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二
尽,微而显矣。苏氏曰:「王者各以五行之德王,改正朔,易服色。自舜以前,必以有子丑为正者,有扈不用夏之正朔服色,是叛也。故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此其论五行三正,诚为切近。然商之世方有改正朔、易服色之事,自夏以前未尝有也。苏氏之説,某亦未敢以为然。也有扈之「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则获罪于天,而天絶之矣。勦截也,截絶谓殄灭之也。天之殄灭有罪,必假手于人。啓为天子,当命德讨罪之任,不敢赦也。
译(夏启的德行)穷尽,细微之处却彰显出来了。苏氏说:“君王各自凭借五行的德行称王,更改正朔,变换服色。从舜以前,必定以子丑为正朔,有扈氏不采用夏朝的正朔和服色,这是背叛。所以说‘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他关于五行和三正的论述,确实切近事理。然而商朝时才有改正朔、易服色的事情,夏朝以前未曾有过。苏氏的说法,我也未敢认为正确。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于是获罪于天,而天断绝了他。剿截,截绝就是殄灭的意思。天殄灭有罪之人,必定借助人的手。启身为天子,承担命德讨罪的职责,不敢赦免他。
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啓之为天子,当命德讨罪之任,不敢赦也。于是率六师而讨之,岂以快一时之私忿哉?凡所以致天之所罚也。沈同以孟子言燕可伐而伐之。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予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盖非天吏则不可以行天罚,而为天吏则不可以不行天之罚。故经载誓师之辞,无不以行天之罚为言者。盖苟非行天罚而用兵,则是志于杀人而已,其何以为后世法乎?
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
啓谓:「我命所以讨有扈者,所以恭天之命。尔之众士,亦当恭我之命,而无致失其坐作进退之节也。」古者车战,每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其三人,一居左,一居右,一居中。车中左右主击刺,而驭者在其中。《左传·宣十二年》:「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是车之左右,各有其事,而御者在中,惟主马之驱驰而已。然此乃指凡常之兵车而言。若将之兵车,则御者在左,勇力之士在右,将居鼓下,在其中央,主击鼓与军人为节度也。此所誓乃六事之人,非専为主将而言,故指凡常之兵车而戒之也。攻治也,在车左者不治其车左之事,在车右者不治其车右之事,与夫在车中者御马而非其正,皆不恭我之命者也。盖左右不治其事,则足以致败;左右治其事,而车中者驭之失其正,则亦足以致败。《左氏传·襄二十四年》:「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郑人卜宛射犬吉。二子使宛射犬御广车而行,已皆乗乗车,将及楚师,而后从之。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乗抽弓而射。既免。」若射犬之类,所谓「御非其马之正」也。以是知左右乗车马虽勇,又在于御得其正也。王氏曰:「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誓徒也;御非其马之正,誓车也。」此亦一説。然三代以来皆用车战,春秋所载列国战争皆用车,而每车必有左右与御。此所誓者曰:「攻于左,攻于右,御非其马之正」,与《左氏》所载相合,不必分徒与车也。夫古者车战,每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所谓步卒者,坐作进退皆听于车而已,又何必于誓车之外,又誓其徒耶?
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左攻于左,右攻于右。驭得其马之正,是用命也。故赏于祖,以劝之。其或不然,则是不用命也。故戮于社,以威之。盖古者天子亲征,载其迁庙之主与其社主以行。用命则赏于迁庙主之前,不用命则戮于社主之前,示不敢専也。赏于祖,戮于社,盖尊祖严社之义也。案礼曰:「天子廵守,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又曰:「若无迁主,则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齐车以行。」盖自以其迁庙主行载于齐车,其无迁主则以币帛皮圭行,固以致其尊祖之义耳。于是而赏焉,亦所以尊祖也。《左传》定四年:「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盖自其以社主行而祓社衅鼓,固已致其严社之义耳。于是而戮焉,亦所以严社也。由其尊祖严社,故刑赏于此分焉。先儒从而分为隂阳仁义之説,则凿矣。迁庙之主与社主皆在军中,于是而赏之戮之,则是不待乎班师振旅而刑赏固已行矣。「予则孥戮汝者」,此盖言汝苟有不用命,则非但戮及汝身,将并与其孥子也。谓戮及其妻子也。此篇与《汤誓》皆有孥戮之言。夫罪人以族与夫参夷之刑,是乃商纣与秦所以亡者也。帝王之世,岂容有此?虽汉孔氏以谓权以胁之,使勿犯,然啓汤既有是言,则是当时实有此刑。苟有不用命者,必不免于孥戮。盖其所谓戮者,非杀之之谓也。《左氏传》僖二十七年:「楚子之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夷之搜,贾季
译如今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启作为天子,负有奉天命讨伐罪人的责任,不敢赦免。于是率领六军去讨伐他,哪里是为了逞一时之私愤呢?凡是这样做,都是为了执行上天所施加的惩罚。沈同因为孟子说燕国可以讨伐,就去讨伐燕国。有人问:“你曾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是否可以讨伐”,我回答说:“可以。”他既然认为可以,就去讨伐;他如果问:“谁可以去讨伐燕国?”那我就会回答:“只有作为天吏的人才能去讨伐。”现在齐国去讨伐燕国,如同燕国去讨伐燕国,我为什么要劝他呢?大概不是天吏就不能执行天罚,而作为天吏就不能不执行天罚。所以经文中记载誓师的话,无不以执行天罚来说明。如果不用执行天罚的名义而动用军队,那就是只想杀人罢了,这怎么能成为后世的法则呢?
左边的人不在左边作战,就是不恭敬我的命令;右边的人不在右边作战,就是不恭敬我的命令;驾车的人驾驭马匹不符合规范,就是不恭敬我的命令。
启说:“我命令讨伐有扈氏,是为了恭敬上天的命令。你们这些众将士,也应当恭敬我的命令,不要失去坐起、进退的节度。”古代用车战,每辆车配备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那三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中间。车中左右两人负责击刺,而驾车的人在中间。《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车,摄叔担任车右,去挑战晋军。乐伯说:‘我听说挑战的人,在左边射箭以显示勇武。’摄叔说:‘我听说挑战的人,在右边冲入敌营,割下耳朵、抓获俘虏后返回。’”这说明车上的左右各有职责,而驾车的人在中间,只负责驱驰马匹罢了。然而这是指一般的兵车而言。如果是主将的兵车,那么驾车的人在左边,勇力之士在右边,主将位于鼓下,处在中央,负责击鼓与军人保持节度。这里所誓师的对象是六军将士,并非专门针对主将而言,所以是针对一般的兵车来告诫他们。攻,治理的意思。在车左的人不治理车左的事务,在车右的人不治理车右的事务,以及在车中的人驾驭马匹不符合规范,都是不恭敬我的命令。因为左右不治理各自的事务,就足以导致失败;左右治理了各自的事务,而车中的人驾驭马匹失去规范,也足以导致失败。《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记载:“晋侯派张骼、辅跞去挑战楚军,向郑国寻求驾车的人。郑国人占卜,宛射犬吉利。两人让宛射犬驾驶广车前行,自己都乘坐乘车,将要接近楚军时,才跟随上去。靠近敌人时不告而驰,都从囊中取出头盔戴上,冲入敌营,都下车搏斗,投掷并收取战利品,挟持俘虏不等别人就出来,都跳上车抽弓射箭。脱险后。”像宛射犬这样的人,就是所谓的“驾车不符合规范”。由此可知,左右乘车的人虽然勇猛,还在于驾车的人要驾驭得当。王氏说:“左边的人不在左边作战,右边的人不在右边作战,这是誓师步兵;驾车的人不符合规范,这是誓师车兵。”这也是一种说法。然而三代以来都用车战,春秋所载列国战争都用兵车,而每辆车必定有左右和驾车的人。这里所誓师的话说:“在左边作战,在右边作战,驾车不符合规范”,与《左传》所载相合,不必区分步兵和车兵。古代车战,每辆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所谓的步卒,坐起进退都听从车上的指挥罢了,又何必在誓师车兵之外,再誓师步兵呢?
