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别集卷之六 纪 行
腊月二十四日,风日暄和,行丹阳道中。余垂老有此远役,意中忽忽不乐。欲慕古人之高致而不可得;有欲言者,而口不能道。忽思马季长客凉州,关西饥乱,因叹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世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非老、庄所谓也。」遂往应邓隲之命。嗟夫!此予今日之意也。因讽其言,感慨者久之。
常熟瞿谕德景淳为博士弟子时,予常识之白下。及登第,两为礼闱同考,在内帘,对诸学士未尝不极口推奖。一日过访,道及平生,以予不第,诸公尝以为恨,为吾江南未了之事。因言,为考官亦有难者。盖内中有一榜,外间亦有一榜,必内榜与外榜合,始无悔恨。方在内时,惓惓未尝不在公也。又为予同年义兴杨准道予少时之梦。予少梦吴文定公授以文字一卷,予岁贡乡举皆与之同,故瞿每对人言之,实以文定公见待云。
诸考官命下之日,相约必欲得予。及在内帘,共往白两主考,常熟严学士讷因言,天下久屈此人,虽文字不入格,亦须置之第一,人必无异议。金坛曹编修大章尤踊跃,至与诸内翰决赌,以为摸索可得。然尽阅落卷中,无有也。揭晓后,曹使人来,具道如此。而人有后来言予卷为乡人所忌,不送誊录所,盖外帘同官言之。然此乃命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予自石佛闸与铅山费楙文步行至济州城外。遇泉州举子数人,共憩市肆中。数人者问知予姓名,皆悚然环揖,言:「吾等少诵公文,以为异世人,不意今日得见!」往往相目私语。比在京,吾乡有托泉州举子之语以相诋,不知予已在济州先识之。设果有言,亦不当传道之,而乃假托其语,其谬如此。所谓外帘官者,亦对人毁予。予时方出国门,亟书数语寄其同官徐学谟。盖一时有不能平,亦予之褊也。
己未礼闱易题,节六四爻象,予讲安字之意,大略云:使圣人之制礼不出乎其心,而欲驱率天下以从我,则必龃龉而不合;天下之由礼不出乎其心,而欲勉强以从圣人,则必劳苦而不堪。龃龉不合,劳苦不堪,秦、汉间语,眉山苏氏文多有之。今某人摘此八字,极加丑诋,以数万言中用此八字为罪诟,亦太苛矣。前浙省元姜良翰久不第,高时为给事中,每论其文,切齿。姜后亦登第。予老矣,能望姜君乎?惜乎,某之以高时自处也。嘉定金乔送予出国门,偶道此。乔自徐祠部所来,祠部与予旧相知,因书寄之,然勿与他人道也。先是,丁未,予试卷中庸「天地位万物育」讲语,用「山川鬼神莫不乂安,鸟兽鱼鳖莫不咸若」,房考大札批一粗字,有轻薄子每诵以为嬉笑,事亦类此。盖今举子剽窃坊间熟烂之语,而五经、二十一史,不知为何物矣▯非屈子所谓「邑犬羣吠,吠所怪也」欤?今次将北上,梦多奇者,当别记之。二月,得儿子家书,言梦予获隽,易题乃离卦「乃化成天下」,而里人梦见龙起宅中,发屋拔木。时易题果出离卦,颇以为异,对坐中言之。传至瞿侍读,亦为予喜。
又张宪臣梦余在殿陛间,走度一木,跨其肩上,谓予名必在张前。榜出,张中礼卷第二,而予不得,有不尽验者。家人任慎,少随余,每梦辄应。今岁随在京,数有奇梦,类非其能自为者,然亦不验。独余二十六夜梦报中会元,谓今年二十九揭晓,何得先三日有报,其人云,预报会元耳。梦中因念甲午岁有人来报乡举第二,此预报之邆也。颇自疑之。
又梦在大内,严学士送予下阶,予辞,以公为吾座主,不宜降屈,仍与瞿侍读相携而出。初得此梦,以严为座主必中,而又不验。岂瞿后主考,乃得举也。然予无望此矣。又二十七日,梦一卷书乃为狗所吞,人言书为狗吞,乃狗儿年。非羊儿年也。
李元礼、郭有道生此世,必在尘埃中,无人知贵之者。杜子美诗云:「温温士君子,令我怀抱尽。兼芝冠众芳,安得阙亲近?」子美此意暧然,甚可爱也。人无此,安得谓之能亲贤?吾苟且与之,岂不自贱?荀子「度己以绳,接人则用绁」 【绁 荀子非相:「故君子度己则以绳,接人则以枻(或作抴)。」「绁」疑误。】
庄周「达之入于无疵」,其亦枉其性矣。孔子,七十子服之,谓之圣人,则无一人之服之者,可以为贤乎?孔子则自言「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孔子之言,乃所谓知性命之理者也。
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狥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昨自瓜州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适。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高秋。西山屏列,远近掩映;凭阑眺望,亦是奇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译腊月二十四日,天气暖和,风和日丽,我走在丹阳道中。我年近老年,却还要承担这样的远行,心中忽然郁郁不乐。想要仰慕古人的高尚情操,却无法做到;有话想说,口中却说不出来。忽然想到马季长客居凉州时,关西发生饥荒和战乱,于是叹息说:“古人有句话:左手按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夫也不会这样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生命比天下更为尊贵。如今却因为世俗中近在咫尺的羞辱,毁灭自己无可估量的身躯,这不是老子、庄子所说的道理。”于是他前往接受邓隲的征召。唉,这正是我今天的心情。于是吟诵这段话,感慨了很久。常熟人瞿景淳,字谕德,在做博士弟子时,我曾在白下认识他。等到他考中进士,两次担任礼闱同考官,在内帘中面对各位学士,没有一次不极力称赞我。有一天他来拜访,谈到平生,说因为我没有考中,各位先生曾经以此为遗憾,认为这是我们江南尚未完成的事情。于是又说,做考官也有为难之处。大概内帘中有一份榜单,外帘中也有一份榜单,必须内榜和外榜相合,才不会留下遗憾。当时他在内帘,始终恳切地想着为我公正评判。又替我的同年、义兴人杨准说起我年轻时的梦。我年轻时曾梦见吴文定公授给我一卷文章,我后来岁贡、乡举都与此梦相合,所以瞿景淳常常对人说起这件事,实际上是说吴文定公曾以这样的态度看待我。各位考官接到任命的那天,相约一定要录取我。