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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十

震川先生集卷之七  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9–53 段

月日,乡贡进士归有光再拜上书行省大人执事。恭惟执事以硕德崇望,特膺简命,分司圻甸。盖近世行省宰相之职,而于古则君陈、毕公保厘之任也。

古之君子,自其平居为小官之时,以至于卿相,其身之所至,常必欲识天下之贤人才士,不必其职分之所当,而其心未尝一日而忘也。三吴古称人才之地。执事之来,盖已数月,其亦可以知其人矣,而未闻焉。夫岂无其人,亦或时势有所不暇于此也。有光读书学圣人之道有年矣。有司不以其不肖,贡于礼部,屡进而屡诎。然而天子之大臣,往往亦知其为人,欲一见之,而卒不敢见也;以为士之所守者在是也。而天子之大臣,乃不以为罪,而亟称之于人;则有光之所以自信者,其又可知也。

今自执事开府以来,不肖之迹,两及门矣。执事亦察其有所为耶?去岁,乡里恶少妄引户籍无端之辞,以相钩陷。当此之时,有光盖以罪人见也。执事不以为罪人,而使之揖让于庭,以尽其所欲言,以此见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而有司者不察,以为上官所受之词如此,告者必直,被告者必负。方欲攟摭以入其罪,而无所得,则蔽之以逃窜之罪。诚以数十人之所告无所当也,而上官之人又不可以罪,则于其间苟得一罪以为可以解而已矣。其于爱惜人才,培养士气,未尝念及也。反令无赖小人得气以去,善人喑哑如此,可为太息矣!执事于狱词之上,亦有所疑焉,而不欲变者,岂非以事体纤微,更为回驳,非所以委任有司之意?此又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

今者复有迫切之情,告于执事,伏惟少垂察焉。孟子曰:「同室有鬬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鬬者,虽闭户可也。」今非乡邻之疏,而有同室之戚。重以孤寡茕然,气势无依,熇熇之惨,悬命晷刻。苟得一言以闻于明公之前,以救其垂绝之命,虽被戮辱,不敢以自诿也。然此亦今世之人苟可以自诿者也。明公可以知其无所为矣。

往者夏忠靖公、周文襄公之在吴也,入与天子唯诺于殿庭,出与小民从容问难以求其瘼,如家人父子。而后天下之人,知朝廷之近而天子之亲也。故曰:庶民近天子之光。又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若二公,可谓大臣矣。今之有司,乃小民望之所谓如天如神明者也。由此言之,所谓大臣者,非明公而谁?

天下无道,乱狱滋丰,货贿多有。孔子作春秋,明一王法,莒牟夷、邾庶其、黑肱,区区窃土地为穿窬之事,皆具文而直书之。诚以风俗世教之所系,虽微而不可忽也。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明主罔与成厥功。有光今所陈,亦所以求尽匹夫匹妇之情于明公之前而已矣。明公毋罪其渎焉。

答唐虔伯书

有光启,虔伯足下:向日张氏女子事,因一时人心愤愤,窃恃知爱,辄移书相晓,欲望少伸匹妇之冤。仆愚且贱,平生未尝敢与有司之政也。兹复承教以所不及,顾愚何敢复言?但吾兄致疑于其间者,窃恐惑于先入之言,而未察于众人之论。大率安亭数百户,自七八十岁老翁,下至三尺童子,言烈妇之冤,有详有略,其谓守义而死,一也;言诸凶之恶,有详有略,其谓朋淫杀人,一也。至于当时下手恶少,主名自在。明察之官,反复参讯,可得其情实。况以十二岁女奴为左证,据以成狱,岂有冤者?

夫四五凶人,挟淫姑以为主,共杀一女子,如屠犬豕。往来踪迹,口语籍籍,岂为难察之狱?天道昭然,暗室屋漏,谁谓无人知之哉?所虑狱词参错,终得逃死,亦恐非的然之见。仆以为一吏胥之事耳。今天下断狱,有不得其情者矣,未有不得于词者也。情苟得矣,何患于词之不定?诸凶因奸,强逼而杀,虽其始谋奸而非谋杀,其后实谋杀而不止谋奸,何谓非同谋?律有造意同谋之文,何谓非律意?天下之事,当一观以旷然度外之见。若夫拘挛顾虑,牵于流俗之说;情可赏矣,而曰法不应赏;情可罚矣,而曰法不应罚。往往支离胶扰,节目日多。刑赏乖错,徒为文具。人心世道,日趋于下,真可叹也。

或又疑烈妇之死,以羣凶之威力,不能保其不污。夫烈妇苟失节矣,必不至于死;诚死矣,一死自足以明之。今号为丈夫者,媕阿脂韦,小小利害,遂以澜倒。区区妇女,抗志于羣污之中,卒以死殉,然复云云,真所谓「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此」。天地正气,沦没几尽,仅仅见于妇女之间。吾辈宜培植之,使之昌大;不宜沮抑之,使之销铄:此等关系世道不浅。若使为善者以幽微而不录,为恶者以便文自营脱祸,则天下之乱,何所极哉?