服从命令,在祖庙前赏赐;不服从命令,在社坛前杀戮。我将连累你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
左边的人在左边作战,右边的人在右边作战。驾车的人驾驭马匹得当,这就是服从命令。所以在祖庙前赏赐,以鼓励大家。如果有不这样做的,这就是不服从命令。所以在社坛前杀戮,以威慑大家。古代天子亲自征伐,带着迁庙的祖先牌位和社坛的神主一起出行。服从命令就在迁庙祖先牌位前赏赐,不服从命令就在社坛神主前杀戮,表示不敢专断。在祖庙前赏赐,在社坛前杀戮,这是尊崇祖先、严肃社坛的意义。查考礼制说:“天子巡守,带着迁庙的祖先牌位出行,载在斋车上。”又说:“如果没有迁庙的祖先牌位,就用币帛、皮圭告知祖考,然后奉持出发,载在斋车上出行。”这是自己带着迁庙的祖先牌位出行载在斋车上,没有迁庙祖先牌位就用币帛、皮圭出行,本来就是为了表达尊崇祖先的意义。在这里赏赐,也是为了尊崇祖先。《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君主率领军队出行,清扫社坛、用牲血涂抹战鼓,祝官奉持社主跟随。”这是自己带着社主出行而清扫社坛、涂抹战鼓,本来就是为了表达严肃社坛的意义。在这里杀戮,也是为了严肃社坛。因为尊崇祖先、严肃社坛,所以刑罚和奖赏在这里区分。先儒从而分为阴阳仁义的说法,就过于穿凿了。迁庙的祖先牌位和社坛神主都在军中,在这里赏赐和杀戮,就不必等到班师振旅时刑罚和奖赏就已经实行了。“我将连累你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这是说如果你不服从命令,不仅杀戮你本人,还将连同你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指杀戮他的妻子儿女。这篇与《汤誓》都有连累妻子儿女杀戮的话。罪及族人以及参夷之刑,是商纣和秦朝灭亡的原因。帝王时代,哪里容得下这种刑罚?虽然汉代孔氏认为这是权宜之计以胁迫众人,使其不敢触犯,但启和汤既然有这样的话,那就是当时确实有这种刑罚。如果有不服从命令的人,必定免不了连累妻子儿女一起杀戮。这里所谓的杀戮,并不是指杀死。《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记载:“楚子在睽地治军,整个早晨就结束了,没有杀戮一个人。”夷之搜,贾季
戮臾骈。臾骈之人欲尽杀贾氏以报焉。臾骈曰:「不可以是知谓之戮者,非是杀之,但加耻辱焉。虽加鞭扑,亦谓之戮也。」孥戮者,犹所谓其孥男子入罪隷,女子入舂藁者是也。夫从天子以征伐不庭,而不用命,则其孥之至于罪隷舂藁,岂为过哉?非罪人以族与夫参夷之比也。又《汉书·王莽传》举此言,顔师古曰:「《夏书·甘誓》之辞,孥戮之以为孥也。」説书者以为孥子也,戮及其子,非也。秦誓曰:「囚孥正士,岂戮子之谓耶?」此一説理,亦可通。夫天生五材,民并用之,阙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兵不可去,则誓亦不可去也。夫驱民于锋镝战争之下,苟不先为之誓戒,使知坐作进退之节,其有不用命者,遂从而杀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义用兵,罔民而可为也?吴王阖闾欲试孙子以兵法,出宫中美人百八十人,孙子为分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皆令持防,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则视背。」约束既布,则设斧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左妇人复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斩二队长以徇,于是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凖绳规矩,以为虽赴之水火,可也。向使孙子未尝三令五申,乃欲戮其不用命者以徇其余,则彼亦且有辞矣,尚安得而用之哉?由是知,国而不用兵则已,苟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誓戒之言不可无也。舜禹之所不能免也。彼谓商人作誓而民始叛,诰誓不及五帝,是皆不逹夫时变之论也。
译杀了臾骈。臾骈的族人想要杀尽贾氏来报仇。臾骈说:“不能因为‘知’(指臾骈)被杀,就认为‘戮’就是杀人,‘戮’只是施加耻辱罢了。即使施加鞭打,也叫作‘戮’。”所谓“孥戮”,就像所说的把男子的家属没入官府为奴,女子没入官府舂米一样。跟随天子征伐不服从命令的国家,如果不听从命令,那么他们的家属被没入官府为奴舂米,难道过分吗?这并非像族诛或夷三族那样的刑罚。又《汉书·王莽传》引用这段话,颜师古说:“《夏书·甘誓》中的话,‘孥戮’就是把他们作为奴隶。”解说经书的人认为“孥”是指儿子,“戮”是连累到儿子,这是不对的。《秦誓》说:“囚禁正直之士的家属,难道是说要杀他们的儿子吗?”这一种说法的道理,也是讲得通的。上天创造了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缺少一种都不行,谁能废除兵器?兵器的设立已经很久了,兵器不能废除,那么誓师的话也就不能废除。把百姓驱赶到刀枪剑戟的战争之下,如果不事先对他们进行誓师告诫,让他们知道坐、起、进、退的规矩,那些不听从命令的人,就跟着杀掉他们,这是欺骗百姓。哪有仁义用兵,却可以欺骗百姓的道理呢?吴王阖闾想要用兵法来试验孙子,从宫中选出美人一百八十人,孙子把她们分成两队,让吴王宠爱的两位姬妾担任队长,都命令她们拿着盾牌,说:“向前看心口,向左看左手,向右看右手,向后看后背。”号令已经颁布,就树立斧钺,接着再三命令和告诫。于是击鼓进军,右边的妇人哈哈大笑。孙子说:“号令不明确,告诫不熟练,是将军的罪过。”又再三命令和告诫后击鼓,左边的妇人又笑了。孙子说:“号令不明确,告诫不熟练,是将军的罪过。”已经明白却不按法令做的,是官兵的罪过。于是斩了两位队长来示众,于是妇人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来,都符合规矩法度,认为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是可以的。假使孙子没有再三命令和告诫,就想要杀那些不听从命令的人来示众,那么她们也就有借口了,还怎么能使用她们呢?由此可知,国家如果不使用兵器就算了,如果不得已而使用兵器,那么誓师告诫的话是不可缺少的。这是舜、禹也不能避免的。那些认为商人作誓师辞而百姓才开始叛乱,告诫和誓师辞不及五帝,都是不通晓时势变化的言论。
五子之歌 夏书
诗》大序曰:「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盖声诗之作,世之治乱,政之乖和,系焉。文、武、成汤之诗,所谓治世之音,其政和也;若幽、厉、平、桓之诗,所谓乱世之音,其政乖也。《三百篇》之作,虽有喜怒、美刺、哀乐之不同,其实皆所以正当时之得失,而言未尝不本于仁厚忠爱,故可以动天地而感鬼神也。虽其详见于《三百篇》,原其所由起,实本于虞、夏之世。舜与臯陶赓歌,言元首股肱,资以成治,其言安以乐,盖所谓治世之音也。大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言怨以怒,盖所谓乱世之音也。此二声歌虽载于《书》,其实诗之渊源也。学者于此,当以学《诗》之义而考之。《经解》曰:「温柔敦厚,诗之教也。」学者能以温柔敦厚之言而取之于此篇之义,则得之矣。能求此篇之义,则凡诗之美刺箴戒者,皆可触类而长之矣。