到了内帘,大家一同向两位主考说明,常熟人严学士讷于是说:“天下人使这个人长期受压抑,即使文章不合格,也必须把他列为第一,别人一定不会有异议。”金坛人曹编修大章尤其踊跃,甚至同各位内翰打赌,认为只要搜寻就一定找得到。然而把落卷全部看遍,也没有找到。发榜以后,曹大章派人来,详细说明了这些情况。后来有人说,我的试卷被同乡嫉妒,没有送到誊录所,这是外帘同官说的。可是这就是命运啊:“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得志呢?” 我从石佛闸与铅山人费楙文步行到济州城外。遇到几位泉州举子,一同在市店中休息。他们问明我的姓名,都惊惧地环绕作揖,说:“我们小时候就诵读您的文章,认为您是另一个时代的人,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您!”他们常常互相使眼色,私下议论。等到了京城,我的同乡却借泉州举子的话来诋毁我,不知道我在济州时已经先认识了他们。即使他们果真说过什么,也不应当把这些话传出去,却偏偏假托他们的话,荒谬到了这种程度。所谓外帘官,也当着别人的面诋毁我。我当时正要出国门,急忙写了几句话寄给他的同僚徐学谟。大概是一时不能平心静气,也是我心胸狭窄。己未年礼闱考试的《易经》题目,取自节卦六四爻象。我讲解“安”字的含义,大意说:如果圣人制定礼仪不是出于自己的内心,却想驱使天下人都来顺从自己,那么一定会彼此抵牾而不相合;如果天下人遵行礼仪不是出于自己的内心,却想勉强自己来顺从圣人,那么一定会劳苦不堪。‘抵牾不合、劳苦不堪’是秦、汉时期的说法,眉山苏氏的文章中有很多这样的词语。如今某人摘取这八个字,极力加以丑诋,把数万字中使用这八个字当作罪过来责骂,也太苛刻了。前任浙江省元姜良翰长期未能中第,高时任给事中时,每当谈到他的文章便咬牙切齿。姜良翰后来也考中了。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能够指望赶上姜君吗?可惜某人竟把自己摆在高时的位置上。嘉定人金乔送我出国门时,偶然谈到了这件事。金乔是从徐祠部那里来的,祠部与我素来相识,所以我写信把这件事寄给他,但不要告诉别人。此前丁未年,我的试卷中讲解《中庸》‘天地位,万物育’,用了‘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宁的,鸟兽鱼鳖没有不顺遂的’这句话,房考官在大札上批了一个‘粗’字,有个轻薄的人常常背诵它来取笑,事情也与此相类似。如今的举子大多剽窃坊间已经陈腐的熟语,连五经、二十一史是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不是屈原所说的‘乡里的狗群起吠叫,只是因为它们对所见的怪物感到奇怪’吗?【原文末有疑似乱码符号,未据此增补。】这次将要北上时,梦中多有奇异之处,应当另外记下来。二月,我收到儿子从家中寄来的信,说梦见我考中,考试题目是离卦“乃化成天下”;又有乡里人梦见龙从住宅中升起,冲破屋顶、拔起树木。当时考试题目果然出自离卦,我很觉得奇异,便在座中谈起这件事。传到瞿侍读那里,他也替我高兴。又有张宪臣梦见我在殿阶之间,越过一根木头,跨到他的肩上,说我的名字一定排在张宪臣之前。发榜后,张宪臣考中礼部试第二名,而我没有考中,其中有些地方没有应验。家人任慎年少时就跟随我,他做的梦常常应验。今年他随我在京城,几次做了奇异的梦,似乎不是他自己能够凭空造作的,但也没有应验。只有我在二十六日夜里梦见有人来报告我考中会元;梦中说今年二十九日发榜,怎么会提前三天就来报信?那人说,是预先报告会元罢了。梦中我又想到甲午年曾有人来报告我乡试考第二名,这就是预先报告的征兆。我对此颇为疑惑。又梦见自己在大内,严学士送我走下台阶。我辞谢说,您是我的座主,不应当屈尊相送;于是仍与瞿侍读携手走出。起初做这个梦时,我以为严学士做座主,我一定会考中,但后来又没有应验。难道是瞿侍读后来担任主考,我才得以中举吗?然而我已经不再对此抱有希望了。又在二十七日,梦见一卷书被狗吞掉。有人说,书被狗吞掉,就是狗儿年,不是羊儿年。李元礼、郭有道如果生在这个时代,一定会处在尘埃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可贵。杜子美诗说:“温和敦厚的士君子,使我的胸怀完全舒展。兼有芝草般的品德,胜过众芳;哪里能够缺少亲近他们的机会呢?”杜子美这番心意含蓄而温厚,非常可爱。人如果没有这样的情怀,怎么能说他能够亲近贤者?我如果随便同这种人交往,难道不是自我贬低吗?荀子说:“用绳墨衡量自己,接近他人则使用绁【《荀子·非相》作:‘所以君子衡量自己用绳墨,接待他人则用枻(或作抴)’;此处‘绁’字疑误】。” 庄周说“通达之处进入无瑕疵的境地”,这大概也是违背自己的本性了。孔子受到七十弟子的敬服,被称为圣人;那么一个也没有人敬服的人,难道可以算作贤者吗?孔子自己说:“逃避尘世而不被人知,却不因此悔恨,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孔子这句话,才是所谓懂得性命之理的话。我每次北上,常常洒脱地独自往来。一旦同别人同行,就免不了委屈自己的意愿来迁就他人,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性。杜子美诗说:“眼前没有庸俗之物,虽然多病,身体却也轻快。”杜子美真是可以谈心的人。昨天我从瓜州渡过长江,四面环顾没有别人,独自欣赏江山的胜景,十分畅快惬意。经过浒墅时,风雨萧瑟,仿佛深秋。西山像屏风一样排列,远近山色相互掩映;凭栏眺望,也是一场奇妙的游览。山不一定非要登上去才好。
四月初五日,夜泊浒墅。梦魏孺人别居一所,予往见之,孺人亦来就余所,寻复去。相见时甚欢,以为世间未有之事,约与相迎为夫妇如故;孺人意亦允谐。方踌躇间,岸上鼓冬冬,梦觉矣。自孺人殁,几及三纪,未尝梦。俗以为泪着殓时衣,不梦也。今始一梦,惨然。甚感!王孺人亦无梦,壬子冬北上,雪夜宿句苗道中,梦孺人来。二君德容,常在吾目中。今自数千里还,去家益近,怆然有隔世之悲。
