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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三十六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  应制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9–226 段

问:今之浙省,古会稽并鄣郡之境。儒林之盛,着于前史。古未暇论。自洛学浸被东南,而浙士有亲及程氏之门,与受业于其门人者,其人果可称欤?朱子集诸儒之大成,陆子静崛起江右,二家门人传受之绪,其可述欤?其与朱子并时而起者,果亦有闻于道欤?其能纂述朱氏之学,亦有可言欤?其以文章名世者,于道亦有所得欤?诸士子生长斯地,景行先哲久矣。愿相与论之。

执事先生以浙中道学之传,下问承学;顾愚非其人,何敢与闻于斯?然古者祀先圣先师于学,所谓先师,即其国之贤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诸君子,愚生亦窃识之矣。昔楚威王有问于莫敖子华,子华对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蒙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语其国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谓齐、鲁诸儒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敢无述焉?

盖尝谓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贵于学;学莫贵于闻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后知其所以为学;知其所以为学矣,而后能有以自成。其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难也。秦、汉以下,其经学文章,功业节行,称于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归于不知道,而以气质用事,故其所就,不论庶几于三代。盖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绍明之,其泽流被于闽、粤间,此朱子所由以得其传者也。至于两浙,又河、洛、闽、粤所渐被者也。然程子之门,惟游、杨、谢号称高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门者,周行己能发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学。而刘安节、戴述知求成己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资近道,敏于问学。此门人之尤章著者也。自龟山载道东南,学者多从之游,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脉。榆樗推明中庸、大学、论语之旨。王师愈从受易论。朱子称其有本有文,德望为东州之冠。此受业于程氏之门人者也。自罗从彦从学于龟山,再传而为李侗,侗授之朱子,学者以为程氏正宗。陆九渊起于江西,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二家议论,初有不合。其全体大用之盛,皆能不谬于圣人。其学皆行于浙中。

辅广、徐侨初事吕祖谦,后从朱子。伪学之禁,学者解散,广不为动,而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所发明。侨以朱子之书满天下,不过割裂掇拾以为进取之资,求其专精笃实,能得其所以言者盖鲜。其学一以真实践履为本。叶味道对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传心之要。然朱子门人黄干为最着。何基师事干,得闻渊源之义。王栢捐去俗学,从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旨。金履祥事王栢,从登何基之门。论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靖,栢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而履祥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其后许谦学于履祥,其学益振。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自基以下,学者所谓婺之四先生,以为朱子之正适者也。

子静之门人,则杨简笃学力行,为治设施,皆可为后世法。清明高远,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专精,每言人心与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则与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励,改过迁善。沈焕人品高明,不苟自恕。朱子尝言与子静学者游,往往令人自得。盖浙中尤尊陆氏之学,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门人相传之绪,于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杨氏,可谓光明俊伟,能绍其传者矣。虽末流门户各异,而朱子所谓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者,其为敻出千古,不可诬也。

今推原程子之学,自龟山至于朱子,朱子之后,为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学,虽行于江西,而慈湖为最着。则伊洛、闽、粤、江西之学,岂复有盛于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继颜子之绝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曾子之学,以成己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颜、曾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姿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妄议哉?此可以为二家传授之定论也。

译问:今天的浙江省,是古代会稽郡和鄣郡的地域。这里儒林兴盛,前代史书已有记载。古代的事姑且不论。自从洛学逐渐传入东南,浙江士人中有亲自到程氏门下,或向程氏门人受业的,他们果真都值得称道吗?朱子汇集诸儒学说的大成,陆子静在江右崛起,两家门人传承学术的源流,可以讲述吗?那些与朱子同时兴起的人,果真也有人听闻于道吗?其中能够编纂阐述朱氏学说的,也有值得称道的吗?那些以文章闻名天下的人,在道方面也有所心得吗?诸位士子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仰慕先哲的高尚德行已经很久了。希望你们共同谈论这些问题。执事先生以浙江道学的传承来询问后学,只是我愚陋,并不是适当的人,哪里敢参与讨论此事?然而古代在学校祭祀先圣先师,所谓先师,就是本国的贤者,表明有所趋向和仰慕。浙江的诸位君子,我生来便私下有所了解。过去楚威王向莫敖子华询问,子华用楚国先令尹子文以及直到蒙谷五臣的事来回答,楚王长叹不已,赞赏他善于谈说本国的往事。我们浙江的儒者,正如齐、鲁诸儒在文学方面的情形一样,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天性。我怎敢没有所述说呢?我曾经说过,士人之所以能够自我成就,没有比学习更可贵的;学习又没有比闻道更可贵的。知道应当怎样求道,之后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知道应当怎样学习,之后才能够有所自我成就。这样一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不难了。秦、汉以来,在经学文章、功业节操方面闻名天下的人,历代都不缺少。但总的说来,都归结为不知道道,而任凭自己的气质行事,所以他们所取得的成就,不能说接近三代。大约经过一千五百年,宋代河南程氏兴起,继承并阐明了道学,它的恩泽流布到闽、粤之间,这就是朱子得以承受其传授的原因。至于两浙,又是受到河、洛、闽、粤学术浸润的地方。然而程子门下,只有游、杨、谢被称为高等弟子。我们浙江士人中,亲自登门求学的,周行己能够阐明《中庸》的道理,浙江才开始知道有伊洛之学;刘安节、戴述懂得寻求成就自己的方法,以文章和品行受到推重;元承天资接近道,敏于求问和学习。这些是门人中尤其显著的。自从龟山把道学载运到东南,求学者大多跟随他交游,而宋代才得以获得程氏的正统传承。榆樗推阐《中庸》《大学》《论语》的旨意。王师愈跟随他学习《易》学和《易》论。朱子称赞他有根本、有文采,德行声望是东州的第一人。这些人就是向程氏门人受业的。罗从彦跟随龟山求学,传了两代成为李侗,李侗又传给朱子,学者把这一支看作程氏的正宗。陆九渊在江西兴起,对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旨意有超然的领会。两家的议论,起初有不相合之处;但他们所发挥的整体和作用的盛大,都没有违背圣人。他们的学说都在浙江流传。辅广、徐侨起初侍奉吕祖谦,后来跟从朱子。伪学禁令实行后,求学者离散,辅广不为之动摇;他的《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有发明。徐侨认为,朱子的书遍布天下,却不过是割裂摘取来作为求取功名的资本;若求其专一精深、笃实地领会朱子所说的意思,恐怕很少有人做到。他的学说完全以真实实践为根本。叶味道所作对策,大体本于程子,向君主说明帝王传承心法的关键。然而朱子门人中,黄干最为著名。何基以黄干为师,得以听闻学术源流的意义。王栢抛弃世俗之学,跟从何基;何基告诉他立志、居敬的宗旨。金履祥侍奉王栢,又跟随他登门拜何基为师。评论者认为,何基的清正耿介、纯厚笃实像尹和靖,王栢的高明刚正像谢上蔡,而金履祥亲自从这两人那里得到学问,又都充实到自己身上。后来许谦向金履祥求学,他的学说更加振兴。登门求学的士人,著录的有一千多人。从何基以下,学者所说的“婺之四先生”,被认为是朱子正统的嫡传。子静的门人中,杨简勤奋学习、努力实践,在治理和施政方面,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他清明高远,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袁燮端正纯粹而专一精深,常说人心与天地本是一体,能够精心思考、谨慎守持,就能与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炼,改正过错而趋向善。沈焕品德高明,从不苟且地宽恕自己。朱子曾说,与子静求学的人交游,往往能使人自己有所领会。大概浙江尤其尊崇陆氏之学,而慈湖是倡导者。两家门人传承的源流,在婺地的四位先生、四明的杨氏这里,可以说是光明、俊伟,能够继承他们的传统。虽然末流形成的门户各不相同,但朱子所说的子静平日自我要求,是想亲身率领学者专一遵循天理,不让一丝一毫的人欲混杂其中;这种境界远远超出千古,不能加以诬蔑。现在推究程子的学说,从龟山传到朱子,朱子之后,便是婺州的四位先生。象山的学说虽然在江西流行,但以慈湖最为显著。那么伊洛、闽、粤、江西的学说,难道还有比在我们浙江更兴盛的吗?虞集说过:汝南周氏继承颜子的绝学,把它传给程伯淳氏;而程正叔氏又深深取法于曾子的学说,以成就自己并教导别人;张子厚氏又多有得于孟子。颜子、曾子的学说都出自孔子,难道会有不同吗?只是各人依据自己的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同,用力的地方也有所不同罢了。既然如此,所谓道统,难道可以妄加议论吗?这可以作为两家传授关系的定论。

吕东莱以关、洛为宗,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陈傅良于古人经制冶法,讨论精博。陈亮才气高迈,心存经济。王袆以为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皆同心勠力,以闲先圣之道.而当其时,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其为说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诡于道者,岂不皆可谓圣贤之学矣乎?此与朱子并时而起,皆有得于道者也。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史伯璇之徒,无虑数十人,皆发明朱子之道者也。至于以文章名世,如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皆为一代之儒宗。而贯与师道,皆学于许文懿公。而文献公嶷然独任斯文之重,见诸论著,一本乎六艺以羽翼圣道,谓文辞必原于学术,揆之圣贤之道无媿也。宋景濂实出文献公之门,遂为本朝文字之宗。而国初设礼贤馆,景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国朝崇尚理学,实于是始。则今日论先正之有功于斯道者,岂可分道学、文艺为二科哉?