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五子之歌,太康啓之子也。盘于游畋,不恤民事。有穷后羿距之于河,不得反国。故曰「太康失邦」。昆弟五人者,亦啓之子,仲康、少康是其二也。此五人皆贤,须待太康于洛水之汭,不得反国,情发于中,不能自已,故作此歌。尔雅曰「昆,兄也」。此五人皆太康之弟,而言昆弟者,唐孔氏曰「昆弟五人自有长幼,故称昆弟」,盖其五人自相称谓,非指太康而言。若篇内言「厥弟五人」,则是指太康而言之耳。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孔氏曰:「尸,主也。主以尊位为逸豫,不勤,未尽其义。」薛氏曰:「尸,如祭礼之尸,居其位而不为也。是故居其位而不能有所为曰尸,太康尸位是也。居其位而不敢有所为,亦曰尸,康王既尸天子是也。」此説善也。盖康王居忧,百官緫已以听冢宰,则康王得以亮隂居丧,而无闗及于万防之务,故谓之尸天子,而非其罪也。至于太康,非有他故而游畋忘反,放弃万防而莫之省,是诚有弃其位之心也。此言尸位与羲和尸厥官同,盖在其位而不为其事也。以逸豫,先儒以属于上文,曰:「太康尸位以逸豫,故其説有谓主以尊位而逸豫不勤。」据太康尸位是居其位而不能为,只当作絶句读。以逸豫则连下文曰:「以逸豫灭厥德」,犹所谓以荡陵德也。君而灭其德,则民懐二心矣,故黎民咸贰。民既贰矣,太康尚不知惧,乃盘游而无节度,此足以见其荒滛而不知节也。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古之明君,非不为逸豫也,与民同乐,乐而有节,则民闻车马之音,见其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防无疾病欤?何以能鼓乐田猎也?」及其不游不豫也,则有「吾何以助之」言,盖其游豫则为民之所乐也,如此今也,太康以逸豫而灭其德,黎民咸有二心,而犹且肆为逸豫,以谓不恤,则是固已自弃其天下矣,欲免于危亡,得乎?
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此则言其盘游之实事也。夏都冀州,在大河之北,洛在河之南。太康游畋,舎其宗庙社稷,渡河而去,则畋于洛之南,至于百日而犹不反。有洛之表,言其逺也;十旬弗反,言其久也。古之为国者,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而犹惧乎肘腋之变,萧墙之祸,或起于一二日之间。今太康乃自肆于游畋,以言其逺,则畋于有洛之表;以言其久,则至于十旬弗反。是其在我者,既有弃天下之心,安得无后羿之变乎?
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
案《左氏传》襄四年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然则穷者有羿之国名也。其曰有穷者,如云有扈也。后羿盖羿是穷之君也。唐孔氏引贾逵《説文》之言,以谓羿帝喾射官也。羿之先祖世为先王射官,故帝赐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曰:“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九日而落
译五子之歌 夏书
《诗经》大序说:“情感抒发为声音,声音形成文采,称为音乐。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欢乐,其政治和谐;混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其政治背离正道;亡国之音悲哀而思念,其百姓困苦。”大概声诗的创作,世道的治乱,政治的背离与和谐,都系于其中。周文王、周武王、成汤的诗篇,就是所谓的治世之音,其政治和谐;至于周幽王、周厉王、周平王、齐桓公的诗篇,就是所谓的乱世之音,其政治背离正道。《诗经》三百篇的创作,虽然有喜怒、赞美讽刺、哀乐的不同,其实都是为了恰当地评判当时的得失,而且言辞未曾不基于仁厚忠爱,所以能够感动天地而感召鬼神。虽然这些详细内容见于《诗经》三百篇,但追溯其起源,实际上始于虞、夏时代。舜与皋陶相继歌唱,谈论元首与股肱之臣,凭借这些成就治理,其言辞安详而欢乐,就是所谓的治世之音。太康失去国家,五个兄弟在洛水弯曲处等待,五子都心怀怨恨,叙述大禹的告诫而作歌,其言辞怨恨而愤怒,就是所谓的乱世之音。这两首声歌虽然记载于《尚书》,其实是诗歌的渊源。学者对于这一点,应当用学习《诗经》的意义来考察它。《经解》说:“温柔敦厚,是诗歌的教化。”学者能够用温柔敦厚的言辞来探求这篇的意义,就领会了。能够探求这篇的意义,那么凡是诗歌中赞美、讽刺、劝诫的内容,都可以触类旁通而增长了。
太康失去国家,五个兄弟在洛水弯曲处等待,作五子之歌。五子之歌,是太康、启的儿子所作的。太康沉溺于游猎,不体恤民事。有穷国的后羿在黄河边抗拒他,使他不能返回国家。所以说“太康失邦”。五个兄弟,也是启的儿子,仲康、少康是其中的两个。这五个人都贤能,在洛水弯曲处等待太康,不能返回国家,情感从内心发出,不能自我克制,所以作了这首歌。《尔雅》说:“昆,是兄。”这五个人都是太康的弟弟,而说昆弟,唐孔颖达说“昆弟五人自有长幼,所以称昆弟”,大概这五个人互相称谓,不是指太康而言。如果篇内说“厥弟五人”,那就是指太康而言了。
太康空占职位,因安逸享乐而败坏自己的德行,百姓都怀有二心。于是沉溺于游乐而没有节制。孔颖达说:“尸,是主。主以尊位而安逸享乐,不勤勉,没有尽到其义。”薛氏说:“尸,如同祭祀中的尸,居于其位而不做事。所以居于其位而不能有所作为叫尸,太康尸位就是这样。居于其位而不敢有所作为,也叫尸,康王既尸天子就是这样。”这种说法很好。大概康王居丧,百官收敛自己以听命于冢宰,那么康王得以守丧,而不涉及万民的事务,所以称为尸天子,而不是他的罪过。至于太康,没有其他缘故而游猎忘归,放弃万民而不省察,这确实是有抛弃其职位的心。这里说尸位与羲和尸厥官相同,大概是在其位而不做其事。以逸豫,先儒将其归属于上文,说:“太康尸位以逸豫”,所以他们的说法有认为主以尊位而安逸享乐不勤勉。根据太康尸位是居于其位而不能作为,只应当作断句读。以逸豫则连下文说:“以逸豫灭厥德”,如同所谓以荡陵德。君主而败坏其德行,那么百姓就怀有二心了,所以黎民咸贰。百姓已经怀有二心,太康尚且不知恐惧,于是沉溺于游乐而没有节制,这足以见他荒淫而不知节制。夏谚说:“我们的君王不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君王不豫,我们凭什么帮助?”一游一豫,为诸侯树立法度。古代的明君,不是不做安逸享乐的事,与百姓同乐,快乐而有节制,那么百姓听到车马的声音,看见羽旄的美丽,都高兴而有喜色而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为什么能鼓乐田猎呢?”等到他不游不豫的时候,就有“我们凭什么帮助他”的话,大概他的游豫是百姓所乐见的,像这样现在,太康因安逸享乐而败坏其德行,黎民都怀有二心,而仍然肆意安逸享乐,认为不体恤,这已经是自己抛弃天下,想要免于危亡,能得到吗?