初六日,发浒墅。自丹阳无一日不遇风,是日冒风雨仅至娄门,宿跨塘桥下。中夜,风雨势益恶。予惺然不寐,念此行得失有命,略无芥蒂于心。独以三四千里至此,又阻风雨,不得亟见老亲。思昔丙辰南还,见吾祖,云:「不第,不足言;汝还,慰吾怀矣。」今吾祖长逝,还更不可见,更不复闻此语,悲痛胡可言也!明日,过沙河,风雨微止,得到家矣。命童子索笔砚,联事记之。人之毁誉,不足为之有余不足。顾独以庙堂诸公誉之爱之者无所用其力,而乡里知识毁之嫉之者必中其计,信乎,予之穷也!梦兆本不足道,具存一时之事,故并书焉。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书,时过陆市。
壬戌纪行 【上】
廿四日,行。夜,泊平乐。明日,午,至阊门。廿七日,行。二子还。夜,至新安。明日,晨,至无锡。是日,至白家桥。雨。晚穿城,宿毗陵驿下。廿九日,夜,泊丹阳。三十日,午,过丹徒。得叶子寅江船,与周孺亨待潮。因三人步观留侯庙,游海会寺,还饮舟中。夜,潮来,夺港以出。是夕,宿于江中。元旦,登焦山。微风渡江,得小船即行。夜,至江都。明日,与孺亨联舟行,宿孟城。初三日,宝应湖大风。夜,至平河桥,宿。去淮四十里。明日,雨。宿里河。明日,入淮船。船尤小。夜卧,长淮风浪之声达旦。初六日,至桃源。夜,雨。初七日,雪。西北风急,仅至崔镇。明日,过宿迁。夜二鼓,至直河。时独与孺亨两舟行。岸上有骑者,挟弓矢,叱挽人令之下,皆踉跄入舟。寻见有人聚立,颇疑其盗,然竟无他。初九日,至新安。自是始有闽、广人同行。初十日,午,过吕梁。夜宿,未至彭城二十里。十一日,巳,过洪。舟几落洪去,力挽以出。彭城大雪,舟停一日。
十二日,自宝应来,阴寒,雨雪间作,是日始见日,尤寒。刺舟者须眉皆冰。黄河凌下,船刺刺有声。至境山,宿。明日,船犯凌,舟几覆。观溜口。黄河自西来,从此出,故河冰推排而下,常年经此沟中,有水汩汩流,故云溜。今成大河也。夜,至沽头。明日,孺亨小恙,便欲还,强之入闸。夜,与四明王火?节饮上海曹子见舟中。止八里湾南。月明,雾四塞;霜下如雪,岸柳皆凝白。十五日,待冰。亭午,始过闸。以连日寒,冰雪乍凝,非复壮冰,特船人畏怯,时止。夜,将及南阳,又止。复行,近枣林,又止。闻岸上鸡鸣矣。十六日,止仲家浅。十七日,过济宁。夜,止南旺第一闸。与王、曹二君饮。
十八日,午,至南旺。汶水流出,冰雪壅河,同行船更相挽破冰而前。近远老口,月出。九船顺风张帆,樯皆挂灯如列星,迤??里行柳树间。明日,早饭后,逼张秋,饮王君舟中。还,待月聊城,二鼓行。二十日,未午,至清凉。舟聚者三四百。明日,午,始入漳河。天微雨,止宿渡口。月出,复行。至晓,过武城。日昳,风。止郑家口。月出,行。廿三日,过故城,至老君堂。廿四日,止新口。廿五日,大风,未,至沧州。廿六日,过兴济。行五六里,以冰阻。先后来者皆聚,几及千艘。半天下之士在此矣。始见同县诸友。夜,饮子敬舟中。廿九日,早,过静海,宿独流。初一日,大风,止大王庄。饮起仁舟中。至刘指挥庄,雇肩舆小车,庄人皆来叩头。与曹子见小饮,登舟。
初二日,移舟杨柳青。陆行至韩家树,渡滹沱河。风极冽厉,有河冰,待久之,乃渡。道会泉南诸友。饭桃花口,宿杨村,明日行,至华黎庄。步观神庙前石刻,云:「开泰六年建塔,藏舍利于娄河西。咸维四年七月十四日,雷火,塔毁。寿昌二年五月中,常有光怪现,握得舍利百余颗,干统五年建木塔。」列题诸僧名。后书荣禄大夫监察御史武骑尉张轸,下有砖承之。回书佛号。后题荣禄大夫检校国子监祭酒兼监察御史武骑尉石恕。
译四月初五日,夜里停船在浒墅。我梦见魏孺人另住在一处,我前去看她,她也来到我住的地方,不久又离去了。相见时非常欢喜,认为这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事,相约互相迎接,像从前一样重新做夫妻;魏孺人的心意也同意而且和谐。正犹豫之间,岸上鼓声冬冬响起,我便从梦中醒来。自从魏孺人去世,已经将近三十年,我从未梦见过她。世俗认为是因为哭泣的眼泪沾在殓服上,所以不会入梦。如今才做了一个梦,心中惨然,十分感慨!王孺人也从未入梦;壬子年冬天我北上,雪夜住宿在句苗道中,梦见王孺人前来。两位夫人的品德容貌,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如今我从数千里之外回来,离家越来越近,却感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悲伤。初六日,启程离开浒墅。从丹阳起,没有一天不遇到风;这一天冒着风雨只走到娄门,住在跨塘桥下。半夜,风雨更加猛烈。我清醒着睡不着,想到这次出行的成败自有命数,心中丝毫没有芥蒂。只是自己跋涉三四千里来到这里,又被风雨阻隔,不能赶快见到年迈的母亲。想起过去丙辰年南归时,见到我的祖父,他说:“考不上,不值得说;你回来了,就足以安慰我的心了。”如今我的祖父已经长逝,回来后更不能见到他,也再听不到这句话了,悲痛哪里说得尽呢!第二天,经过沙河,风雨稍稍停了,终于到家。命童子取来笔砚,把这些事联缀记下。世人的毁谤和赞誉,不值得因此增添或减少什么。只是朝廷诸公赞誉、爱护我的人,无法施展他们的力量;而乡里相识者毁谤、嫉妒我的人,却一定会实现他们的算计。这确实就是我的困穷啊!梦兆本来不值得说,因其中完整保存了当时的事情,所以一并写下。嘉靖三十八年四月记,时在经过陆市。壬戌纪行【上】二十四日,启程。夜里,停泊在平乐。第二天中午,到达阊门。二十七日,启程。两个儿子返回。夜里,到达新安。第二天早晨,到达无锡;当天到达白家桥。下雨。傍晚穿城而过,住在毗陵驿下。二十九日夜,停泊在丹阳。三十日中午,经过丹徒。得到叶子寅的江船,与周孺亨等待潮水。于是三人步行游览留侯庙,游海会寺,回来后在船中饮酒。夜里潮水来了,冲出港口。当晚住在江中。元旦,登焦山。微风中渡江,得到小船便继续走。夜里到达江都。第二天,与孺亨同船而行,住在孟城。初三日,宝应湖刮大风。夜里到达平河桥住宿,距淮河四十里。第二天下雨,住在里河。又第二天,换乘入淮河的船。船更加狭小。夜里躺卧着,长淮的风浪声一直响到天亮。初六日,到达桃源。夜里下雨。初七日下雪,西北风急,只到崔镇。第二天,经过宿迁。夜里二更,到达直河。当时只有我和孺亨两条船同行。岸上有骑马的人,带着弓箭,呵斥纤夫让他们下船,纤夫都踉踉跄跄地上了船。不久看见有人聚集站立,很怀疑他们是盗贼,但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初九日,到达新安。从这天起,才有福建、广东人同行。初十日中午,经过吕梁。夜里住宿,距彭城还有二十里。十一日巳时,经过洪口。船几乎从洪水中冲落下去,众人用力拉住才出来。彭城下大雪,船停了一天。十二日,从宝应来时,天气阴冷,雨雪交替降下;这天才看见太阳,却更加寒冷。