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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七

震川先生集卷之四  杂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39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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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四  杂文

书安南事

安南自黎利立国之后,世修职贡。正德十一年,安南王黎晭为其下陈暠所弒,国人立其兄子譓。陈暠逃据谅山,累年讨平之。

嘉靖元年,莫登庸立譓弟懬,而专有其国。会天子新即位,诏赐外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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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至龙州界,移告谅山卫,无所答;知其国内乱,未达而返。其后登庸鸩杀黎懬,立己子登瀛,僭号改元。而黎譓死清源府,国人奉其子宁为世孙。

十五年,天子以皇子生,谕少傅言颁诏高丽、安南。时安南不宾贡者二十一年,两广大臣岁岁牒问,未得其要领。天子慨然欲发兵诛之。而云南人亦奏安南人武严威犯边。于是少傅言言:「天子继天立极,君主华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安南负固为逆,久不来庭,无所逃于天讨。太宗皇帝之兵,初分两道而入。盖安南地域,东起广东之钦州,迤西历广西之左江,至临安之元江为界。而广西龙州所必由之道,凭祥州则其要害也。西则由临安经蒙自县河底之莲花滩,至其东都,四五日程耳。大司马九伐之法,贼贤害民则罚,负固不服则侵,放弒其君则残。蠢兹有苗,实负三罪。上干天讨,自速灭亡。声罪正名,可传檄而定矣。」

明年,黎宁臣郑惟僚潜走京师,奏言登庸逆乱之故,乞正天讨。译问惟僚,言往者凭祥州关隘梗阻,海东、长庆、高平、安平、归化、安西沿边州峒土官,以非安南故所往来,不为假道。惟僚挟宗图奏章入商舶中,随风飘至占城。余二年,始得来见天子。

议者以朝廷方欲兴师,而使者忽至,恐有诈。请遣人到边牒验之,而置惟僚锦衣卫密室中。惟僚奏:「去国日久,不知国内存亡。牒间恐泄事机,贼将生计,旷日弥月,是绝世孙之望,阻国人之心,而显惟僚不为国之罪也。逆徒文书,多于凭祥、上下冻、龙州。昔惟僚帅师攻谅山,使黄公显迎朱埴。朱埴者,故国王所遣告急使也。可问凭祥州人。」某年月,果有谅山卫官黄公显将兵会上官李珠攻上琴,行庐社,以水牛黄牛谢李珠,可验。郑惟僚,黎氏臣也。

天子于是再下廷臣议,决攻讨之计。 【少傅言,贵溪夏文愍公也。昆山刻本误作「贤」。考当时无其人,今正之。】

书郭义官事

郭义官曰和者,有田在会昌、瑞金之间。翁一日之田所。经山中,见虎当道,策马避之,从他径行。虎辄随翁,驯扰不去。翁留妾守田舍,率一岁中数至。翁还城,虎送之江上,入山而去。比将至,虎复来。家人呼为小豹。每见虎来,其妾喜曰:「小豹来,主且至,速为具饭。」语未毕,翁已在门矣。至则随翁帖帖寝处。冬寒,卧翁足上,以覆暖之。竟翁去,复入山。如是以为常。翁初以肉饲之,稍稍与米饭。故会昌人言郭义官饭虎。镇守官闻,欲见之。虎至庭,咆哮庭中,人尽仆。翁亟将虎去。后数十年,虎暴死。翁亦寻卒。

嘉靖癸丑,翁孙惠为昆山主簿,为予言此。又言岁大旱,祷雨不应,众强翁书表焚之。有神凭童子,怒曰:「今岁不应有雨,奈何令郭义官来,今则不得不雨。」顷之,澍雨大降。然翁平日为人诚朴,无异术也。

予尝论之:以为物之鸷者莫如虎,而变化莫如龙。古之人尝有以豢之。而佛、老之书,所称异物多奇怪,学者以为诞妄,不道。然予以为人与人同类,其相戾有不胜其异者。至其理之极,虽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禽兽,无所不同。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学者疑之。郭义官事,要不可知。呜呼!惟其不可知,而后可以极其理之所至也。

书张贞女死事张贞女,父张耀,嘉定曹巷人也。嫁汪客之子。客者,嘉兴人,侨居安亭。其妻汪妪,多与人私。客老矣,又嗜酒,日昏醉无所省。诸恶少往往相携入妪家饮酒。及客子娶妇,恶少皆在其室内,治果殽为欢宴。妪令妇出徧拜之,贞女不肯。稍稍见姑所为,私语夫曰:「某某者,何人也?」夫曰:「是吾父好友,通家往来久矣。」贞女曰:「好友乃作何事?若长大,若母如此,不愧死耶?」

一日,妪与恶少同浴,呼妇提汤。见男子,惊走,遂归母家。哭数日,人莫得其故。其母强叩之,具以实告。居久之,妪阳为好言谢贞女,贞女至,则百端凌辱之。贞女时时泣语其夫,令谢诸恶少。复乘间从容劝客,曰:「舅亦宜少饮酒。」客父子终不省,反以语妪,辄致搒掠。