译某月某日,乡贡进士归有光再拜上书给行省大人执事。恭敬地想到,执事凭借宏大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特意接受简拔任命,分掌京畿事务。这大概相当于近世行省宰相的职务,而在古代则是君陈、毕公保治安定的职责。古代君子从平居担任小官时起,直到成为卿相,凡是自己所到之处,常常都想认识天下的贤才士人,不一定限于职分所应当做的事,但内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三吴古来就称为人才荟萃之地。执事来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大概也可以了解这里的人才了,却没有听说您这样做。难道是这里没有人才,还是时势使您无暇顾及此事呢?我读书学习圣人之道已经多年,有关部门不因为我不肖,把我贡举到礼部;我多次进取,又多次受挫。然而天子的大臣往往也了解我的为人,想见我一面,最终却不敢见我,认为士人所守持的正是这些道理。天子的大臣竟不把这当作罪过,反而急切地向别人称许我;那么我用来使自己相信的依据,也就可以知道了。自从您开府任职以来,我这个不肖之人已经两次登门了。您也察觉到我有所作为了吗?去年,乡里的恶少妄自引用户籍中毫无根据的话,来互相牵连陷害。在那时,我大概是作为罪人被看待的。您不把我当作罪人,反而让他在庭上行揖让礼,使他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由此可见,古代大臣的气度就是这样。可是有司没有察觉,认为上官所接受的供词就是这样,告发者必然正直,被告者必然有罪。正要搜罗琐碎事端加重我的罪名,却没有找到什么,于是便把我归入逃窜之罪。实在是因为几十个人的告发都没有一件切合事实,而上官又不能无故加罪,只好在其中勉强找出一项罪名,认为这样便可以交代了。他们对于爱惜人才、培养士气,从来没有想到过。反而让无赖小人得意离去,使善良的人默默无言到这种地步,真令人长叹!您对于狱词也有所怀疑,却不愿改动,难道不是因为事情细微,再作驳正就不符合委任有司的本意吗?这又正是古代大臣的气度。如今又有一件迫切的事情,向您陈诉,恭请您稍加体察。孟子说:“同屋有人争斗,披散头发、帽缨未系好就去救他们,是可以的;乡邻有人争斗,即使关门不管也可以。”如今这不是乡邻那样的疏远关系,而是同室之人的忧患。加上孤儿寡妇形单影只、气势上无所依凭,惨状十分酷烈,性命悬于顷刻之间。假如能得到一句话,使之上达明公面前,挽救那将要断绝的生命,那么即使遭受杀戮和羞辱,我也不敢以此自我推诿。然而,这也正是当今世人只要能够自我推诿便会采取的做法。明公可以知道,他实在是无所作为了。从前夏忠靖公、周文襄公在吴地时,入朝便在殿庭中向天子应答,出朝便同百姓从容问答,探求他们的疾苦,就像一家人的父子一样。此后天下人便知道朝廷并不遥远,天子也亲近百姓。所以说:“庶民接近天子的光辉。”又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王。”像这两位公,才可以称作大臣。如今的有司,竟成了百姓所仰望的、所谓如天如神明一般的人。由此说来,所谓大臣,除了明公还能是谁?天下无道,混乱的案件日益增多,行贿受贿之事屡见不鲜。孔子作《春秋》,彰明一代君王的法度;莒牟夷、邾庶其、黑肱这些人,不过是偷偷窃取土地、做穿墙盗窃之事的人,孔子都把他们的事迹完整记载并直书其名。实在是因为风俗和世道教化所系,即使事情微小也不可忽略。一个普通男子、普通妇女不能伸张自己的冤情,明主便无法同他们共同成就功业。我今天向明公陈说的事情,也只是想在明公面前替普通男女尽情申诉而已。明公不要因为我冒昧烦扰而怪罪我。答唐虔伯书 有光启禀,虔伯足下:前些日子张氏女子的事情,因为一时人心愤愤不平,我私自仗恃您对我的知遇和爱护,便写信相告,希望稍稍伸张这位普通妇女的冤屈。我愚昧而且卑微,平生从来不敢参与有司的政务。如今又承蒙您指教我所没有想到的地方,回顾自己,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是我私下担心,吾兄在其中产生疑问,是被先入为主的话所迷惑,还没有察看众人的议论。大体说来,安亭几百户人家,从七八十岁的老人直到三尺高的儿童,说到烈妇的冤屈,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都认为她是守义而死,这一点相同;说到各个凶徒的罪恶,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都认为他们是结伙奸淫并杀人,这一点也相同。至于当时亲自动手的恶少,主犯的姓名本来就在那里。明察的官员反复参验审讯,便可以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何况以一个十二岁的女奴作为左证,凭此定成案件,难道还会有冤屈吗?那四五个凶徒,挟持奸淫姑母一事作为主谋,共同杀死一个女子,就像屠宰狗猪一样。他们往来的踪迹、口头的议论到处都是,难道是难以察清的案件吗?天道昭明,即使在暗室屋漏之处,谁能说没有人知道呢?所担心的是供词彼此参差错乱,最终让他们逃脱死罪;但这恐怕也不是确切的看法。我认为这不过是一名吏胥的事情罢了。如今天下审断案件,或许有不能得到真实情况的,却没有只因不能得到供词而无法审断的。真实情况如果已经查明,又何必忧虑供词不能确定?各凶徒因奸淫之事,强迫并杀人;即使他们开始时谋划的是奸淫而不是杀人,但后来实际上谋划了杀人,而不只是谋划奸淫,怎么能说不是同谋?律法中有“造意同谋”的条文,怎么能说不符合律法的本意?天下的事情,应当以一种旷达超然的眼光来总体看待。若拘泥顾虑,被流俗之说牵制;明明事实可以奖赏,却说法律不应奖赏;明明事实可以惩罚,却说法律不应惩罚,往往弄得支离破碎、胶着纷扰,条目一天比一天增多。刑罚和奖赏错乱,徒然成为文书上的具文。人心和世道日益趋于下流,真是可叹。有人又怀疑烈妇之死,认为凭借众凶徒的威力,不能保证她没有受到玷污。烈妇如果真的失节了,必定不会走到死亡这一步;她既然确实死了,仅凭这一死就足以证明她的贞节。如今号称男子汉的人,阿谀苟且,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便随波沉沦。一个小小的妇女,却在众人的污辱之中坚持志节,终于以死殉节,可是又说这说那,真所谓“喜欢议论,却不乐意成全别人的美德”了。天地间的正气,几乎已经沦没殆尽,只在妇女中间还略有表现。我们这些人应当培植它,使它昌盛壮大;不应当压制它,使它消磨衰竭:这件事对于世道的关系十分重大。假如让行善的人因为事情隐微而不予记录,让作恶的人借助巧饰文辞为自己谋利、脱免祸患,那么天下的混乱还有什么尽头呢?

前书仓卒,颇有抵牾。今续上记事一首,稍为详核。此皆出于众人之论,仆初无喜怒于其间,顾以为天下之公理如此耳。所望吾兄共成此乡邦之美事,然亦顾其力之所及者为之而已。草草不次。 【此文抄本与常熟本大异。觉抄本胜,今从之。惟「挟淫姑以为主」、「卒以死徇」,此十字抄本所无□今从常熟本。】    与李浩卿书

益舟还,备道诸公之义举,欣慰欣慰。向日纷纷,只为元凶漏网,烈妇受诬,此千古之恨。以此发愤,更不思及其它。今诸公既如此旌扬,则此女当暴白于天下,诚大快也。仆与此里之人,忽见天清日明,更亦复有何事哉?

仆与足下数十年相知,未尝不黯黯而居,默默而处。今日岂欲揭日月,求声誉于海滨草野之中?惟记事一首,乃仆自以为必可传者。少好史、汉,未尝遇可以发吾意者。独此女差强人意。又耳闻目见,据而书之,稍得其实。但世人知文者绝少,要以示千百世之后耳。

益舟云:「虔伯亦疑此文与狱词不相合。」此殊不可解。足下可取熟勘,岂有不合者?况史家自宜直笔,岂可窥时人向背?如是,则古无南史董狐矣。张耀前日已有印板,仆已嘱其勿遽出,令收在益舟家。送去二册,大率为相知者不宜秘之,即如前两书亦然。但亦望且勿示人,恐益为不知者所议耳。昨已作书道此意,为即欲西还,恐不能即见足下,复为缕缕。本意只为烈妇,其余皆是末节。仆虽遭人唾骂,亦不须复计也。为知己者,故不觉多言至此。

与嘉定诸友书有光顿首,诸公足下:仆为奔车所伤,苦腰痛,久卧城中。比因亢旱,家人乏食,扶曳到安亭。见里中人争言张烈妇事,惊惋累日。嗟乎!烈妇已矣!今日彰善瘅恶,固有司之事;而发扬之以助有司之不及者,亦诸君子之责也。闻贵邑张侯,慨然欲正为恶者之罪,且将申明旌别之典。众庶欣欣有望。兹者狱久不决,而检验之官屡出。窃恐元凶漏网,而烈妇之心迹,无以自明。仆之不佞,得托交于下风,夙钦诸公之高谊,以为可以明白颂言之者,唯诸公而已。窃望于释菜都讲之余,不恤一言,以申烈妇之冤,以救东南数千里之旱。唯诸公留意焉。

而或者之论,以为致人于生可也;致人于死,仁人之所不为也。不思生者可念,则死者何辜?烈妇之死,极其惨酷。凡有人心者,皆欲脔而食之。元恶大憝,暴戾恣睢,据人之室,窃人之财,杀人之妇。此而不诛,则人将相食,国家之典法亦为无用矣。