划船人的胡须眉毛全都结成了冰。黄河的冰凌顺流而下,船底发出刺刺的声响。到达境山,住宿。第二天,船撞上冰凌,几乎翻覆。游览溜口。黄河从西边流来,从这里流出,所以河冰被推挤着顺流而下。往年常常经过这条沟,其中有水汩汩流动,所以称为“溜”。如今已经成为大河了。夜里到达沽头。第二天,孺亨稍有小病,便想回去,我强迫他进闸。夜里,与四明王火?节在上海曹子见的船中饮酒。停在八里湾南面。月色明亮,雾气四面弥漫;霜降下来像雪一样,岸边的柳树全都凝结成白色。十五日,等待冰情。正午时分,才经过闸口。因为连续多日寒冷,冰雪刚刚凝结,还不是坚冰,只是船夫畏惧怯弱,时时停船。夜里将要到南阳,又停下。重新行驶,接近枣林,又停下。已经听到岸上的鸡鸣声了。十六日,停在仲家浅。十七日,经过济宁。夜里,停在南旺第一闸。与王、曹二位先生饮酒。十八日中午,到达南旺。汶水流出,冰雪堵塞河道,同船而行的船只互相拉拽,撞破冰层前进。接近远老口时,月亮出来了。九条船顺风扬帆,桅杆上都挂着灯,像排列的星星,曲折地在柳树间行驶。第二天,早饭后,迫近张秋,在王先生船中饮酒。回来后,在聊城等待月亮,二更时出发。二十日还未到中午,到达清凉。聚集的船有三四百条。第二天中午,才进入漳河。天上下着小雨,停在渡口住宿。月亮出来后又继续行驶。到天亮时经过武城。太阳西斜时起风,停在郑家口。月亮出来后继续行船。二十三日,经过故城,到达老君堂。二十四日,停在新口。二十五日刮大风,未时到达沧州。二十六日,经过兴济。走了五六里,因为冰阻塞而停下。先后到来的船都聚集在这里,几乎有一千条。天下士人有一半在此了。开始见到同县的各位朋友。夜里,在子敬船中饮酒。二十九日早晨,经过静海,住在独流。初一日,刮大风,停在大王庄。在起仁船中饮酒。到达刘指挥庄,雇了肩舆和小车,庄里人都来叩头。与曹子见略饮后,登船。初二日,把船移到杨柳青。步行到韩家树,渡过滹沱河。风极其凛冽猛烈,河面有冰,等了很久才渡过去。途中遇到泉南诸位朋友。在桃花口吃饭,住在杨村。第二天出发,到达华黎庄。步行观看神庙前的石刻,上面写道:“开泰六年建塔,将舍利藏在娄河西岸。咸维四年七月十四日,雷火烧毁宝塔。寿昌二年五月中旬,常有光怪出现,取得舍利一百多颗;干统五年建木塔。”下面列有题名的各位僧人姓名。后面署名荣禄大夫、监察御史、武骑尉张轸,下面还有砖托承。转回一面题写佛号。后面题名荣禄大夫、检校国子监祭酒兼监察御史、武骑尉石恕。
初,予局蹐小舟中,少所见,独记所止处而已。陆行观此石,字画楷劲,而年号官名皆辽时,故记之。自石晋以十六州畀契丹,此地没于北者五百年,予每入北界,未尝不叹宋人不能至此也。幸生二百年一统全盛之世,夫岂易得哉?饮武清,至灵谷屯,宿。初四日,行,过马驹桥。申刻,至京。自兴济冰阻,千艘相聚,行数里,辄相呼击冰,如是数里,又行。舟止时,如鸦将栖,且止复飞,回翔不定,前此未见也。闻白河冰尚腹坚,遂皆陆行。予自丙申计偕,后七试南宫,往来程路及此行,计七万里矣。
壬戌纪行 【下】
初一日,下张家湾。皇木蔽川,舟阻隘,仅得出。是夜,梦月蚀既,余与二人望而拜。初三日,行。初四日,过河西务。两日风,行皆不尽日。初五日午,竟白河,遡漳、卫。白河出城外,经密云。合大通、榆、浑诸河,在漷洲东北出通州境,东南至香河界,又流入于武清,凡三百六十里,至直沽入海。元史言「榆、浑三河之水合流,名日潞河」,白河亦名潞河也。宿杨柳青,明日,宿独流。初七日。过沧洲十余里,宿前阻冰处。初八日,过砖河,日尚蚤,止泊头,有扁鹊庙,扁鹊,渤海人,莫州有其家宅。谢灵运拟邺中诗云:「忆昔渤海时,南皮戏青沚。」当建安时,非清平之运,士之有以自乐如此。
初九日,过东光,至安陵。道逢同县许事士,停舟相劳问,为同行者闭距,不得与言。许寻遗人致礼。初十日,过桑园。雨,舟止久之。雨后歘得顺风,舟甚驶。风雨寻作,未能至德州。十一日,泊故城,有马都御史祠。与许翔甫行县中。明日,经郑家口。风疾,寻过夹马营。至武城,观夫子庙像。河浒有二童子来,自言学易,因与之言易。是日风顺,挂席行如飞。虽有逆湾,然亦行一百四十里。十三日,晡时,至临清。卫河自辉县苏门山合头,历辉县界、新乡、卫辉府、新镇、李家道口、莘县、小塔儿。清浊二漳自林县合流,经临漳、馆陶、小塔儿,入卫河。漳、卫合行二百里,过临清。自辉县东北来一千六百里,又千余里至直沽,合白河入海。元名御河。永乐初,会通阿淤。自淮入黄河,至阳武,陆挽至卫辉,下卫河也。南行逆流。自静海,历兴济、沧、交河、南皮、吴桥、景德、故城、恩武城、夏津、清河之境。静海、青、兴济、沧、德、故城、武城,皆临河。
十四日,入闸。晚行,至戴家湾。十五日,日昳,过聊城,泊李海务。明日,周家店南,水涸,不行。晡时,水至,行。达河城。十七日,荆门,大风,黄沙蔽天,舟如雾中行。过张秋,及戴家庙,有龙衣船封水。明日,食时行。龙衣船岁于此过,阉挟南货,故船常滞浅。曾记一岁适巡抚过界,水为封锢,东平张长史以金币贿阉买水;买水,所未闻也。夜,至开河。明日,南旺水涸。至宋尚书祠,观鹅河口汶水来处。鹅河口,即黑马沟也。有分水龙王庙。汶自此逆流,北出五百余里,入于卫;南出二百余里,合于沂、泗:凡八百余里云。北去者,逆上至南旺而顺;南行者,亦逆上至南旺而顺。故济宁当南北之半,而行者皆相期至此。谚云:「上巴济宁,下巴济宁。」以为过是皆顺流也。
十九日,济州,登太白楼。陈子敬、许翔甫、沈诚甫、秦起仁、王子敬、陈敬甫同登。济州西望城武县,正相直也。余曾大父尝为其宰。楼下有碑刻:「永乐十八年正月二十日,敕行军司马樊敬往守济宁,抚操十万壮士,指挥以下,除授总兵官亦听调,违令斩首。」行军司马其重如此,皆一时之制。与国初诸翼元帅,会典亦失于记载也。廿一日,赵村,暴风起,微雨,寻止。过新店,日正赤如血。夜争新闸,舟木??雁翅间,前行者几败。止仲家浅。漏下二十刻,闻闸下喧呼声,乃龙衣船至。闸启,又行。至师家庄。廿二日,逾鲁桥、谷亭、沙河,至胡陵。胡陵人以杨枝插水祈雨。来时,孺亨病欲还,余强之行。至日昳,孺亨舟稍后,闻岸上人呼余,怆然谓从者:「周公必返矣.」遂停与别,以其非大疾也。盖过胡陵不远,余嘱其傔从,今夕正可歇彼矣。在泊头得信,孺亨竟死,伤惋殊甚。夜余宿此,不能寐也。