译(分隔线) 《震川先生集》卷之四 杂文 记安南之事 安南自从黎利建立国家以后,世世代代修行职贡。正德十一年,安南王黎晭被他的部下陈暠弑杀,国人拥立他的兄长之子譓。陈暠逃到谅山据守,经过多年才将他讨伐平定。嘉靖元年,莫登庸拥立譓的弟弟懬,却独自专擅占有安南国。恰逢天子刚刚即位,下诏赐给外夷【夷: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原文残缺及程序代码][程序代码残片:'614375593']。使者到达龙州边界,发文通知谅山卫,却没有得到答复;知道安南国内发生了动乱,尚未抵达便返回了。后来莫登庸毒杀黎懬,拥立自己的儿子登瀛,擅自称号改元。而黎譓死于清源府,国人拥立他的儿子宁为王世孙。嘉靖十五年,天子因为皇子出生,命少傅说颁诏给高丽、安南。当时安南不来朝贡已经二十一年,两广大臣年年发文询问,却没有得到要领。天子慨然想要发兵讨伐他们。而云南人也上奏说安南人武严威侵犯边境。于是少傅说:‘天子承继上天而登临帝位,统治华夏和夷狄【夷: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安南凭恃险固而作乱,长久不来朝廷,没有什么可以逃避上天的讨伐。太宗皇帝的军队,当初分两路进入。安南的地域,东面从广东钦州开始,向西沿着广西左江,直到临安的元江为界。广西龙州是必经之道,凭祥州则是其中的要害。西路从临安经过蒙自县河底的莲花滩,到达安南东都,只有四五天路程。大司马所说九种征伐之法,贼害贤人、残害百姓的便惩罚,凭恃险固而不服的便进攻,放逐或弑杀君主的便诛灭。这个愚蠢的有苗,实际上犯了三项罪。上触天威,自取灭亡。宣布罪状、正定名义,传檄文便可以平定了。’ 第二年,黎宁的臣子郑惟僚秘密逃到京师,上奏说明莫登庸叛乱的缘故,请求施行上天的讨伐。朝廷译问郑惟僚,他说从前凭祥州的关隘阻塞,海东、长庆、高平、安平、归化、安西沿边各州峒的土官,认为那里不是安南旧日往来的道路,不肯借道。郑惟僚带着宗室谱图和奏章进入商船,随风漂流到了占城。过了两年,才得以回来见天子。议论的人认为朝廷正要兴兵,而使者突然到来,恐怕有欺诈,请求派人到边境发文查验,同时把郑惟僚安置在锦衣卫的密室中。郑惟僚上奏说:‘离开国家已经很久,不知道国内是存是亡。若在文书往来中泄露事机,贼人将会设法自救,拖延日月,这就断绝了王世孙复国的希望,阻碍国人的心愿,也显出惟僚不为国家效力的罪过。叛逆之徒的文书,大多在凭祥、上下冻、龙州一带。从前惟僚率军攻打谅山,派黄公显迎接朱埴。朱埴,是故国王派来告急的使者。可以询问凭祥州的人。’某年某月,果然有谅山卫官黄公显率兵会同上官李珠进攻上琴,经过庐社,用水牛、黄牛酬谢李珠,这些都可以查验。郑惟僚,是黎氏的臣子。天子于是再次命廷臣议论,决定进攻讨伐安南的计策。【少傅,即贵溪夏文愍公。昆山刻本误作‘贤’。考察当时并无此人,今予以订正。】记郭义官之事 郭义官名和,在会昌、瑞金之间有田。有一天到田地去,经过山中,看见老虎挡在路上,便策马避开,从另一条路走。老虎总是跟着郭翁,驯顺地不肯离去。郭翁留下妾看守田舍,一年中常去几次。郭翁回城时,老虎送他到江边,才入山离去。等到郭翁快要到家时,老虎又来了。家人叫它小豹。每次看见老虎来,他的妾便高兴地说:‘小豹来了,主人就要到了,快准备饭。’话还没说完,郭翁已经到了门口。老虎到了以后就跟着郭翁,安安静静地睡卧起居。冬天寒冷时,卧在郭翁脚上,替他覆盖取暖。郭翁一离去,它又进入山中。像这样成为常事。郭翁起初用肉喂它,后来渐渐给它米饭。因此会昌人说郭义官给老虎吃饭。镇守官听说后,想见它。老虎到了庭院中,在院内咆哮,众人全都吓得伏倒。郭翁急忙把老虎带走。几十年后,老虎突然死了,郭翁也不久后去世。嘉靖癸丑年,郭翁的孙子惠任昆山主簿,把这件事告诉我。他又说,有一年大旱,祈雨没有应验,众人强迫郭翁写表章焚烧。有神灵附在童子身上,愤怒地说:‘今年本来不应当下雨,为什么让郭义官来?如今却不得不下雨了。’不久,大雨倾盆而下。然而郭翁平日为人诚实朴厚,并没有什么特殊法术。我曾经议论这件事,认为各种动物中凶猛的没有比老虎更甚的,而变化莫测的没有比龙更甚的。古人曾经有人把它们豢养起来。佛教、道教的书中所说的奇异事物很多,充满怪诞,学者认为是荒诞妄说,不加论述。然而我认为,人与人同类,而彼此相违背的程度,有时超过异类之间的差异。等到道理达到极致,即使夷狄【夷: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和禽兽,也没有什么不同。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学者对此感到疑惑。郭义官的事情,确实无法知道真相。唉!正因为无法知道,才可以把道理推究到它所能达到的极致。记张贞女死难之事:张贞女的父亲张耀,是嘉定曹巷人。她嫁给汪客的儿子。汪客是嘉兴人,寄居安亭。他的妻子汪妪,常常与人私通。汪客年老,又嗜酒,每天昏醉而什么也不知道。许多恶少常常结伴进入汪妪家饮酒。等到汪客的儿子娶妻,恶少们都在他的房内,置办果品菜肴,欢宴作乐。汪妪让新妇出来向他们逐一拜见,贞女不肯。她渐渐看见婆婆所作所为,便私下对丈夫说:‘这些人是什么人?’丈夫说:‘是我父亲的好友,通家往来已经很久了。’贞女说:‘好友竟然做这种事吗?如果长大成人,母亲这样做,难道不惭愧得死去吗?’ 一天,汪妪和恶少一同洗澡,叫新妇来提热水。贞女见到男子,惊慌逃走,于是回到娘家。她哭了好几天,别人都不知道原因。她的母亲强行追问,她才把实情全告诉母亲。过了很久,汪妪假装说好话向贞女道歉,贞女一到,她便百般凌辱。贞女常常哭着对丈夫说,让他向那些恶少谢绝往来。又趁机从容劝告汪客说:‘舅舅也应当少喝些酒。’汪客父子始终不明白,反而把这些话告诉汪妪,汪妪总是使人鞭打她。

恶少中有胡岩,最桀黠,羣党皆卑下之,从其指使。一日,岩众言曰:「汪妪且老,吾等不过利其财,且多饮酒耳。新娘子诚大佳,吾已寝处其姑,其妇宁能走上天乎?」遂入与妪曰:「小新妇介介不可人意。得与胡郎共寝,即欢然一家,吾等快意行乐,谁复言之者?」妪亦以为然。谋遣其子入县书狱。妪尝令贞女织帨,欲以遗所私奴。贞女曰:「奴耳,吾岂为奴织帨耶?」妪益恶之。

胡岩者四人,登楼纵饮。因共呼贞女饮酒,贞女不应。岩从后攫其金梭。贞女詈且泣。还之,贞女折梭掷地。妪以己梭与之,又折其梭。遂罢去。顷之,妪方浴,岩来共浴。浴已,妪曰:「今日与新妇宿。」岩入犯贞女,贞女大呼曰:「杀人!杀人!」以杵击岩,岩怒,走出。贞女入房,自投于地。哭声竟夜不绝。

明日,气息仅属。至薄暮,少苏,号泣欲死。岩与妪恐事泄,絷诸床足,守之。明日,召诸恶少酣饮。二鼓,共缚贞女,椎斧交下。贞女痛苦宛转,曰:「何不以刃刺我,令速死?」一人乃前刺其颈,一人刺其胁,又椓其阴。共举尸欲焚之,尸重不可举,乃纵火焚其室。邻里之救火者,以足蹴其尸,见吓然死人,因共惊报。诸恶少皆潜走。一人私谓人曰:「吾以铁椎椎妇者数四,犹不肯死。人之难死如此。」贞女死时,年十九耳。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也。

官逮小女奴及诸恶少,鞫之。女奴历指曰:「是某者缚吾姊,某以椎击,某以刃刺。」妪骂恶少曰:「吾何负于汝?汝谓姑杀妇,无罪。今何如?」妪寻死于狱。

贞女为人淑婉,奉姑甚谨;虽遭毒虐,未尝有怨言。及与之为非,独亢然蹈白刃而不惴。可不谓贤哉!夫以羣贼行污闺闼之间,言之则重得罪,不言则为隐忍,抑其处此尤有难者矣。自为妇至死,踰一年,而处汪氏仅五月。或者疑其不蚤死,嗟乎,死亦岂易哉!