或又以为,赏罚,有司之典,士不得而与焉。夫平常【常 原刻作「尝」,径改。】

一政事,无所与,可也。邑有大冤大狱,有司方垂公明之听,而士怀隐默之心,则亦无贵于士矣。居今之世,耳目所及,-可以忿疾者何限!顾非力之所及则已。仆以为烈妇之事,诸公有可言之义,辄缘春秋之义以责诸公。又恐道远,诸公不能详,敢述所闻云。

与殷徐陆三子书【此首本当入尺牍,因与前三书是一事,故遂附其后。】

顷造精庐,获奉风旨。迫于晷刻,言别怅怅。承及贞女事,诸君子慨然有烈丈夫之风,爱莫助之。再奉记事一首。前所述颇疏略,当以此为证。此皆得之众论,无一语妆饰,但不知于史法何如耳?少时读书,见古节义事,莫不慨然叹息,泣下沾襟。恨其异世,不得同时。至于今者着于耳目,乃更旁视迟疑,如不切己。岂捐躯之义,无取于当年;英烈之风,独隆于往代耶?秋暑,未得一面。余惟自爱。

答俞质甫书

人至,得初一日所惠书,感激壮厉。三复,浪然雪涕。嗟乎,质甫则既知之矣,岂待于千百世之后耶?仆自谓处下贱之地,如喑哑聋聩,了无所知与,乃分之宜。昨偶发愤一言,不幸遂有喜事之名。然实在于耳目之近,临时感触,出于意之所诚然,而不能已者。仆又必欲得足下发其幽光,施之论述。非特求绘藻之工,为文章纚纚然,观美矜炫于世而已。

顾其志意有足深悲者。栢舟、绿衣之篇,彼其人所处,以今日视之,尚为人道之常。而作者为之忧伤怨愤,反复叹息,盖深悼其不幸,而美其志意之不伦。圣人遂因而存之,以为千百世之法。况今日之变,万万于此,故欲与足下显其行事,使千百世之后,略知今世之人亦有出于栢舟、绿衣女子之上者。虽攸斁彝伦,反道败德,怐愗烦冤,而天下之公理犹在人心,不至泯灭澌尽。而天地之所以不至覆坠者,有此耳。

诗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夫彼已甘就屠剔剖割,以遂其志,此岂有顾于后世之荣名者?要之仆与足下之心,如此而已。如足下卒为撝让,仆何望焉!

与宣仲济书

译前一封信写得仓促,颇有抵牾之处。现在续上记事一首,稍微写得详细核实一些。这些全都出自众人的议论,我起初并没有夹杂个人的喜怒,只是认为天下的公理本来就是这样。所希望的是吾兄共同成就这件乡邦的美事,不过也只是顾及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去做罢了。匆忙写成,次序不整。【此文抄本与常熟本差异很大。我认为抄本较好,现在依从抄本。只有“挟淫姑以为主”“卒以死徇”这十个字,抄本没有,现依从常熟本。】与李浩卿书 益舟回来,把诸位公共同举义举的事情详细告诉了我,令人欣慰,令人欣慰。从前纷纷议论,只是因为元凶漏网、烈妇受到诬陷,这是千古的遗恨。因而激愤不平,再也顾不上其他事情。如今诸位公既然这样为她表彰扬名,那么这个女子应当在天下得到昭雪,实在是大快人心。我和这个乡里的人忽然看见天清日明,此外又还有什么事情可说呢?我和足下相识几十年,从来没有不默默地生活、安静地处世的时候。今天难道是想揭示日月般的光明,在海滨乡野之中求取声誉吗?只是这篇记事,是我自己认为一定可以流传下去的文章。我年轻时喜欢读《史记》《汉书》,却从未遇到过足以抒发我心意的人物。唯独这个女子稍稍能够使人满意。又因为是耳闻目见,依据事实写下,多少得到事情的真实情况。不过世上懂得文章的人极少,主要是想把它留给千百世以后的人看罢了。益舟说:“虔伯也怀疑这篇文章同狱词不相符合。”这实在无法理解。足下可以拿去仔细勘验,难道会有不相合的地方吗?何况史家本来就应当直笔记载,难道可以窥测当时人的向背而改变笔法吗?如果这样,那么古代就不会有南史和董狐了。张耀前些日子已经刻成印板,我已经嘱咐他不要立即刊出,让他收在益舟家中。送去两册,大概是因为相知之人不应当互相隐瞒,就像前两封信也是如此。不过也希望暂且不要给别人看,恐怕反而会被不明白的人议论罢了。昨天已经写信说明这个意思,因为即将向西回去,恐怕不能马上见到足下,所以又详细说一遍。本意只是为了烈妇,其余都是枝节。我即使遭到别人唾骂,也不必再计较了。因为足下是知己,所以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与嘉定诸友书有光顿首,诸公足下:我被奔驰的车子撞伤,腰痛难忍,长期躺在城中。近来因为严重旱灾,家人缺粮,我被人扶着拖到安亭。看见乡里的人争相谈论张烈妇的事情,惊惋了好几天。唉!烈妇已经不在了!如今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本来是有司的职责;而把善行发扬出来,以弥补有司未能做到的地方,也是诸位君子的责任。我听说贵邑的张侯慨然想要惩治作恶者的罪行,并且将申明表彰区别的典制。百姓都欣喜地抱有希望。如今案件久未决断,而负责检验的官员又屡次出动。我私下担心元凶漏网,而烈妇的心志和事迹无法自行证明。我不才,有幸得以托身于诸位门下,早就敬仰诸公的高义,认为能够把这件事明白地颂扬出来的,只有诸公罢了。私下希望诸位在释菜、都讲之余,不吝说上一句话,来申雪烈妇的冤屈,挽救东南数千里遭受的旱灾。只希望诸公留意此事。可是有人认为,使人活下来是可以的;使人走向死亡,却是仁人不肯做的事。他们没有想到,既然活着的人值得怜悯,那么死者又有什么罪过?烈妇的死,极其惨酷。凡是还有人心的人,都想把凶徒剁碎后吃掉。元凶大恶之徒,暴戾恣睢,占据别人的房屋,盗窃别人的财物,杀害别人的妻子。这样的罪行如果还不诛杀,那么人们将要彼此吞食,国家的典章法令也就成为无用之物了。有人又认为,赏罚是有司的典制,士人不得参与其中。平常一项政事,士人不参与,可以;乡邑有重大冤屈、重大案件,有司正敞开公正明察的听讼之门,而士人却抱着隐瞒沉默的心态,那也就没有什么比士人更可贵的地方了。【“常”,原刻作“尝”,径直改正。】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耳闻目见之内,可以愤怒憎恨的事情何其多!只是如果不是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就罢了。我认为烈妇这件事,诸公有应当发言的道义,所以便依据《春秋》的义理来责望诸公。又担心道路遥远,诸公不能详细了解,谨把我听到的事情述说如下。与殷徐陆三子书【这篇本来应收入尺牍,因为同前三封信是同一件事,所以就附在其后。】前些日子到精舍拜访,得以承受您的教诲。由于时间紧迫,告别时十分惆怅。承蒙谈及贞女的事情,诸位君子慨然具有烈丈夫的气概,只是有心相助而无力相助。我再次奉上《记事》一首。前面所述颇为疏略,应当以这一篇作为证据。这些内容都是从众人的议论中得到的,没有一句是我粉饰的,只是不知合乎史法吗?年轻时读书,看见古代节义之事,没有不慨然叹息、泪水沾湿衣襟的。遗憾它们发生在不同的时代,不能同时相遇。如今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这样的事迹,反而在一旁迟疑观望,仿佛与自己没有关系。难道舍身的道义在当今不再有价值,英烈的风范只在古代才兴盛吗?秋日暑热,未能与您见面。其余只愿您珍重自爱。答俞质甫书 来人到了,收到您初一日所赐的信,感激而又受到激励。反复读了三遍,泪水纵横。唉,质甫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难道还要等到千百世以后吗?我自以为处在卑贱的地位,像哑巴、聋子一样,完全不知道也不参与任何事情,这本来是我的身份所应如此。昨天偶然激愤说了一句话,不幸竟得到一个喜欢惹事的名声。然而实在是因为事情就在耳目附近,临时受到触动,出于内心真正的感受而不能停止。我又一定想得到足下替它发扬幽微的光辉,把它写进论述中。这并不只是追求辞藻华美、文章绵密流丽,在世人面前炫耀文采而已。只是她的志向和心意中有足以令人深深悲痛的地方。《柏舟》《绿衣》这些篇章中,那些人的处境若放到今天看,尚且还可以说是人世间常见的情况;可是作者却为此忧伤怨愤,反复叹息,大概是深深哀悼她们的不幸,并赞美她们不合常情的志向。圣人于是把这些篇章保存下来,作为千百世的法则。何况今天的变故比这严重万万倍,所以我想同足下一起彰显她的事迹,使千百世以后的人略微知道,当今世上也有人超出《柏舟》《绿衣》中的女子。即使世道败坏、常伦受到破坏、背离正道败坏德行、愚昧烦冤,天下的公理仍然存在于人心之中,不至于泯灭消尽。天地之所以不至于倾覆坠落,正是因为有这个道理。《诗经》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她已经甘愿接受屠割剖剥,以完成自己的志向,难道还会顾念后世的荣名吗?总之,我和足下的心意就是这样罢了。如果足下最终还是要推辞谦让,我还能指望什么呢!与宣仲济书