抑士之相与为斯学者,非苟为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贵之。道苟明,施之于世,特举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为于世,盖天命不欲兴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独谓诸儒后先相继,推明阐抉,疏辟扶持,理无不章,事无不格,虽圣贤复生于后世,无以加矣;卒未有能繇其说而大有为于天下,以为其有志者鲜也。夫岂尽然耶?愚生特于浙中道学之传,敢因明问及之。而道统之传,尚未之悉也。伏惟进教焉。

问:禹之迹远矣。尚书独载九州岛所至,盖已周四海之外。而昔人乃云,禹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行远,不能造也。及学者言禹事,多奇怪。史称禹盖会诸侯江南,计功会稽。及杜元凯注左传,以涂山在寿春。会稽与涂山,岂二事欤?会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禹祀,号为于越。由此越世世为君王矣。果真禹之遣烈耶?入其地,有覩河、洛而兴思者。诸士子者越产,必知其国之故。请言之。

昔之圣人,开辟宇宙,以济生人,万世之下,皆仰赖其功德而思慕之。况禹治水,造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功,而含气之属,虽在四海之外,犹知慕之,况当时会羣后之地,子孙封守之国,有不知诵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数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德之相去之远也。虽然,以其人足为数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则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迹多在焉。后世之人,考寻其故,纪载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至长老皆各称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又南登庐山,观禹迹九江,遂至于会稽,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壮哉,子长之游,其所感慨有余思矣。宜其为书能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成一家之言也。

夫唐虞尧舜之处,今去之数千载,而天下之人皆能识之,以其功德之盛,利天下于无穷也。则夫远观圣人之地者,虽数千载,宜不能无感也。自黄帝以来,帝王莫不有都。轩辕之都涿鹿,颛顼之都帝丘,高辛之都偃师,帝尧之都平阳,帝舜之都蒲阪;禹兴于西羗,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而黄帝披山通道,未常宁居。东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无常处。及尚书载舜「五载一巡狩」,至周犹因之。则三代天子,其游常徧于五岳矣。苍梧、九疑之间,纪舜之迹尤着。历世久远,而前古圣人之迹具在,而帝王世纪、皇览之书,其述备矣。

译吕东莱以关学、洛学为宗旨,主张变化人的气质;他所讲论谋划的,是要启发万物、成就事务。陈傅良对于古人的经制、治法,讨论精深而广博。陈亮才气高超,心怀经世济民。王袆认为,考亭朱子汇集诸儒学说的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都同心协力,来捍卫先圣的道。正当那个时代,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然他们的学说不能完全相同,但总的都没有违背道,难道不都可以称为圣贤之学吗?这些人和朱子同时兴起,都有所得于道。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史伯璇之类,大约有数十人,都是阐发朱子之道的人。至于以文章闻名当世的,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都是一代儒学宗师。柳贯和吴师道都向许文懿公求学;而文献公独自坚定地承担起斯文的重任,他的著述都以六艺为根本来辅助圣道,认为文章辞采必须根源于学术,用圣贤之道衡量也无愧。宋景濂确实出自文献公门下,于是成为本朝文章的宗师。本朝初年设置礼贤馆,景濂与丽水的叶琛、龙泉的章溢,以及浙西的儒者都在其中。本朝尊崇理学,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么今天讨论前代正人对这一道统有功,难道可以把道学和文艺分成两科吗?况且士人共同研习这种学问,并不是徒然追求名声,而是想阐明道,所以天下人尊重他们。道一旦阐明,施行到世间,不过是举而措之罢了。宋代君子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大概是上天的命运不愿意兴起三代那样的治理,而世人又不能穷究他们学说的实际功用。可是景濂偏偏说,诸儒前后相继,推明阐发、疏通开辟、扶助维持,使道理没有不彰明,事情没有不被穷究,即使圣贤在后世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最终却没有人能够依照他们的学说在天下大有作为,他认为是因为有志者太少。难道事情真全是这样吗?我只因谈到浙江道学的传承,才敢借着这次明确的询问谈及它。至于道统的传承,我还没有完全了解。恭敬地请求您加以指教。问:禹的遗迹已经很遥远了。《尚书》只记载九州岛所到的范围,大概已经遍及四海之外。可是古人却说,禹治水时,益负责记载奇异之物,海外山岭之外没有远处不到;根据所听到、看到的,写成《山海经》,如果不是禹走得很远,就不可能到达那些地方。后来学者谈论禹的事,多有奇怪之说。史书称禹大概曾在江南会集诸侯,计功于会稽。杜元凯注《左传》,却把涂山说在寿春。会稽和涂山,难道是两件事吗?会稽本来就是今天浙江的境内。到少康时,又把他的庶子封在这里,以奉祀禹,号称于越。从此越代代成为君王。果真是禹遗留下来的功业吗?进入这片土地,就有看到河、洛而产生感想的人。诸位士子出生于越地,一定知道你们国家的往事,请谈谈吧。从前的圣人开辟宇宙,使百姓得以生存,万世以后,人人都仰赖他们的功德并思慕他们。何况禹治水,开辟土地、使天地平定,成就了万世永远赖以生存的功业;有气息的生物,即使在四海之外,尚且知道思慕他,何况当时会集群臣之地,以及子孙封守的国家,哪有不知道诵述他的呢?人的景仰思慕,有与那人同处一地而知道思念他的;有在百里之外而思念他的;有在数千里之外而思念他的;这说明那些人的德行彼此相差很远。不过,若一个人的德行足以使数千里之外的人思念,而又与他同处一地,那么对他的思念该是怎样呢?过去唐人定都河东,殷人定都河内,周人定都河南。三河处于天下中央,帝王的遗迹多在那里。后世的人考察寻访其缘故、记载那些事,唯恐有所遗漏。太史公向西到崆峒,向北经过涿鹿,向东渐渐到达海边,向南泛舟江、淮,所到之处,老人们都各自说起尧、舜曾经活动的地方,风俗教化本来就很不相同。他又向南登上庐山,察看禹在九江的遗迹,于是到达会稽,登上姑苏,远望五湖;向东探察洛汭、大邳,逆流沿河而行,经过淮、泗、济、漯、洛渠;向西远望蜀地的岷山和离碓;向北从龙门到朔方。壮观啊,子长的游历!其中所受到的感慨,留下了多么深厚的思绪。难怪他写书能够纵横古今,上下贯通数千年,成就一家之言。唐尧、虞舜活动的地方,距离今天已经有数千年,但天下人都能知道它们,因为他们的功德盛大,使天下人获得了无穷的利益。那么远道观览圣人遗迹的人,即使相隔数千年,也应当不能没有感触。自黄帝以来,帝王没有不建都的:轩辕的都城在涿鹿,颛顼的都城在帝丘,高辛的都城在偃师,帝尧的都城在平阳,帝舜的都城在蒲阪;禹兴起于西羗,汤起于亳,周成为王朝则在丰、镐。黄帝披荆斩棘、开山通道,从来没有安定居住的地方。他向东到岱宗,向北追逐獯鬻,向西到崆峒,向南登上熊湘,往往没有固定的居所。等到《尚书》记载舜“五年一巡狩”,直到周代仍沿用这种制度。那么三代天子的巡游,通常都遍及五岳了。苍梧、九疑之间,记载舜的遗迹尤其显著。年代历经久远,而上古圣人的遗迹都还存在;《帝王世纪》《皇览》等书,记述也很完备。

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岛,行迹所至,盖周四海之外。而世之论者,乃以为山海经皆禹之所亲至,而纪述之。以为东至转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攒树之所,捪天之山,鸟谷、青山之乡,穷发、带方之国;南至交趾、孙濮、续樠之域,丹栗、沸水之际,南族、黄支之堵,不死之望;西过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饮露之民,奇肱之国;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穷,祝栗之界,禺疆之里,积水、积石之山:此皆荒诞不可稽考。张骞之穷河源,班勇之记西域,不能覩也。太抵上古久远,故作者不经之论多托之,而学者言禹事尤奇怪。羽渊之龙纪其父,石纽之生本其初,台桑之合着其配,观河伯而受括地,见六子而获玉匮,得黑书于临朐,覩绿字于浊水,桐栢有鬼神之书,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薮着阳行之迹,应龙有尾画之诡,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犹勤其问,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范锡禹九畴,禹乃取其阴阳之数,自一至九之序耳。岂实有神人为之手授乎?惟会稽之会,虽不载于书,而经、传犹有所据。盖禹会诸侯,江南计功,非五载巡狩之常典也。传称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则意在此久矣。故为是非常之会也。而禹之事终于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传:「会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以为涂山在寿春北。郦道元以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禹杀之。王肃家语,涂山有会稽之名。则杜预之说非矣。而罗泌路史,乃谓致羣臣于钟山。晋灼言:「会稽茅山。」故越绝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会稽。今会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会稽在越中,而防风氏之国在今武康。则会稽亦非茅山矣。禹之会羣臣,非今之所谓会稽乎?然云至大越而上茅山,岂今之会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吴录云:「本名茅山,一名覆釜。」盖禹改之为今名也。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即会稽一峯也。在今会稽县之东。」而太史公言:「上会稽,探禹穴。」所谓禹穴,即在会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旷绝数千里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误矣。

禹既终于会稽,故会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守禹之祀,号为于越。此越之有国所以始也。然传至十数,而中间国绝,民复幸而君之,是为瓯越、东越。故越北界有御儿乡。万岁历之说,其事亦颇怪。盖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孙之为君如此。其后勾践为王,而与吴战;夫椒之败,保栖会稽。得范蠡、大夫种为之臣,乘夫差之骄,黄池之会,以兵袭其国都,卒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吴」。当是时,越小国,几霸天下。越垂绝而复兴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孙之不亡如此。其后王子搜患为君,而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吴、越之战,迎之檇李,败之姑苏,败之夫椒,栖之甬东。檇李,即嘉兴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东,即勾章之东海中洲也。后数世,王无疆为楚所灭,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南海上。盖越人之慕思禹,虽败散,而犹戴之为王为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无疆之长子后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欧余之阳,犹受楚封焉。无诸保泉山,汉立为闽越王。其季余善,与孙摇,又以海东隅地称王。号三越。其地犹在今会稽之域。则虽至汉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犹戴之为君也。