译起初,我局促地困在小船中,见闻很少,只记下停留的地方而已。这次陆路行走时观看了这块石碑,见其字迹楷正遒劲,而年号和官名都属于辽代,所以记下它。从石晋把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以后,这一带沦陷在北方五百年;我每次进入北方境界,没有一次不感叹宋人不能到达这里。幸而生在二百年一统、国家全盛的时代,这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在武清饮酒,到了灵谷屯住宿。初四日出发,经过马驹桥。申时到达京城。从兴济因冰阻塞,千余条船聚集在一起,每走几里,就互相呼喊着击冰;这样走几里,又继续前进。船停下时,像乌鸦将要栖息,刚停又飞起,来回盘旋不定,这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听说白河的冰还很厚实,于是大家都改走陆路。我自丙申年赴京参加会试以后,后来七次参加南宫考试,加上往返路程和这次行程,计算起来已有七万里了。壬戌纪行【下】初一日,下船到张家湾。皇木遮蔽了河面,船被阻在狭窄处,只能勉强驶出。当夜梦见月食已经发生,我和另外两人仰望着行礼。初三日出发。初四日经过河西务。连续两天刮风,每天都走不完路。初五日中午,终于渡过白河,逆流而上进入漳河、卫河。白河流出城外,经过密云,与大通河、榆河、浑河汇合,在漷洲东北流出通州境,又向东南流到香河县界,再流入武清,共三百六十里,在直沽入海。《元史》说“榆、浑三河之水汇流,称为潞河”,白河也称潞河。住在杨柳青,第二天住在独流。初七日,经过沧州十多里,住在先前被冰阻塞的地方。初八日,经过砖河,时间还早,停泊在泊头。那里有扁鹊庙;扁鹊是渤海人,莫州有他的故宅。谢灵运拟作邺中诗说:“回想从前在渤海时,曾在南皮水边嬉游。”在建安时期,并不是清平盛世,士人还能这样自得其乐。初九日,经过东光,到达安陵。途中遇到同县的许事士,停船互相慰问;因为同行者阻拦,没能与他说话。许事后派人送来礼物。初十日,经过桑园。下雨,船停了很久。雨后忽然得到顺风,船行得很快。风雨不久又起,没能到达德州。十一日,停泊在故城,那里有马都御史祠。与许翔甫在县城中行走。第二天,经过郑家口。风很急,不久经过夹马营。到达武城,观看孔夫子庙中的塑像。河边有两个童子来,自称学习《易》,于是与他们谈论《易》。这天风向顺利,挂起船帆行驶如飞。虽然有逆湾,但也走了一百四十里。十三日傍晚,到达临清。卫河从辉县苏门山汇合源头,流经辉县县境、新乡、卫辉府、新镇、李家道口、莘县、小塔儿。清、浊二漳在林县汇流,经过临漳、馆陶、小塔儿,流入卫河。漳河、卫河合流二百里,经过临清。从辉县向东北流来一千六百里,又流一千多里到直沽,与白河汇合入海。元代称为御河。永乐初年,会通河淤塞。船从淮河进入黄河,到阳武后,陆路运输到卫辉,再从卫河下行。向南行驶,逆流而上。从静海经过兴济、沧州、交河、南皮、吴桥、景德、故城、恩武城、夏津、清河等地。静海、青县、兴济、沧州、德州、故城、武城,都临近河流。十四日,进入闸口。傍晚行船,到达戴家湾。十五日太阳西斜时,经过聊城,停泊在李海务。第二天,在周家店南面,因水干涸不能行驶。傍晚水来了,才继续行船,到达河城。十七日,在荆门遇到大风,黄沙遮天,船像在雾中行驶。经过张秋,到达戴家庙时,有龙衣船封住水道。第二天,吃早饭时出发。龙衣船每年都在这里经过,宦官带着南方货物,因此船常常因水浅而停滞。我曾记得有一年恰逢巡抚经过此地,水道被封住,东平张长史用金钱贿赂宦官买通水道;买水这种事,真是从未听说过。夜里到达开河。第二天,南旺水干涸。到宋尚书祠,观看鹅河口汶水流来的地方。鹅河口就是黑马沟。有分水龙王庙。汶水从这里逆流,向北流出五百多里,进入卫河;向南流出二百多里,与沂水、泗水汇合,总共八百多里。向北去的船逆流上行到南旺后转为顺流;向南行的船也逆流上行到南旺后转为顺流。所以济宁正处在南北航程的中点,行船的人都约定到这里会合。俗话说:“上行到济宁,下行也到济宁。”认为过了这里便都是顺流。十九日,到济州,登太白楼。陈子敬、许翔甫、沈诚甫、秦起仁、王子敬、陈敬甫一同登楼。向西望去,济州与城武县正相对。我曾祖父曾任城武县令。楼下有碑刻写道:“永乐十八年正月二十日,敕令行军司马樊敬前往镇守济宁,抚领训练十万壮士;指挥以下官员,任命总兵官也听从调遣,违令者斩首。”行军司马的权重达到如此程度,都是一时的制度。它与开国初年各翼元帅的制度,在《会典》中也失去了记载。二十一日,在赵村突然刮起暴风,下了小雨,不久停止。经过新店时,太阳正红得像血。夜里争着进入新闸,船木卡在雁翅之间,前面的船几乎倾覆。停在仲家浅。漏下二十刻,听见闸下喧哗呼喊的声音,原来是龙衣船到了。闸门打开,又继续行驶,到达师家庄。二十二日,越过鲁桥、谷亭、沙河,到达胡陵。胡陵人把杨柳枝插入水中祈雨。来时孺亨生病想回去,我强迫他同行。太阳西斜时,孺亨的船稍稍落后,听见岸上有人呼喊我,悲怆地对随从说:“周公一定要回去了。”于是停船与他告别,因为认为他的病并不严重。大概过了胡陵不远,我嘱咐他的随从,今晚正好可以在那里休息。在泊头收到消息,孺亨竟然去世了,悲伤惋惜异常深重。当夜我住在这里,不能入睡。
廿三日,食时,至沽头,会通河几尽矣。会通河,元所赐名。至元初,漕道自浙西涉江入淮,繇黄河逆水至中滦旱跕,陆运至淇门,入御河。其后于堈城之左,汶水之阴,作斗门,遏汶入洸,以益泗漕,而汶始与洸、泗、沂合。至元二十年,自济州新开河始分汾、泗诸水西北流,至须城之安民山,入清济故渎,以达于海。至元十六年,自安民山之西南开河,繇寿张西北至东昌,又西北至临清,而泗、汶诸水始达御河也。凡历临清、清平、堂邑、博平、聊城、阳壳、寿张、东平、汶上、嘉祥、巨野、济宁、嵫阳、宁阳、鱼台、邹、丰、沛之境。临清、聊城、东昌郡治、济宁皆临河。弘治初,河决金龙口,趋张秋。都御史刘大夏修筑,遏水南行,工成,赐名安平镇。出闸水势不壮,而下流平漫,故水虽顺流,舟行尤迟。至溜口,始以两桨行如飞。河自汴城北至张家湾,东北行溜首江、三家缕、益阳、依逢、考县、杨青口、师家楼、新集、马磨、师家道口、冯家集、曲里浦、赵家圈,经徐北门,五百余里。河决房村后,自冯家集决入溜口,不复经萧县。入溜口仅二十余里,即合沂、泗。又七十里,至彭城。汴至此三百七十里,自萧县至冯家集一百八十里也。梁进口四十哩,经新集入渔阳、砀山,河水散漫,四五里至冯家集,始伏漕至溜口。溜口自冯家集分两股,旧时所谓大小溜沟者,相去不半里而分为两也。