有光顿首,仲济足下:自足下之寓吾昆山也,仆始得一见,以为温然君子。既而闻宣烈妇之事,益慨叹以为此即向所见宣生之姊也。及观足下所撰述数百言,凛然如见其人。又喜烈妇之有弟,可托以不朽也。仆向许作传,因循未及论次。兹当远役,须俟少暇为之。夫烈妇之所自立者难矣。此理在天地间,昭昭耿耿,千万年不灭。传与不传,此是吾辈事耳,如烈妇,则何假于此?向与浩卿语及旌表,令人愤懑。使者徒知籍天子命作威福,宁复知纪纲风化为何物?此亦非一日矣。然龙逢、比干,当时亦何尝旌表哉?人去草草,明当奉晤,不一。

答顾伯刚书

有光顿首,伯刚足下:比承厚意,非言所能谢。更辱教诲以顺应之说,捧读数过,深用叹服。论语之书,孔子与其门人论学者最详。其答诸子之问仁,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其言也讱。」「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自其用处言之,未尝块然独守此心也。易大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人心本与天地为一。三代以后,直为不能易简,不能与天地相似,日用动作,至于所以为天下国家,往往增私长智,用计用数,无非吾性之赘疣。故其治也,非三代之治;而其乱也,其极至于三代之所未尝有。来教推顺应之说,而以禅授放伐言之,可谓发明无遗蕴矣。

但以忠恕于一贯,有精粗之异,窃恐犹有所未安。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孔子之所以为一者,盖特有所指而未发,其实指忠恕而为言也。曾子因门人未达,始复明言之,若言夫子之道,只是忠恕一件以贯之耳,无他道也。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恕所以终身行之,即忠恕所以一以贯之也。岂可区别为圣人之一贯而谓之精,学者之忠恕而谓之粗哉?忠恕本无圣贤之别,而在学者工夫分界,自有生熟之殊。贤人所以近于圣人,圣人之所以与天为一,即此忠恕而已。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此子贡能服膺夫子之教而行之。故夫子深喜之,而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先儒乃以为非子贡所及;忠恕之事,苟子贡不能及,而何望于后之学者?

道之在天下,易简而已。圣人则从容自中乎道,学者则孳孳修复乎此,均之尽乎心而已,所谓充拓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其实一忠恕也。故一以贯之,而后可以终身行之。岂可断截忠恕二字,颛独以为学者之事耶?

承下问恳恳,并以鄙见请质焉。有光白。

与潘子实书

有光顿首,子实足下:顷到山中,登万峯,得足下读书处,徘徊惆怅,不能自归。深山荒寂,无与晤言;意之所至,独往独来。思古之人而不得见,往往悲歌感慨,至于泪下。

科举之学,驱一世于利禄之中,而成一番人材世道,其敝已极。士方没首濡溺于其间,无复知有人生当为之事。荣辱得丧,缠绵萦系,不可脱解,以至老死而不悟。足下独卓然不惑,痛流俗之沉迷,勤勤恳恳,欲追古贤人志士之所为,考论圣人之遗经于千百载之下。以仆之无似,至仅诲语累数百言。感发之余,岂敢终自废弃?

又窃谓经学至宋而大明,今宋儒之书具在,而何明经者之少也?夫经非一世之书,亦非一人之见所能定。而学者固守沉溺而不化,甚者又好高自大,听其言汪洋恣肆,而实无所折衷。此今世之通患也。故欲明经者,不求圣人之心,而区区于言语之间,好同而尚异,则圣人之志,愈不可得而见矣。足下之高明,必有以警愦愦者。无惜教我,幸甚。

示徐生书徐生倬,学于余四年矣。世学之卑,志在科举为第一事。天下豪杰,方扬眉瞬目,羣然求止于是。生非为科举文,不以从予;予不为科举文,亦无由得生。然予之期于生者,世未之知也。

今年正月,予游金陵。生为书数百言,汲汲乎恐其志之不遂,而忧予之去而失所助也。予未有以答。及是,予将计偕北上。生愈不自聊赖,复为书乞所以为学者。

夫圣人之道,其迹载于六经,其本具于吾心。本以主之,迹以征之,灿然炳然,无庸言矣。心之蒙弗亟开,而假于格致之功,是故学以征诸迹也。迹之着,莫六经若也。六经之言,何其简而易也!不能平心以求之,而别求讲说,别求功效,无怪乎言语之支,而蹊径之旁出也。生其敏励以翼志,静默以养实,检约以远耻,凝神定气于千载之上,六经之道,必有见乎其心矣。苟唯浮逞哗晔,与庸同事,而口舌是恣,曰「吾有以异于人人」,则非独生欺予,予亦欺生也。因书以勉生,且以贻二三子。