太史公序越事,盖反复叹禹之功大矣,涤九川,定九州岛,至于今诸夏乂安。乃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国,北观兵中国;而推称禹之遗烈。其论东越列传,则谓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勾践一战称伯,至余善灭国而其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而又叹禹之余烈。盖越之世祀,视三代之后最为久长,实以神禹治水之功在万世,子长之论,不可诬也。

愚生生长越中,览临安之胜,观钱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会之盛,每慨然太息。况思禹之绩,有吾其为鱼之叹乎?承明问,敢述所闻。要之其所怀者远矣,非夸胥巨之多闻,子产之博物也。谨对。

河南策问对二道

译禹接受治水的使命,开辟九山,疏通九泽,决通九河,划定九州岛,他所到达的地方,大概遍及四海之外。可是世上的论者竟认为,《山海经》全是禹亲自到过并记载下来的,说他向东到达转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攒树之所、捪天之山、鸟谷、青山之乡、穷发、带方之国;向南到达交趾、孙濮、续樠的地域,丹栗、沸水一带,南族、黄支的边塞以及不死之国;向西经过三危的险隘、巫山之下,饮露之民居住的地方和奇肱之国;向北到达大正之谷、夏海的尽头、祝栗的边界、禺疆的地域,以及积水、积石之山。这些全都是荒诞而无法考核的说法。张骞穷究黄河源头,班勇记载西域,也没有见到这些地方。大概上古年代久远,所以作者多把没有根据的说法托名于古人;而学者谈论禹的事,更加奇怪。羽渊的龙记载禹的父亲,石纽的出生追溯他的开端,台桑的相合记述他的婚配;禹观看河伯而得到《括地》,见到六子而获得玉匮,在临朐得到黑色文字,在浊水看见绿色文字;桐栢有鬼神所写的书,宛委山出现五符的要诀,秦薮显现阳行的遗迹,应龙有尾巴画图的奇异传说。这些说法荒唐无据,实在太过分了。可是屈子还勤于追问,郭璞却直接相信这些说法是真的。他不知道《洪范》所说上天赐给禹的九畴,不过是禹取阴阳之数,按照从一到九的次序排列罢了,难道真有神人亲手传授给禹吗?只有会稽的会盟,虽然书中没有记载,但经书和传注仍有可以依据的地方。大概禹在江南会集诸侯、计算功劳,并不是五年一次巡狩的常规典礼。传文说禹在九山之南的苑、宛中眺望,那么他的心意很久以来就在这里了。因此才举行这次不同寻常的会盟。禹的事业也在这里结束,所以百姓一直哀悼思慕他。可是《左传》说:“在涂山会盟,拿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杜预认为涂山在寿春以北。郦道元说,禹会集诸侯时,防风氏来得晚,禹便杀了他。《王肃家语》说,涂山有会稽之名。这样看来,杜预的说法不对。罗泌《路史》却说,禹在钟山召集群臣。晋灼说:“会稽就是茅山。”所以《越绝春秋》说:“禹登上茅山,召见群臣,于是改名为会稽。现在会稽还有禹村遗址。”又说:“禹治水,到达大越,登上茅山。”如今会稽在越地中部,而防风氏的国家在今天的武康,那么会稽也不是茅山。禹会集群臣的地方,难道不是今天所说的会稽吗?然而说禹到达大越而登上茅山,难道今天的会稽就是古代名为茅山的地方,而不是建康的茅山吗?《吴录》说:“原名茅山,又名覆釜。”大概禹把它改成了现在的名称。《括地志》说:“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就是会稽的一座山峰,在今天会稽县的东面。”太史公说:“登上会稽山,探寻禹穴。”所谓禹穴,就在会稽山中。可是近世的解释者竟远隔数千里,转而取巴蜀的禹穴来解释,也错了。禹既然最终死在会稽,所以会稽百姓思念他。因此少康把自己的庶子封在这里,以奉祀并守护禹的祭祀,号称于越。这就是越国建立的开始。然而传了十几代,中间国家灭亡,百姓又有幸得到他的后代来做君主,这便成为瓯越、东越。因此越国北部边界有御儿乡。《万岁历》的说法,其中的事情也颇为奇怪。大概是越人思慕禹,想得到他的子孙做君主,竟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勾践成为越王,与吴国交战;在夫椒战败后,退守会稽。他得到范蠡、大夫种作为臣子,乘夫差骄傲之机,在黄池会盟时发兵袭击吴国都城,最终又使吴王退居姑苏山。所以《春秋》说“于越入吴”。当时越国还是小国,却几乎称霸天下。越国濒临灭亡而又复兴,也因为越人思慕禹,希望他的子孙不要灭亡,到了这种程度。后来王子搜担心做君主,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君主,寻找王子搜而没有找到,就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抬着王舆迎接他。王子搜所在的丹穴,就是禹穴。吴、越交战时,越人在檇李迎战吴军,在姑苏、夫椒击败吴军,又把吴王逼退到甬东。檇李就是嘉兴的醉李城。夫椒就是太湖中的椒山;甬东就是勾章以东海中的洲岛。又过了几代,王无疆被楚国灭掉,楚国把原来吴国的土地一直占到浙江,越国因此分散。越国各族的子孙争相自立,有的成为王,有的成为君,分布在南海边上。大概越人虽然败亡离散,却仍因思慕禹而拥戴他的后代为王、为君。这里所说的南海,就是今天台州以南的海域。无疆的长子后来迁往琅琊,次子蹄守卫欧余山之阳,仍然接受楚国的封爵。无诸据守泉山,汉朝立他为闽越王。他的弟弟余善与孙摇,又以海东一带的土地称王,号称三越。这些地方仍在今天会稽的地域内。这样即使到了汉代,越人仍因思慕禹而拥戴他的后代为君主。太史公叙述越国的事情,大概反复感叹禹的功劳太大了:疏通九川,划定九州岛,直到今天中原诸夏仍安定太平。后来禹的后裔勾践劳苦自身、焦虑思虑,最终消灭强大的吴国,向北在中原展示武力,并且推重称述禹遗留下来的功业。他在《东越列传》中又说,越国虽然是蛮夷之地,它的先人难道曾经对百姓有过大功吗?为什么能延续这么久!历经数代一直成为君王,勾践一战便称霸,直到余善灭国之后,他的后裔繇王居股等仍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知越国世世代代都成为公侯。太史公又感叹禹留下的功业。越地世代奉祀禹,比三代以后其他地方的祭祀延续得最为长久,实在是因为神禹治水的功劳存在于万世。子长的论断,是不可诬蔑的。我生长在越地,观览临安的胜景,观看钱塘江的潮水,想到宋代建炎年间一百五十年间都城的盛况,常常感慨长叹。何况想到禹的功绩,难道会没有“我们恐怕要变成鱼”的感叹吗?承蒙明白地询问,我谨慎地叙述所听到的情况。总之,其中所怀想的事情很深远,并不是要夸耀自己像胥巨那样见闻广博、像子产那样博物多识。谨此回答。《河南策问对二道》

问:古之君子,因时会,竭忠谠,建竑论,卓然有称于世,纪诸史传多矣。今不暇槩举,姑取其最著者,与诸士子论之。或举世共称,而不无疵议;或一时救弊,而未为通方;或言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或意义深远,可为世主法诫者。夫通达国体矣,而其学出于申、商;潜心大业矣,而其术流于灾异。经明少双者,被阿谀之讥;然其言可废欤?博物洽闻者,泥五行之传;然亦有可采欤?语当世理乱,晁错之徒不能过;其果然欤?志在献替,其所论辨通见政体,可备述欤?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儗之政论为孰是?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学所得,而为世龟鉴,方之申鉴孰优?夫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也。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庶几于魏相条陈晁、董之对,苏轼进读陆贽之言,用以观经世之学。

论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达当世之务,非识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诚不足以摅献纳之忠。务不达,则其几莫能中也;情不周,则其致莫能极也;忠不摅,则矫激以沽名,怀隐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尽,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于君,于其得言之时,亦莫不有言,而尝失之是三者。猖狂叫号,以自试于万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持寸梃以撞万钧之钟,必不振矣。世之说者曰:谏之道,天下之难为。欲以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然后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为臣能谏,而必能使君之纳谏,而后为能谏之臣。此与韩非之说而忧其不合者,何以异?是皆惧撄人主之逆鳞,而天下无忠义之言矣。要之君子遭时遘会,立人之朝,其才足以达是,其识足以周是,其忍不为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谓谓吾君之不能为尧、舜者也。执事发策,举前代之论谏者以为问。

夫一世之君,则一世之臣不知其几也。当时陈说者盖多矣,而史之所载,彰彭者仅是。以史之所载,累而积之盖多矣;而执事所举者又仅是。虽然,言而中其几,极其致,而忠诚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后世者,又少也。如执事之所举,皆其人也。

夫谓举世共称,不无疵议者,岂不以贾谊通达国体而出于申、商;董仲舒潜心大业而流于灾异;匡衡被阿谀之讥,刘向泥五行之传乎?汉高祖时,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诸侯王僭拟逾制,匈奴数盗边。贾谊陈治安之策,皆当世切务。而或谓其明申、商之学者,独以论诸侯王宜用权势法制耳。然众建诸侯,实事之皆然也,与晁错削七国异矣。本三代之所以长久,谓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谓谊与晁错皆明申、韩。而错则以人主之所以尊显,功名扬于后世者,以知术数也,而以术数教太子。若保傅之篇,使后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谊启之也。岂可与错同论乎?汉初,制度疏阔。谊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兴礼乐。谓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秦置天下于法令刑罚而德泽无一有;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夫刀笔筐箧之间,非徒汉事然也,虽后至今数千年如此矣。刘向称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伊、管未能远过。可不谓然乎?