登境山,起仁、子敬、诚甫皆至。山石陂陀,纹理如武康,而色不如。有大云禅寺,依山,虽小剎而峻整。有至元碑,日已昏,不可读。廿四日,日出,已过彭城矣。舟中与子达言丰、沛故事。余昔数过泗水亭,有班固碑,不复存,而少尝见其文,因为子达诵之:「皇皇圣汉,兆自沛、丰。干降着符,精感赤龙。承鬿流裔,袭唐末风,寸土尺木,无俟斯亭。建号宣基,维以沛公。扬威斩邪,金精摧伤。涉关陵郊,击获秦王。鸿门造势,斗璧纳忠。天期承祚,爰爵汉中。勒阵东征,剟禽三秦。灵威神佑,鸿沟是乘。汉军改歌,楚众易心。诛项讨羽,诸夏以康。张、陈画策,萧、勃翼终。出爵褒贤,列土封功。炎火之德,弥光以明。源清流洁,本盛末荣。驭将十八,赞述股肱。休勋显祚,永永无疆。国家宁安,我君道升。根生叶茂,旧号是仍。于皇泗亭,苗嗣是承。天之福佑,万年是兴。」
午,过吕梁。吕梁虽悬涛漰湃,然非巨崄也。是日立夏,日晕者三。至下邳,尚蚤,复行。是日风不顺,犹行三百里。明日,钟吾。风,泊圮岸下,复行。明日,白杨河。遇见陈永康、雷梦龙舟,从饮酒。过桃源,行三十里而别。是日风微,故至淮阴。泗水出汴县北山,沂水出泰山,至卡入于泗,沂、泗合流为清河,今黄河并入之。郦道元曰:「淮水北来至下邳、淮阴县西,泗水北来注之。」淮、泗之会即角城,今清口是也。黄河不复自涡口入淮,独自彭城从清口下,故淮自清口北岸黄流,而南岸清,盖二十一里始混为一色。凡历徐州、睢宁,邳、宿迁、桃源、清河之境,八百余里。惟睢宁不临河。淮上见日正赤如血,望之,绝无覆障,空苍下堕圜红蒙汜间,真奇观也。向夜,风雨大作。寻霁。明日,自清江口移入里河船,泊郡城下。郴州喻景曾选来候。夜,风雨。鸡鸣,雨霁。西南风大急。在清河欲此风须臾不可得,今逢之,更为虐也。初,同行者常有百艘。南旺分而为二,先行五六十艘。出会通河,舟皆散。是日风阻宝应,又以百数。夜始行,牵缆如织。至瓦淀湖口。
十九日,风犹逆。至露筋【筋 原刻误作「筯」。】
庙,出邵伯湖。晚,湖无风,清漪可爱。夜宿驿下。明日,风始顺。食时,至江都;天阴,风益迅,遂至瓜州也。中渎水首受江于江都县,古江都盖临江,即此地云。淮阴六十里至黄浦口,出马湖三四里,入内堤行,至宝应;出湖四十里,内堤行,至露筋【筋 原刻误作「筯」。】庙;出邵伯湖,十八里至三百子,内行三十里,至驿。
古广陵北出武广湖,东陆阳湖,而二湖相宜五里,水出其间,下注樊梁湖。旧道东北出至博芝、射阳二湖;西北出夹耶,至山阳。永和中,陈敏因湖道多风,自湖之南北口,沿东岸二十里,穿渠入北口,以避湖风,盖其来已久,今世独知陈平江耳。又吴将伐齐,筑邗城,城下掘沟,谓之川江,地理志所谓筑水。江、淮之间,凡三百六十里,历山阳、宝应、高邮、江都之境。山阳,淮安郡治。江都,扬州郡治。瓜州对江与京口直也。遂过埭,入南小船,始皆吴语。夜雨,蚤风。过江,山色靓丽,向来少此景,恨过之速。遂入江口。
游海题名记
译二十三日吃早饭时,到达沽头,会通河几乎走完了。会通河是元代赐名的。至元初年,漕运路线从浙西渡江进入淮河,沿黄河逆流到中滦旱跕,再陆路运输到淇门,进入御河。后来在堈城左边、汶水北岸修建斗门,拦截汶水使它流入洸水,以增加泗水的漕运水量,汶水才开始与洸、泗、沂三水汇合。至元二十年,从济州新开河道,开始使汾、泗等水向西北流,到须城的安民山,进入清济故道,从而通达海口。至元十六年,又从安民山西南开凿河道,经寿张西北到东昌,再向西北到临清,泗水、汶水等水才开始通入御河。全程经过临清、清平、堂邑、博平、聊城、阳壳、寿张、东平、汶上、嘉祥、巨野、济宁、嵫阳、宁阳、鱼台、邹、丰、沛等地。临清、聊城、东昌郡治、济宁都临河。弘治初年,黄河在金龙口决口,流向张秋。都御史刘大夏修筑堤坝,拦住水使它向南流,工程完成后,赐名安平镇。出闸后水势不壮,而下游平缓漫流,所以水虽顺流,船行却很慢。到了溜口,才用两支桨划行如飞。河道从汴城向北到张家湾,向东北经过溜首江、三家缕、益阳、依逢、考县、杨青口、师家楼、新集、马磨、师家道口、冯家集、曲里浦、赵家圈,经过徐州北门,共五百多里。河道在房村决口以后,从冯家集决入溜口,不再经过萧县。进入溜口仅二十多里,就与沂水、泗水汇合。又行七十里,到达彭城。汴河到这里三百七十里,从萧县到冯家集一百八十里。梁口到入口四十里,经新集进入渔阳、砀山,河水散漫流淌;四五里到冯家集,才潜入漕渠流到溜口。溜口从冯家集分成两股,就是旧时所说的大溜沟、小溜沟;两者相距不到半里,分成两道。登上境山,起仁、子敬、诚甫都来了。山石高低倾斜,纹理像武康石,但颜色不如。有大云禅寺,依山而建,虽然是小寺院,却高峻整齐。有至元年间的碑,天已经昏暗,无法阅读。二十四日,太阳出来时,已经经过彭城了。在船中与子达谈论丰、沛的旧事。我过去多次经过泗水亭,那里有班固的碑,已经不存在了;我年轻时曾见过碑文,于是为子达背诵:“辉煌的圣汉,根基起于沛、丰。上天降下祥符,精诚感动赤龙。承继鬿水流裔,沿袭唐尧遗风;一寸土地、一株树木,都不必借助这座亭。建立国号,奠定基业,都是依靠沛公。扬威斩除邪恶,金精也为之摧伤。渡过关隘和陵郊,击败擒获秦王。在鸿门造成声势,争斗玉璧而纳忠。上天时运让他承受国祚,于是封爵汉中。列阵东征,斩杀擒获三秦。神灵威势和神明护佑,借鸿沟之险取胜。汉军改唱战歌,楚军众人改变心意。诛灭项氏、讨伐项羽,天下因此安康。张良、陈平谋划策略,萧何、曹参、周勃辅佐完成大业。颁爵褒奖贤者,分封土地以奖赏功劳。炎汉的德泽,越来越光明显耀。源头清澈,水流洁净;根本昌盛,末业荣华。驾驭十八位将领,赞叹并记述这些股肱之臣。盛美的功勋、显赫的国祚,永永远远没有边际。国家安宁,我君的道德日益升隆。” 根深则叶茂,旧有的称号仍然沿用。啊,辉煌的泗水亭,苗裔后代由此承继。上天的福佑,使它万年兴盛。” 中午,经过吕梁。吕梁虽然悬流奔腾、波涛澎湃,但并不是巨大的险隘。这天是立夏,太阳周围出现了三次光晕。到下邳时天还早,又继续行驶。这天风向不顺,却仍走了三百里。第二天到钟吾。刮风,停泊在圮岸下,后来又继续行驶。第二天到白杨河。遇到陈永康、雷梦龙的船,邀请他们来饮酒。经过桃源,走了三十里才分别。这天风势微弱,所以到达淮阴。泗水发源于汴县北山,沂水发源于泰山,到卡处流入泗水;沂、泗合流成为清河,如今黄河也并入其中。郦道元说:“淮水从北方流来,到下邳、淮阴县西面;泗水从北方流来,注入淮水。”淮、泗交汇处就是角城,如今的清口。黄河不再从涡口流入淮河,而是独自从彭城经清口下行,所以淮河在清口北岸是黄河水,南岸仍清澈,大约过二十一里才混成同一种颜色。全程经过徐州、睢宁、邳、宿迁、桃源、清河等地,共八百多里,只有睢宁不临河。在淮河上看见太阳正红得像血,望去没有任何遮挡,苍茫的天空下坠着圆红色的太阳,蒙在汜水之间,真是奇景。将近夜晚时,风雨大作,不久放晴。第二天,从清江口换入里河船,停泊在郡城下。郴州喻景曾选来迎候。夜里风雨交加。鸡鸣时雨停了,西南风猛烈而急。在清河时想要得到这样的风片刻也不可得,如今遇上了,反而更加暴虐。