山舍示学者

译有光顿首,仲济足下:自从足下寄居我昆山以来,我才得以见您一面,认为您是温厚的君子。后来听说宣烈妇的事情,更加感慨叹息,认为这就是先前所见宣生的姐姐。等看到足下撰写的几百字文章,凛然如同亲眼见到她本人。又高兴烈妇有弟弟,可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而使之不朽。我先前答应写传记,因为因循拖延,还没有整理成篇。如今将要远行服役,须等稍有空闲再写。烈妇所成就的节义实在太难了。这个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光明正大,千万年不会消灭。传与不传,这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至于烈妇,哪里需要借助这些?先前同浩卿谈到旌表之事,令人愤懑。使者只知道凭借天子的命令作威作福,难道还知道纲纪风化是什么吗?这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了。然而龙逢、比干在当时又何曾受到旌表呢?来人将走,写得匆忙,明天当面拜见,不再一一细说。答顾伯刚书 有光顿首,伯刚足下:近来承蒙厚意,不是言语所能道谢的。又承蒙您以顺应之说教诲我,我捧读数遍,深深叹服。《论语》这部书,孔子同他的门人讨论学问最为详细。他回答弟子关于仁的询问,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又说:“说话要迟钝谨慎。”“出门像去见大宾一样,使百姓像承办大祭一样。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些都是从实际运用处说的,从未只是僵硬地独自守着这颗心。《易大传》说:“易简,天下的道理就可以得到。”人心本来同天地合为一体。三代以后,只是不能做到易简,不能同天地相似;日常行为,甚至治理天下国家,往往增加私心、滋长智巧,使用计谋和权术,无非是我本性中的赘疣。因此他们的治理不是三代的治理,而他们的混乱发展到极点,甚至达到三代从未有过的程度。来信推演顺应之说,并以禅让、放伐来说明,可说是阐发得没有留下任何隐含之处了。只是把忠恕看作一以贯之,其中似乎有精粗的区别,我私下担心仍有不妥之处。所谓“我的道用一个原则贯通”,孔子所说的这个“一”,大概特有所指,只是没有明说;实际上指的就是忠恕。曾子因为门人没有领会,才进一步明白说出,仿佛是说:夫子的道,只是用忠恕这一件事贯通罢了,没有别的道。子贡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恕是终身可以奉行的,也就是忠恕一以贯之。怎么可以把它区别为圣人的一贯之道而称为精,把学者的忠恕称为粗呢?忠恕本来没有圣人与贤人的区别,只是在学者用功的阶段上,自有生疏和成熟的不同。贤人之所以接近圣人,圣人之所以同天合一,也不过就是这个忠恕罢了。子贡说:“我不想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这是子贡能够亲身奉行孔子教诲并实践它。所以孔子深深喜爱他,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先儒却认为这是子贡做不到的事;如果忠恕之事连子贡都做不到,那么对后世的学者还能有什么指望呢?道存在于天下,不过是易简罢了。圣人从容自然地合乎道,学者则勤勉不懈地修养、恢复这一点,总之都是穷尽自己的本心,也就是所谓不断充实扩展它。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其实都是同一个忠恕。所以能够一以贯之,然后才可以终身奉行。怎么可以把“忠恕”二字截然分开,专门认为只是学者的事情呢?承蒙您诚恳地询问,并把我的浅见一并请您指正。有光陈说。与潘子实书 有光顿首,子实足下:前些日子到了山中,登上万峯,找到了足下读书的地方,徘徊惆怅,不能自行离去。深山荒僻寂静,没有人可以交谈;心意所到之处,便独自来去。思念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常常悲歌感慨,以至于流下眼泪。科举之学把整个时代驱赶到追逐利禄之中,造成了一种人才和世道,它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士人正沉没在其中,被水浸溺,完全不知道人生还有应当去做的事情。荣辱、得失缠绕牵系,无法挣脱,直到老死也不能醒悟。唯独足下卓然不惑,痛恨流俗的沉迷,勤恳不懈,想要追随古代贤人志士所做的事情,在千百年以后考察、讨论圣人遗留下来的经典。以我这样无能的人,竟得到足下多达数百字的教诲。受到感发之后,哪里敢始终自暴自弃呢?我又私下认为,经学到了宋代才大为明晰;如今宋儒的著作都还存在,为什么通晓经书的人却这样少呢?经书不是一代人的书,也不是一个人的见解所能决定的。可是学者固守沉溺而不知变化,更有些人好高骛远、自以为大,听他们说话汪洋恣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折衷判断。这是当今世上的通病。所以想要阐明经书的人,如果不寻求圣人的本心,只在言语之间琐碎计较,喜欢求同又崇尚求异,那么圣人的志意就更加无法看见了。足下高明,一定能够用来警醒昏昧的人。请不要吝惜教诲我,幸甚。示徐生书。徐生徐倬,跟随我学习已经四年了。世俗的学问很卑下,把科举作为第一要务。天下的豪杰正扬眉瞬目,成群结队地只求达到这一目标。徐生如果不是为了科举文章,就不会跟从我;我如果不写科举文章,也没有机会得到徐生。然而我对徐生的期望,是世人还不知道的。今年正月,我游历金陵。徐生写了几百字的信,急切地担心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又忧虑我离去后失去可以帮助他的人。我没有能够回答他。到了如今,我将要准备同行北上。徐生更加无所依赖,又写信来请求我告诉他应当怎样求学。圣人的道理,其事迹载在六经中,其根本具备于我们的心中。以本心作为主宰,以经典事迹作为验证,明白灿然,无须多说。只是本心蒙昧而不赶快开启,却要借助格物致知的功夫,所以学习便要从经典事迹中求证。事迹显明,没有比六经更好的了。六经的话多么简约而平易啊!不能平静内心去探求它,却另外寻求讲说,另外寻求功效,言语支离、道路旁出,也就不足为怪了。徐生应当敏锐勤勉以辅助自己的志向,安静沉默以培养实际修养,检点约束自己以远离羞耻,在千载以前的圣贤境界上凝神定气;六经的道理,一定会在你的心中有所显现。假如只是一味浮夸逞能、喧闹炫耀,同庸俗之人做一样的事,任意卖弄口舌,还说“我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那么不只是徐生欺骗我,我也欺骗徐生了。因此写信来勉励徐生,也把它送给其他几位学生。山舍示学者

有光疏鲁寡闻,艺能无效。诸君不鄙,相从于此。窃以为科举之学,志于得而已矣。然亦无可必得之理。诸君皆禀父兄之命而来,有光固不敢别为高远,以相骇眩。第今所学者虽曰举业,而所读者即圣人之书,所称述者即圣人之道,所推衍论缀者,即圣人之绪言。无非所以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而出于吾心之理。夫取吾心之理而日夜陈说于吾前,独能顽然无概于中乎?愿诸君相与悉心研究,毋事口耳剽窃。以吾心之理而会书之意,以书之旨而证吾心之理,则本原洞然,意趣融液。举笔为文,辞达义精。去有司之程度亦不远矣。

近来一种俗学,习为记诵套子,往往能取高第。浅中之徒,转相放效,更以通经学古为拙。则区区与诸君论此于荒山寂寞之滨,其不为所嗤笑者几希。然惟此学流传,败坏人材,其于世道,为害不浅。夫终日呻吟,不知圣人之书为何物,明言而公叛之,徒以为攫取荣利之资。要之,穷达有命,又不可必得;其得之者,亦不过酣豢富贵,荡无廉耻之限,虽极显荣,祗为父母乡里之羞。愿与诸君深戒之也。 【旧刻入书类。钱宗伯移置别集尺牍中。今按此盖榜示学者,非书牍也。然无所附丽。以其旨与前二首相类,姑仍旧。】    与陆太常书

前在京师,天下士待选吏部者,几千人。莫不相庆幸,以为当今选用至公,请托不行,士以赇通者无道进,海内清平可望;以陆公之在铨曹也。及执事为太常,寻以言罢。天下之士,莫不觖然失望。

仆山野迂愚之人,居京师,不知造请。而吏部门第严扃,虽有敬仰之心,亦无繇而至焉。幸拜今命,于内庭始得望见,又得随行于露寒、鳷鹊之间。执事不鄙,为道生平相知之素,及相汲引之意。言虽不行,而受执事之赐多矣。