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仲舒以贤良对策,皆傅经义,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故圣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为贵,知自贵于物。」又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此孔氏之遗言,七十子之后莫能述也。论圣王之礼乐教化,欲令当世人主改弦而更张之,与贾生之旨不异,而仲舒之渊源深矣。

自汉兴以来,天子与其大臣,皆好尚黄、老。至孝武,始兴文学。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实自仲舒发之。故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至于今,学者守之。虽然,自恣苟简之治,百世未能变也。道同六艺,用世操术则异者,又未必轨于圣人也。班固称仲舒遭汉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其不谓然乎?

译问:古代君子,因应时势,竭尽忠诚直谏,提出宏大的议论,在世上卓然有名,记载于史传中的很多。今天没有时间全部列举,姑且选取其中最著名的,和诸位士子讨论。有的人天下共同称赞,但也不能没有瑕疵和非议;有的人一时之间挽救弊端,却还不算通达全局;有的言论可以作为常法,足以施行到后代;有的意义深远,可以作为君主的法则和戒诫。贾谊通达国家大体,但他的学说出于申不害、商鞅;董仲舒专心于国家大业,但他的学说流于灾异之说;经学明白、少有匹敌的匡衡,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评,但他的言论可以废弃吗?博学多闻的刘向拘泥于五行的传说,但他的见解也有可以采纳的吗?谈论当世政治治乱,晁错之流不能超过他,果真如此吗?志在向君主进献可行、废止不可行的建议,他的论议辨析通晓政体,可以全部叙述吗?至于竭尽诚意奉献国家,而道理归结于切要之处,把他与历代政论相比,谁更高明?论说谏诤以仁义为根本,明白如丹青,是一生努力学习所得,可以作为世人的借鉴;拿它与《申鉴》相比,哪一个更好?学者称述古代,是为了给当世取法。上述几个人的著作很多,是否可以摘取其中一二,足以用来警戒并应付当世事务?或许可以同魏相条陈晁错、董仲舒的对策,苏轼进读陆贽的言论一样,用来考察经世致用的学问。评论天下的士人,不是有才干就不足以通达当世的事务,不是有见识就不足以周全地了解事物的实情,不是有诚意就不足以抒发进献忠言的心意。不能通达事务,就很难切中要害;不能周全了解实情,就不能把道理推究到极致;忠诚不能充分表达,就会以偏激来沽名钓誉,怀抱隐情而多所回避,徇私而少有公心,怯懦而不能尽言,他的话就不能令人相信。可悲啊,人臣对于君主,在得到进言机会的时候,也没有不说话的,但往往在这三方面有所失误。有的人狂妄呼号,在万乘之君面前自我表现,却不衡量自己,还用来推销欺骗冒犯的奸诈之术。正如所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海,是受居处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和它谈冰,是受时令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和他谈道,是受所受教育限制。”拿一根小木杖去撞击万钧重的大钟,必然不能使它发出声响。世上的论者说:进谏的方法,是天下最难做的事;应当观察容易之处,避开困难之处,然后上下相安而和睦。又认为臣子能够进谏,还必须能使君主接受谏言,这才算得上善于进谏的臣子。这同韩非的说法以及担心自己的主张与君主不合,有什么不同?这都是害怕触犯君主的逆鳞,结果天下便没有忠义之言了。总之,君子遇到时机、处在君主朝廷中,他的才干足以通达这些事务,见识足以周全了解这些情况,难道会忍心不向明君进言吗?所以知道而不说,说了却不能说尽,都不是在君主朝廷中立身行事的道理。这就是所谓把自己的君主当作不能成为尧、舜的人。执事先生出题,列举前代论述进谏的人来发问。一个时代的君主,所处时代的大臣不知有多少。当时陈述意见的人大概很多,但史书所记载、彰显其名声的只有这些人。史书所记载的累积起来已经很多,而执事先生所举的又只是这些。即便如此,能够说话切中要害,把道理推到极致,忠诚又足以感动改变君主,并且给后世留下法则的人,也很少。像执事先生所举的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人。所谓天下共同称赞却不能没有瑕疵和非议的人,难道不是指通达国家大体却出于申不害、商鞅之学的贾谊,专心国家大业却流于灾异之说的董仲舒,以及受到阿谀奉承讥评的匡衡、拘泥于五行传说的刘向吗?汉高祖时,同姓诸侯很少,于是尊崇刘氏子弟,大规模分封九国;诸侯王僭越仿效天子、超过制度,匈奴又多次侵犯边境。贾谊陈述《治安策》,所说都是当时迫切的事务。有人说他明白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只是因为他论述诸侯王应当使用权势和法制罢了。然而大量分封诸侯,确实是实际情况,与晁错削弱七国不同。贾谊以三代长久的原因作为根本,认为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善,在于及早教导他并选择正直的左右之臣,教育得当而左右正直,太子也就端正了。有人说贾谊和晁错都明白申不害、韩非之学,但晁错认为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流传后世,在于懂得权术,并用权术来教导太子。至于《保傅》篇,使后世知道三代教导太子的办法,是贾谊开创的,哪里可以与晁错同样评论呢?汉初制度疏略宽松,贾谊想改定正朔、更换服色、整顿官名、兴办礼乐。他说商汤、周武王用仁义礼乐安置天下,所以恩德流布;秦用法令刑罚安置天下,所以恩德一点也没有。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转内心而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局限在刀笔文书之间,并不只是汉代的事情,即使到了后世数千年,也仍然如此。刘向称赞贾谊关于三代与秦朝治乱的论述,认为他的议论非常美善,通达国家大体,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武帝选拔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对策问,所说都依据经义,以天道为根本。他说:“君王想有所作为,应当到天那里寻求开端,所以圣人效法上天来建立道。天地万物的本性,以人为贵;人应当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又说:“努力学习和求问,就会见闻广博而知识更加明白;努力实行道,就会德行日益增长而取得大的功效。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这是孔氏流传下来的话,七十子以后没有人能够阐述得如此。董仲舒论述圣王的礼乐教化,想让当世君主改弦更张,与贾生的旨意没有不同;但董仲舒的学术源流更加深厚。汉朝兴起以来,天子和大臣都喜好崇尚黄帝、老子的学说。到孝武帝时,才开始兴起文学,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实在是由董仲舒首先提出的。因此,凡是不属于六艺的学科、不属于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同时发展。直到今天,学者还遵守这一原则。不过,自我放纵、苟且简略的政治,经历百代也没有改变。道理与六艺相同,但用于治世的手段不同的人,也未必都合乎圣人的轨道。班固称赞董仲舒在汉代经历秦朝焚毁学术之后,六经分散残缺,闭门授徒,发奋学习,专心于国家大业,使后来的学者有统一的依据,成为群儒之首。难道不是这样吗?

汉儒传经,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经说诗,当世少双。所以其论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仁和惠,则众相爱。」曰:「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化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审六艺之旨,则天人之理可得。」「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羣臣,动有节文,以章人伦。」夫端本、养性、审艺、治内、正仪,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为此言,而史讥其持禄保位,被阿谀之旨,与孔光等同讥。以为恭、显用事,不能犯颜直谏则然也。然傅先王语,其酝藉亦足称贤矣。

刘向博闻,通达古今。作洪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之应。七略剖判艺文,综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而讥切王氏,尤发于至诚。盖自恭、显之世,其忠恳已见于封事矣。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览历世之治乱,必以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因论当世人主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缪戾乖剌,文书纷纠,毁誉混乱,荧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是时恭、显用事,善类蒙僇。永光之诏,亦自谓邪说空进,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优游不断,堕宣帝之业,可为来世之永鉴矣。向之学,在洪范传。推迹行事,比类相从,缘箕子之意,着天人之应,世儒亦未可妄论也。

夫谓一时救弊未为通方者,岂不以崔寔语当世理乱,而有政论之作也?汉之儒者言教化,自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皆极论之。而王吉亦谓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而质朴日衰,恩爱寖薄。东京以后,尤竞察察。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之徒,常以为言。而杜林亦讥后世不能以德,而勤于法。吹毛求疵,诋欺无限,桃李之馈,集以成罪。家无全行,国无廉夫,而仁义之风替矣。崔寔独着论,谓汉承百王之敞,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皇路倾险。欲峻法以求治,以此为乱世之药石。仲长统称其书,以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右。将不以淇达权救弊,为一时之所急耳?若以此施于宦戚纵横之日,是固其宜他。寔之政论,夫岂通方之论耶?

夫谓言可经常,可以行之后代者,岂不以荀悦志在献替,而有申鉴之作也?当建安之时,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悦自以时无所用,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辨,通见政体。谓「致政之术,先屏四恶,乃崇五政」。而以「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为四恶。「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为五政。悦之论,非所以施于汉末。顾自以抱王略而不得志,为奏以发之。要其所施设,皆平世法也。可谓言简而事该矣。考其正俗之论,谓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贞定而已。在上者审定好丑,善恶要乎功罪,毁举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文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志,故事无不窍,物无不功,善无不显,恶无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肃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汉氏所以凌迟,恣戚宦之权,成钩党之祸,夫岂不由于此?即匡衡言四方桢干,刘向讥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悦之申鉴,岂非经常之法耶?