起初同行的船常有一百条。到了南旺分成两队,先行五六十条。出了会通河,船只全都散开。这天风阻在宝应,又有一百来条船聚集。夜里才开始行驶,牵引船缆交织如网。到达瓦淀湖口。十九日,风仍然逆行。到达露筋庙。从露筋庙出发,出了邵伯湖。傍晚湖上无风,清澈的水波十分可爱。夜里住在驿站下。第二天风才转为顺风。早饭时到达江都;天色阴沉,风更加迅疾,于是到达瓜州。中渎水在江都县开始承接长江之水;古代的江都大概临近长江,就是这个地方。淮阴到黄浦口六十里,从黄浦口出马湖三四里,进入内堤航行,到达宝应;出湖四十里,沿内堤航行,到露筋庙;出邵伯湖十八里到三百子,再沿内道行三十里,到达驿站。古代广陵向北流出武广湖,向东流入陆阳湖,两湖相距约五里,中间有水流出,向下注入樊梁湖。旧河道向东北流出,到博芝湖、射阳湖;向西北流出夹耶,到达山阳。永和年间,陈敏因为湖道多风,便从湖的南北入口沿东岸二十里开渠,通入北口,以避湖风;这大概由来已久,只是后世唯独知道陈平江。又有吴国将要伐齐时,修筑邗城,在城下开挖沟渠,称为川江;《地理志》所谓的筑水,就是它。江、淮之间共三百六十里,经过山阳、宝应、高邮、江都等地。山阳是淮安郡治,江都是扬州郡治。瓜州与江相对,正对着京口。于是经过堰坝,进入南方的小船,船上开始全都说吴地话。夜里下雨,早晨起风。渡过长江,山色明丽,这是此前很少见到的景色,只遗憾经过得太快。于是进入江口。游海题名记
嘉靖已未,中秋前二日,王永美邀予游海。午后登舟,至太仓。明日午,出州东门,遂行。待沙船不至,宿天妃宫。十五日,得沙船,行。至海口,风雨大作,波涛际天。初犹见海中长沙,及涛高,沙反出其下,不复见。还,宿天妃宫。
明日,至海口,雨不止。使人问郭帅,己往新城,因宿其营。皆前颇有战船,戍兵寥落,皆两粤人。营中寂然。半夜,大风雨,波涛之声满耳。郭帅方自新城乘浪而至。明日,留饮,及暮而别。夜三鼓,潮生,舟忽高数丈,水声鸣激。永美呼余起,登岸。岸北逦迤隔碍,仅见东南半海。月色微明,因列坐饮,鼓琴。潮平乃还。连日虽风雨,海中风帆交错,沙上人载荻苇西来不绝。刘家河船皆逆风张帆,南北斜行如织。篙师云:「海行恃风波,患无风,不患风也。」
余与张德方、陆希皋同自昆发,永美子一夔、余子福孙从。至州,希皋不行。刘大伦、杨正学以沙船至。杨百户,海上弹琴者也。李旌未冠,皆同行。凡七日,竟不见月,亦不至大海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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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七 小 简
与沈敬甫【以下六首解经】
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意。朱子解「心之神明不测」,不是;但说「心之神明不测」一句,甚好。人心与天地上下同流,贫贱忧患,累他不得。须知圣人「烈风雷雨不迷」。羑里之囚,此心已在六十四卦上。虽「号泣于旻天」,又有「在床琴」时也。「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学者当识吾心亦如此,非独尧、舜、周、孔之心如此也。来书不能一一为答。当以此存心,便觉天地空阔。生死随大运,更无一事矣。
「民可使由」,当作日用不知看:「道之不行也」,「民鲜久矣」,夫子盖屡叹之也。
子张后来造诣尽高,如十九篇所载言论可考。务外堂堂,乃初年事也。
所疑卒未能详考。乐只是以和为本,而所用不同。射乃为防御而设。司徒六艺,如御、书、数,皆习之以为世用。悬弧之义,却不为无用而空习此虚文,以观德也。此等处,须看先王制礼之本原,不当止向末杪言语上寻讨耳。
与王子敬立字羑若。执礼字子履。马、郑之徒,解羑为道。君子之欲有立也,顺其道焉耳。礼者,履也。动无非礼,乃可以言执礼也。承二君问更字,辄以义答之。盖古人之命字,所以尊其名也。孔门如回渊、赐贡、由路、予我之称,殊无深意;而后世名字之义侈矣。
与王子敬【以下四首解名物称谓】
尝记少时见一书,云:月令王瓜为瓜王,即今之黄瓜。则郑注「萆挈者」未必是。王瓜生适应月令,而夏小正「五月乃瓜」,恐即此瓜,他瓜五月未可食耳。适见九江、建昌二志,皆云:「王瓜以其最先熟,为瓜之王。」然亦不知何所据也。读柳州海石榴诗,疑是今之千叶石榴,今志书亦云,乃知孺允亦欠详考也。志书固有附会,可以为一证。
高生日来索此书,必有疑虑,乞更寻捡。月令「王瓜生」,当宜断为今之黄瓜,「萆挈」非也。且引「王萯」与王瓜何与?疏又疑为一物矣。古书中必别更有见,姑阙之,俟他日考也。
与沈敬甫昨自郡还,冒风,体中不佳。文字竢览。兽丘即虎丘,唐讳。亦云武丘也。
古者六卿之长称大,亦因有少,所以别之。后来如大将军,亦是官制定名。「大银台」不知何出?此近来恶俗,不可蹈之。
与沈敬甫【以下四首论古书】
史记烦界画付来。褚先生文体殊不类,今别作附书。景、武纪诸篇仍存在内者,更有说也。
庄子书自郭象后,无人深究。近欲略看此书。钦甫有暇,可同看,好商量也。
向论高愍女碑,可谓知言。班孟坚云「太史公质而不俚」,人亦易晓。柳子厚称「马迁之峻」,峻字不易知。近作陶节妇传,懋俭甚聪明,并可与观之。
与王子敬天官、封禅、河渠、平准书奉去。子长大手笔,多于黄圈识之。看过,仍乞付来。赵御史果有停征榜文,昏人得此,殊无聊也。 与王子敬【以下十二首论时文】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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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贼溃去,适方闻之。然识者已预知有今日矣。朱卷留自送之,今不复示人也。顾处卷尚多,但不肯出。此亦如人涕唾,人有顾其涕唾者?无之。拾人之涕唾而终目嗅其臭味,尤可怪笑也。
与沈敬甫试事未知何如?遂不能毫分有所赞益。雨不休,句曲山溪淖污可念。敬甫连有书,殊无壮气。科举自来皆撞着,必无穿杨贯虱之技。渠不比少年,只看此番。相爱且劝之行。子元丧女弟,又为追捕之累罄空,非附骥不能千里。有佳意,须临期使人相闻也。