执事又过称其文有司马子长之风。子长更数千年,无人可及,亦无人能知之。仆少好其书,以为独有所悟。而怪近世数代之史,卑鄙凡猥,不足复自振。尝有志规摹前人之述作,稍为删定,以成一家之言。而汩没废弃。今老矣,恐此事遂已也。瞻望咫尺,未遑诣见。岁忽云暮,感怆知己之言,特人申候,草草不尽。

与赵子举书

丁未岁,龙老主考。吾兄在刑曹,得承款晤。至庚戌,吾兄以艰去,遂不复相见。龙老复主考,撤帘后,仆见之里第。时孙祭酒在坐,相与叹息。临送出门,有不能相舍之意。京师诸公皆云「龙老两主试,不以子为拙,而每以失子为恨。」此古人之所难矣。

龙老云逝,以龙老之心为心者,惟有吾兄而已。不自意间阔如此。二十余年来,如堕渊海,沉没至底。平生倔强,亦无有望世人相怜之意;而不能忘情于兄者,思龙老不得见也。自别后,龙老既亡,以为大戚。而妻子相继夭殁。江上之居,寻遭倭奴剽掠,遂弃之荆棘中。薄田岁不收,重有输粮之累。祖父土尚未即窆,而先人复以去年四月中没,五内痛割。齐斩之不葬者,殆至五六。亦人世之所未有也。

独爱嗜古人书,今皆已荒废。尝于汴中得周易集解,因悟古人象数之学,微见其端,亦复不能究竟。近世多欲重修宋史,以为其简帙之多。夫苟辞事相当,理所宜多,何厌于多?仆于此书,颇见其当修者以为不在于此。有志数年,而书籍无从借考,纸笔亦未易措办,恐此事亦遂茫然矣。

玉城兄有滇南之行,道经贵阳,必获相见。托此为问。乡里故旧,如玉城长者,亦不可多得。吾兄奉玺书,殿此南服,有「分陕」之重。望誉日隆,不日当膺简召。非鄙人之所敢赘述者。伏惟为国自爱,不宣。     答朱巡抚书

有光备员下吏,实荷曲成。顷者叨冒内补,系衔冏寺。僚长牵率,以姓名通。方以僭越悚惕,蒙俯赐报答。兹又承手札,捧函,不任感戢。今天下第一所患,争出意见以求革弊,而弊愈生。数年以来,士大夫殆成风俗。夫水,澄之则清,挠之则浊。以挠求清,必无此理。明公以宽静坐镇之,此吴民之福也。下吏愚鄙,所以尽忠门下,且为桑梓之计,不过如此。伏乞采纳,幸甚。

上王中丞书

前岁自吴兴还,即求解任。其为疵贱浅鲜,于进退比数于当世士大夫,真如所谓江湖之雀,渤澥之鸟,曾何足以为多少?岂宜辱闻于门下?然以明公之在位,欲使天下之士,皆得其所。有光又受生平之知,使若甘自锢于明时,不一言以受其汶汶,亦为大愚而有负于明公矣。

顾前所为书,言语粗鄙,不知忌讳。乃辱俯赐教答,不惟不加之按剑之疑,而复有抱玉之喻。捧函跪读,不胜感叹。今世王公大人之于贫贱之士,与之相答应如响者少矣。于今世而复见古人,使有光之为书者,亦遂不愧于古人。真足以为有激于天下也。敬受诲言,勉自策励。

译我疏懒鲁钝、见闻浅少,才艺也没有什么成效。诸位不嫌弃我,跟随来到这里。我私下认为,科举之学,志向只在于取得功名罢了。然而也没有一定能够取得的道理。诸位都是奉父兄的命令而来,我固然不敢另外讲说高远的道理来使你们惊异迷惑。只是如今所学的虽然说是举业,但所读的正是圣人的书,所称述的正是圣人的道,所推演缀辑的正是圣人的遗言,无非是阐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以及出自我们内心的道理。把我们内心的道理每天在眼前陈说,难道还能顽然无动于衷吗?希望诸位彼此共同尽心研究,不要从事只凭耳闻、剽窃口耳的学问。用我们心中的道理会通书中的意义,再用书中的宗旨验证我们心中的道理,那么根本便会洞然明白,意趣也会融会贯通。提笔作文,文辞通达,义理精确,距离有司所定的标准也不远了。近来有一种流俗的学问,专门练习记诵套话,往往能够取得高等科名。浅陋的人互相仿效,反而把通晓经书、学习古人看作笨拙。那么我在荒山寂寞之地同诸位谈论这些,能够不被他们讥笑的人恐怕很少。然而只有这种学问流传开来,就会败坏人才;对于世道来说,危害不浅。整天呻吟诵读,却不知道圣人的书究竟是什么,明明说着圣人的道理却公然背叛它,只把它当作攫取荣华利益的资本。总之,困穷和显达都有命定,又不一定能够获得;那些得到功名的人,也不过是沉溺于富贵享乐,肆意放纵而没有廉耻的界限,即使极其显贵荣耀,也只是成为父母乡里的羞耻。希望同诸位深深地戒除这种做法。【旧刻收入书类。钱宗伯把它移置在别集尺牍中。现在考察这大概是给学者看的榜示,不是书信。然而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因为它的旨意同前两首相近,姑且仍依旧例。】与陆太常书 从前在京师,天下等待吏部选任的士人有几千人。没有谁不相互庆贺,认为当今选拔任用极其公正,请托不会发生,士人如果用财物打通关节便无法进身,天下太平有望;都是因为陆公在铨曹任职。等到您任太常,不久便因进言而罢职。天下的士人没有不失望的。我是山野间迂腐愚钝的人,住在京师,却不知道登门拜访。吏部的门禁又严密,即使有敬仰之心,也没有途径前去。幸而承蒙今日的任命,在内庭才得以望见您,又得以在露寒、鳷鹊之间随行。您不嫌弃我,为我讲说平生相知的情谊,以及想要提携我的意思。您的话虽然没有能够实行,但我承受您的恩赐已经很多了。您又过分称赞我的文章有司马子长的风格。子长之后几千年,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也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他。我年轻时喜爱他的书,认为其中独有深悟。可是我奇怪近世几代的史书,卑鄙凡庸,粗陋猥琐,不足以使自己重新振作。我曾经有志于效法前人的著述,略加删定,成就一家之言,却淹没废弃了。如今我老了,恐怕这件事终究要作罢。近在咫尺,却还没有时间前去拜见。年岁忽然将尽,感念知己的言语,特意让人前来问候,匆忙写成,不能尽意。与赵子举书 丁未年,龙老主持考试。吾兄在刑曹任职,我得以承蒙您亲切会面。到了庚戌年,吾兄因父母丧事离职,于是再没有见面。龙老又主持考试,撤下帘幕以后,我在乡里的宅第拜见他。当时孙祭酒也在座,彼此叹息。临送他出门时,流露出舍不得分别的意思。京师诸公都说:“龙老两次主持考试,不认为你才拙,反而每次都以失去你为遗憾。”这正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龙老去世后,能够把龙老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的,只有吾兄而已。我没有料到我们竟然疏远到这种地步。二十多年来,我仿佛坠入深渊大海,沉没到了底。平生倔强,也从未指望世人怜悯自己;然而不能忘情于兄长,是因为想到龙老再也见不到了。自从分别以后,龙老已经去世,我把这看作极大的悲痛。妻子儿女又相继夭亡。江上的居所不久遭到倭奴抢掠,于是抛弃在荆棘之中。薄田年年歉收,又有缴纳粮税的负担。祖父的遗体还没有及时下葬,父亲又在去年四月去世,五脏像被刀割一样疼痛。父祖丧服尚未安葬的,几乎有五六人。这也是人世间从未有过的事情。我唯独爱好嗜读古人的书,如今却全都荒废了。曾经在汴中得到《周易集解》,因而领悟到古人关于象数的学问,略微看见它的端绪,却又不能彻底研究。近世很多人想要重修《宋史》,认为它篇帙太多。假如文辞和事实相称,义理本来就应当丰富,为什么要厌恶篇幅多呢?我认为这部书需要修订的地方,颇不在于篇幅长短。有志于此已经几年了,可是书籍无从借来考察,纸笔也不容易置办,恐怕这件事也终究要茫然无成了。玉城兄有前往滇南的行程,路过贵阳,一定能同您相见。托他借此向您问候。乡里的旧友,像玉城这样的长者,也不可多得。吾兄奉天子的玺书,镇守南方,有如“分陕”那样的重大责任。声誉日益隆盛,不久应当承受简拔征召。这些不是我这种人敢于赘述的。恭请您为国珍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答朱巡抚书 有光充任卑下的属吏,实在承蒙您委曲成全。近来侥幸得到内补,官衔系在冏寺。僚长牵连举荐,把我的姓名通报上去。我正因僭越而惶恐不安,却蒙您俯身赐信答复。如今又承蒙您亲笔写信,我捧着信函,感激收敛之情无以表达。今天天下最严重的弊病,就是争相提出意见以求改革弊端,结果弊端反而越来越多。几年来,士大夫几乎已经形成这种风气。水,澄清它就清,搅动它就浑;想靠搅动来求清,绝没有这个道理。明公以宽厚安静来坐镇,这是吴地百姓的福气。我这个属吏愚昧浅陋,所以向您竭尽忠心,并且为桑梓作打算,不过如此而已。恭请您采纳,幸甚。上王中丞书 前一年从吴兴回来,就请求解除职任。我的缺点卑贱浅陋,若论在当世士大夫中的进退资历,实在就像所谓江湖中的雀、渤澥中的鸟,哪里值得拿来谈论多少呢?难道适合把这些事情烦扰到您门下吗?然而因为明公身居高位,想使天下的士人都各得其所。我又承蒙您平生的知遇,如果像这样甘心自我禁锢在清明之世,却一句话也不说来承受那种蒙昧不明,也是大大的愚蠢,并且辜负明公了。只是我先前所写的信,语言粗鄙,不知避忌。却辱蒙您俯身赐下教诲和答复,不但没有加以拔剑相向的疑忌,反而有怀抱美玉的比喻。我捧着信函跪读,感慨不已。当今王公大人对于贫贱士人,能够像回声一样及时答复的很少。如今在当世又见到了古人,使有光所写的信也终于不愧于古人,实在足以激励天下人。我恭敬接受您的教诲,努力自我策励。