晋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庄之论,朝廷皆以浮诞为美。武帝创业,法度废弛。刘颂竭诚奉公,每有论奏,该核政体。谓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下。然至于矫世救敞,自宜渐就清肃,如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其救时矫世,非急迫之论,异于徒事一切敢于断割者矣。又谓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居事始以别能否,因成败以分功罪,而羣下无所逃其诛赏。尚书统领大纲,岁终校簿,赏罚黜陟之。今权不归于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细过缪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无立人矣。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谨密网以罗微罪,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实在其中也。故圣王不善碎密之按,而责凶猾之奏。颂之斯言,实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观,以为如此足以塞区区之责也,亦类俗吏之所为耳。由此言之,颂欲矫弊而不必任严切之法,所以为贤于寔者也。儗之政论,则颂为是矣。

译汉代儒者传授经书,都各有自己的家法。匡衡精通经说和《诗经》,当时少有匹敌。因此他的奏议纯粹是儒者的言论。他说:“朝廷是天下的栋梁。公卿大夫共同遵循礼法,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惠,下民就不会暴虐;居上位者崇尚义、尊重节操,百姓就会兴起而实行善行;宽厚仁慈、和善惠爱,众人就会彼此亲爱。”又说:“修治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哪方面有余力,并努力弥补不足。聪明通达的人,要戒除过分明察;听闻少、见识少的人,要戒除闭塞;勇猛刚强的人,要戒除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戒除缺乏决断;沉静安适的人,要戒除行动迟缓;心胸宽广的人,要戒除遗忘。”又说:“妃嫔配偶之间的关系,是百姓产生的开端,是万物变化的根源。婚姻礼仪端正之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完备。”又说:“审察六艺的旨意,就可以获得天人之间的道理。”又说:“圣王亲自处理事务,行动、静止、周旋往来,奉承上天、侍奉亲人、临朝面对群臣,行动都有礼节文饰,用来彰明人伦。”端正根本、涵养性情、审察经艺、治理内政、端正仪法,都是君主的大法。匡衡能够说出这些话,史书却讥讽他贪恋俸禄、保全职位,说他有阿谀奉承的意旨,把他和孔光等人一同讥评。史书认为,这是因为恭、显掌权,他不能犯颜直谏,所以才会这样。然而他援引先王的话,含蓄宽厚,也足以称为贤者。刘向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他作《洪范论》,阐发《洪范大传》,论述天人感应;《七略》分别考辨艺文,综合百家学术的源流;《三统历谱》考察推算日月五星的运行度数。他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他讥刺、切责王氏,尤其出于至诚。大概从恭、显掌权的时代起,他的忠诚恳切已经在密封奏事中显露出来了。他说:“群贤在朝廷和谐相处,万物在野外也会和谐。考察历代的治乱,必定是用和气招致祥瑞,用乖戾之气招致灾异。”于是他论述当世君主应当开创三代的事业,招纳文学之士,宽容优待,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奏章交错送到公车,人数充满北军,朝臣意见相互冲突,言论荒谬乖戾,文书纷乱纠结,毁誉混杂,迷惑耳目,感动改变人心,数不胜数。当时恭、显掌权,善良之士遭受侮辱。永光年间的诏书也说,邪说空自进献,事情终究没有成功。公卿大夫各有不同的好恶,孝元帝本来已经知道这一点,最终却因为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败坏了宣帝的事业,实在可以作为后世永远的鉴戒。刘向的学问,见于《洪范传》。他推究事迹,按照同类相互联系,沿着箕子的旨意,论述天人感应,后世儒者也不能妄加评论。所谓一时救弊却不能通达全局的人,难道不是指崔寔谈论当世政治治乱,并写有《政论》吗?汉代儒者谈论教化,从贾谊、董仲舒、匡衡到刘向,都极力论述。王吉也说,庸俗官吏用来治理百姓的办法,并没有礼义和明确的准则,不是可以世世代代施行的。任凭主观臆测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办法,结果质朴的风气日益衰败,亲爱之情逐渐淡薄。东汉以后,尤其竞相追求苛细明察。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之流,常常把这些作为论说内容。杜林也讥刺后世不能用德化治理,却热衷于法令;吹毛求疵,诋毁欺骗没有限度,馈赠桃李之类的小事,也聚集起来成为罪名。家庭没有品行完备的人,国家没有廉洁之士,仁义的风气便衰败了。崔寔独自撰写《政论》,认为汉朝承受百王以来的弊病,几代以来政治多施恩贷,驾驭国家就像放松缰绳,帝王之路倾斜险恶;他想严峻法令来求得治理,把这种主张当作乱世的药石。仲长统称赞他的书,认为君主应当抄写一通,放在座位右边。难道不是因为要用通达权宜的方法挽救弊端,正是一时最急迫的需要吗?如果把它施用于宦官、外戚势力纵横的时代,本来就应当这样。崔寔的《政论》,难道是不能通达时势的议论吗?所谓言论可以作为常法、能够施行到后代的人,难道不是指荀悦志在向君主进献可行、废止不可行的建议,并写有《申鉴》吗?建安年间,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能拱手而已。荀悦自认为当时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便写成《申鉴》五篇。他的论述辨析,通晓政体。他说:“施行政事的方法,首先要屏除四种恶行,然后推行五种政事。”把“虚伪扰乱风俗、私心破坏法令、放纵逾越轨范、奢侈败坏制度”作为四恶;把“发展农桑来养育民生,审察好恶来端正风俗,宣扬文化教育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来掌握威势,明确赏罚来统摄法令”作为五政。荀悦这些论述,并不是为汉末而发;只是他自以为怀抱帝王的谋略却不得志,于是借奏论把它表达出来。总的说来,他所提出的施政措施,都是太平时代的法则。可以说言语简约而事情完备。考察他关于端正风俗的论述,他说君子之所以能够感动天地、感应神明、端正万物、成就王道教化,关键只在于坚定不移。在上位的人审定美丑,以善恶决定功罪,以毁誉是否相符来考察成效;听取言论而追究事情,举察文辞而核验实际,不被欺诈虚伪迷惑以至于动摇众人的意志。这样,事情没有不通达,万物没有不见功效,善行没有不显著,恶行没有不彰明;百姓上下都看见利害关系在于自身,于是严肃恭敬自己的内心,谨慎修养自己的行为,民心便平定了。汉朝之所以逐渐衰败,放纵外戚和宦官的权力,造成党锢之祸,难道不就是由于这些吗?这与匡衡所说四方的栋梁、刘向所讥朝廷意见相互冲突,都是同一个意思。荀悦的《申鉴》,难道不是可以作为常法的论著吗?晋朝初年,士大夫祖述何晏关于老子、庄子的言论,朝廷上下都把浮华荒诞当作美好。武帝开创帝业后,法令制度废弛。刘颂竭尽忠诚奉公办事,每逢上书论奏,都考核政事体制。他说,法令禁制宽松放纵,是长期积累形成的,不能一旦之间就用严正的法令绳治臣下。然而,至于纠正世俗、挽救弊病,自然应当逐渐走向清明严肃;正如行船虽不能横截急流,却应当逐渐斜行前进,稍稍转向所要去的方向,然后才能渡过河去。他这种挽救时弊、纠正世俗的主张,并不是急迫苛切的论调,与那种只求一切从严、敢于断然割除的做法不同。他又说,圣王教化天下,自己掌握根本要领,把具体事务交给臣下;任事之初就区别才能高下,根据成败来分辨功劳和罪过,使群臣无法逃避应得的赏罚。尚书总领大纲,年终考核簿籍,实行赏罚升降。如今权力不能归于君上,事情没有功效,却不知道应当责究谁。细小的过失和错误荒谬,是人情中必然存在的;如果全都用法令纠察,朝廷中就没有可以立身的人了。担任监察官的人,往往大纲不能振举,却一定要检举细小过失,严密编织法网来罗织微小罪过,弹劾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像是完全出于公心,实际上却在其中扰乱法令。所以圣王不喜欢琐碎严密的按察,却责罚凶恶狡猾的奏劾。刘颂这些话,确实是末世的普遍弊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掌握天下权衡的人,不能以公正的眼光观察天下大势,却以为这样就足以堵塞自己区区的责任,也不过是庸俗官吏的作为罢了。由此说来,刘颂想要纠正弊病,却不一定要任用严厉苛切的法令;这正是他比寔更贤明的地方。拿他们同政论相比较,刘颂的主张是正确的。

唐德宗时,陆贽上言谏诤之道有九弊:以「好胜人,耻闻过,骋辨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强【强 原刻误作「疆」,依陆宣公集校改。】

愎」,为君上之弊;以「谄谀,顾望,畏愞」臣下之弊。论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实而务博访,求精太过,嫉恶太甚,程试乖方,取舍违理,循故事而不择可否。而窍才驭吏之三术,则拔擢以旌其异能,贬黜以纠其失职,序进以谨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祸新化,要在舍己从众,违欲遵道,远憸佞而亲忠直,推至诚而去逆诈,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扫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约之于心焉耳。唐史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如丹青。苏轼以为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如贽之言,开卷了然,聚古人之精英,为治乱之龟鉴者也。虽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德仁义之旨,盖过之矣。其论兴亡之际,谓天所视听,皆因于人。天降灾祥,皆考于德。非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而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欲,不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者,事之微也。信哉!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叹曰:「损、益其王者之道欤!」贽于天命人情之际,可谓论之剀切者矣。

宋嘉佑间,司马光上言:人君之大德有三:仁、明、武。以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为人君之仁;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为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为人君之武。其论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谓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故天下饰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远在位之臣,各当其任:有功则增秩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又以祖宗开业之艰难,国家致治之光美,难得而易失,作保业。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为功,从而救之者难为力,作惜时。无远虑,必有近忧,作远谋。燎原之火,生于荧荧,作谨微【谨微 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

。华而不实,无益于治,作务实。合而言之,谓之五规。光自谓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所学,尽在是矣。又谓五规皆守邦之要道,当世之切务也。宋之仁宗,可谓汉、唐以来之令主矣,当此时,韩琦为宰相,君臣皆贤,迄不能如光所言。岂以其分量有所止,虽四十年深仁厚泽,无以进于三代之隆,为可惜也。盖尝读其保业之规,言天下得之至艰,守之尤至艰。自周以来,离而合,合而复离,五代生民之类不尽者几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五百余年而已。承祖宗艰难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人主抚全盛之运,知易离难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势,常伏于至全至安之中;诚不可一日而不兢兢业业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终不能取。燕、云十六州没于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于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为尤重也哉!所谓「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爱吾人,保吾土,诚不可一念自放者矣。

