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五 题 跋
兴都志,工部尚书顾璘奉进。圣旨以体例不合,皇考妣圣迹,有国史实录备载,宝藏金匮,有不当赞书者。太仓潘德元为承天府同知,以志抄本见示,云:「此志后复进呈,上以手拨去,礼部遂不敢刊行。」按:志止宜载陵邸殿宇,献皇事不当续书,既得旨,复不能改,宜见却也。
献皇在国,尚书孙交,甚见亲礼。宫中有所思食物,辄令中使于孙尚书家索之。交宅并阳春台,即以台偏地与之,仍为筑垣扉,遶交第后。上即位,有中人言阳春台地为孙尚书家所占。上曰:「此皇考予之,朕何敢夺!」上之笃孝如此。
交,成化辛丑进士,正德中吏部右侍郎。忤刘瑾,改南京。瑾诛,进南京吏部尚书。寻召入户部,赐玉带麒麟服。免归。嘉靖初,召还。复谢病归。加太子太保、进阶光禄大夫、柱国,谥恭僖,赠少保,盖以旧恩也。交有女,献皇欲聘为世子妃,交言「王下交我诚厚,然吾女不欲纳王宫。」固谢之。献皇颇不乐,后亟求引去。交盖以此自嫌。其女遂不复嫁人而卒。然上终始厚待之也。潘君所闻如此。
先君云:外祖太常卿夏公,与孙交尚书有旧。正德时,外祖家人至京师,孙夫人自呼入,问死生及家事,为之出涕。以此知前辈交情之厚。偶因潘别驾谈及孙尚书事,思先君之言,并记之。【按二公不同时,疑有误。】 跋唐石台道德经
右唐玄宗注老子道德经。开元二十三年,用道门威仪司马秀言,令天下应修官斋等州,皆于一大观立石台刊勒。邢州故有龙兴观。开元二十七年,刺史李质立石摹勒如制。至宋端拱初,观台已废没,知州军事何缵始修复之,镌记于台左方。
余至邢州,龙兴观已废,仅存半亩之宫。先有尼居之,前太守徐衍祚改为社学,而石台尚存,隐于屋后,人少知之者。千年之物,莫知爱惜,计亦不能久矣。
跋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右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在邢州开元寺。唐高宗淳化二年,始自葱岭而来。此经能灭众恶业,广利羣生,及翻译始末,经序详之。幢在西庑下。其西面剥落,故书字与立石之年月,皆不可知。计必此经初入中国未久,寺建于开元,当是开元书也。
跋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幢
余既得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于开元寺,又于寺后院见此幢,题曰「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之幢」。前有序,而此无序。前曰:「罽宾沙门佛陀波利奉诏译。」此曰:「特进试鸿胪卿、开府仪同三司萧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司空,谥大辩正广智,大兴善寺三藏沙门不空奉诏译。」翻译俱在永淳间,而有此不同,略见序文。
此幢梁干化五年,葬僧大德而建。按梁太祖干化元年六月被弒。再岁而末帝诛友珪自立,复称干化三年。四年,唐庄宗取燕,势益强。会赵王镕南寇邢州,杨师厚救之,军于漳水之东。次年,庄宗入魏,梁、晋夹河之战方始。邢州未能一日安枕,而阎宝等尚能及此。盖自晋、宋以来,至于五季,佛教日盛,故虽兵戈俶扰之际,其崇奉不一日废也。今天下承平,而民间佛事乃益衰。由此言之,非必儒者能辞而辟之,盖其兴废亦有数也。
跋广平宋文贞公碑【大历七年】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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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广平宋文贞公碑,颜鲁公书,在今沙河县之东北康陵。丁丑之年,太末方思道为沙河令,碑已断没,出之土中,镕二百斤铁,贯而续之。今方公所为修复封树,皆无存矣。惟此碑屹立于风霜烈日之中,恐亦不能久也。欧阳文忠公以谓鲁公真迹今世在者,得其零落之余,犹足以为宝。今此碑剥蚀犹少,况以广平之重,使欧公得之,其为珍赏,当倍他书矣。
跋帝尧碑【大德元年】divs[index] =
'-1564008893'; index++; 右尧帝碑【尧帝 疑当作「帝尧」。寰宇访碑录卷一直隶望都有帝尧庙碑,郝经撰,至元二年。邢州此碑未见著录。二十五卷之续补寰宇访碑录等书亦未见此碑,不详何故。】
,元翰林学士江、淮等处宣抚副使充国信使郝经撰。世传尧始封于唐,即今唐山县,亦无所据。而汉之唐县,又在定之新乐。盖古地名称唐者不一,而帝王世纪云:「尧都平阳,于诗为唐国。」则非邢之唐山矣。寰宇记云:「邢州尧山县有宣雾山,一曰虚无山。城冢记云:『尧登此山以望洪水,而访贤人。』」则初非封国于此。寰宇志又云:「纳于大麓。大麓在昭庆,即今之巨鹿。」郦道元水经注:「尧将禅舜,纳之大麓之野,烈风雷雨不迷。乃致以昭华之玉女。县巨鹿取名焉。」【水经注卷十作「致之以昭华之玉,而县取目焉」。】
译《兴都志》由工部尚书顾璘奉进。圣旨认为它的体例不合适;皇考、皇妣的圣德事迹,国史、实录中已有完备记载,至于珍藏在金匮中的材料,也有不应写入赞文的地方。太仓潘德元任承天府同知时,把《兴都志》的抄本给我看,说:“此志后来又进呈皇上,皇上用手把它拨开,礼部于是也不敢刊行。”考察起来,这部志书只应记载陵墓、王府和殿宇,献皇帝的事迹不应继续写入;既然已经得到圣旨,又不能修改,应该被退回。献皇在世时,尚书孙交很受他的亲近和礼遇。宫中想吃什么食物,献皇就常常命中使到孙尚书家索取。孙交的宅第与阳春台相连,他便把台边的地分给孙交,并为他修筑围墙和门扉,环绕在孙交宅第后面。献皇即位后,有宦官说阳春台的地被孙尚书家占用了。皇上说:“这是先皇考赐给他的,我怎么敢夺取!”皇上笃厚孝顺到了这样的地步。孙交是成化辛丑年的进士,正德年间任吏部右侍郎。他触犯刘瑾,被改调南京。刘瑾被诛后,升任南京吏部尚书。不久被召入朝任户部官,获赐玉带、麒麟服。后来免官归里。嘉靖初年,又被召回朝廷;不久再次以称病为由归去,加授太子太保,进阶光禄大夫、柱国,谥号恭僖,追赠少保,大概是因为旧日恩情。