在洛水以南游猎,一百天不返回
这是说其沉溺游乐的实事。夏都冀州,在大河之北,洛在河之南。太康游猎,舍弃宗庙社稷,渡河而去,那么游猎于洛水以南,直到一百天而仍然不返回。有洛之表,说其远;十旬弗反,说其久。古代治国的人,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还害怕肘腋之变,萧墙之祸,或起于一二日之间。现在太康却放纵于游猎,以说其远,则游猎于洛水以南;以说其久,则直到一百天不返回。是在我者,既有抛弃天下之心,怎能没有后羿之变呢?
有穷国的后羿因百姓不能忍受,在黄河边抗拒他
按《左传》襄公四年,夏朝方衰的时候,后羿从鉏迁到穷石,那么穷是有羿的国家名。其说有穷,如同说有扈。后羿大概是羿是穷的君主。唐孔颖达引贾逵《说文》之言,认为羿是帝喾的射官。羿的先祖世代为先王射官,所以帝赐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说:“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九日而落”
之。”《楚辞》羿焉彃日,乌解羽。”此言虽不经,要之帝喾时有羿,尧时亦有羿,则羿是善射之号,非复人之名字。据先儒之意,盖谓凡善射者皆谓之羿,此有穷之君亦善射,故以羿目之,非是名也。此説为可信。案《孟子》曰:“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已,于是杀羿。”此逢蒙所杀之羿,盖又别是一羿,非有穷之羿也。有穷之羿乃为寒浞所杀,非见杀于逢蒙也。以是知羿非有穷之君,盖是善射之称也。太康既自弃于天下,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故天下皆有叛之之心。于是后羿因民之不忍,而以兵距之于河,故太康不得还也。《北风》之诗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盖人君虐用其民而民叛之,苟诚有惠我者,则将携手而归之,不暇也。民既不忍太康之虐政,相与叛之,而羿于是时以兵距太康于河,则是因民有叛之之心而为民所归也。是羿者一时之汤武也,然而卒不能成汤武之功也者,以羿亦一太康也。魏綘曰:“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滛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则羿之所为与太康实无以异也。亦犹秦之暴虐,而项羽亦暴虐,其何继秦而有天下乎?而适当下民之欲叛太康于虚邪之时,故羿得以乗间投隙而用其谋,虽与汤武同其实异也。
译《楚辞》中说:“后羿射落了太阳,金乌的羽毛纷纷飘落。”这种说法虽然不合常理,但大抵是说在帝喾时代有后羿,尧的时代也有后羿,那么“羿”就是善于射箭的称号,而不是具体的人名。根据前代儒者的意见,大概是说凡是善于射箭的人都称为羿,这位有穷国的君主也善于射箭,所以用“羿”来称呼他,这并不是他的本名。这种说法是可信的。查《孟子》说:“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射箭技艺,心想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死了羿。”这个被逢蒙所杀的羿,大概又是另一个羿,并非有穷国的羿。有穷国的羿是被寒浞所杀,而不是被逢蒙所杀。由此可知,羿并非有穷国的君主,而是善于射箭的称呼。太康既然自己抛弃了天下,在有洛水之外打猎,十天都不回来,所以天下人都产生了背叛他的心思。于是后羿趁着百姓不忍心受虐,用军队在黄河边阻挡他,所以太康无法返回。《诗经·北风》中说:“北风凉爽,大雪纷飞。谁对我好,我就与他携手同行。多么空虚啊,多么危险啊,局势已经紧迫了。”这说的是君主残暴地役使百姓而百姓背叛他,如果真有人对我好,那么百姓就会与他携手归附,来不及犹豫。百姓既然不忍心太康的暴政,共同背叛他,而后羿在这个时候用军队在黄河边阻挡太康,这就是趁着百姓有背叛的心思而成为百姓所归附的人。后羿是当时的商汤和周武王,然而最终不能成就商汤和周武王的功业,是因为后羿也是一个太康。魏绛说:“夏朝刚要衰败的时候,后羿从鉏地迁到穷石,凭借夏朝百姓的力量取代了夏朝的政权,依仗他的射箭本领,不处理民事,却沉迷于野外打猎,抛弃了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在内宫献媚,在外行贿,愚弄百姓,让后羿在田猎中放松警惕,树立欺诈和邪恶,从而夺取了国家,内外都顺从他。后羿仍然不悔改,将从田猎归来时,家众杀了他并烹煮了他。”那么后羿的所作所为与太康实际上没有什么不同。就像秦朝暴虐,而项羽也暴虐,他怎么能继承秦朝而拥有天下呢?而后羿恰好赶上下民想要背叛太康的危急时刻,所以后羿得以乘虚而入施展他的谋略,虽然与商汤、周武王情况相同,但实质却不同。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此与上文不相接。盖太康之始出而游畋也。五子御其母以从,至于洛之北,则止而待之,不与太康俱为游畋之乐也。谷梁子曰:智者虑,义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然后可以出防。夫防者,所以讲信修睦之礼也。然犹必仁者守然后可以出。今太康既弃其宗庙社稷,游畋于有洛之表,而莫之恤矣。然其弟五人皆贤,使此五人之中有一人焉而为之守,则虽有后羿之变,犹可以不亡。其所以至于颠沛倾覆而莫之救者,以五弟皆从空国而无人故也。夫已则弃宗庙社稷而莫之恤,虽宗庙社稷之所得頼以存者,又皆从而去,使之居无所能为之地,将欲赴国家之患,而势不可得施。太康之愚暗于是为甚矣。五子之至于是也,宗庙社稷将败壊而覆亡,而无复安存之理,母子兄弟将离散奔溃而不可保,危乱之至,无日矣。此其所以咸怨也。其怨也,忧愁嗟叹之不足,于是情动于中,声成文而诗歌作焉。盖出于其中心之诚然,慷慨感厉而不能自已也。其作为诗歌,则必推原其祸之所由起,太康之所以逸豫盘游至于丧国亡家者,惟其荒弃大禹之戒故尔。是以五子之歌终始反覆,惟追咎其荒弃大禹之戒而不能守以致于是。史官推原其意而序之曰: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可谓善明诗人之防矣。后世序诗者每篇皆有小序,言其诗之所为作,其原盖出于此。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盖君子所创所守为可继之道也者,虽歴万世犹可以前期而为之。至于子孙之贤与不贤,能继不能继,则系乎所遭如何耳。此虽一二世犹不可以逆料也。