夫陆贽、司马光,其言固皆可以为万世之所取法,而申鉴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约,固不得以优劣论矣。执事欲取数子之书,为可垂警诫而备世务者,愚于前所陈,盖亦得其略矣。昔者尝诵而论之。虽其言散见于史传,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诗、书、礼、乐之道存焉,冶性正身之则着焉,端本善俗之几昭焉。朝廷之所以顺治,百官之所以得职,王化之所以隆,国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系于此也。夫谓意义深义,可为法诫,则刘向山陵之奏,与陆贽、司马光论天命保业,此其尤谆切者也。至于财赋兵农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之大务,诸疏皆有之,以明问之所未及,亦未暇尽述也。

夫此数子者,固皆一代之伟人,其论议着于本朝,载于后世;视小儒龌龊暖姝,勉强缀论,而中无所有者,真秋虫之鸣也。夫大人之言远,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入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贼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昧人之言窒。米盐博辨,非当施于人主之前也;铢称寸度,非可以规天下之大也;寥菜成行,瓶甄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非治万乘之国也。如此之类,常形于奏牍,则人主之听览眊【眊 原刻误作「目?乇」,依大全集校改。】

译唐德宗时,陆贽上书说,进谏诤言的道路有九种弊病:君主以“好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强辩才、炫耀聪明、严厉威吓、放纵刚愎”为弊病;臣下则以“谄媚奉承、观望迟疑、畏缩软弱”为弊病。他论述朝廷缺乏人才,其弊病有七项:不澄清根源却只防范末流,不考察实际却只追求广泛访求,求全责备,嫉恶过甚,考核试用不合方法,取舍违背道理,沿袭旧例而不选择是否可行。他又说,选拔人才、驾驭官吏有三种方法:提拔来表彰其特殊才能,贬黜来纠正其失职,按次序升进来使其谨守常规。他希望君主悔过改化,关键在于舍弃私意而听从众人,违背欲望而遵循正道,远离奸邪谄佞而亲近忠诚正直的人,推行至诚而除去逆诈,堵塞进谗阻挠的道路,扩大进谏诤言的门户,废除求利的法令,致力于使人民休息安宁的方法。这些道理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只在于把它们约束落实到内心罢了。《唐史》称赞他关于进谏的论著有数十上百篇,讥切陈述当时的弊病,都以仁义为根本,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光明显著如同丹青。苏轼认为,那是进献苦口的药石,针砭危害身体的膏肓。像陆贽这些话,打开书就能明白,是汇聚古人精华、可作为治理和乱亡的借鉴之书。即使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能够达到清明太平,考察他们关于道德仁义的宗旨,陆贽大概还超过他们。他论述兴亡的关键时说,上天所观察、所听闻的一切,都取决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也都根据人的德行来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这并不是在人事之外另有一种天命。时代的否塞与通泰,事情的减损与增益,万物的变化所系,都必定取决于人情。人情有通达和闭塞,所以产生否塞与通泰;人情有厚重和浅薄,所以产生减损与增益。圣王居于众人之上,必定使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愿望,而不使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于是整日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一天之内处理万端事务。所谓“几”,就是事情的细微征兆。确实如此!孔子读《易经》读到《损》《益》两卦时,感叹说:“损、益,大概就是王者的道理吧!”陆贽论述天命与人情的关系,可以说是切实恳到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宋嘉祐年间,司马光上书说:君主的大德有三项:仁、明、武。用来兴起教化、修明政治、养育百姓、使万物获利,是君主的仁;懂得道义、认识安危、辨别贤愚、分清是非,是君主的明;只要合乎道义所在,决定之后毫不迟疑,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是君主的武。他论述驾驭臣下的方法有三项,叫作任官、信赏、必罚。他认为,国家只采纳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只追究文辞而不追究用意,所以天下人粉饰名声以求功劳,巧饰文辞以逃避罪责。他希望使广大而久远地任用在位之臣,各自承担相应职务:有功就增加品秩而不调换官职;无功就降职罢黜而另行求取能人;有罪就流放、斥逐或处刑而不能加以宽贷。又因为祖宗开创基业艰难,国家达到太平盛世的光荣美好难得而易失,所以写了《保业》。巩固太平的根基,趁势安定它容易建立功劳;等到它衰败后再挽救,就很难施展力量,所以写了《惜时》。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忧患,所以写了《远谋》。燎原大火,起于微弱的火星,所以写了《谨微》华美而不实在,对治理没有益处,所以写了《务实》。合起来称为“五规”。司马光自称自己有幸侍奉三朝皇帝,都是把这六句话进献上去的,平生所学全都在这里了。他又说,五规都是守护国家的重要道理,是当时最迫切的事务。宋仁宗可以说是汉、唐以来的贤明君主了;在这个时期,韩琦担任宰相,君臣都很贤能,却最终仍不能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实行。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器量和能力有所局限吗?即使经过四十年深厚的仁德恩泽,也没有办法达到三代的盛隆,实在令人惋惜。我曾经读过他的《保业规》,其中说天下的取得极其艰难,守成尤其艰难。自周朝以来,天下分裂后又统一,统一后又再度分裂;到五代时,百姓幸存下来的几乎没有多少,太祖才开始建立太平的根基。上下历经一千七百多年,天下统一的时间也不过五百多年而已。承受祖宗艰难创立的基业,完全拥有四海,传之万世,难道可以不加倍珍重吗?君主处在全盛的运势中,应当知道天下容易分裂而难以统一,土崩瓦解的形势常常潜伏在极其完整安定的状态中;实在不可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勤勉努力。唐朝自从丧失河北后,以天下的力量,最终也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沦陷于契丹,宋朝于是南北对峙,最终又不能自立,衰败而归于北方。如果能够完全拥有唐、宋所不能拥有的土地,难道不是更加应当珍重吗!所谓“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的所有,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的人民”。因此,爱护我们的人民、保卫我们的土地,实在不可以有一念放纵自己。陆贽、司马光的话,固然都可以作为万世取法的准则,申鉴的话也不能更改。文章有的博大,有的简约,本来不能以此论定优劣。您想要取用几个人的著作,作为可以流传后世的警戒、用来完备当世事务的参考;我对于前面陈述的内容,大概也只是得到它们的梗概。过去我曾经诵读并评论过这些著作。虽然其中的言论散见于史传,但天人性命的道理由此显现,诗、书、礼、乐的道理由此保存,陶冶性情、端正自身的准则由此彰明,端正根本、改善风俗的关键由此昭然。朝廷所以能够顺利治理,百官所以能够各得其职,王者教化所以能够兴盛,国家大政所以能够确定,天命的去留、人心的向背,全都系于此。至于说到意义深远、可以作为法则和戒诫的,刘向关于山陵的奏疏,以及陆贽、司马光论述天命和守业的文章,是其中尤其恳切的。至于财赋、军队、农业以及夷狄等重大事务,各篇奏疏都有涉及;为了说明您问题中尚未涉及的内容,也来不及全部叙述。至于财赋、军队、农业以及夷狄等重大事务,各篇奏疏都有涉及;为了说明您问题中尚未涉及的内容,也来不及全部叙述。这几个人,固然都是一代伟人;他们的议论显著于本朝,流传于后世。与那些见识短浅、拘谨琐碎、矫揉造作地勉强拼缀议论而内心空无一物的小儒相比,真如秋虫的鸣叫。大人的言论深远,小人的言论狭隘;正直之人的言论坦率,邪恶之人的言论隐晦;仁厚之人的言论宽恕,残害之人的言论刻薄;有智慧之人的言论明白,昏昧之人的言论闭塞。像米盐一样琐碎的广泛辨析,不适合在君主面前施用;用铢称量、用寸测度的细碎计较,不能用来规划天下的大事;把蔬菜排列成行、给瓶罐筑堤防,按粮食粒数计量后再舂米,数着米粒做饭,这些都不是治理万乘之国的方法。像这样的内容,常常出现在奏牍中,君主的听闻和阅览就会昏昧了。

矣。故「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鸱休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与天下之识,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远。噫!安得起诸君子而与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颇有感于今世之务,顾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窃有慕于魏相、苏轼之条陈进读,不胜忠爱之惓惓也。

问: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郑、卫、梁、楚、颍川、南杨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难以尽举。姑取当时任事为豫、冀之产者,各举其槩,与诸士子论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运筹帷幄,辞万户之封;或崇明王略,拒九锡之议:其心迹何似?并遇戚竖之囏矣,或依违顺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婴灭顶之祸:其道谊孰得?负苍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实孰当?际中兴之运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应变之务:其功名孰优?属时多难,或负高志,而不能免陈涛斜之败;或有胆略,而不能拒封丘门之入:其才略孰胜?遭世治平,识量英伟,定社稷之策;临时果断,有大臣之风:其德业孰隆?诸士子尚论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况其乡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对。

任天下之事,贵乎善应天下之变;而非其才德之全,不足以当之。才德纯备,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惊,纳之至繁而不乱;以辅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倾,而自居其身于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则然,而使其所遭之数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书曰:「若有一?臣,断断兮无他技。」此德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德而已,则椎鲁朴鄙之徒也,不可以语才。书又曰:「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此才之本乎德者也。徒才而已,则轻儇疾捷之徒也,不可以语德。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于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为才德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凉德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废坏而不振也?