孙交有一个女儿,献皇想聘她为世子妃,孙交说:“王爷待我确实恩厚,但我的女儿不愿嫁入王宫。”坚决推辞。献皇很不高兴,后来多次请求把他调离。孙交大概因此自感嫌疑。他的女儿后来终身未嫁而去世。但皇上始终厚待孙交。潘君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先父说:我的外祖父太常卿夏公,与尚书孙交有旧交。正德年间,外祖家的仆人到了京师,孙夫人亲自叫他进来,询问外祖的生死和家中事务,并为此流泪。由此可知前辈人的交情深厚。偶然因为潘别驾谈到孙尚书的事情,想起先父的话,便一并记在这里。跋《唐石台道德经》。右边这部是唐玄宗注释的《老子道德经》。开元二十三年,采纳道门威仪司马秀的建议,命天下应当修建官斋等处的州郡,都在一座大观中建立石台,刊刻经文。邢州原有龙兴观。开元二十七年,刺史李质按照诏令立石摹刻。到宋代端拱初年,观台已经废弃淹没,知州军事何缵才开始修复,在台的左边刻下记文。我到邢州时,龙兴观已经废弃,只剩下半亩地大的宫观。先前曾有尼姑居住,前任太守徐衍祚改作社学,但石台还在,隐藏在屋后,很少有人知道。千年的遗物,竟没有人知道爱惜,估计也不能长久保存了。跋《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右边这座《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在邢州开元寺。唐高宗淳化二年,才从葱岭传来中国。这部经能够消灭各种恶业,广泛利益众生,至于翻译的始末,经序中有详细说明。经幢在西廊下。它的西面已经剥落,所以题写的文字和立石的年月都无法知道。估计一定是这部经初入中国不久所立;寺院建于开元年间,这大概是开元年间的书写。跋《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幢》。我在开元寺得到《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以后,又在寺后院看见这座经幢,题名为“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之幢”。前一座有序文,这一座没有序文。前一座说:“罽宾沙门佛陀波利奉诏翻译。”这一座说:“特进、试鸿胪卿、开府仪同三司、萧国公,食邑二千户,追赠司空,谥号大辩正广智,大兴善寺三藏沙门不空奉诏翻译。”两部经都翻译于永淳年间,但有这样的不同,序文中略有说明。这座经幢立于后梁干化五年,是埋葬僧人大德时所建。考察梁太祖干化元年六月被弑。过了两年,末帝诛杀友珪而自立,又称干化三年。四年,唐庄宗攻取燕地,势力更加壮大。正逢赵王镕向南攻打邢州,杨师厚前来救援,驻军在漳水以东。第二年,唐庄宗进入魏地,梁、晋隔河交战才开始。邢州没有一天能够安稳睡觉,而阎宝等人尚且能够建造此幢。大概自晋、宋以来,直到五代,佛教日益兴盛,所以即使在兵戈纷扰之时,对佛教的崇奉也没有一天废止。如今天下太平,而民间的佛事反而更加衰落。由此说来,也不一定是儒者能够排斥破除佛教,大概它的兴盛与衰亡也有命数。跋《广平宋文贞公碑》【大历七年】。“-1728801321”;索引递增。右边这通广平宋文贞公碑,是颜鲁公书写的,位于今沙河县东北的康陵。丁丑年,太末人方思道任沙河令时,碑已经断裂并埋没在土中,他熔铸二百斤铁,把断碑贯穿接续起来。如今方公所作的修复工程、封土和植树,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通碑还在风霜烈日中屹立,恐怕也不能长久保存。欧阳文忠公认为,颜鲁公的真迹如今仍存的,只是零落残余,即使如此也足以视为珍宝。如今这通碑剥蚀还很少,何况它又有广平碑的重大意义;如果欧阳公得到它,一定会比其他书迹更加珍爱欣赏。跋《帝尧碑》【大德元年】。“-1564008893”;索引递增。右边是尧帝碑。【“尧帝”疑似应作“帝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二十五卷〕 由元代翰林学士、江淮等处宣抚副使、充任国信使的郝经撰写。世代相传说尧最初封于唐,就是今天的唐山县,但也没有什么依据。汉代的唐县,又在定州的新乐。大概古代地名叫“唐”的不止一处;而《帝王世纪》说:“尧都在平阳,《诗经》中称为唐国。”那么就不是邢州的唐山了。《寰宇记》说:“邢州尧山县有宣雾山,又名虚无山。《城冢记》说:‘尧登上这座山来观察洪水,并访求贤人。’”那么尧最初并不是在这里受封建国。《寰宇志》又说:“尧被举荐到大麓。大麓在昭庆,就是今天的巨鹿。”郦道元《水经注》说:“尧将要把帝位禅让给舜,把舜安置在大麓的旷野中,猛烈的风雨也不能使他迷失。于是把昭华之玉女交给他。巨鹿县因此取名。”
巨鹿、唐山,今皆在邢州之境,因以是名唐而祀尧,亦不可知。郝伯常独详尧所生与其封之地,而此庙之建于邢者未之及,岂非阙于所不知也哉!伯常文章节义,当时比之东坡。先友吴纯甫家有陵川集,今亦不存矣。余爱重其文,故特录之云。
跋商中宗庙碑【开宝七年】
右商中宗庙碑,宋左拾遗梁周翰奉诏撰,翰林待诏司徒俨奉诏书。在今内黄亳城镇,有中宗陵焉,朝廷岁遣大臣祀之。
按商自成汤至太戊,皆居西亳,今河南偃师也。太戊子仲丁始迁隞。而河亶甲乃居相,故相有殷城,即今内黄也。而子祖乙又迁于邢。则殷诸帝独河亶甲在内黄,疑崩而葬此。而中宗自居偃师,后世特悞以河亶甲为太戊耳。
梁元褒,周广顺二年进士,为虞城主簿。宋初,宰相范鲁公、王文康公以其闻人不当佐外邑,引以为秘书郎,直史馆。后历翰林学士、工部侍郎。世称其文能变五代之习,与高锡、柳开、范杲齐名。至嘉佑、治平古文之盛,实胚胎于此云。
题太仆寺志后怀东顾先生,先帝时,给事内庭。以言事忤旨,安置保安。盖摈弃者二十余年。性好读书,未尝废卷。今天子即位,召还。一岁中,超迁至太仆卿。诸所建白,每上,辄报可。而寺无掌故,乃以编摹之任属之新建王君。先生亦手自搜辑,几成矣。
有光时为吏邢州,适典厩牧,而其官实为太仆属。先生雅故亲知,不以公礼格也。会入京贺万寿,事毕,先生与王君檄留止郊外,以其稿见示,因为校定十数事。而改官之命适下,遂悉以其书还寺。有光方与校太仆志,而寻得官太仆,若非偶然者。虽然,有光向在邢,马官也,尚不知马。今为太仆,系衔而已,又乌能知马事哉?