嘉定故有烈妇祠。贞女未死前三日,祠旁人皆闻空中鼓乐声,祠中火炎炎从柱中出。人以为贞女死事之征。予来安亭,因见此事。叹其以童年妙龄,自立如此,凛然毛骨为竦。因反复较勘,着其始末,以备史氏之采择。 【按:梭,常熟本作梳。窃谓金梭,必是织帨之梭,非栉发之梳也。当以声相近而讹耳。】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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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贞女狱事

初,胡岩父子谋杀贞女。佣奴王秀,故尝与妪通,后已谢去。岩以金饵之,呼与俱来。本欲焚尸以灭迹,又欲诬贞女与王秀私而自杀,其造意为此两端。盖今豪家杀人,多篡取其尸焚之。官司以其无迹,辄置不问。故杀人往往焚尸,为吏者不可不知也。火起,人来救之。岩裸身着草履,其衣为血所溅,卒无衣易也。人或谓:「胡郎!事如是,奈何?」岩疾视曰:「若谓有何事耶?」亟令汪客诣县,且如所以诬贞女者。会汪客醉卧县门外。而贞女父张耀,已先入告之矣。耀,弱人。其妇翁已得岩金,教耀独告朱旻。及典史来验,岩尚扬扬在外,为赂验者。贞女喉下刀孔,容二指,尚有血沫喷涌。仵人裂其颈,谩曰无伤者。尽去其衣,肤青肿,寸断如画纹。胁及下体,皆刀伤血流。市人尽呼冤,或奋击仵人。县令亦知仵人受赂,然但睙而已。

一日,令昼寝。梦金甲神人两膊流血,持刀前曰:「杀人者,胡铎、胡岩也。不速成此狱,当刺汝心。」令惊起,问左右,知有胡岩,岩父明堂。令因谓「堂」、「铎」声近讹也。逮女奴鞫之,遂收岩等。

先是,妪赀千金,悉寄岩家。岩以是益得行金求解。时有张副使罢官家居,与丁忧丘评事,两人时时入县。县令问此两人。张顾丘曰:「老法司谓何?」丘曰:「杀一女子,而偿四五人,难以申监司也。」盖令多新进,不谙法律;又狱上御史,常虑见驳,损伤声誉,故以惑之。令果问计。两人教令以「雇工人奸家长妻律」坐王秀足矣。以故事益解,岩等皆颂系,方俟十五日再验贞女,遂释岩等。会令至学,诸生告以大义,令方惭悔。回县,趣召岩等。岩等自谓得释,两人亦坐县治前,候狱定,即持金回也。令忽缚岩等,以朱墨涂面,迎至安亭。且遣人祭慰贞女。两人相顾变色,遁去。安亭市中,无不鼓舞称快。时吴中大旱,四月至于六月,不雨。及是,大雨如注。

岩复赂守卒,毙妪于狱,欲以绝口,且尽匿其金。令亦疑岩所为,然但睙守卒而已。先是贞女之死,数有神怪。至是,暴妪尸于市,汪客夜持棺欲窃敛之,鬼数百,羣逐汪客去。令犹以两人言,欲出为从者。会女奴指周纶实以椎击贞女,鞫问数四,不易辞。令无如之何,独贷朱旻。旻是夜实共杀者,不独于户外窃听而已。

译恶少中有个胡岩,最为强悍狡猾,众党徒都轻视自己而听从他的指使。一天,胡岩对众人说:‘汪妪快老了,我们不过是贪图她的钱财,也多喝些酒罢了。新娘子确实很好,我已经和她的婆婆同寝,她难道还能逃到天上去吗?’于是他进去对汪妪说:‘这个小新妇孤高执拗,不合人意。若能让她和胡郎同寝,就会欢喜地成为一家人;我们也可以尽情作乐,又有谁会说出去呢?’汪妪也认为有道理。她们谋划着让汪客的儿子到县里写状告狱。汪妪曾让贞女织汗巾,想把它送给自己的奸夫奴仆。贞女说:‘不过是个奴才,难道我会替奴才织汗巾吗?’汪妪更加憎恨她。胡岩等四人登楼纵情饮酒。于是一起叫贞女来喝酒,贞女不答应。胡岩从后面抢走她的金梭。贞女一边骂一边哭。胡岩把金梭还给她,贞女折断梭子扔在地上。汪妪把自己的梭子给她,她又折断了。于是他们才停止纠缠离去。不久,汪妪正在洗澡,胡岩来和她一起洗。洗完后,汪妪说:‘今天和新妇同宿。’胡岩进入房中侵犯贞女,贞女大声呼喊:‘杀人!杀人!’拿起杵击打胡岩。胡岩发怒,跑了出去。贞女进入房内,自己投地自尽。哭声整夜没有停止。第二天,她气息仅存。到了傍晚,稍稍苏醒,号哭着想要自杀。胡岩和汪妪害怕事情泄露,把她捆在床脚,轮流看守。第二天,他们召集恶少们痛饮。二更时,一起捆住贞女,锤子和斧头交替落下。贞女痛苦地辗转,说:‘为什么不用刀刺死我,让我快些死去?’一人上前刺她的颈部,一人刺她的胁部,又刺伤她的阴部。他们共同抬尸体想焚烧,尸体太重抬不起来,便放火烧她的房屋。邻里来救火,用脚踢她的尸体,看见尸体赫然是死人,于是惊慌地一同报告。恶少们全都偷偷逃走。有人私下对别人说:‘我用铁锤捶打这个妇人好几下,她还不肯死。人竟然这样难死。’贞女死时,年仅十九岁。时间是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官府逮捕小女奴和那些恶少,审问他们。女奴逐一指认说:‘这个人捆住我姐姐,那个用锤子打她,那个用刀刺她。’汪妪骂那些恶少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以为婆婆杀害儿媳没有罪。如今怎么样了?’汪妪不久死在狱中。贞女为人善良温婉,侍奉婆婆十分谨慎;即使遭受毒害虐待,也从未说过怨恨的话。等到他们要对她做邪恶之事时,她却独自昂然面对刀刃而不畏惧。难道不可以称为贤烈吗?那些群贼在闺房之内施行污辱,说出来便会使他们更加获罪,不说又成了隐忍;而她处在这种境地,尤其有难以应对之处。从成为妇人到死亡,超过一年,但在汪氏家中只住了五个月。有人或许疑惑她为什么没有早早死去。唉,死亡难道也是容易的吗?嘉定旧有烈妇祠。贞女死前三日,祠旁的人都听见空中传来鼓乐声,祠中火焰熊熊地从柱子里冒出。人们认为这是贞女因守节而死的征兆。我来到安亭,因而见到了这件事。感叹她年纪尚幼、正值青春,竟能如此自立,令人凛然,毛骨悚然。于是反复考订查核,写下她事情的始末,以备史官采择。【按:‘梭’,常熟本作‘梳’。我私下认为,金梭一定是织汗巾所用的梭,不是梳头的梳子;应当是因为读音相近而讹误。】[程序代码残片:'-1327389230']张贞女狱案 起初,胡岩父子谋划杀害贞女。佣工王秀过去曾与汪妪私通,后来已经离开她。胡岩用金钱诱使他,叫他一同前来。他们本来想焚烧尸体以销毁踪迹,又想诬陷贞女与王秀通奸后自杀,他们谋划此事有这两个目的。如今豪门杀人,往往割取尸体焚烧。官府因为没有痕迹,常常置之不问。因此杀人后焚尸的事屡屡发生,做官吏的不可不知道。火起后,人们来救火。胡岩赤身穿着草鞋,他的衣服被血溅污,最终没有衣服可换。有人问:‘胡郎!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胡岩恶狠狠地瞪视说:‘你说有什么事情吗?’他急忙让汪客到县里去,照着原先诬陷贞女的说法行事。恰好汪客醉倒在县门外。而贞女的父亲张耀已经先行入县告发了。张耀性格软弱。他的岳父已经收了胡岩的金钱,教张耀只告朱旻。等到典史来验尸时,胡岩还在外面得意扬扬,因为已经贿赂了验尸的人。贞女喉咙下面有刀孔,能容下两根手指,血沫还在喷涌。仵作剖裂她的颈部,却胡说没有伤痕。剥去她全部衣服,只见皮肤青肿,遍身寸寸断裂,像画出的纹路。胁部以及下体全是刀伤,血流不止。市民全都呼喊冤枉,有人奋力殴打仵作。县令也知道仵作收了贿赂,却只是斥责了事。一天,县令白天睡觉,梦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双臂流血,拿刀上前说:‘杀人的是胡铎、胡岩。如果不赶快办结这件案子,我就刺你的心。’县令惊醒后询问左右,知道有个胡岩,他的父亲名明堂。县令于是认为‘堂’和‘铎’读音相近,是传写讹误。逮捕女奴审问后,便把胡岩等人收押起来。在这以前,汪妪拥有千金财产,全都寄存在胡岩家。胡岩因此更加能够用金钱打通关节,谋求脱罪。当时有张副使罢官居家,又有丁忧的丘评事,两人常常进入县衙。县令向这两人询问。张副使回头对丘评事说:‘老法司,你认为怎样?’丘评事说:‘杀了一个女子,却要让四五个人抵罪,很难向监察官说明。’县令大多是新进官员,不熟悉法律;而案件上报御史,常常担心被驳回、损伤声誉,所以他们用这些话迷惑县令。县令果然询问办法。两人教县令只按‘雇工人奸污家长之妻’的法律给王秀定罪就够了。因为援引旧例,胡岩等人都被颂系,正等着十五日再次验看贞女尸体,于是释放了胡岩等人。恰逢县令到学校,诸生把大义告诉他,县令才感到惭愧悔恨。回到县衙后,立即催促召回胡岩等人。胡岩等自以为已经获释,张副使、丘评事也坐在县衙门前,等候案件定案后便拿着钱回去。县令忽然把胡岩等捆绑起来,用朱墨涂在他们脸上,押到安亭;又派人祭奠慰问贞女。张副使、丘评事相互对视,脸色变了,逃走了。安亭市中没有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的。当时吴中大旱,从四月一直到六月没有下雨;到这时,大雨倾盆而下。胡岩又贿赂看守士卒,使汪妪死在狱中,想借此堵住口供,并且把他的金钱全部藏起来。县令也怀疑是胡岩所为,却只是斥责看守士卒而已。此前贞女死亡时,已经多次出现神怪现象。到这时,汪妪的尸体暴露在市中,汪客夜里带着棺材想偷偷收殓她,数百个鬼魂追赶汪客,把他赶走。县令仍然听信那两人的话,想把朱旻作为从犯释放。恰好女奴指认周纶确实曾用锤子击打贞女,审问了好几次,他的供词始终不变。县令没有办法,只赦免了朱旻。朱旻当夜确实共同参与杀人,并不只是躲在门外偷听而已。