昔成周作洛,谓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诗曰:「嵩高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为王者之佐;而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皆有闻于世,孔、孟盖论之矣。今特因明问,略举汉以来遭时遇主,经纶世故,史傅所记者,谨掇拾以对:

张子房当秦、楚之际,以家世相韩,为韩报仇,择可以委身者,遂从高帝。汉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万户之封,愿从赤松子游。或谓子房不终事汉者,为韩也。夫诛秦灭项,子房之志已毕,移以事汉,何损于义而必去之?独其为道恬澹,薄视人世之功名,而有飘然远举之志耳。荀文若遭汉室之乱,间关河、冀,以从曹氏,奉迎銮驾,徙都于许。魏之大业垂成矣,文若不从九锡之议,毕命寿春。或谓文若之死,非为汉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为曹氏佐命,何以轻于杀身?独其为才所役,度天下无可以尽其用者,而自托非所,昧明哲之智耳!盖世之于子房也,病于予之过;其于文若也,病于绝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末必要终,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成仁之义也。」其论当矣。

陈丞相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祖,常出奇计,以救纷纠之难。迨诸吕擅王,无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顺旨,吕氏之权,由此以起。然能将相合谋,因间而发,遂定宗庙。盖其从高祖在兵间,不惮为诈,卒以此成功,可谓应变合权矣。夫所贵于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势,不过谢疾杜门而已,其后将何以有为哉?陈仲举处桓、灵之时,有清世之志,树立风声,抗论惛俗,为天下正人所依归。而宦竖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仲举与闻喜合谋诛废,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颈企踵,以思奋其智力。而谋之不远,致太后有云台之迁,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而邦国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称也。夫户牖功成,而不免于谲;仲举身殒,而不失于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为己任,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数公之力也。」其论卓矣。

段深源识度清远,为风流谈论所宗。屏居不就征辟,而时人拟之管、葛,以其出处卜江左兴亡。及其入秉国钧,乘季龙之殂殁,实关河荡平之机也。而出领中军,师次山桑,曾无御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译所以说:“栋梁之材可以冲击城池,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跑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和狌,这是说技艺各有不同;鸱鸮夜里能迅速捕捉跳蚤,能察见毫毛的末端,白天出来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说本性各有不同。”因此,如果没有能够治理天下的才干和认识天下的见识,又没有忠诚到足以冒犯君主的人,他的言论一定没有文采,他的事业也一定不能流传久远。唉!哪里能让这些君子起而复生,同他们谈论天下大事呢!我生性狂妄愚昧,对当今世务也颇有感触,只是考虑到自己不敢把尚未被问及的事情说出来。然而,我私下仰慕魏相、苏轼分条陈述政事、进献读本的做法,忠诚爱护之情实在无穷无尽。问:如今河南设置行省于大梁,包有郑、卫、梁、楚、颍川、南阳的土地。前代人才盛多,难以全部列举。姑且选取当时任职掌事、出自豫州和冀州的人,各举其大略,同诸位士子谈论。如今正逢角逐争战的时代:有的人运筹帷幄,却辞去万户封侯;有的人尊崇光明的王道谋略,拒绝接受九锡的提议;他们的心志和行迹怎样?又都遭遇戚宦竖臣作乱的艰难:有的人依违两可、顺从旨意,成就了拥立或偏袒一方的功劳;有的人坚守正道、嫉恶如仇,却遭到灭顶之灾;他们的道义谁更正确?他们同样背负着拯救苍生的期望:一人因此招致山桑之败,一人因此取得淮水、淝水之捷;他们的名声和实际功绩谁更相称?他们同样处在中兴的运势中:一人完成了著述文章的才能,一人完成了应付事变的事务;他们的功业和声名谁更优秀?时局多难时,有的人怀有高远志向,却不能避免陈涛斜之败;有的人具有胆略,却不能抵拒封丘门的入侵;他们的才干谋略谁更胜?遭逢太平盛世时,有的人见识器量英伟,制定安定社稷的策略;有的人临事果断,具有大臣的风范;他们的德行事业谁更盛隆?诸位士子尚且应当评论古人,以上这些问题本来就是你们应当用心研究的,何况是本乡的先哲呢?请把这些问题全部叙述出来作为回答。担当天下的事务,贵在善于应对天下的变化;如果才德不能完备,就不足以承担它。才德纯正完备,所以能够承受极大的事物而不惊慌,容纳极繁多的事务而不混乱;用来辅佐世道、成就治理,能够使天下不至于倾覆,同时使自己处在安全的境地。一个人自身所具备的条件是这样,但使他所遭遇的时势和命运不能如此,这本来就是君子不能预先保证的。《尚书》说:“如果有一个专一诚实的大臣,忠诚专一而没有其他本领。” 这说的是德行足以兼具才干。若只有德行,不过是迟钝朴拙、浅陋鄙俗的人,不能谈论才干。《尚书》又说:“不敢废弃他的义德,总是遵循谋议,从容地成就德行。” 这说的是才干以德行为根本。若只有才干,不过是轻浮敏捷、机巧快利的人,不能谈论德行。要想凭借一个人担当天下的事务,如果缺少这两方面中的任何一方面,都不足以取得成就。世人因此认为,才德不足以汇聚并承担天下的事务,却又寻求小才薄德的人来任用;天下的事务一天比一天废坏而不能振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过去成周营建洛邑,说那里是天地交合之处,是四时交替之处,是风雨汇集之处,是阴阳调和之处。《诗经》说:“嵩山高峻,是群山之首,高耸直达天际。正是这座山降下神灵,生育了甫侯和申伯。”人才如此盛多,固然是有原因的!像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成为王者的辅佐;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也都闻名于世,孔子、孟子大概都评论过他们。如今特因您的提问,略举汉代以来遭逢时机、遇到明主、经营处理世事而为史传所记载的人,谨慎地搜集摘录来回答:张子房处在秦、楚交战之际,因为家世而辅佐韩国,为韩国报仇,选择可以托身的人,于是跟随高帝。汉朝天下已经平定,子房不接受万户侯的封赏,愿意跟随赤松子游历。有人说子房最终不再侍奉汉朝,是因为韩国。可是,诛灭秦朝、消灭项羽,已经完成了子房的志愿;转而侍奉汉朝,对义理有什么损害,为什么一定要离去呢?只是因为他所遵循的道理恬淡寡欲,轻视人世间的功名,具有飘然远游的志向罢了。荀文若遭逢汉室的动乱,辗转经过河内、冀州,来投从曹氏,奉迎皇帝车驾,把都城迁到许昌。魏国的大业即将完成,文若不赞同九锡的建议,最终死在寿春。有人说文若之死不是为了汉朝。一个士人要死也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他甘心做曹氏建立功业的辅佐者,怎么会轻易舍弃生命?只是他受到才干的驱使,料想天下没有能够完全发挥自己才干的地方,于是把自己托付给了不适合的人,蒙蔽了明哲保身的智慧罢了!世人评价子房,过分责怪了他的离去;评价文若,又过分责怪了他的绝交。史官的话说得好:“智慧和谋略有的精密、有的疏略;推究事情的本源和结局,关键在于考察其最终归向,只取其归于正道的一面罢了。这也就是舍生取义的道理。”这个评论是恰当的。陈丞相在楚、魏之间辗转于动乱之中,最终归附高祖,常常提出奇计来挽救纷乱纠结的危难。等到诸吕擅自封王时,他无力匡正,反而迎合心意、顺从旨意,吕氏的权势由此兴起。然而他能够联合将相谋划,趁间隙发动行动,于是安定了宗庙社稷。大概因为他跟随高祖身处军旅之间,不忌讳使用诈术,最终凭此取得成功,可以说是善于应变、合乎权宜。要说成就天下大事所贵重的地方,如果都像王陵那样说,未必能够逆转折服吕氏的势力,不过是称病闭门罢了;那样以后又能有什么作为呢?陈仲举处在桓帝、灵帝时期,有使天下清平的志向,树立风教声誉,抗言评论昏暗的世俗,成为天下正直之人的归依。可是宦官竖臣操弄国权,使天下混浊混乱;仲举和闻喜共同谋划诛杀废黜他们,以清理朝廷。天下豪杰俊士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着奋发自己的智力和力量。然而谋划不够长远,导致太后迁居云台,凶恶宦官得志,士大夫都丧失了气节,国家也因此衰败困顿。他只是能够为天下大事而死,智慧却不足以称道。户牖最终建立了功业,却不能免于诡诈;仲举虽身死,却没有失去正道。史官的话说得好:“把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的信义足以扶持民心;汉代天下遭乱却没有灭亡一百多年,是几位贤人的力量。” 这个评论很卓越。段深源见识器量清明高远,是清雅风流议论所推崇的人。他退居不接受征召任用,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并根据他的出仕和退处来预测江左的兴亡。等到他入朝掌握国政,正赶上石季龙去世,实际上正是平定关河的机会。可是他出任中军将领,军队驻扎在山桑,却一点也没有抵御胡虏的策略,导致国土缩小、军队丧失,华夏动荡沸腾。难道不是名声超过实际吗?谢安谢石隐居东山,本来没有出仕救世的意愿。可是众人常常遗憾他不出仕,为苍生忧虑。等到他被起用后,以和缓安静镇定局势,以长远谋略驾驭政事。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驻扎在淮水、淝水之间,京师震动恐惧,他却安然自若,毫无畏惧之色。他指挥授予将帅方略,大体取得胜利,强敌土崩瓦解,中原迅速收复,江左因此安定。难道不是实际足以符合名声吗?不过,深源清明的声誉和高雅的气度,本来就受到众人议论的归向,而桓温尤其忌惮他。桓温也曾对人说:“浩有德行、有言论,假使让他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作为百官的表率;朝廷只是用错了地方,违背了他的才能。”这话并非虚妄。有人把谢安比作王导,确实如此;但把段深源同王衍相比,却不能不稍稍贬低段深源。

之策,蹙国丧师,华夏鼎沸。岂非名之浮于实者乎?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无处世之意。而诸人每恨其不出,为苍生忧。及见登用,镇以和静,御以长算。符氏率众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恐,夷然无惧色。指授将帅,大致克捷,劲寇土崩,中州席卷,江左奠安。岂非实之能副其名者乎?虽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为众议所归。而桓温尤忌之。温亦谓人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斯言不诬矣。或以安石比王导则诚然,而以深源并王衍,不无少贬也。