书凡先生与诸寮寀之功,而王君之勤也。既梓成,先生使来告,令书姓名于其末云。
读金陀粹编
自宰相监修国史,史官之失职久矣。以鄂国之勋劳志节,桧为诬史,欲揜天下之耳目。盖海内为之衔冤者三十年,始得此编而昭雪。其后元史臣亦采此以为传。珂非独为岳氏之孝子慈孙矣。呜呼!世人稍有毫毛轻重,人情即随以异,甘心附会,无所不至。贼桧熏天之势,万俟卨之徒,何足罪哉!何足罪哉!
读王祥传
王祥为后母所虐害。祥弟览,后母之子也,乃拥护其兄无所不至。祥、览俱称纯孝。而览后奕世子孙才贤,兴于江左,天之所以报之者远矣。 题金石录后
余少见此书于吴纯甫家,至是,始从友人周思仁借抄,复借叶文庄公家藏本校之。观李易安所称,其一生辛勤之力,顷刻云散,可以为后世藏书之戒。然予生平无他好,独好书,以为适吾性焉耳,不能为后日计也。文庄公书,无虑万卷。至今且百年,独无恙。翻阅之余,手迹宛然,为之敬叹云。嘉靖三十八年十月既望题。
题隶释后丙辰岁,予在南宫。见关、陕之士,问前岁地震,云:「往往数百里崩陷,华山亦忽低小。秦、雍之间,碑石多摧碎,圜如鹅卵,殆不可晓。」夫去古益远,古碑存者无什一矣,况天地陵谷之异乎!然则欧阳公、赵德夫、洪景伯所录,恐今不可复见也。因钞洪氏隶释,附记于此。
跋何博士论后右何博士备论二十八篇,今缺二篇。而苻秦论颇有脱误。又编写失次,未得善本校之。宋世土大夫,愤于功之不竞,而喜论兵如此。熙宁间,徐僖、萧注、熊本、沈起之徒,用之而辄败。天子寻以为悔。元符、政和开边之议复起,驯致国亡。呜呼!兵岂易言哉?
题仕履重光册昔唐尚书左丞孔戣,国子司业杨巨源,皆以七十去官。韩文公于孔公,深叹其贤于人。其送杨少尹序,比之广、受二子,至想见其去时城外送者,道边观者,盖爱慕之至,以为不可及。而欧阳公思颍【颍 原刻误作「颕」,依欧阳永叔集校改。】
之志,未尝一日少忘,每有蹉跎之叹。自谓日渐短,心渐迫,有志于强健之时,未遂于衰老之后,其意亦可悲矣。
吾昆天方张先生与石川先生父子,皆乞身于方艾之年。恩诏有品服之褒,廷臣有列剡之荐,康强寿考,放迹名山,岂非古今之所难得者与?是卷备载二先生致政始末,而海内名卿题识尤多。若前大司寇箬溪顾公、大司空南坦刘公,方与石翁为湖南社会,志同道合,其称许之固宜。若大冢宰咸宁王公以下,皆八座卿少之列,方翱翔天衢,而褒美之尤不一而足。
题星槎胜览
余家有星槎胜览,辞多鄙芜。上海陆子渊学士家刻说海,中有其书,而加删润。然余性好聚书,独以为当时所记虽不文,亦不失真,存之以待班固、范晔之徒为之可也。凡书类是者,予皆不惮雠校,卷帙垢坏,必命童子重写,盖余之笃好于书如此。己未中秋日。
题瀛涯胜览
译巨鹿、唐山如今都在邢州境内,因此以此地名为唐并祭祀尧,也未可知。唯独郝伯常详细考察尧出生的地方和受封之地,却没有涉及这座庙建在邢州的缘由,难道不是因为他对未知之处有所缺漏吗?郝伯常的文章和节义,在当时被比作东坡。我的先友吴纯甫家中有《陵川集》,如今也不存在了。我珍爱看重他的文章,所以特意抄录在这里。跋《商中宗庙碑》【开宝七年】。右边这通商中宗庙碑,由宋代左拾遗梁周翰奉诏撰写,翰林待诏司徒俨奉诏书写。碑在今内黄亳城镇,那里有中宗陵,朝廷每年派遣大臣祭祀。考察商朝从成汤到太戊,都居住在西亳,就是今天河南的偃师。太戊的儿子仲丁开始迁到隞地。河亶甲于是居住在相,所以相地有殷城,就是今天的内黄。而他的儿子祖乙又迁到邢。这样看来,殷代各帝中只有河亶甲在内黄,可能是死后葬在那里。而中宗本人居住在偃师,后世特意把河亶甲误认为太戊。梁元褒是后周广顺二年的进士,任虞城主簿。宋初,宰相范鲁公、王文康公认为他是闻名之士,不应屈居外县任职,便把他引荐为秘书郎、直史馆。后来历任翰林学士、工部侍郎。世人称赞他的文章能够改变五代以来的习气,与高锡、柳开、范杲齐名。到嘉祐、治平年间古文兴盛,实际上正是从这里开始孕育的。题《太仆寺志》后:我怀念东顾先生。先帝在位时,他任给事内庭,因为进言论事触犯圣旨,被安置在保安。这样被摈弃不用二十多年。他生性爱读书,从未放下书卷。今天子即位,召他回来。一年之内,越级升到太仆卿。凡是他提出的意见,每次上奏,皇帝总是答应。可是太仆寺没有旧掌故,于是把编纂整理的任务交给新建王君。先生也亲自搜集编纂,几乎完成了。我当时任邢州官,正好掌管马厩牧场,而我的官职实际上属于太仆寺的属官。先生是我平素的旧交和亲近知己,没有用公事礼法来约束我。适逢入京祝贺万寿,事情办完后,先生和王君发文留我住在郊外,把稿本给我看,于是我替他们校订了十多处。恰好改任官职的命令下达,于是我把全书交还给太仆寺。我正在参与校订《太仆寺志》,不久又得到太仆寺的官职,仿佛并不是偶然。虽然如此,我以前在邢州任马官,尚且不知道马的事情;如今担任太仆,也只是挂着这个官衔罢了,又哪里能懂得马政呢?这部书记载了先生和各位同僚的功劳,也记载了王君的勤劳。书刻成以后,先生派人来告诉我,让我把姓名写在书末。读《金陀粹编》。自从由宰相监修国史以来,史官失职已经很久了。秦桧为了掩盖天下人的耳目,竟把鄂国公的功勋、操守和气节写成诬蔑性的历史。天下替他含冤的人,经过三十年,才因有了这部书而昭雪。