狱已具,两人犹驰赤日中,泊舟所居数里外,竟日相谋。丘曰:「我至大理,此狱必反。」张对人称岩,犹曰胡公。其无人心如此。贞女之外祖曰金炳,炳父楷,成化乙未南宫进士第二人,为涪州知州以卒。贞女死时,炳家近,先往,见其尸。得金,遂不复言。及母党之亲,多得其金。虽张耀亦色动,其族有言而止。

予论贞女事已详。又着其狱事,以志世变。即此一事,其反复何所不至,独恃犹有天道也。嘉靖二十七年七月书。

▯妇辨

张贞妇之事,邑宰讯鞫之详,傅爰之当,昭昭揭日月于天下矣。或疑贞妇之未得为烈也,曰:「其逊于母氏也,胡不自绝而来归也?」曰:「义不能绝于夫也。有妻道焉。遂志而乱伦,非顺也。」曰:「其来归也,胡不即死?」曰:「未得所以处死也,有妇道焉。洁身以明污,非孝也。然而守礼不犯,皭然于泥滓之中,故以淫姑之悍虐,羣凶之窥闯,五阅月而逞其狂狡也。」曰:「其犯之也,安保其不污也?」曰:「童女之口,不可灭也。精贯日月,诚感天地,故庶妇一呼,桀夫披靡。水不能濡,火不能爇,盖天地鬼神亦有以相之,不可以常理论者。」

夫事有先后,迹有显闇,要之至于死而明矣。屈子之沉湘,贾生犹病其怀此故都。文山絷于幽燕,王炎午生祭之以文。彼贤者犹不相知如是哉。虽然,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贞妇之事,今日所目见者也。谓不得为烈者,东土数万口无此言也;彼为贼地者之言也。

呜呼!纲常与天地终始。而彼一人之喙,欲沉埋贞妇旷世之节,解脱羣凶滔天之罪,吾不知其何心也!作贞妇辨。

书里泾张氏妇【妇 原刻作「妾」,依本文校改。】事

嘉靖三十四年冬,倭贼退屯海上,予得间 【间 原本误作「问」,依大全集校改。】

返安亭故庐。时寇氛尚未息。而三四年来,吴中之士女被戮辱者多矣。亦往往有女子之义烈者,予方欲咨访论著之,而未及也。

去安亭二十里,近夏驾浦,地名里泾。有妇张氏,其夫死,夫之弟攘其田庐,逼嫁之。妇遁逃兄所。夫弟侦其兄出,刼以如所许陆氏者为妇。妇即绝食。陆氏妇女老妪日与居,说之,不答。十月晦,竟缢死。

予尝读汉史称荀采事。采为阴瑜妻,十九而寡。父更许妻同郡郭奕。父伪病笃,召女,扶抱载之至郭氏。女命张四灯,与奕相见。因敕左右办浴。入室揜户,以粉书扉云:尸还阴。「阴」字未成而缢。今妇之死于陆氏,与采同。然采,高阳天下名族,荀慈明之女,知书学问,为是易也。田里之妇,区区不失其志,难矣哉。命也,妇不死于贼,邂逅迫胁,与遇倭者何以异?妇之夫弟归其尸,葬于故夫之旁,以成还阴之志。予友广平尹张德芳,书来告予。予问之里泾人,良然。遂书之。

言 解

言恶乎宜?曰:宜于用,不宜于无用。言之接物,与喜怒哀乐均也。当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终日而谈鬼,人谓之无用矣,以其不切于己也;终日而谈道,人谓之有用矣,以其切于己也。夫以切于己而终日谈之,而不当于所接之物,则与谈鬼者何异?

孔子曰:「庸言之谨。」非谓谨其所不可言,虽可言而谨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见之者不问,有之者不言。使人终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与鼻若何,则人以为狂谬矣,实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饥者言食,而饱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

昔者宰我、子贡习闻夫子之教,而能为彷佛近似之论,其言非不依于道,而当时拟之以 为言语之科。夫学者之学,舍德行而有言语之名,为宰我、子贡者,亦可耻矣。

曾子曰「唯」,颜子「如愚」,二子不为无实之言,而卒以至于圣人之道。孔子曰:「予欲无言。」圣人之重言也如是。圣人非以言为重者也。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之道也。

解 惑

嘉靖己未,会闱事毕,予至是凡七试,复不第。或言:翰林诸学士素怜之,方入试,欲得之甚,索卷不得,皆垂?夬然失望。盖卷格于帘外,不入也。或又言:君名在天下,虽岭海穷徼,语及君,莫不敛衽。独其乡人必加诋毁:自未入试,已有毁之者矣;既不第,帘外之人又摘其文毁之。闻者皆为之不平。

予曰:不然。有举之而吾得焉,是举之者胜也,而挤之者不胜也;有挤之而吾失焉,是挤之者胜也,而举之者不胜也;有誉之而吾得焉,是誉之者是也,而毁之者非也;有毁之而吾失焉,是毁之者是也,誉之者非也。彼其人若非且不胜矣,而又何足与辨乎?彼其人既是且胜矣,而又何可与较平?夫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人不得而举与挤也,不得而誉与毁也,是有天命焉。实未尝举也,未尝挤也,未尝誉也,未尝毁也。