于五月内,已至邢治。颇询访其职司之所宜为;则校牧之事,县皆有令,以与民相亲,而能知其疾苦。且今邢之马政,颇便于民,而令实能办之。郡不过以文移为所由而已。郡若欲有事,反为扰民,而徒委之县,则无一事,而民与有司皆安之,此乃以无事为事者也。因自喜其职之易称。顾官舍迫隘,又无书斋。连日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度曲柳为架,亦可庋书数千卷。庭中鞭笞不行,簿书稀简。可以终日闭门,怡神养性。赖明公在位,使得苟禄,免于罪戾以去,为幸甚大。因遣人受所得诰命,附此候谢,无任惶恐。

与曾省吾参政书

沈比部过浙,奉短启,想已得达。不才为县无状,付之天下公论;不敢因缘故知,以求盖覆。有如公论不明,天下之责,亦有所归;不肯扰扰置之胸中,而复向人哀鸣也。

今犹有渎聒左右者,向去县时,县学诸生保留,朱大顺以为首被斥,此尤可笑。阳司业出道州,太学生李偿、何蕃举旛阙下,集诸生三百余人乞留。如此,李偿、何蕃可尽斥耶?王莽时,吴章得祸,弟子多更名他师。云敞独自劾归,殓葬之。莽最凶暴,犹以敞有义,擢为谏大夫。今之为暴者,何甚于莽?然彼非有仇于朱生,惟于鄙人加嫉恶之甚,故无所不至也。

明公掌宪越中,岂容一夫滥冤?如令朱生还业,亦可使东海无大旱矣。若区区则惟所处之。诗云:「伊谁云从,惟暴之云。」暴公不敢斥也。伏惟谅察。

与林侍郎书

昨进造,承款待过厚,忘其隆贵,而念三十年故人,极增感叹。有光盖有所欲言者,自以有涂污之负,而不可以渎高明之听,因含嚅以退。

还别以来,又自悔恨。士固有所托,苟以谓素知者而不告之急,非也。自为县,奋励欲希古人。喁喁之民,稍慰拊之,知向风矣。盖不必以威刑气势临之,从之者如此之易也。独其异类,莫可驯扰。其在上者,旨意各殊,虽强与之欢,而若以胶合,终不可附丽。以故往往多谬,始知今世为吏之难在此。

昨得稍迁,何敢薄朝廷之官爵,而知其所繇来有不善者,以故谨避之。方觉心闲而无事,可以自安于田里。而彼土之为不善者猬起。小民有尸祝之情,而有司起罗织之狱。姑以吏胥为名,微文巧诋,实行排陷之计。昔韩颍川以循吏而推校萧长倩之放散官钱,吏被迫胁,以自诬服。马季长儒者,为梁冀书李子坚狱辞,则李公死有余辜。今彼爰书出于豪猾怨仇之手者,何所不至?故士欲以廉名,则以贪污之;欲以仁名,则以残败之。信口而言,信手而书,几无全者矣。使下得以诬其上,贤者为不肖之噬啮,人情风俗以得胜为雄高,而闾阎之情无所自达,此可大惧也。

古之圣贤,论出处之义,归于自洁其身。有光何能黯黯以受此?莫公,省中大官,于鄙人亦雅知之。更藉左右重言,庶几其可信。非敢望营进,而期于洁其身,此亦士之自处也。伏乞谅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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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八  书

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有光生长东南,祖父皆以读书力田为业,然未尝窥究水利之学。闻永乐初,夏忠靖公治水于吴,朝廷赐以水利书。夏公之书,出于中秘,求之不可得见。独于故家野老搜访,得书数种,因尽阅之。间采其议尤高者,汇为一集。

尝见汉世,国家有一事,必令公卿大臣与博士议郎杂议。始元中,诸儒相论难盐铁。及宣帝时,桓宽推衍之至数万言,而盛称中山刘子、九江祝生之徒,欲以究成治乱,定一家之法。有光所取水利论,仅止一二。然以为世所传书,皆无逾于此者。

郏大夫考古治田之迹,盖浚畎浍距川,潴防沟遂列浍之制,数千百年,其遗法犹可寻见如此。昔吴中尝苦水,独近年少雨多旱,故人不复知其为害,而堤防一切废坏不修。今年雨水,吴中之田,淹没几尽。不限城郭乡村之民,皆有为鱼之患。若如郏氏所谓塘浦阔深,而堤岸高厚,水犹有大于此者,亦何足虑哉?当元丰变法,扰乱天下,而郏氏父子,荆、舒所用之人,世因以废其书。至其规画之精,自谓「范文正公所不能逮」,非虚言也。

单君锷本毘陵人,故多论荆溪运河古迹、地势蓄泄之法。其一沟一港,皆躬自相视,非苟然者。独不明禹贡三江,未识松江之体势,欲截西水入扬子江上流,工绪支离,未得要领。扬州薮泽曰具区,其川三江,盖泽患其不潴,而川患其不流也。今不专力于松江,而欲涸其源,是犹恶腹之胀,不求其通利,徒闭其口而夺之食,岂理也哉?