后来元代史臣也采用这部书的材料为他作传。岳珂并不只是岳氏的孝子慈孙啊。唉!世人只要稍微有一点轻重差别,人情就随之改变,甘愿牵强附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贼臣秦桧势焰熏天,万俟卨之流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读《王祥传》。王祥受到后母虐待、陷害。王祥的弟弟王览,是后母所生,却处处拥护他的兄长。王祥、王览都被称为纯孝之人。后来王览的后世子孙世代都有才德,在江左兴盛起来;上天报答他们的方式真是长远啊。题《金石录》后。我年轻时在吴纯甫家见过这部书,到如今才从友人周思仁那里借来抄本,又借叶文庄公家收藏的本子校对。看李易安所说的情况,她一生辛勤收藏的成果,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可以作为后世藏书人的警戒。然而我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书,认为这只是用来适合自己的性情罢了,不能替将来作打算。文庄公的藏书,不下万卷。到如今将近一百年,竟然独自保存完好。翻阅之余,手迹仍然清晰可见,令人敬佩叹服。嘉靖三十八年十月既望题。题《隶释》后:丙辰年,我在南宫。见到关中、陕西的士人,询问前一年地震的情况,他们说:“往往数百里土地崩塌陷落,华山也忽然变得低小。秦地、雍地之间,碑石大多被摧毁破碎,圆得像鹅卵石,几乎无法辨认。”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古碑留存的已经不到十分之一,何况天地还有高陵变为深谷之类的变化呢!这样看来,欧阳公、赵德夫、洪景伯所著录的碑刻,恐怕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因此抄录洪氏《隶释》,把这段话附记在这里。跋《何博士论》后:右边这部《何博士备论》共有二十八篇,如今缺少两篇。其中《苻秦论》很有脱漏和错误。编排书写也次序错乱,还没有得到善本来校对。宋代士大夫因功业不能振兴而愤懑,却又如此喜欢谈论军事。熙宁年间,徐僖、萧注、熊本、沈起一类人采用这些主张,往往以失败告终。天子不久便对此感到后悔。元符、政和年间,开拓边疆的议论再次兴起,逐步导致国家灭亡。唉!军事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题《仕履重光册》:从前唐代尚书左丞孔戣、国子司业杨巨源,都在七十岁时辞官。韩文公对于孔公,深深感叹他比一般人贤能。他在《送杨少尹序》中把杨巨源比作疏广、疏受叔侄,甚至想象他们离任时城外送行的人、道路旁观看的人,可见爱慕敬仰到了极点,认为是别人无法企及的。欧阳公对于颍州的思念,也没有一天稍有忘怀,常常发出时光蹉跎的叹息。他自称日子渐渐短促,内心越来越迫切;有志于趁身体强健时完成的事情,却拖到衰老以后仍未实现,这种心情也很可悲。我的昆山天方张先生和石川先生父子,都是在正当壮年时请求退休。恩诏中有赐给品级服饰的褒奖,朝廷大臣有联名推荐;身体健康、长寿高龄,放迹于名山之间,这难道不是古今都难以得到的事情吗?这卷册完整记载了两位先生辞官养老的始末,而且海内名卿题写的赞语尤其多。比如前大司寇箬溪顾公、前大司空南坦刘公,正与石翁在湖南结成文会,志趣相同、见解相合,他们称赞推许他当然合宜。至于大冢宰咸宁王公以下,都是八座九卿、卿少之列,正展翅于仕途,却也纷纷给予赞美,实在数不胜数。题《星槎胜览》。我家有《星槎胜览》,文辞大多粗鄙杂乱。上海陆子渊学士家刻印的《说海》中收有此书,并且加以删改润色。然而我生性爱好聚集书籍,只认为当时所记的文字虽然不文雅,却没有失去真实,保存下来等待班固、范晔一类的人来整理就可以了。凡是像这样的书,我都不怕费力校勘;书卷污损破坏了,必定命童子重新抄写,我对书籍的酷爱就是这样。己未年中秋日。题《瀛涯胜览》。
余友周孺允,家多藏书。予尝从求星槎集以校家本,孺允并以此书见示。盖二人同时入番,可以相参考,亦时有古记之所不载者。昔文文山自北海渡扬子江,便诵东坡「兹游奇绝冠平生」之句。入乱礁洋,青翠万迭,不可名状。今海南际天万里,其日月风云山水之殊异,惜无以极其恢诡之辞也。己未潮生日书。
题文太史书后次谷宝藏衡山真迹六十年,几失而复得之,为之甚喜。以此见衡老之重于时,而次谷之好尚可爱敬也。然衡老所称顾仲瑛事,疑非其类。真愚游馆阁诸公间,与之倡和,乃一时公卿之雅致。而金粟道人,其高风殆不可及。如张翥、杨维祯、柯九思、李孝光诸名贤,岂江南豪右之所可笼致也哉?衡老盖率尔酬应之作,二事本不可以相比也。
题张幼于裒文太史卷
文太史既没,幼于裒其平日所与尺牍,摹之石上。太史尊宿,幼于年辈远不相及,而往复勤恳如素交。吴中自来先后辈相接引类如此。故文学渊源,远有承传,非他郡之所能及也。嗟乎!士固乐于有所为。若夫旷世独立,仰以追思千载之前,俯以望未来之后世,其亦可慨也夫!