译案件已经办完,两人还在烈日下奔走,把船停在住所几里之外,整天商量。丘评事说:‘我到了大理寺,这个案件一定会被推翻。’张副使当着人仍然称胡岩为胡公。他们竟然如此没有人心。贞女的外祖父名金炳,金炳的父亲金楷,是成化乙未科南宫进士第二名,任涪州知州而死。贞女死时,金炳家离得很近,最先前往,看见了她的尸体。得到金钱后,就不再说话。至于母亲一族的亲属,大多也得到了胡岩的金钱。即使张耀也面露动摇之色,他的族人中有人想说话,也因顾虑而停止。我议论贞女之事已经很详细了。又写下这桩狱案,以记录世道的变迁。仅仅这一件事,其中的反复变化就无所不至,唯独还可以依靠的,是天地间仍有天道。嘉靖二十七年七月写。(贞)妇辨 张贞妇的事情,县令审讯调查得很详细,傅爰判决得当,已经像日月一样昭然揭示于天下了。有人怀疑贞妇还不能称为烈妇,说:‘她比不上她的婆婆,为什么不自行决绝,早早归来呢?’回答说:‘她在道义上不能与丈夫决绝,因为还承担着妻子的道义。于是便自行表明志向却乱了伦理,也不是顺从。’又问:‘她归来以后,为什么不立即去死?’回答说:‘当时还没有找到适宜的死法,因为还承担着妇人的道义。以洁身来彰明污秽,并不是孝。然而她守礼而不犯,身处污泥之中仍然洁白,所以汪妪淫荡凶悍,群凶窥伺侵逼,经过五个月才逞行他们的狂妄奸诈。’又问:‘他们侵犯她时,怎么能保证她没有受到污辱?’回答说:‘童女之口,是不可玷污的。她的精诚贯通日月,诚意感动天地,所以一个普通妇人一声呼喊,凶悍的男子便纷纷溃散。水不能沾湿她,火不能烧灼她,大概天地鬼神也有力量帮助她,这是不能用通常道理解释的。’ 事情有先后,踪迹有明显和隐晦,归根到底到了死亡时便明白了。屈原沉入湘水,贾谊还以他怀念故国为憾;文天祥被拘禁在幽燕,王炎午还作祭文祭奠他。那些贤人尚且彼此不能这样相知吗?虽然如此,亲眼所见会有不同说法,亲耳所闻会有不同说法,传闻也会有不同说法。贞妇的事情,是如今亲眼看见的事。说她不能称为烈妇的人,东方数万百姓中没有这样说的;那是替贼人说话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唉!纲常与天地共始终,而那一个人的一张嘴,却想埋没贞妇流传万世的节操,替群凶滔天的罪行开脱,我不知道他究竟存着什么心!于是写了《贞妇辨》。记里泾张氏妇 之事 嘉靖三十四年冬,倭寇退守海上,我得到空闲,返回安亭旧居。【‘间’:原本误作‘问’,依据《大全集》校改。】当时倭寇的气焰还没有平息。可是三四年以来,吴中的士人和女子遭受杀戮凌辱的已经很多了。也常常有女子守义成烈的,我正想访问并加以论述记载,却还没有来得及。离安亭二十里,靠近夏驾浦,有个地方叫里泾。有一位张姓妇人,她的丈夫死后,丈夫的弟弟夺取她的田地房屋,逼迫她改嫁。妇人逃到哥哥家。丈夫的弟弟侦知她的哥哥出门,便劫持她,强迫她嫁给原先答应的陆氏。妇人于是绝食。陆氏的妇女和老妇每天陪着她,劝说她,她不答应。十月最后一天,她终于上吊而死。我曾读《汉史》,看到荀采的事情。荀采是阴瑜的妻子,十九岁守寡。父亲后来又答应把她嫁给同郡的郭奕。父亲假装病得很重,召女儿来,让人扶抱着她,把她送到郭家。女子命人点燃四盏灯,与郭奕相见。于是吩咐左右准备洗浴。她进入房间,关上门,在门扉上用粉写道:‘尸体还归阴家。’‘阴’字还没有写完便上吊而死。如今这个妇人死于陆氏,与荀采相同。然而荀采出身高阳天下名族,是荀慈明的女儿,懂得书籍学问,所以做到这样还比较容易。乡里的普通妇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志向,实在太难了。命运啊!这个妇人不是死于倭寇,而是在偶然情况下遭到逼迫胁制,这与遭遇倭寇又有什么不同?妇人的丈夫弟弟归还了她的尸体,把她葬在原丈夫的墓旁,以完成她‘还归阴家’的志愿。我的朋友广平尹张德芳来信告诉我。我又向里泾人询问,确实如此。于是写下这件事。言 解 言语在什么情况下适宜呢?适宜于有实际作用的时候,不适宜于没有实际作用的时候。言语接触外物,和喜怒哀乐一样,都应当有所对应。与所接触的事物相称,就是言语的原则。整天谈论鬼神,人们说它没有用,是因为它与自己无关;整天谈论道理,人们说它有用,是因为它与自己有关。如果因为与自己有关而整天谈论,却不合于所接触的事物,那么这与谈论鬼神又有什么区别呢?孔子说:‘平常说话要谨慎。’这不是说对不可以说的话要谨慎,即使是可以说的话也要谨慎。道存在于人的身上,就像耳、眼、口、鼻一样。看得见它的人不必询问,具有它的人不必谈说。假如有人整天说‘我的耳朵怎样、我的眼睛怎样、我的嘴和鼻子怎样’,人们就会认为他狂妄荒谬;真正有耳目口鼻的人,不需要把这些说出来。饥饿的人谈论食物,吃饱的人不谈;寒冷的人谈论衣服,温暖的人不谈。从前宰我、子贡熟悉听闻孔子的教诲,能够作出仿佛相近的议论,他们的话并不是不依循道理,但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专门讲言语的一科。学习的人如果舍弃德行之学,却有了‘言语’的名目,那么像宰我、子贡这样的人,也可以感到羞耻了。曾子只回答‘唯’,颜子像愚笨一样默然,这两人并不是没有实质内容的言语,最终却由此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圣人如此重视言语。圣人并不是把言语本身看得贵重。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圣人的道。解 惑 嘉靖己未年,会试结束,我到这时总共考了七次,又没有中榜。有人说:翰林院的各位学士一向怜惜我,我刚进入考试,他们就非常想录取我;索取试卷却没有找到,都失望得垂头丧气。大概我的试卷被挡在帘外,没能送进去。又有人说: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即使岭海边远地区,谈到您,没有不整理衣襟表示敬意的。唯独您的乡人一定要加以诋毁:您还没有入试,就已经有人诋毁您;您没有中榜以后,帘外的人又挑剔您的文章来诋毁。听到的人都替您感到不平。我说:不是这样。有人推举我而我得以成功,那是推举我的人胜了,排挤我的人没有胜;有人排挤我而我失败,那是排挤我的人胜了,推举我的人没有胜;有人称誉我而我成功,那是称誉我的人正确,诋毁我的人错误;有人诋毁我而我失败,那是诋毁我的人正确,称誉我的人错误。那个人既然错误又没有取胜,我又何必同他争辩呢?那个人既然正确又取胜了,我又怎么能同他较量高下呢?没有人促成却自然成功的,是天;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人不能凭自己的力量使别人推举或排挤,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使别人称誉或诋毁,其中自有天命。实际上既没有人真正推举我,也没有人真正排挤我;既没有人真正称誉我,也没有人真正诋毁我。