张燕公于玄宗,最为有德。及太平用事,纳忠惓惓,所与秘谋密计甚众。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长,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术,开置学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开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称其文。姚元之尤长吏道,决事无淹思。三为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马储械,无不谙记。帝方躬万机,朝夕询逮,他宰相畏威谦惮,惟独元之佐裁决,以得专任。承权戚干政之后,纪纲大坏,而能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才,故天下称其通。虽然,元之虽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然天资权谲,计出张说于相州,罢魏知古为尚书,而东都坏庙之对,几于佞矣。故燕、许并称,其文章真为无媿,而姚、宋齐名,君子不容无优劣也。

房管自成都奉册灵武,亟见任用。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诸将相莫敢望。既而以贺兰之谮,分军讨贼,师败于咸阳。唐世名儒皆称其有王佐之材,然将兵固非所长,一与贼遇,遂至丧师。前史称其「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用违所长,遂陷浮虚比周之罪」。桑维翰事晋,当草创之初,藩镇多不服。维翰劝其主推诚弃怨以抚之,训卒缮兵,务农通商,以安中国。羽檄从横,从容指画,神色自若。当时齐王舍维翰之谋,信景延广之狂策,遂被俘虏。抑维翰屈意事虏,所谓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飞,盖其势不得不然耳。又尝读唐史,称管之废,朝臣多言管谋包文武,可复用。虽管亦谓当柄任,为天子立功。其丧师,亦以监军之促战,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复振,人比之王衍、陆机,谬矣!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远、景延广于外,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使居平世,都将相,其勋业岂小哉?呜呼!士之不幸,遭逢阨会,身名俱殒者,则房、桑二子是也。

宋自仁宗之世,天下号称治平。韩、富二公,与范希文、欧阳永叔,一时并用,世谓之韩、范、富、欧。魏公嘉佑、治平间,再决大策、以安社稷。当朝廷多故,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而与范、欧同心辅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称治。富郑公为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议,无心于其间,而百官称职,天下无事。史臣称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绅正笏,不动声气,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又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与文潞公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共定大计,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盖相当矣。呜呼!士之幸而遭际太平,福德俱全者,则韩、富二公是也。

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执事所问及者言之。若贾生之通达,蔡邕之文学,张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膺之高节,黄宪之雅度,邓禹之功勋,有不可一二数者。孔子尝在卫,则卫多君子;光武起南阳,则南阳多功臣。至如程氏两夫子,传千载不传之道统,而许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学,有开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内之产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因程氏以求观圣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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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三  制诰 奏疏 策问

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诰文【初谥文隐】

制曰:朕于国家之事,凡臣下有所建白,苟有可采,咸赐施行。实以付之公议,而不私焉。故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洲阁大学士张治,孕灵湘、汉,际会风云。擢抡魁于鸿渐之辰,获利见于龙飞之岁。遂官翰苑,事我先皇帝三十余年。往殿南都,以长六卿;寻被召还,置之丞弼。忠诚直亮,庶几有为,而弗永其年。然隆恩厚恤,君臣之义,可谓有终始矣。

译这样的谋略,使国势困蹙、军队丧失,华夏动荡不安。这难道不是名声超过实际吗?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来没有出仕经世的打算。然而众人常常遗憾他不肯出山,为百姓忧虑。等到他被任用后,便用平和安静来镇抚局势,用长远的谋略来驾驭事变。符氏率领百万大军,驻扎在淮水、淝水一带,京城震惊恐惧,而谢安却安然自若,毫无畏惧之色。他指挥调度将帅,大体取得胜利,强敌土崩瓦解,中州很快被收复,江左得以安定。这难道不是实际能够符合名声吗?不过,深源的清正声誉和高雅气度,本来就为众人的议论所归向;而桓温尤其忌惮他。桓温也曾对人说:“浩有德行,有言论,假使让他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成为百官的表率;只是朝廷的任用违背了他的才具罢了。”这话并非虚妄。有人把安石比作王导,这确实恰当;但把深源和王衍相提并论,却不能说没有稍稍贬低他。张燕公对于玄宗来说,是最有德行的人。等到太平公主掌权时,他忠诚恳切地进言,参与的秘密谋划很多。朝廷的大型著述制作,多出自他的手笔。他善于发挥人才的长处,招致天下知名人士来辅佐王者教化,润饰典章制度,成就一代法度。天子尊崇推重儒术,设置学士,修明太宗时期的政治,这些都有张公倡导的作用。开元年间文治物盛、礼乐灿然,张公的力量占多数,所以天下称许他的文章。姚元之尤其擅长吏治,处理事情从不迟疑。三次担任宰相,常兼任兵部,军队驻屯、侦察哨所、士卒战马、粮秣器械,没有不熟悉记得的。皇帝正亲自处理万端政务,早晚都向他询问,其他宰相畏惧皇威而谦退惶恐,只有姚元之辅佐裁决,因此得到专任。承接权贵外戚干预政事之后,法纪纲常大为败坏;他能够先整顿有关官署、罢去冗余职务,修明制度,选择百官使各自适合其才,所以天下称赞他的通达。然而,姚元之虽然善于应变、成就天下事务,但天性机诈权变;他在相州设计使张说出谋划策,罢免魏知古而任为尚书;至于东都毁坏宗庙时的答对,几乎接近谄媚。因此,张说、许国并称时,他们的文章确实都无可惭愧;但姚崇、宋璟齐名,君子不能不辨别其中的优劣。房管从成都把册书奉送到灵武,很快得到任用。他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参与裁决机要事务,诸位将领宰相都不敢同他相比。后来因为贺兰进明的谗言,他分兵讨贼,军队在咸阳战败。唐代名儒都称赞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然而统率军队本来不是他的长处,一同敌军交战,便导致军队覆败。前代史书称说他:“遇到时局太平时,在帷幄中从容筹划,可以算是名宰相;但任用在了不擅长的方面,于是陷入浮夸虚妄、结党营私的罪过。”桑维翰侍奉后晋,当国家草创之初,藩镇多有不服。桑维翰劝他的君主推诚相待、抛弃旧怨来安抚他们,训练士卒、整治军备,发展农业、沟通商业,以安定中原。告急军书纵横交错,他却从容指挥谋划,神色自若。当时齐王石重贵舍弃桑维翰的谋略,听信景延广的狂妄策略,于是被俘。至于桑维翰屈意侍奉敌虏,正如所谓羽翼尚未丰满,不能高飞,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罢了。我又曾读《唐史》,其中称赞郭子仪被罢免后,朝臣多说郭子仪的谋略兼备文武,可以重新任用;即使郭子仪也认为应当让他掌握权柄、任用他为天子立功。他的军队败绩,也是因为监军催促出战,并不是他的罪过。可惜他一旦受挫便从此不能再振作,后人把他比作王衍、陆机,实在荒谬!桑维翰两次掌握朝政,把杨光远、景延广调出朝廷任职;一道命令发出,十五位节度使没有敢违抗的。假使他处在太平时代,担任将帅宰相,他的功勋事业难道会小吗?唉!士人不幸,遭逢困厄的时运,以致身败名裂的,就是房管、桑维翰二人。宋朝自仁宗时期起,天下号称太平。韩琦、富弼二位公,与范希文、欧阳永叔同时被任用,世人称为韩、范、富、欧。魏公在嘉祐、治平年间,两次决断重大策略来安定社稷。正当朝廷多有变故、处于危疑之际,他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并与范仲淹、欧阳修同心辅政;百官奉行法令、遵循道理,朝廷称为太平。富郑公担任宰相,遵守典章旧例,施行历来惯例,以公议加以辅佐,自己不存私心,因此百官各称职守,天下没有变故。史臣称魏公历相三朝、拥立两位皇帝,垂着衣带、端正笏板,声色不动,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境地,可以称为社稷之臣。又称国家处在隆盛时期,大臣必有年高德劭的福分,把自己的余力推及四方,足以庇护当世。富公两次与契丹订盟,能使南北百姓几十年不见兵革;他与文潞公都在太平时期享有高寿。自至和以来,共同确定国家大计,功业成就后退处,朝廷内外都倚重他们。由此说来,二位公的功名大概相当。唉!士人有幸而遇到太平盛世,福分和德行都完备的,就是韩公、富公二人。不过,关于中原地区的人才,我这里只是因您所问而说到这些。像贾生的通达,蔡邕的文学,张衡的精深思虑,卓茂的循良,李膺的高尚节操,黄宪的高雅器度,邓禹的功勋,有许多人不能一一列举。孔子曾经居住在卫国,于是卫国多有君子;光武帝起兵于南阳,于是南阳多有功臣。至于程氏二位先生,传承了千百年来没有传下来的道统;许文正公自己获得伊洛之学,具有开创天下太平的功业,这些人都是如今河南境内所产生的。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愿意借由程氏来求见圣人的道理,并立志追求伊尹所追求的志向。谨此回答。-------------------------------------------------------------------------------- 《震川先生别集》第三卷:制诰、奏疏、策问。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的诰文【初谥为“文隐”】。制书说:我对于国家的事情,凡是臣下有所建议陈述,只要有可以采纳的,全都赐予施行;确实是交付公议处理,而不存私心。所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承受湘水、汉水的灵秀,在风云际会之时得到机遇。在鸿渐之辰选拔为科举魁首,在龙飞之岁获得施展才能的机会。于是入任翰林院,侍奉先皇帝三十多年。曾经主持南都事务,统领六卿;不久被召回,置于辅弼大臣之列。他忠诚正直、明达刚亮,差不多可以有所作为,却不能长享年寿。然而隆厚的恩宠和抚恤,使君臣之义可以说有始有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