禹之谟训可以传万世,然一传而为啓,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故夏以之安。再传而为太康,不能遵守禹之谟训,故夏以之亡。然而作歌之五子皆啓之子也。向使太康不为适子而此五人者,有一人焉,继啓以君天下,则必能念大禹之勤劳,遵守其训,以永其传矣。今五子不得继世以有天下,而太康有天下,则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亦如微子不继商,而纣继之,此商之所以亡;季札不君吴,而僚君之,此吴之所以乱也。虽太康亡,然仲康卒能肇位四海,少康卒能祀夏配天,其所以然者,以能遵大禹之谟训,不敢失坠而已。此无他,以禹之创业垂统,诚万世可继之道故也。使禹之子孙皆得如啓、如仲康、如少康者为天下君,则其传也,岂不至于万世哉?书序本自为一篇,汉孔氏以谓书序序所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冝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某窃尝以谓孔氏引序以冠篇首,若汤誓、大诰初未尝言其所作之意,而引序以冠之,曰:“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其下则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大诰曰:“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其下则曰:“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此为得体。盖若此之类,非引序以冠于篇首,则安知是篇之何自而作乎?至于此篇自太康尸位至书大禹之戒以作歌,其序载此篇之作,既详且尽矣,而复加之以序曰:“太康失邦,至作五子之歌。”又如旅獒篇首云:“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至用训于王”,既详且尽矣,而加之以序曰:“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若此之类,则为赘矣。亦如诗江有汜之序曰:“江有汜,美媵也,至嫡能悔过也。”其义亦既尽矣,又继之曰:“文王之时,至嫡亦自悔也。”载驰之序曰:“载驰许穆夫人作也,至伤不能救也。”其义既以尽矣,又继之曰:“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至故作是诗也。”若此之类,文义重复,有前一段则可无后一段矣,有后一叚则可无前一段矣。故孔氏引书序以冠篇首,若康诰、大诰之类,则为得体;若五子之歌、旅獒之类,则为赘是其所冠之序,是非相半,如前者,不可以不论也。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
唐孔
译他的五个弟弟,侍奉着他们的母亲跟随太康,在洛水北岸的弯曲处等待。五个儿子全都怨恨,追述大禹的告诫,因此作了歌。
这段文字与上文不相衔接。大概是因为太康刚出发去游猎的缘故。五个弟弟侍奉母亲跟随太康,到了洛水北岸,就停下来等待,不跟太康一起去享受游猎的快乐。《谷梁传》说:“智者考虑,义者行动,仁者坚守,具备这三者然后才可以离开防守岗位。”所谓防守岗位,是用来讲求诚信、修睦关系的礼仪所在。然而即使是这样,也必须有仁者坚守,然后才可以离开。现在太康已经抛弃了宗庙社稷,在洛水之外游猎,没有人顾惜国家。然而他的五个弟弟都很贤能,假如这五人之中有一人留守,那么即使有后羿那样的变故,仍然可以不灭亡。之所以导致颠沛流离、倾覆而无人救援,是因为五个弟弟都跟随他离开了,使国家空虚无人。既然自己抛弃宗庙社稷而不顾惜,那么宗庙社稷赖以生存的人,也都跟随他离开了,使他们处于无法有所作为的境地,想要挽救国家的祸患,却形势上无法施展。太康的愚昧昏暗在这里表现得极为严重了。五个弟弟到达这里时,宗庙社稷将要败坏覆亡,没有再能安存的理由,母子兄弟将要离散奔溃而无法保全,危乱的到来,指日可待。这就是他们全都怨恨的原因。他们的怨恨,忧愁叹息不足以表达,于是内心情感激动,声音形成文采,诗歌便产生了。这出于他们内心的真诚,慷慨激昂、感奋激励而不能自已。他们作诗歌,必定追溯祸患产生的根源,太康之所以安逸享乐、盘游以至于丧国亡家,只是因为他荒废抛弃了大禹的告诫。因此《五子之歌》从头到尾反复强调,只是追究他荒废抛弃大禹告诫而不能坚守,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史官推究他们的意图并为之作序说:“追述大禹的告诫而作歌”,这可以说是很好地阐明了诗人作诗的缘由了。后世为诗作序的,每篇都有小序,说明诗作的缘由,其源头大概就出于此。孟子说:“君子创立基业、留下传统,是为了可以继承。至于能否成功,则在于天命。”大概君子所创立、所坚守的可以继承的道理,即使经历万世,也可以预先规划并实行。至于子孙贤与不贤,能继承与不能继承,则取决于所遭遇的情况如何。这即使是一两代,也不能预先料定。大禹的谋略训诫可以流传万世,然而传了一代成为启,启贤能恭敬地继承大禹的道理,所以夏朝因此安定。再传一代成为太康,不能遵守大禹的谋略训诫,所以夏朝因此灭亡。然而作歌的五个儿子都是启的儿子。假如太康不是嫡子,而这五人中有一人继承启来君临天下,那么必定能念及大禹的勤劳,遵守他的训诫,以永保传承。现在五个儿子不能继承世位拥有天下,而太康拥有天下,这是天命,不是人力所能为的。也就像微子没有继承商朝,而纣王继承了,这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季札没有君临吴国,而僚君临了,这是吴国混乱的原因。虽然太康亡国,然而仲康最终能够开创王位统治四海,少康最终能够祭祀夏朝配享上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能遵循大禹的谋略训诫,不敢失坠罢了。这没有别的,是因为大禹创立基业、留下传统,确实是万世可以继承的道理。假如大禹的子孙都能像启、像仲康、像少康那样做天下君主,那么他们的传承,难道不会达到万世吗?《尚书》的序原本自成一篇,汉代的孔氏认为《尚书》序说明了作序的意图,意义明显,应该相互靠近,所以引用它们各自冠于篇首。我私下曾经认为,孔氏引用序文冠于篇首,像《汤誓》、《大诰》这类,起初未曾说明作序的意图,而引用序文冠于篇首,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从陑山登岸,于是与桀在鸣条之野作战,作《汤誓》。”下面接着说:“来吧,众位百姓,都听我说话。”