昔年张文隐公为学士主考。是时内江赵孟静考易房,赵又为公门生,相戒欲得予甚,而不得。后文隐公自内阁复出主考,属吏部主事长洲章楙实云:「君为其乡人,必能识其文。」而章亦自诡必得,然又不得。当是时,帘外谁挤之耶?子路被愬于公伯寮。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孟子沮于臧仓,而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故曰有天命焉。

晋乐广尝与客饮酒,客见杯中有蛇,恶之,归而疾作。时河南听事壁上有画漆角弓,作蛇形,广以杯中蛇即角影也,复置酒,问客所见如前。广因告所以,而客疾遂愈。今或者之言,皆杯中之蛇类也。作解惑。

道 难

当周之时,去先王未远。孔子聘于列国,志欲行道。晨门、荷蒉、沮、溺丈人之徒皆讥之;孔子不以为然,而道竟不可行。其与学者论政,未尝不归于道。如答仲弓、子张之问仁,皆言政也。诸子有志于治国,而春风沂水之趣,终不及曾点,故孔子舍三子而与点者以此。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至论君子小人,皆以学道为主。则孔氏之门,虽所施有大小,其与孔子之治天下一也。

自管仲、申、商之徒以其术用于世,其规画皆足以为治;然皆倍于道,故莫不有功効而祸流于后世。后世言治者,皆知尊孔氏,黜百家,而见之行事,顾出于申、商之下。天下当积世弛废之余,一旦欲振起之而无所主持,如庸医求治疗,杂剂乱投,欲如申、商一切之术,已不可得矣。

永年蔡先生之守苏州,其志汲汲于为道,务在节用爱人,仿周官州党族闾属民读法之政,而时进学者与之语道。吴故大郡,先生独常从容于吏治之外,有春风沂水之趣。然习俗安于其故,或窃有异议。先生稍不自安于心,即悠然长往。学者与小民之慕爱,如失父母。而余门人沈孝,年已及艾,有原宪之贫。先生独喜其论经有师法,时延进存问。以二千石之重,念及蓬荜之士,其留意境内之人才若此。余为令吴兴,窃拜先生之下风,不敢以今世之吏自处。而邓析之徒,为谤日甚。先生之门,时亦有传其言者。唯先生不然,曰:「归君以大道治县,汝辈何以述此言?」予曾不能如先生之所许,然同心之言,未可以为世人道也。

余官邢州,去永年百里,先生还家,久始知之。因造其庐,留饮食共语,略不以官爵为意。独言及为守事,不觉怅然,以不克尽其志也。时风雪满庭,送予出门,约明春共游太行。余以入贺留京,寻有滁州之命,欲还过永年,与先生别。作道难以为赠。

惧谗三首班孟坚为蒯通传赞云:「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郄,而晋厉弒;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自汉以来,其如此类覆邦家者何限?然小人之害君子,而国与身亦受其祸,故史得而载之。若人有陷人于不知之中,如射工沙虱,使人与国家受其阴祸,而世莫能言之,己又逃其人刑天谴,此尤可痛也。

唐史载卢绚、严挺之皆为明皇所属意,李林甫竟以计去之,使明皇若初不知此两人者。至于人主之所不及知者,林甫能容之进乎?德宗时,李希烈反,欲遣使而难其人。卢木?巳荐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遂陷鲁公竟为希烈所杀。小人之于君子,乡上之所恶,则毁以害之;乡上之所善,则誉以害之:木?巳之于鲁公是也。人主非至明,安得不堕其计哉?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君子不幸与之遇,能自全者鲜矣。

韩文公为人坦直,计无所致恶于人。为国子博士,相国郑公赐之坐,索其所为诗书,即有谗于相国者,又有谗于李翰林者。语曰:「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君子之致恶于小人,岂有知其所以然哉?文公作释言以自解,既自云不惧,而何为作此文累数百言?以此见文公惧谗之深也。

瓯 喻

人有置瓯道旁,倾侧堕地。瓯已败,其人方去之。适有持瓯者过,其人亟拘执之,曰:「尔何故败我瓯?」因夺其瓯,而以败瓯与之。市人多右先败瓯者。持瓯者竟不能直而去。噫!败瓯者向不见人,则去矣;持瓯者不幸值之,乃以其全瓯易其不全瓯,以其不全瓯易其全瓯。事之变如此,而彼市人亦失其本心也哉!