题弘玄先生赞后
弘玄先生,姓秦氏,名云,字起和。予姨母之夫也。娄县治吴淞江北,而先妣家在江南,姊娣同嫁县城中,往来尤亲。先妣早弃予,少不复能记忆。先生追道旧事,问之家君,始知其详,为之流涕。家君与先生今年皆七十有六,姨母长一年,今皆康健。而先妣之没,四十七年矣。因书先生传赞,不胜悲感,亦秦风渭阳之志也。
书沈母贞节传后
笠江先生为沈母贞节传,言其孝慈贞淑,女则备矣。余同年友徐子羽,与沈氏为姻家。为予言:母生平未尝跛倚,不妄言笑。其事姑也,以姑爱放生,遇凡禽鸟为人所得,必买而纵之;架食以饲飞鸟,飞鸟恒满于其前。母辄彷效其姑,故其庭中,飞鸟常依人不去也。长子日就,问学县中。次子日新,兼治生产。兄弟更衣而出,共器而食。四十余年,不闻有间言。子羽之言如此,贤母之懿德,益章章矣。子羽又言:沈氏遇仙人吕洞宾者盖三世。余以是知仙人之在天地间,常乘云气,千岁而不化也。沈氏无求于仙,而仙者即之,其世德积善之所感,有以哉!传所有,不论,论其遗事云。母姓蔡氏,上海沈露之妻。年二十六而寡。年五十,有司奏旌其门,时嘉靖三十八年。
书冢庐巢燕卷后
石川张大夫在秋官时,祁州公年既老矣,疏于朝,乞归养。得请,于是日侍公于家,怡怡嬉嬉,不忘孺子之慕。居久之,公卒。大夫用遗命,葬诸邑南横塘之原,庐于墓次,有乳燕之祥。学士先生高其行,纪述歌咏之者累卷,此赠言之所以录也。
按古庐居之制,在中门之外,寝苫枕块。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纳。盖终始不越于殡宫而已矣。故儒者之论,以庐墓为礼之过。然予以为天下之礼,始于人情;人情之所至,皆可以为礼。孝子不忍死其亲,徘徊顾恋于松楸狐兔之间而不能归,此可以观其情之至,而礼之所本。若夫宫襢垩室寝床之数,由之以起焉耳。昔者圣人之为丧礼,而取诸大过。嗟夫!天下之事苟至于过,皆不可以为礼。而独于爱亲之心,则不可以纪极。故圣人以其过者为礼,盖所以用其情也。大夫蹈礼以致佳祥之集,而孚远近之誉,兹岂偶然哉?
予自为童子时,受知于公,所以怜爱之者甚至。德音在耳,俛仰今昔,为之流涕。时欲摭公遗事,有所论述,而未果。于大夫之孝行,深有所感,窃不自揆,序诸末简云。【若夫宫襢以下十六字,常熟刻本删去。今依钞本补之。】
跋唐道虔答友人问疾书「承尊翰下问,适入梦中,有失酬答。仆之贱恙,雅与众异。他人病疟多气乱,仆兹病疟,神转清,寒热作而藻思溥。不足复为兄谈矣。就枕之后,一念感慨,心雄万夫。应制之撰述,面君之议论,原祖宗之纲纪,究庙社之安危,廷诤千言,具有条理。乃遂荡清宿恶,扶植天常,明扬幽沉,剔抉淫蠹,事已就绪,谢政东归。素愿大慰,则夜已过分。以此疾不知当属何门,而治之当用何药也?投以神明之剂,止其思虑之淫,恐非庸常可与,故仆未敢试无妄之药也。承兄爱厚,辄述病原,观毕便掷还小仆,勿令世人知有此怪症也。」
余友唐道虔,以岁贡待选京师,病痁,因人来问疾,答之如此。道虔既殁,其家得之箧中。噫!士之有所负而不获施,使之至于淫溺为病如此,可怨也夫,而道虔竟以是卒,其可悲也夫!