译嘉靖己未年,中秋前两日,王永美邀请我游海。午后登船,到达太仓。第二天中午,从州城东门出发,于是启航。等待沙船却没有来,住在天妃宫。十五日,得到沙船,出发。到达海口时,风雨大作,波涛与天空相接。起初还看得见海中的长沙,等到波涛高起,沙滩反而露出在波涛下面,便再也看不见了。返回,住在天妃宫。第二天,到达海口,雨下个不停。派人询问郭帅,得知他已经去了新城,于是住在他的营中。营前原有不少战船,如今戍守士兵寥寥无几,而且都是两广人。营中寂静无声。半夜大风暴雨,波涛声充满耳边。郭帅正从新城乘着风浪赶来。第二天留下饮酒,直到傍晚才告别。夜里三更,潮水上涨,船忽然升高数丈,水声轰鸣激荡。永美呼喊我起来,登上岸去。岸边北面曲折延伸,受到遮隔,只看见东南方半边海面。月色微明,于是列坐饮酒,弹琴。潮水退平后才回来。连续多日虽然风雨不断,海中船帆仍交错往来;沙滩上有人不断载着芦苇从西边来。刘家河的船都顶着逆风张帆,南北斜行如织。船夫说:“海上航行依靠风浪,只怕没有风,不怕有风。” 我与张德方、陆希皋一同从昆山出发,永美的儿子一夔、我的儿子福孙随行。到达州城时,希皋没有继续走。刘大伦、杨正学乘沙船到来。杨百户是海上弹琴的人。李旌尚未成年,他们都一同出行。总共七天,始终没有见到月亮,也没有到大海便返回了。--------------------------------------------------------------------------------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七 小简 与沈敬甫【以下六首解释经义】孔子说:“操持它便存在,舍弃它便消亡;出入没有固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这就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意思。朱子解释为“心的神明不可测度”,不对;但单说“心的神明不可测度”这一句,倒很好。人心与天地上下同流,贫贱忧患都不能束缚它。必须知道圣人“烈风雷雨也不能使其迷失”。文王被囚在羑里时,这颗心已经在六十四卦之上了。即使“向上天号哭”,也有“在床上弹琴”的时候。“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求学的人应当知道我们的心也可以这样,并不是只有尧、舜、周公、孔子的心才如此。来信不能逐一回复。只要依此存养本心,便会觉得天地空阔。生死随着大的命运运行,便再没有什么事情了。“百姓可以使他们遵循道路”,应当理解为他们在日常使用中却不知道;“道之不行也”“民鲜久矣”,孔子大概是屡屡为此叹息。子张后来所达到的境界很高,如《论语》第十九篇所载的言论可以考见。热衷于外在事务、显得堂堂正正,是他早年的事情。你所疑惑的地方,我最终还没有能够详细考察。乐只是以和谐为根本,但使用方式不同。射箭本来是为了防御而设置的。司徒所掌的六艺,如驾车、书写、算术,也都是学习它们以供世用。悬弧的意义,却不是因为无用而徒然学习这种虚文,而是借此观察人的德行。这些地方必须考察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源,不应只在末节的言语上探求。我给王子敬取字羑若。给执礼取字子履。马融、郑玄一类人把“羑”解释为道路。君子想要有所建树,只是顺着正道罢了。“礼”就是践履;举动没有不合乎礼,才可以说是“执礼”。承蒙二位询问更改字,我便依据义理回答。古人取字,是为了尊重本名。孔门中如颜回字子渊、端木赐字子贡、仲由字子路、宰予字子我,这些称呼并没有什么深意;后世人名和字的含义却夸大了。与王子敬【以下四首解释名物称谓】我曾记得年轻时看过一本书,说《月令》中的王瓜就是“瓜王”,也就是今天的黄瓜。那么郑玄注释中的“萆挈”未必就是它。王瓜恰好在《月令》所说的时令生长,而《夏小正》说“五月才有瓜”,恐怕就是这种瓜,其他瓜在五月还不能食用。我偶然看到《九江志》和《建昌志》,都说:“王瓜因为最先成熟,所以是瓜中的王。”但也不知道它们根据的是什么。读柳宗元《海石榴》诗时,我怀疑那是今天的千叶石榴;如今志书也这样说,才知道孺允也没有详细考察。志书本来就有附会之处,但可以作为一种旁证。高生近日来索取这本书,想必有疑虑,请再仔细搜寻考察。《月令》“王瓜生”,应当断定是今天的黄瓜,“萆挈”不是。况且引用“王萯”与王瓜有什么关系?注疏又怀疑是同一种东西了。古书中一定另有可考的记载,姑且留缺,等以后再考。我昨天从郡城回来,冒着风,身体不舒服。文章等看过后再说。兽丘就是虎丘,因为避唐讳,也称武丘。古代六卿之长称“大”,也是因为有“少”可以与之区别。后来如“大将军”,也是按照官职制度而定名。“大银台”不知道出自哪里?这是近来的恶俗,不可跟随。与沈敬甫【以下四首论古书】《史记》烦请分段标画后寄来。褚先生的文章体裁很不相同,现在另作附书。景帝、武帝本纪等篇仍然留在书中的,还有别的说法。《庄子》一书自郭象以后,就没有人深入研究了。近来想略加阅读。钦甫有空,可以一同看,便于商量。先前谈到高愍女碑,可以说是懂得其中真意。班孟坚说“太史公质朴而不鄙俗”,人们也容易明白。“柳子厚”称赞“司马迁的峻拔”,“峻”字却不容易理解。近来我写了《陶节妇传》,懋俭很聪明,也可以拿来一起看。《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给王子敬寄去。司马子长的大手笔,多用黄圈标识出来。看过后,仍请寄还。赵御史果然有停止征收的榜文,昏庸的人得到它,实在很无聊。与王子敬【以下十二首论时文】“-1354312515”;index递增。沙盗溃逃而去,我刚刚听说这件事。然而有见识的人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朱卷留下来自己送给别人,如今不再给人看了。只是手头还有很多卷子,却不肯拿出来。这也像人的鼻涕唾沫一样,有谁会顾惜别人的鼻涕唾沫呢?没有。捡拾别人的鼻涕唾沫,终日嗅闻它的臭味,尤其可笑可怪。沈敬甫参加考试的事情不知结果如何?因此我一点儿也不能有所帮助。雨下个不停,句曲山中的道路泥泞不堪,实在令人忧虑。敬甫接连来信,却很没有豪迈之气。科举考试向来都是碰运气,绝不可能人人都有穿杨贯虱那样的本领。他已经不同于少年时代,只看这一次吧。因为相爱,姑且劝他去应试。子元死了妹妹,又因被追捕而耗尽家产,如果不依附有势力的人,便不能远行。有好的意思,必须临近约定日期时派人互相通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