译往年张文隐公任学士,主持考试。当时内江人赵孟静主持《易》房,赵孟静又是张公的门生,彼此告诫说非常想录取我,却没有录取。后来文隐公从内阁再次出来主持考试,嘱托吏部主事长洲人章楙实说:‘你是他的乡人,一定能辨识他的文章。’章楙实也自夸一定能录取我,却又没有录取。当时是谁在帘外排挤我呢?子路被公伯寮进谗诬陷,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孟子被臧仓阻挠,却说:‘我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所以说,其中自有天命。晋代乐广曾经和客人饮酒,客人看见杯中有一条蛇,厌恶害怕,回去后便得了病。当时河南郡官署的厅堂墙上画着一张漆制的角弓,形状像蛇。乐广认为杯中的蛇就是角弓的影子,便再次置酒,询问客人所看见的仍和上次一样。乐广于是告诉他其中的原因,客人的病就痊愈了。如今有些人的说法,都属于杯中之蛇一类。于是写《解惑》。道 难 在周代,距离先王还不远。孔子受聘游历列国,志向在于推行自己的道。晨门、荷蒉、长沮、桀溺以及丈人一类人都讥笑他,孔子却不认为他们说得对,而他的道最终也无法施行。他与学者讨论政治,没有一次不归结到道。比如回答仲弓、子张关于仁的询问,所说的都是政治。诸子有志于治理国家,但在春风沂水之间的情趣,始终比不上曾点,所以孔子舍弃三人而赞许曾点,就是因为这个。子游做武城县令,以礼乐施教。至于论说君子、小人,也都把学习道作为根本。这样看来,孔门之学,虽然施行的范围有大小,但与孔子治理天下的原则是一样的。自从管仲、申不害、商鞅一类人把他们的权术用于世间,他们的谋划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然而都背离了道,所以无不取得一时功效,却把祸患流传到后世。后世谈治理的人,都知道尊崇孔子、排斥诸子百家,但观察他们实际办理政事,却反而在申不害、商鞅之下。天下处在积累多代、法纪松弛废弛之后,忽然想振兴,却没有可以主持的原则,就像庸医寻求治病,杂乱投放药剂,想采用申不害、商鞅那种一概而论的权术,也已经做不到了。永年蔡先生镇守苏州时,他的志向急切在于推行道,致力于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仿照《周官》中州、党、族、闾组织民众读法的政治,又时常召进求学者与他们谈论道。吴地本是大郡,先生却常常置身于官吏政务之外,从容享有春风沂水般的情趣。然而当地习俗安于旧有状态,有人暗中表示异议。先生心中稍稍感到不安,就悠然离去。学者和百姓对他的爱戴,像失去了父母一样。而我的门人沈孝,年纪已经到了艾服之年,贫穷得像原宪一样。先生唯独喜爱他讲论经书有师法,常常召他来慰问。以二千石官员的尊贵身份,却想到蓬门陋室中的士人,他留意境内人才竟到了这种程度。我任吴兴县令时,私下拜服于先生的风范,不敢把自己当作当世普通官吏。可是邓析一类人,对先生的诽谤日益加重。先生门下有时也有人传播这些话。只有先生不这样,反而说:‘归君用大道治理县邑,你们凭什么说这种话?’我实在不能像先生所期许的那样,但志同道合的话,也不能拿来向世人说。我任职邢州,距离永年一百里。先生回家后,我过了很久才知道。于是前往他的居所,留下来一起饮食交谈,完全不把官爵放在心上。唯独谈到任太守的事情时,不觉惆怅,因为没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当时风雪铺满庭院,先生送我出门,约定第二年春天一同游太行山。我因为入朝庆贺而留在京城,不久又接到任滁州的命令,想在回程经过永年,与先生告别。于是作《道难》作为赠礼。《惧谗》三首:班孟坚为《蒯通传》作赞说:‘《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自春秋以来,由此造成的祸败多了。过去子翚谋害鲁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难;栾书构陷郄氏,使晋厉公被弑;竖牛驱逐仲,使叔孙死亡;郈伯诋毁季氏,使昭公被驱逐;费忌进献女子,使楚建逃亡;宰嚭进谗伍子胥,使夫差灭亡;李园进献妹妹,使春申君死亡;上官进谗屈原,使怀王被拘;赵高陷害李斯,使秦二世上吊;伊戾在盟会上设下陷阱,使宋痤死亡;江充制造蛊惑,使太子被杀;息夫制造奸谋,使东平王被诛:全都是从小处覆败大事,由疏远之人陷害亲近之人,怎能不害怕!’自汉代以来,像这样覆亡国家、败坏家族的事情有多少呢?然而小人害君子,使国家和自身也一同受祸,所以史书能够记载。若有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害别人,就像射工、沙虱一样,使人和国家遭受暗中的祸害,而世上没有人能够说出真相,他自己又逃避了人间刑罚和上天谴责,这尤其令人痛惜。《唐史》记载,卢绚、严挺之都受到唐明皇的器重,李林甫最终用计排斥他们,使明皇仿佛起初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至于君主所不知道的人,李林甫难道会容许他们进用吗?唐德宗时,李希烈叛乱,德宗想派使者却难以选择人选。卢杞推荐颜真卿,说他是三朝旧臣,忠诚正直、刚强果断,名望重于海内,为人们所信服;于是陷害鲁公,最终使他被李希烈杀死。小人对付君子,君主向来厌恶的人,他们就诋毁他来加害;君主向来喜爱的人,他们就称誉他来加害:卢杞对鲁公就是这样。君主如果不是极其明察,怎么能不落入他们的计谋呢?《诗经》说:‘成为鬼,成为蜮,便无法捉摸;脸面厚得无耻,面对人时目光无边。’君子不幸与这种人相遇,能够保全自身的很少。韩文公为人坦率正直,没有什么谋算会招致别人的憎恶。他任国子博士时,相国郑公赐给他座位,索取他所作的诗文;马上就有人向相国进谗,也有人向李翰林进谗。俗话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宫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恨。’君子招致小人的憎恨,哪里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韩文公作《释言》为自己辩解,既然自己说不害怕,又为什么作这篇几百字的文章?由此可见,韩文公害怕谗言已经很深了。瓯喻 有人把一只瓯放在路旁,瓯倾斜后掉到地上。瓯已经破了,那个人才离开。恰好有一个拿着瓯的人经过,刚才那个人急忙把他抓住,说:‘你为什么打破我的瓯?’于是夺走他的瓯,把破瓯给了他。市上的人多半站在先前那个破瓯者一边。拿着完整瓯的人最终无法申辩,只好离去。唉!如果打破瓯的人当时没有看见别人,他就离开了;拿着瓯的人不幸遇上他,竟然用自己的完整瓯换了对方的不完整瓯,又用对方的不完整瓯换走自己的完整瓯。事情的变化竟然如此,而那些市民也丧失了自己的本心吗!

性不移说人之性有本恶者,荀子之论,特一偏耳,未可尽非也。小人于事之可以为善者,亦必不肯为;于可以从厚者,亦必出于薄。故凡与人处,无非害人之事。如虎豹毒蛇,必噬必螫,实其性然耳。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之言,万世无弊者也。易曰:「小人革面。」小人仅可使之革面,已为道化之极。若欲使之豹变,尧、舜亦不能也。

重交一首赠汝宁太守徐君

昔博昌任彦升好擢奖士类,士大夫多被其汲引,当时有任君之号。及卒,诸子流离,生平知旧莫有收恤之者。平原刘孝标泫然悲之,乃着广绝交论。

余以为孝标特激于 【于 原作误作「干」,依大全集校改。】

一时之见耳。此盖自古以来人情之常,无足怪者。今世取士之制,主司以一日之知,终身定门生之分。而诸省解试,类以御史监临,主司之权,遂移于帘外。往往州县官皆得阅卷,其所取士,亦谓之门生。太仓陆虞部子如,昔在严郡,有事浙闱,所得士三人。其二人则汝宁太守长兴徐子与岳州守余姚金某也。虞部既没,二子鸣阳、鸣銮,颇不能自振。汝宁前奉使吴中,寻访其家,厚加存恤。今年,虞部故时第宅为人所侵;汝宁书抵岳州,复为书展转讼理,卒得其直。刘子所谓羊舌下车之泣,郈成分宅之惠,于今见之。天下知笃门生分义者多矣,然不能不以形势为厚薄;其于二十年不忘于既没之后者,盖未之见也。

二子念无以报,其从父兄明谟为求余文以为赠。夫汝宁敦行古道,其于为义,不啻毫毛,何足复称述于其侧?虽然,客有谓信陵君:「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吾知汝宁之能忘,而二子乌能已于不可忘哉?作重交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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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五  题 跋

跋仲尼七十子像

仲尼之门人,其贤者多矣,而世称七十子。而太史公取弟子籍出古文者为列传,然与家语小异。荀卿称仲尼、子弓。子弓最高第弟子,然莫详也。汉文翁石室图,仲尼弟子别有林放、蘧伯玉、申枨、申党,史记所不载。宋思陵摹石临安,有御赞,及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记。此卷盖从临安石本传摹。虽年代久远,而典刑具存,彷佛复见洙、泗之间龂龂如也。韩子云:「惜乎,吾不及其时揖让其间。」抚卷太息者久之。

题洪武京城图志后右京城图志一卷,洪武间奉敕纂修,故乡贡进士吴中英家藏。辛卯之岁,有光赴试京闱,中英以见示。今二十有九年矣。偶阅元御史台所纂金陵志,念今市朝改易,无复六朝江左之旧,因从吴氏再借此本观之,信分裂偏安之迹,与混一全盛之规模迥别如此。

自永乐移鼎,儒臣附会,以为高皇帝无再世之计也。尝伏读御制阅江楼记云:「自禹之后,四方之形势,有过中原而不都。盖天地生人,气运循环而未周。朕当天地循环之初气,创基于此,非古之金陵,亦非六朝之建业也。道里之均,万邦之贡,顺水而趋,公私不乏,利亦久矣。」夫帝王所为,与天地应。高皇帝之论,盖度越千古,真有所谓「配皇天,毖祀上下,自时中乂」之意。愚生自谓独能窃知之,与世俗所论建都者不同,因特着于此。

跋高丽图经后自燕、蓟沦于契丹,宋与高丽常由登州通使。熙宁七年,又改道明州。自此明、越困耗。朝廷馆饩赐予三节官吏人舟之费,无虑数万。故苏文忠公常以为言,欲罢之。而崇、宣之际,乃再使焉。兢【兢 原刻误作「竞」,依原书及四库全书总目校改,下同。】

充上节官,为此书献之。又明年而青城之祸作矣,可胜叹哉!