跋小学古事
余少时初入学,见里师必以小学古事为训。时方五、六岁,先生为讲苏子瞻对其母太夫人及许平仲难师之语,竦然知慕之。
自科举之习日敝,以记诵时文为速化之术。士虽登朝着,有不知王祥、孟宗、张巡、许远为何人者。吾里沈次谷先生悯俗之日薄,因演小学古事为歌诗,颇杂以方俗语,使闾巷妇女童稚皆能知之。
译我的朋友周孺允,家中收藏的书很多。我曾向他索求《星槎集》来校对家藏本,孺允又把这部书给我看。大概这两个人同时出使海外,可以互相参照,其中也有古代记载没有记述的内容。从前文文山自北海渡过扬子江,便吟诵东坡“这次游历奇异绝妙,冠绝一生”的诗句。进入乱礁洋,只见青翠的山岭重重叠叠,无法用语言形容。如今海南远接天际、绵延万里的景象,它的日月、风云、山水有多么奇异,可惜没有办法用极其奇瑰诡异的文辞来充分描写。己未年潮生日书。题文太史书后:次谷珍藏衡山的真迹六十年,几乎失去后又重新得到它,因此非常高兴。由此可以看出衡山老人当时受到的重视,也可以看出次谷的爱好和品位值得喜爱、敬重。然而衡山老人所称述的顾仲瑛一事,我怀疑与此并不是同一类。真愚在馆阁诸公之间交游,与他们唱和,是一时公卿的雅致情趣。而金粟道人那种高尚的风范,几乎无人能够企及。像张翥、杨维祯、柯九思、李孝光这些名贤,哪里是江南豪强富室所能网罗招致的呢?衡山老人那大概只是率意酬答之作,这两件事本来不能相提并论。题张幼于所辑文太史卷。文太史去世以后,张幼于辑录他平日往来的书信,摹刻在石上。太史是尊贵的前辈,张幼于的年龄和辈分远不能与他相比,但两人往来却殷勤恳切,如同平素的老朋友。吴中历来前辈和后辈相互接引,大多如此。所以这里的文学渊源,远远有承继传授,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唉!士人本来就乐于有所作为。至于超越一世而独立存在,向上可以追思千年以前,向下可以遥望未来的后世,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题《弘玄先生赞》后。弘玄先生姓秦,名云,字起和,是我姨母的丈夫。娄县的县治在吴淞江北面,而我母亲的娘家在江南;姐妹们一同嫁到县城中,往来尤其亲密。先母早早离弃我,我年少时已不能再记得她。先生追述旧日的事情,向家父询问,我才知道其中详细情形,不禁为此流泪。家父和先生今年都七十六岁,姨母年长一岁,如今都身体健康。而先母去世已经四十七年了。因此写先生的传赞,悲伤感触不能自胜,这也是《诗经·秦风·渭阳》所表达的怀念之意。书《沈母贞节传》后。笠江先生为沈母写《贞节传》,说她孝顺、慈爱、贞洁、贤淑,作为女子应有的品德全都具备了。我同年友人徐子羽与沈氏是姻亲。他对我说:沈母一生从未歪斜倚靠,也不随意说笑。她侍奉婆婆时,因为婆婆喜欢放生,凡是遇到被人捕获的禽鸟,一定买来放掉;又搭架子放食物来喂飞鸟,飞鸟常常聚满在她面前。沈母总是仿效婆婆,所以她庭院中飞鸟常常亲近人而不离去。长子日就,每天到县学求学问道;次子日新,同时经营家业。兄弟二人轮流穿衣出门,共同用器具吃饭。四十多年间,没有听说过他们之间有任何嫌隙。子羽所说就是这样,这位贤母的美德更加显明了。子羽又说,沈氏家族遇到仙人吕洞宾,大概已经三代了。我由此知道仙人存在于天地之间,常常乘着云气,经过千年也不会消失。沈氏并没有向仙人求取什么,而仙人却主动亲近他们;这大概是他们世代积德行善所感召的,确实有其道理吧!传文已有的内容不再评论,只评论这些遗事。母亲姓蔡,是上海人沈露的妻子。二十六岁守寡。五十岁时,有司上奏朝廷表彰她的家门,当时是嘉靖三十八年。书《冢庐巢燕卷》后。石川张大夫任秋官时,祁州公已经年老,他向朝廷上疏,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父亲。得到准许后,从此每天在家侍奉父亲,和乐嬉戏,不忘记孩子仰慕父亲的情怀。居住了一段时间,父亲去世。张大夫按照遗命,把父亲葬在县邑南面的横塘原,在墓旁搭庐守墓,出现了乳燕来巢的祥瑞。学士先生推崇他的品行,为他作记述、歌咏的文章积成多卷,这就是收录这些赠言的缘由。考察古代居丧结庐的制度,墓庐在中门之外,睡在草垫上、以土块为枕。举行虞祭、完成哭祭以后,立柱承楣,剪短屏障,草席只剪短而不缝合。大概自始至终都不离开停灵的殡宫罢了。所以儒者的议论认为,结庐守墓超出了丧礼的规定。然而我认为,天下的礼起源于人情;人情发展到极致的地方,都可以成为礼。孝子不忍把亲人当作已经死亡的人,徘徊顾恋于松树、楸树、狐兔出没之间而不愿归去,这可以看出他的感情达到了极点,也正是礼的根本所在。至于宫室涂白、居室和寝床的种种规定,不过是由此产生的罢了。从前圣人制定丧礼,就取法于《大过》卦。唉!天下的事情如果达到过分的程度,都不能作为礼;唯独爱亲之心没有限度。因此圣人把这种过分的情感规定为礼,大概就是为了利用它的真情。张大夫遵循礼制,以至于招来美好的祥瑞,也获得远近的声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从童年时起就受到祁州公的知遇,所以他对我的怜爱极其深厚。如今耳边仍有他的德行教诲,俯仰之间回想今昔,不禁为之流泪。当时想搜集祁州公的遗事,加以论述,却没有完成。对于张大夫的孝行,我深受感动,私下不自量力,把这些话写在卷末。【“若夫宫襢”以下十六字,常熟刻本删去,今依据抄本补入。】“承蒙您写信来询问我的病情,恰好进入梦中,所以没有及时答复。我的小病,实在与众不同。别人患疟疾,大多神气紊乱;我这次患疟疾,精神反而更加清明,寒热发作时文思广博。这些还不足以再向兄长谈说。躺下以后,一个念头感慨万千,内心豪气胜过万夫。奉诏应制的文章,面见君主时的议论,推原祖宗的纲纪,探究宗庙社稷的安危,朝廷上直言进谏千言,件件都有条理。于是荡涤清除旧日的邪恶,扶植天理常道,表彰显扬幽隐沉沦的人才,剔除搜求淫邪蛀蚀之事;事情已经安排就绪,辞去政务向东归去,平生愿望得到极大满足,这时夜已经过半了。像我这样的病,不知应当归入哪一类,又应当用什么药来治疗?如果给我用神妙的药剂,阻止我过度思虑,恐怕不是平庸之人所能做到的,所以我还不敢尝试这种没有妄加猜测的药。承蒙兄长厚爱,我姑且述说病因;您看完后就把它还给小仆,不要让世人知道有这种怪病。” 我的朋友唐道虔以岁贡生身份在京师等待选用,患了疟疾,于是有人来问候他的病,他这样作答。道虔去世后,他的家人在箱子里发现了这封信。唉!士人胸怀抱负却不能施展,以至于郁结沉溺而成为这样的疾病,实在令人怨恨;而道虔最终竟因此去世,更是令人悲痛啊!跋《小学古事》。我年轻时刚入学,见到乡里的老师,总是用《小学古事》来训导学生。当时我才五六岁,先生为我讲苏子瞻回答母亲太夫人以及许平仲诘难老师的话,我肃然起敬,知道应该仰慕他们。自从科举风气日益败坏,士人把记诵时文当作迅速取得功名的方法。士人即使已经入朝任官,也有人不知道王祥、孟宗、张巡、许远是什么人。我的乡人沈次谷先生忧悯世俗风气日益浅薄,于是把《小学古事》演绎成歌诗,又掺杂了方言俗语,使街巷中的妇女和儿童都能够了解。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民在家,朝夕出入于里门,恒受教于塾之师。里中之有道德,仕而归老者,为之师。次谷虽不仕,亦何愧于古之所谓可以为塾师者耶?