《大诰》说:“武王去世,三监及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贬黜殷商,作《大诰》。”下面接着说:“王这样说:‘谋划,大告你们各国以及你们办事的人。’”这是得体的。大概像这类,如果不引用序文冠于篇首,那么怎么知道这篇是从何而作的呢?至于这篇从“太康尸位”到“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序文记载这篇的作序,已经详细且完备了,又加上序说:“太康失邦,至作五子之歌。”又如《旅獒》篇首说:“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至用训于王”,已经详细且完备了,又加上序说:“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像这类,就是多余的了。也就像《诗经·江有汜》的序说:“《江有汜》,赞美媵妾,至嫡妻能悔过。”其意义已经完备了,又接着说:“文王之时,至嫡妻也自己悔过。”《载驰》的序说:“《载驰》是许穆夫人作的,至悲伤不能救援。”其意义已经完备了,又接着说:“卫懿公被狄人所灭,国人分散,至所以作这首诗。”像这类,文义重复,有前一段就可以没有后一段,有后一段就可以没有前一段。所以孔氏引用《尚书》序文冠于篇首,像《康诰》、《大诰》这类,是得体的;像《五子之歌》、《旅獒》这类,就是多余的。他所冠的序,对错各半,像前者,不可以不讨论。
第一篇说:“皇祖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我看天下,即使是愚夫愚妇,也有一个能胜过我。”
唐代孔
氏云:五子之歌五章,每章各是一人之作,而辞相连接,自为终始。必是五子相顾,从轻至甚,其一其二,盖是昆弟之次,或是作歌之次,不可知也。诗歌之体,一人之作则自为一篇,若出于一人之言者。盖诗歌肇于虞夏之世,其体如此。舜之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其义尤未足也。臯陶乃赓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继之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隳哉。」然后其义乃足。此五子之作歌,其始言皇祖之训,而不及夫失邦之怨;末乃言国亡民叛,虽悔之可追,而不及夫谟训之言。史官緫而序之曰:「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盖五子之意,终始先后,互相发明,然后其义乃备也。虽其言不出于一人,而其意则若出于一人者,以其同也。后世诗家有聫句体,其原本此。聨句者,盖其材有所不逮,则不可得而强。如唐人侯喜、刘师服与轩辕弥明咏石鼎诗毕,知竭力终莫能近,盖以其心之所至者有所不同,则形于言者不得不异也。「民可近,不可下,至奈何不敬。」此一章言君之所以为君者,恃民以安,不可以不敬民也。自「民可近,不可下」至「若朽索之驭六马」,皆是禹之言,所以垂训于后世者也。故曰:「皇祖有训。」「皇」大也,尊而亲之,故曰「皇祖」。《记》曰:「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凡此所谓「皇」者,皆尊而大之之辞也。「皇祖」者,犹言大祖也。孔氏以「皇」为君,则失之矣。夫君之与民,以其势而言之,则其尊卑之际如霄壤之不相侔;以其情而言之,则其相须以安,犹心体之相须以生也。苟君民之情不合,而徒以尊卑之势相较,则将涣然而离矣。是故君民之分,以情则合而安,以势则离而危。盖以情则近之,故日亲;以势则下之,故日踈。此实治乱安危之所系也。禹之谟训,首之以一言曰:「民可近,不可下。」孔子谓一言兴邦,此之谓也。所谓民可近不可下者,以民乃邦之本故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盖民心附则社稷固,社稷固则君安矣。故邦以民为本,本既固,则邦未有不宁者。苟民心离,则其本先拨,虽强如秦,富如隋,亦无救于灭亡也。以是知人君所以安庙堂之上,享其无敌之贵,无伦之富,所恃者惟人心而已。苟不以人心为恃,而徒恃势力以为安,其势力之所不至,则匹夫匹妇之愚者,亦足以胜之矣。如汉武帝平日千乗万骑,导前拥后,若不可得而侮者,及其微行出猎,求浆于逆旅,媪媪曰:「无浆,但有溺耳。」聚少年欲攻,幸而得免,以此见武帝平日仪卫之盛,彼愚夫愚妇特畏其势力而不敢侮耳。释其势,则侮者至矣,此岂非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乎?是故为君,苟失一愚夫一愚妇之心,则怨之者不释。匹夫匹妇怨之不释,而众怨于是乎生矣。故天下之安,必由匹夫匹妇之无所不被其泽;而天下之危,必起于匹夫匹妇之怨。斮朝涉之胫,匹夫之怨也;刳剔孕妇,匹妇之怨也。而商由此而亡。故为君者,图治乱于未兆,使匹夫匹妇之怨无自而萌,则本固而邦宁矣。
译氏说:《五子之歌》共有五章,每一章都是其中一人所作,但辞意相互连接,自成首尾。这必定是五子相互顾盼,从轻到重,第一、第二等次序,大概是兄弟的长幼顺序,或者是作歌的先后顺序,无法确知。诗歌的体裁,如果是同一人所作,就自成一篇文章,如同出于一人之口。大概诗歌起源于虞夏时代,其体裁就是这样。舜的歌说:“股肱大臣欢喜啊,元首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但它的意义还不够完备。皋陶于是接着唱道:“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又接着说:“元首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然后它的意义才完备。这五子所作的歌,开始说皇祖的训诫,而没有涉及失去国家的怨恨;最后说国家灭亡、百姓背叛,虽然后悔也来不及,却没有涉及谋略训诫的话。史官总括并序述说:“五子都怨恨,叙述大禹的戒律而作歌。”大概五子的意思,从始至终、先后相继,互相阐发,然后它的意义才完备。虽然这些话不是出于一人之口,但它们的意旨却像出于一人,因为它们的宗旨相同。后世诗家有联句的体裁,其本源就在于此。联句,大概是因为才力有所不及,就不能勉强。如唐人侯喜、刘师服与轩辕弥明咏石鼎诗完毕,知道竭尽全力终究不能接近,大概是因为他们心中所达到的境界有所不同,那么表现在言语上就不得不不同。“民可近,不可下,至奈何不敬。”这一章说的是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依靠百姓来安定,不可以不敬重百姓。从“民可近,不可下”到“若朽索之驭六马”,都是禹的话,用来垂训后世的。所以说:“皇祖有训。”