夫高丽与辽接壤,其势不得不奉其正朔而尊事之,而略于待宋,于时中国之体亦卑矣。永佑不知丧败之已迫,区区犹事远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至建炎以后,事势益异。乃欲从三韩结鸡林,以夺二帝之驾。其为迂谬,真可笑也。 临安去四明,仅隔一浙水,常惴惴有不测之虞;遂谢却其使,迄于宋亡。观兢之书,颇欲尊崇中国,而予独以叹宋之不竞也。

跋禹贡论后

禹贡论五十二篇,得之魏恭简公,而亡友吴纯甫家藏有禹贡图,皆淳熙辛丑泉州旧刻也。泰之此书,世称其精博。然予以为山川土地,非身所履,终无以得其真。太史公言张骞穷河源,乌睹所谓昆仑者。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使驿治运河土番朵甘思西鄙星宿海,所谓河源者,始得其真。如泰之所辨鸟鼠同穴数百言,以为二山,而吾郡都太仆常亲至其山,见鸟鼠来同穴。乃知宇宙间无所不有,不可以臆断也。

题兴都志后

译《性不移说》:有人说人的本性本来就是恶的,这是荀子的观点,只是偏于一面罢了,却不能全盘否定。小人对于可以做善事的事,也一定不肯去做;对于可以采取宽厚态度的事,也一定要表现得刻薄。所以凡是同人相处,所做的无非是害人的事。正如虎豹毒蛇,必定要咬噬、蛰伤别人,实在是它们的本性如此。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昧者是不可改变的。”圣人的话,万世都没有弊病。《易经》说:“小人只是改变表面。”小人仅仅能够使他改变外表,已经是道德教化的极限了。若想使他像豹子那样彻底改变,尧、舜也做不到。《重交一首》:赠给汝宁太守徐君。从前博昌人任彦升喜欢提拔奖掖士人,士大夫中有许多人受到他的引荐,当时有“任君”的称号。他死后,几个儿子流离失所,平生的知交旧友竟没有一个收养救济他们。平原人刘孝标流泪悲叹此事,于是写了《广绝交论》。我认为孝标只是受一时的见解所激发罢了。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人情的常态,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选取士人的制度,主考官凭一天的相识,便终身确定门生关系。而各省的乡试,大多由御史监临,主考官的权力于是转移到了帘外。往往州县官也都可以阅卷,他们所取中的士人,也称为门生。太仓陆虞部陆子如从前在严郡任职,遇到浙江乡试,所取中的士人有三人。其中两人就是汝宁太守长兴徐子和岳州太守余姚金某。虞部去世以后,他的两个儿子鸣阳、鸣銮很难振作自立。汝宁太守先前奉命出使吴中,不久便访察到他们家,对他们厚加存问抚恤。今年,虞部旧日的宅第被人侵占;汝宁太守写信给岳州太守,岳州太守又辗转写信为他申诉争理,最终使他获得了公正。刘孝标所说的羊舌氏下车时的哭泣、郈成分宅给人的恩惠,如今又见到了。天下懂得笃厚地维系门生情义的人很多,但不能不因为地位势势而有厚薄之别;像这样在二十年后仍不因对方去世而忘记他的,我还没有见过。徐氏兄弟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便由他们的从父兄明谟请我写文章作为赠言。汝宁太守笃实行古道,在行义方面,何止细如毫毛,又有什么值得在他身旁再加称述的呢?虽然如此,曾有人对信陵君说:“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事不能不忘。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能忘;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它。”我知道汝宁太守能够忘掉自己的恩德,但徐氏兄弟怎么能停止不记住那些不可忘却的恩德呢?于是作《重交一首》。—— 《震川先生集》卷第五:题跋。题《仲尼七十子像》。仲尼的门人,贤能的很多,世人称为“七十子”。太史公选取《弟子籍》中由古文写成的材料,为他们作列传,但与《孔子家语》略有不同。荀卿称说仲尼、子弓,子弓是弟子中地位最高的,然而关于他没有详细记载。汉代文翁石室的画像中,孔子的弟子另有林放、蘧伯玉、申枨、申党,这些人《史记》没有记载。宋思陵摹刻石碑于临安,有御制赞文,以及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的记文。这一卷大概是从临安石刻的原本摹拓下来的。虽然年代久远,但古人的典范仍然完整保存,仿佛又看见洙水、泗水之间众弟子相互诘问辩论的情景。韩愈说:“可惜啊,我没有赶上那个时代,能够在他们中间行揖让之礼。”抚摸着这卷画像,长久地叹息。题《洪武京城图志》后:右边这部《京城图志》一卷,是洪武年间奉诏编修的,原为故乡贡进士吴中英家所收藏。辛卯年,我赴京城参加会试,中英把它拿给我看。如今已经二十九年了。偶然读到元代御史台编纂的《金陵志》,想到如今城市和朝廷都已改变,再也没有六朝江左的旧貌,于是又向吴氏借来此书阅读,确实看出分裂偏安的局面,与天下统一、盛大强盛的规模竟有如此明显的区别。自从永乐年间迁移国都以后,儒臣们牵强附会,认为高皇帝没有把国都再迁回别处的打算。我曾恭敬地读过御制《阅江楼记》,其中说:“自禹以后,四方的形势,有超过中原而不建都的地方。大概天地生人,气运循环还没有完成。朕正处在天地循环的初始气运中,在这里创立基业,这里不是古代的金陵,也不是六朝的建业。这里道路距离适中,各国贡物顺水而来,公私所需都不缺乏,利益也可以长久。”帝王所做的事情,应该与天地相应。高皇帝的见解,大概超越千古,确实有“配合皇天,谨慎奉祀天地,从此使天下安定治理”的意思。我自以为独自能够略知其中深意,与世俗所议论的建都之事不同,因此特别记在这里。题《高丽图经》后:自从燕、蓟沦陷于契丹,宋朝与高丽常常由登州通使。熙宁七年,又改从明州海道。自此明州、越地困顿耗损。朝廷供给馆舍、粮食、赏赐,以及三节使官吏和船只的费用,总计不下数万。因此苏文忠公常常据此进言,希望停止这件事。然而崇宁、宣和年间,竟又派遣使者。兢充任上节官,把这部书献了上来。第二年,青城之祸就发生了。怎能不令人叹息啊!高丽与辽接壤,形势上不能不奉行辽的正朔、尊奉侍奉辽,而在对待宋朝方面却很简略;在当时,中国的国体也因此降低了。永佑没有察觉败亡已经逼近,仍小心翼翼地侍奉远方的夷族。到建炎以后,形势更加不同。宋朝竟想联合三韩、结交鸡林,以夺回二帝的车驾。这种做法迂腐荒谬,实在可笑。临安距离四明,仅隔着一条浙江水道,却常常忧惧有意外祸患,于是拒绝了高丽使者,一直到宋朝灭亡。读兢的书,很想尊崇中国,而我却独自感叹宋朝的国势不振。题《禹贡论》后。《禹贡论》五十二篇,是从魏恭简公那里得到的;我的亡友吴纯甫家收藏有《禹贡图》,都是淳熙辛丑年泉州的旧刻本。泰的这部书,世人都称赞它精确而博大。然而我认为,山川土地如果不是亲自走过,终究无法得到它的真实情况。太史公说张骞穷究黄河源头,可是他哪里见过所谓的昆仑山呢?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使驿开治运河,到土番朵甘思西部边境的星宿海,所谓黄河源头,才真正被探明。像泰辨析鸟鼠同穴一事,写了几百字,认为是两座山;而我郡都太仆曾亲自到过那座山,看见鸟和鼠同穴而居。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存在,不可以凭主观臆测来判断。题《兴都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