题王氏旧谱后王氏之族,元末有讳梦声者,自分水来为昆山州儒学正,遂居州之东乡。今州为县,而东乡隶太仓州。太仓之王,于今多在仕籍,亦既显矣。梦声以来,其世次可得而详也。
予姊丈汝康在海东解官还,乃有人自越遗王氏旧谱一卷。予阅之,率牵合联缀,其为赝本无疑也。魏公,大名莘人,而岐公自成都华阴徙于舒;左丞之出润州丹阳,而鲁斋先生世居乌伤;皆远不相及,而乃合成一图。晋公三子,魏公其仲也。今魏公独有其弟旭,所谓兄子卫尉寺丞睦,皆没不见。旭之子天章阁侍制子野,魏公长子司封之从弟,而以为其子。岐公之曾大父名求,而以为名鼎。其季父光禄卿罕,从兄礼部侍郎琪,皆知名,而亦不着。此在史传碑志班班可考者,舛戾如此。又独取四公像,剿宋史之文以为传,而托之名公。其它多可笑,不足辨也。
予妻家王氏,其谱亦出太原。自魏公十四世孙山?扈,官平江,始为吴人。叶文庄公所为次其世为南戴王氏者。有谱一卷,皆虞伯生、欧阳元功、张伯雨之手书。甲寅之岁,为倭夷掠去。然其家板本尚存,差有证据。吾姊丈有志前世之谱,为当别加询访可也。
叶文庄公最为好古,然仅得其五世而搜辑加详焉。公殁后,其弟又访于松江之族,复推而上之。其难如此。盖自唐谱学之废,而故家大族迷其先世者多矣,可胜叹哉!
题立嗣辨后
锡命无子,而同父弟宜亦未有子,故以同祖兄宠之子能白为子。时宠有三子,故以能白与锡命子之,其理顺矣。迨后宜生三子,而宠子皆殁。议者谓能白当还宠,而宜子当后锡命。锡命是以为此辨。以为等之兄弟之子,而二十余年蜾蠃式谷之恩,不忍更也。不忍更者,情也,情之所在,即礼也。昔诸葛亮取兄瑾子乔为子,及亮有子瞻,而恪被诛无嗣,亮遣乔还嗣瑾祀。锡命今尚无子,与亮异。而宠未尝无子,而无孙,独可使能白之子嗣之,庶乎无憾也已。
跋程论后
乡先达王文恪公教子弟作论策,以苏氏为法。近时学者止取墨卷及书坊间所刻,猥杂莫辨,惟事剽窃而已。余今所选小录论及墨卷可以为式者,然懒于徧阅,惟取近科会试录及乡试墨卷,不过数十篇。学者如能读苏氏之文,兼取此以为近格,亦不俟乎他求矣。
跋程策后右乡试程策,今兹编类,颇亦有所删削。盖国家典章,庙堂谋议,及当世施行之务,亦或可考于斯。起自壬午,至癸卯,中间缺轶者十之二三。此后亦未及续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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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六 书
上徐阁老书
四月十四日,进士归有光谨再拜献书少师相公合下。有光幸生明公之乡,相望不过百里。自少已知向仰,而无由得一接其声光。庚子之岁,举于南都,而所试之文,乃得达于左右。顾称赏之不置,时有获侍而与闻之者,辄相告以为幸矣。子之见知于当世之巨公长者如此。自后数试于礼部,遇明公之亲知,未尝不传道其语以为宠。有光之试,又辄不利,退而归耕于野。以为古之人有生同世而不相知者矣;有知之而异世者矣。不知者恨其同世,知之者恨其异世。今获与明公同世,而又知之。而明公方在日月之际,有光之蹇拙蔽翳,无复自振,以为今已矣,无以望明公之门矣,是同世而有异世之感也。
往岁,海虞瞿内翰见访,以为「子之不遇不足忧,即徐公当国,子之进有日矣。」今幸而适明公之当国,又幸随多士之末,而自获举以来,几又二月,不一望明公之辉光。此有光之所以食不甘味,寝不成寐者也。
有光尝读易,观消长变更之际,虽圣人不能无惧。而汉、唐、宋之君子,每履其际,其气不能不动,其色不能不形;而天下不能无惊以疑。盖以少不顺而激为大变者,有之矣。今明公处之宴然,而风俗世道为之潜易,如寒暑雨旸之至而人不觉。此古之大臣之所难也。
又尝读史,见汉文帝疏贾谊之少,而问冯唐之老。光武下冯衍之赋,而隆桓荣之经。两汉风俗治体,超轶后代,实在于此。今明公于科举之际,稍示意向,而海内枯槁之士,已于于焉乐观明公之化矣。于此之时,稍有蕴抱,谁不欲争自濯磨以自致于明公,不肯没没而已也?况有光被知于数十年之前者乎?今兹辄有干于阍人者,独以数十年之知,而不一见于明公;明公以数十年之知其人,而不见其一来,其亦不能无怪也。
译古代施教的制度是:家中有塾,党中有庠,术中有序,国中有学。百姓住在家里,早晚出入乡里的门户,常常接受塾师的教育。乡里有道德、出仕后退休归老的人,就担任塾师。次谷虽然没有做官,难道比不上古代所谓可以担任塾师的人吗?题王氏旧谱后:王氏一族,元末有一位名梦声的人,从分水来到昆山州任儒学正,于是定居在州城东乡。如今州改为县,而东乡隶属于太仓州。太仓的王氏,到今天有很多人列入仕籍,也已经显达了。自梦声以来,他们的世代次序大体可以考察清楚。我的姐夫汝康从海东辞官回来,恰好有人从越地送来王氏旧谱一卷。我读后发现,大多是牵强附会、联缀拼接,毫无疑问是伪本。魏公是大名莘县人,而岐公从成都、华阴迁到舒地;左丞出自润州丹阳,而鲁斋先生世代居住在乌伤;这些人相距极远,谱中却把他们合成一幅世系图。晋公有三个儿子,魏公是其中的次子。如今谱中魏公只有他的弟弟旭,所谓他的侄子卫尉寺丞睦,都没有列出。