“皇”是大,尊崇而亲近他,所以叫“皇祖”。《礼记》说:“祭祀王父叫皇祖考,王母叫皇祖妣,父亲叫皇考,母亲叫皇妣,丈夫叫皇辟。”凡是这些所说的“皇”,都是尊崇而伟大的辞语。“皇祖”,就是说大祖。孔氏把“皇”解释为君主,那就错了。君主与百姓,从权势来说,那么他们尊卑的界限就像天壤一样不相等;从情理来说,那么他们相互依赖以安定,就像心与身体相互依赖以生存一样。如果君民的情理不相合,而只以尊卑的权势相比较,那么就会涣散而分离。所以君民的分别,从情理来说就合而安定,从权势来说就离而危险。大概从情理来说就亲近,所以说亲;从权势来说就疏远,所以说疏。这实在是治乱安危所系的关键。禹的谋略训诫,首先用一句话来说:“民可近,不可下。”孔子说一句话可以兴邦,说的就是这个。所谓民可近不可下,是因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孟子说:“百姓最贵重,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大概民心依附那么国家稳固,国家稳固那么君主就安定了。所以国家以百姓为根本,根本既稳固,那么国家没有不安定的。如果民心背离,那么根本就先动摇,即使强如秦朝,富如隋朝,也无法挽救灭亡。由此知道人君之所以能安坐庙堂之上,享受无敌的尊贵,无与伦比的富有,所依靠的只有人心罢了。如果不以人心为依靠,而只依靠权势来求得安定,那么权势所达不到的地方,即使是愚昧的平民百姓,也足以战胜他。如汉武帝平时千乘万骑,前导后拥,好像不可侮辱,等到他微服出猎,在旅店求浆,老妇人说:“没有浆,只有溺(尿)。”聚集少年想要攻击,侥幸得以脱免,由此看出武帝平时仪仗护卫的盛大,那些愚夫愚妇只是畏惧他的权势而不敢侮辱罢了。放弃了他的权势,那么侮辱他的人就来了,这难道不是愚夫愚妇一人就能战胜我吗?所以做君主,如果失去一个愚夫愚妇的心,那么怨恨他的人就不会停止。平民百姓怨恨不止,而众人的怨恨就由此产生了。所以天下的安定,必定源于平民百姓无不受到恩泽;而天下的危险,必定起于平民百姓的怨恨。砍断早晨涉水人的小腿,是平民的怨恨;剖开孕妇的肚子,是妇人的怨恨。而商朝因此灭亡。所以做君主的,在治乱尚未显露时就谋划,使平民百姓的怨恨无从萌发,那么根本稳固而国家安定了。
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此言人君多失则致人怨矣。其所以致匹夫匹妇之怨者,亦不在于显然过恶,苟失于此者在毫厘之间,必有怨之矣。盖人君之所据者,天下之利势也,一嚬笑,一举措,而生民之休戚利害系焉。故损怨之道,必在图之于未见之初,苟怨之既形而后图之,亦已晚矣。惟匹夫匹妇之愚者,足以胜予,而所以致匹夫匹妇之怨者,又不在大,则是人君之所处,是诚天下至危之势也。懔危也,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危惧之甚也。朽索易脆,六马易惊,则轮折车败矣。古者车皆四马,惟天子之车则特驾六马,四马则两服两骖,六马则两骖之外又有两騑。説文曰:騑,骖旁马,盖于服骖之旁又加两马则为六也。陆农师曰:天子之车,盛则驾六,常则驾四,此説可信。案《汉书·梁孝王传》:孝王入朝,天子使使持乗舆驷迎孝王于阙下,臣瓉注曰:称乗舆驷,则车马皆往,言驷不驾六马。天子副车驾驷马,据此言天子副车驾四,则是盛则驾六,如陆氏之説,盖可见矣。此将言马多则惧深,以极其可畏,故不曰四马而言六马也。朽索之驭六马,本无此事,但欲见其危之甚耳。亦犹晋人作危语曰:杖头数米,劒头炊,百歳老翁攀髙枝,盲人骑马临深池,亦无是事也。惟以君而临民,其危如朽索之驭六马,则为人上,其可不敬民哉?君能敬民,则本固邦宁,而社稷永保矣。汉孔氏曰:能敬则不骄,在上不骄则髙而不危,此説是也。惟禹之谟训,其所以垂示子孙者,深切着明如此,而太康奈何不知以是为戒,至于失邦也。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此章又申言禹之所训敬民之实也。为人君者,在乎以天下为忧,而不以位为乐。苟以天下为忧,则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自朝至于日昊,不遑暇食。举天下声色嗜好游畋之乐,曽不足以动其心。此诚本固邦宁之要道也。苟以位为乐,则将穷天下之嗜欲,以供其耳目口腹之娱,曽不以生民之休戚为念。此所以积匹夫匹妇之怨,以至于危亡而不自知也。故此章又所以申前章之义也。前言皇祖有训,此蒙其文,故但曰“训有之也”。迷乱曰荒,色女色,禽从禽,内作色荒惑嬖宠也,外作禽荒,外耽游畋也。甘酒嗜音者,言好此二者,甘嗜之而无厌也。峻宇者,言髙大其室宇也。雕墙者,言餙绘其垣墙也。凡此皆是咈百姓以从欲,而足以致天下之怨。故有一于此,则未有不亡者。昔卫懿公好鹤,鹤有乗轩者。及狄人伐卫,国人授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予焉能战?”遂败于荥泽,为狄所灭。夫卫懿公之所以亡者,岂必兼此数者而后亡哉?惟有好鹤之一事耳,而其受祸已如此之惨矣。而况太康之逸豫,灭厥德,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则于是数者防于兼备之矣。欲其无亡,得乎?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
此又言自陶唐以来,保民兢慎,故能享其安乐尊荣。今则不然,所以底于灭亡也。陶唐者,尧之氏也。范宣子曰:“昔匄之祖,自夏以上为陶唐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盖自夏前谓尧之氏为陶唐,冀方帝都所在。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相去不盈二百里,皆在冀州。自尧始都冀方,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啓,此三圣一贤,未尝失道,故歴三百余年,号为极治之世。至于太康,乃不能守,而至于失厥道。失厥道则乱其纪纲,既乱其纪纲,未有不底于灭亡者。盖自古国家所以至于灭亡,必自失厥道也。唐明皇开元之初,用姚崇、宋璟以致太平,其治庶防于正观。及其中年,荒于女色,穷天下之声色玩好,以供游宴之娱。于是李林甫、杨国忠、牛仙客辈起而用事,尽变更髙祖、太宗之法度,祸乱之势已成,恬不自觉。及一旦祸发,幽陵长驱入闗,明皇仓卒西幸,自长安至
译一个人有了三次过失,怨恨难道还在于明显的过错吗?在祸患尚未显现时就应谋划应对。我面对千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作为统治百姓的人,怎么能不恭敬谨慎呢?