译五月之内,我已经到了邢治。大致询问了职司所应当做的事情:校牧之事,各县都有法令,要求同百姓亲近,并且能够知道他们的疾苦。况且如今邢地的马政颇为便利百姓,而县令确实能够办理。郡里不过以文书往来作为职责所在。郡里如果想要有所作为,反而会扰民;如果只把事情委托给县里,那么便可以少有事务,百姓和有司也都安宁,这就是把无事当作有事来办理。我因此自喜此职容易胜任。只是官舍狭窄,又没有书斋。连续几天堆土筑成房屋,编蓬草做门,以度曲柳作架子,也足以放置几千卷书。庭院中不施行鞭笞,文书簿册也很少。可以整天闭门,怡养精神和性情。依赖明公在位,使我得以苟且领取俸禄,免于获罪离职,这是极大的幸运。于是派人领取所得的诰命,附在此信中向您致谢,惶恐之情无以表达。与曾省吾参政书 沈比部经过浙江时,我奉上简短的启文,想来您已经收到了。我不才,任县令而没有政绩,任凭天下的公论评判;不敢凭借旧日的交情来求您遮掩。如果公论不能彰明,天下人的责任也自有归属;我不愿把这些事情纷纷扰扰地放在心中,也不再向别人哀求诉说。如今还要来烦扰您的地方,是我离开县任时,县学诸生曾请求挽留,朱大顺作为领头者却受到斥责,这尤其可笑。阳司业从道州出来时,太学生李偿、何蕃在宫阙之下举着旗帜,集合三百多名诸生请求留任。难道像这样,李偿、何蕃也可以全部斥退吗?王莽时,吴章获罪,弟子们大多改换姓名去投靠别的老师,只有云敞独自上书弹劾王莽,替吴章收殓安葬。王莽最为凶暴,尚且因为云敞有义气,提拔他做谏大夫。如今作暴行的人,难道比王莽还厉害吗?然而他并不是同朱生有仇,只是对我嫉恨厌恶得太深,所以没有什么手段不用。明公掌管越中的司法,难道能容许一个人蒙受滥加的冤屈吗?如果让朱生回到学业中去,也可以使东海不再遭受大旱了。至于我个人,只听凭您处置。诗说:“是谁说要跟随?只是说要跟随暴君。”我不敢斥责暴公。恭请您体察。与林侍郎书 昨天前去拜访,承蒙您过分厚重地款待,使我忘记了您的尊贵地位,只想到三十年的老朋友,感慨更加深了。有光本来有想说的话,只是自认为身负玷污之过,不可以拿来烦扰高明者的听闻,于是含糊吞吐地退了出来。回来分别以后,我又自己悔恨。士人本来有所托付,假如因为认为彼此一向相知,却不把急难告诉他,那是不对的。我自从做县令以来,奋发努力,想要追慕古人。对那些嘤嘤诉苦的百姓,稍稍加以安抚,他们便知道归向了。看来治理百姓不必凭借威刑和气势压迫他们,顺从者就是这样容易治理。唯独那些异类之人,无法驯服安扰。他们在上面,意见各不相同,即使勉强同他们交好,也像用胶粘合一样,终究不能真正附着。因此往往多有谬误,我才知道当今做官的困难就在这里。昨天稍稍得到升迁,哪里敢轻视朝廷的官爵,只是知道这个职位的来由有不善之处,所以谨慎地避开它。正觉得内心闲适而无事,可以安心生活在田里;可是那片土地上作恶的人却像刺猬一样纷纷出现。百姓对我有祭祀祝祷般的情感,有司却兴起罗织罪名的案件。姑且以吏胥为名,利用细微文辞巧加诋毁,实际实行排斥陷害的计谋。从前韩颍川以循吏著称,却被推究萧长倩放散官钱一事,吏员受到逼迫胁制,只好诬陷自己承认。马季长是儒者,却替梁冀撰写李子坚的狱辞,结果李公死后仍被说成罪有余辜。如今那些供词出自豪强奸猾和仇敌之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所以士人想要以廉洁著名,他们就把他诬陷为贪污;想要以仁厚著名,他们就把他诬陷为残暴败坏。随口说,随手写,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保全。假如下面的人可以诬陷上面的人,贤者受到不肖之人的啮咬,人情风俗把能够取胜当作雄强高明,而民间的真实情状又没有途径上达,这是非常可怕的。古代的圣贤讨论出仕和退处的道义,最终都归结为洁净自身。有光哪里能够默默忍受这种情形呢?莫公是中书省中的大官,对我也一向了解。还要借助您的郑重言辞,希望这样或许能够使他相信。我不敢指望谋求升进,只希望能够洁净自身,这也是士人自处的道理。恭请您体察。-------------------------------------------------------------------------------- 震川先生集卷之八 书 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有光生长在东南,祖父都以读书和努力耕田为业,但从来没有研究过水利之学。听说永乐初年,夏忠靖公在吴地治理水患,朝廷赐给他一部水利书。夏公的书出自宫中秘府,想求得它却无法见到。只有向故家和乡野老人搜访,得到几种书,于是全部阅读。在其中选取意见尤其高明的,汇编成一集。我曾见汉代,国家有一件事情,必定让公卿大臣同博士、议郎一起杂议。始元年间,诸儒相互辩论盐铁问题。到了宣帝时,桓宽推演这件事,写成几万字,还大力称许中山刘子、九江祝生等人,希望借此究明治乱,确定一家之法。有光所选取的水利论述,只不过一两篇。然而我认为世间流传的书,没有超过这些的。郏大夫考察古代治理田地的遗迹,大概是疏浚畎、浍,使它们同河川相距;又设置蓄水的塘、防水的堤,沟、遂、列、浍等制度。几千百年以后,它遗留下来的方法仍然可以这样寻见。从前吴中曾经苦于水患,只是近年雨少旱多,所以人们不再知道水患的危害,堤防也全都废坏而不修。今年雨水降下,吴中的田地几乎全被淹没。不论城郭还是乡村的百姓,都有被水淹没的忧患。如果像郏氏所说的那样,塘浦宽而深,堤岸高而厚,即使水势还有比今年更大的,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元丰年间变法,扰乱天下,而郏氏父子是荆、舒所任用的人,世人因此废弃了他们的书。至于他们规划的精密,郏氏自己说“范文正公也不能赶上”,并不是虚言。单君锷本是毘陵人,所以多谈论荆溪运河的古迹,以及地势蓄水、泄水的方法。每一条沟、每一个港口,他都亲自察看,并不是随意为之。只是他不明白《禹贡》所说的三江,也没有认识松江的形势,想要截断西边的水流,使它流入扬子江上游,工程头绪支离,始终没有掌握要领。扬州的薮泽叫具区,它的河流有三江;大概湖泽担心水不能蓄积,河流担心水不能流通。如今不专心治理松江,反而想使它的源头干涸,这就像厌恶腹胀,不求使它通利,只是闭住嘴巴、夺去食物,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