旭的儿子是天章阁侍制子野,实际上是魏公长子司封的堂弟,谱中却把他写成魏公的儿子。岐公的曾祖父名求,谱中却写成名鼎。他的叔父光禄卿罕、堂兄礼部侍郎琪,都是知名人物,谱中也没有记载。这些都是史传、碑志中清清楚楚可以考察的事实,错误竟然如此严重。谱中又单独取四位公的画像,剽窃《宋史》的文字作为传记,却假托名公之名。其他错误大多可笑,不值得再辨析。我妻子的王氏家族,其族谱也出自太原。从魏公第十四世孙山?扈任平江官职开始,才成为吴地人。这是叶文庄公所编次世系、称为南戴王氏的一支。有族谱一卷,都是虞伯生、欧阳元功、张伯雨亲笔书写的。甲寅年,被倭夷掠走了。但他们家的刻本还保存着,多少有些可以作为证据。我姐夫有志于考察前代族谱,今后应当另行加以询访。叶文庄公最爱好古事,但也只得到五代世系,经过搜集整理才详细起来。公去世以后,他的弟弟又到松江族人那里访求,才继续向上推溯。考察族谱如此困难。大概自唐代谱学衰废以后,旧日的世家大族弄不清自己祖先世系的很多,怎能不令人叹息啊!题《立嗣辨》后。锡命没有儿子,而同父弟宜也还没有儿子,所以把同祖兄宠的儿子能白作为自己的儿子。这时宠有三个儿子,因此把能白过继给锡命,事理是顺当的。后来宜生了三个儿子,而宠的儿子都去世了。议论的人认为能白应当归还给宠,而宜的儿子应当继承锡命。锡命因此写了这篇辨说。他认为,既然把能白看作兄弟的儿子,二十多年如同蜾蠃养育螟蛉一样的恩情,实在不忍心改变。不忍改变,是人情;人情所在,就是礼。过去诸葛亮把哥哥诸葛瑾的儿子乔收为自己的儿子,后来诸葛亮有了儿子瞻,而诸葛恪被杀后没有后代,诸葛亮便派乔回去继承诸葛瑾的祭祀。锡命现在仍然没有儿子,这与诸葛亮不同;但宠并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没有孙子,唯独可以让能白的儿子来继承他的后代,这样大概就没有遗憾了。跋《程论》后。乡里的前辈王文恪公教导子弟写论策,以苏氏文章为准则。近来的学者只取科举墨卷和书坊刊刻的文章,杂乱不堪,无法辨别,只知道剽窃而已。我如今所选的小录中的论以及墨卷中可以作为范式的文章,虽然因为懒于遍览,只选取近科会试录和乡试墨卷,不过几十篇。学者如果能够读苏氏文章,再兼取这些作为近代的格式,也就不必再到别处寻找了。跋《程策》后:右边这部乡试程策,如今编纂时也删削了不少。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的谋议,以及当代施行的事务,有时也可以从这里考察。起于壬午,止于癸卯,中间缺失的约有十分之二三。此后也还没有续编。—— 《震川先生集》卷第六:书。上书徐阁老。四月十四日,进士归有光谨拜两拜,敬献书信给少师相公阁下。有光有幸出生在明公的乡里,与您相距不过百里。自幼便知道仰慕您,却没有机会亲自听闻您的声望风采。庚子年,我在南京参加乡试,所作的文章竟得以送达您的左右。您反复称赞欣赏,常有得到侍奉机会并听闻此事的人,便相互告诉,以为荣幸。您的知遇之恩,竟达到当世巨公长者这样的程度。此后我几次参加礼部会试,遇到明公的亲友,没有一次不传述您的话,把它当作我的荣耀。我的考试又总是不利,退回来在乡野耕种。我想到古代有人与圣贤生在同一时代却互不相知,也有人知道圣贤却与其生不同时。不知道圣贤的人遗憾不能同世,知道圣贤的人遗憾不能同时。如今我有幸与明公同世,又知道明公,而明公正如日月般显耀;我却困顿拙劣、被遮蔽埋没,再也振作不起来,认为这一生已经完了,没有办法再望见明公的门庭,这真是同世却如异世一般的感受。往年,海虞瞿内翰来访,对我说:“你没有得到际遇,不值得忧虑;只要徐公主持国政,你进身的日子就不远了。”如今有幸恰好遇到明公主持国政,又有幸跟随众多士人的末列参加考试,可是自从考中以来,几乎又过了两个月,还没有一次望见明公的光辉。这就是我食不知味、睡不成眠的原因。我曾经读《易经》,观察消长、变化、更替的时势,即使圣人也不能没有畏惧。汉、唐、宋的君子,每当身处这种关头,气色不能不有所变化,情绪不能不显露出来;天下也不能不因而惊疑。因为一点不顺利就激发成大变乱的事情,是有过的。如今明公处在这样的局势中却安然自若,风俗和世道也因此潜移默化,如同寒暑、下雨、天晴到来而人们没有察觉。这正是古代大臣难以做到的事情。我又曾读史书,看见汉文帝不因贾谊年轻而疏远他,却询问冯唐年老的情况;光武帝采纳冯衍的赋文,却尊崇桓荣的经学。两汉的风俗和政治体制能够超过后代,实在就在这里。如今明公在科举之际稍微表露出自己的意向,天下那些困顿憔悴的士人,已经欣然乐于观看明公的教化了。在这个时候,稍有抱负的人,谁不想争相磨炼自己,以求达到明公门下,不肯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呢?何况我在几十年以前就受到明公知遇呢?今天我冒昧托人向守门人求见,只是凭借几十年来的知遇,却一直未能见到明公;明公凭几十年来对我的了解,却没有看见我前来,这也不能不感到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