这是说君主过失多就会招致人民的怨恨。那些导致普通男女怨恨的原因,也不在于明显的罪恶,如果在毫厘之间有了过失,必定会产生怨恨。因为君主所凭借的,是天下权势的利益,他的一皱眉一笑,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安危利害。所以消除怨恨的方法,一定要在祸患尚未显现之初就谋划,如果怨恨已经形成再去谋划,那就太晚了。即使是普通男女这样的愚者,也足以战胜君主,而招致他们怨恨的原因,又不在大事上,那么君主所处的位置,确实是天下最危险的局势啊。“懔”是恐惧的意思,“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是说恐惧到了极点。腐朽的绳索容易断裂,六匹马容易受惊,那么车轮就会折断,车辆就会毁坏。古代的车子都驾四匹马,只有天子的车子特别驾六匹马,四匹马是两匹服马两匹骖马,六匹马则是在两匹骖马之外又加上两匹騑马。《说文》说:“騑,是骖马旁边的马”,大概是在服马和骖马旁边再加两匹马就是六匹了。陆农师说:天子的车子,隆重时驾六匹,平常时驾四匹,这种说法可信。查《汉书·梁孝王传》:梁孝王入朝,天子派使者拿着天子的车驾四匹马在宫阙下迎接梁孝王,臣瓉注说:称为天子的车驾四匹马,那么车马都去了,说四匹马不驾六匹马。天子的副车驾四匹马,根据这话天子副车驾四匹,那么就是隆重时驾六匹,像陆氏的说法,大概可以看到了。这里要说马多则恐惧深,以极言其可畏,所以不说四马而说六马。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本来没有这种事,只是想要表现其危险到了极点罢了。也就像晋人作危语说:杖头数米,剑头炊,百岁老翁攀高枝,盲人骑马临深池,也没有这种事。只有以君主面对百姓,其危险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那么作为统治者,怎么能不恭敬百姓呢?君主能恭敬百姓,那么根本稳固国家安宁,社稷就能永远保全了。汉孔氏说:能恭敬就不骄傲,在上位不骄傲就高而不危,这种说法是对的。只有大禹的谋略训诫,他用来垂示子孙的,深切明白到如此地步,而太康怎么不知道以此为戒,以至于失去了国家呢。
第二条说:“训诫中有这样的话,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田猎,贪恋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房屋雕刻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
这一章又申述大禹所训诫的恭敬百姓的具体内容。做君主的,在于以天下为忧,而不以地位为乐。如果以天下为忧,就会兢兢业业,一天又一天,万般防备,从早到晚,来不及吃饭。举天下声色嗜好游猎的乐趣,曾经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这确实是根本稳固国家安宁的要道。如果以地位为乐,就会穷尽天下的嗜欲,来供给他耳目口腹的娱乐,曾经不念及百姓的安危。这就是积累普通男女的怨恨,以至于危亡而自己不知道的原因。所以这一章又用来申述前一章的意思。前文说皇祖有训诫,这里承袭其文,所以只说“训诫中有”。迷乱叫荒,色指女色,禽指田猎,在内沉迷女色惑乱宠幸,在外沉迷田猎,在外沉溺游猎。贪恋美酒嗜好音乐,是说喜好这两样,贪嗜而没有满足。高大的房屋,是说使居室高大;雕刻墙壁,是说装饰绘制墙壁。凡此都是违背百姓来顺从欲望,而足以招致天下的怨恨。所以只要有其中一项,就没有不灭亡的。从前卫懿公喜欢鹤,鹤有乘坐轩车的。等到狄人攻打卫国,国人披甲的都說:“让鹤去,鹤确实有禄位,我们怎么能作战?”于是在荥泽战败,被狄人所灭。卫懿公之所以灭亡,难道一定要兼有这几项才灭亡吗?只是有好鹤这一件事罢了,而他遭受的祸患已经如此惨烈了。何况太康的安逸享乐,败坏了他的德行,游乐没有节制,在有洛水之外田猎,十天不回来,那么这几项几乎都具备了。想要他不灭亡,能吗?
第三条说:“只有那陶唐氏,拥有这片冀州之地,现在失去了他的道,扰乱了他的纲纪,于是导致灭亡。”
这又说自从陶唐氏以来,保民兢慎,所以能享受安乐尊荣。现在却不是这样,所以导致灭亡。陶唐,是尧的氏。范宣子说:“从前匄的祖先,自夏以上为陶唐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大概自夏以前称尧的氏为陶唐,冀方是帝都所在。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相距不满二百里,都在冀州。自尧开始定都冀方,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启,这三圣一贤,未曾失去道,所以历经三百多年,号称极治之世。到了太康,却不能守成,以至于失去了他的道。失去了他的道就扰乱了他的纲纪,既然扰乱了纲纪,没有不导致灭亡的。大概自古国家之所以导致灭亡,一定从失去他的道开始。唐明皇开元初年,任用姚崇、宋璟以致太平,其治理差不多接近贞观。等到他中年,荒于女色,穷尽天下的声色玩好,来供给游宴的娱乐。于是李林甫、杨国忠、牛仙客辈起而用事,尽变更高祖、太宗的法度,祸乱之势已成,恬然不自觉。等到一旦祸发,幽陵长驱入关,明皇仓卒西幸,自长安至
于咸阳,不四十里间,而其平日所恃以为天子之势者,一旦尽去矣。于是昼无食,夜无灯,栖栖然乞怜于献豆麦之人。原其所以致此者,无他,惟其失厥道而已。由是观之,《五子之歌》一章言民情之可畏,天子之势为不足恃;二章言逸欲之为害;三章言乱纪纲则底于灭亡。此虽出于一时感激之意,实为万世有国家之明训也。
译在咸阳,不到四十里的范围内,而他平日所依仗作为天子威势的东西,一旦全部失去了。于是白天没有食物,夜晚没有灯火,惶恐不安地向那些施舍豆麦的人乞求怜悯。推究他导致这种境地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他失去了应有的治国之道罢了。由此看来,《五子之歌》第一章说的是民情值得畏惧,天子的威势不足以依赖;第二章说的是放纵欲望带来的危害;第三章说的是败坏纪纲就会走向灭亡。这虽然出自一时的感慨之意,实在是万世拥有国家者的明确训诫。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闗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絶祀。」
此章又申言所以失厥道而乱其纪纲之事也。我之祖有明明之德,故为万邦之君。言居于冀方,奄万邦而君之也。有典有则,贻厥子孙。所谓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曰典曰则者,皆是其典章法度,可以为万世法者。唐孔氏曰:不为大异,重言以备文耳。闗石和钧,王府则有此言。其所制法度之噐也。太史公曰:禹声为律,身为度,左凖绳,右规矩。自古法度之噐,至禹而后明甚也。其法度之制,始于权。权与物钧而生衡,衡运生规,规员生矩,矩方生绳,绳直生凖。凖正则平衡而钧权矣。是权衡者,法度之所自出也。五权之法,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是斤与石,又五权之最重也。闗,通也;和平也。闗通其石,和平其钧。守此法度,与天下共守之,而不敢失也。举钧石,则五权可推;举权,则度量凖绳规矩凡法度之在天下者,皆可见也。于石曰闗,于钧曰和,特变其文耳,非有异义也。犹月令曰: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曰同,曰钧,曰角,曰正,亦但是变其文耳。闗石和钧,则物货流通,家给人足矣。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王府于是而富有也。古之所谓理财之政,不出于此。至于后世,然后剥肤槌髓之政兴,于是用聚敛之臣,以为富国之术。殊不知禹之所以能使王府富者,惟在于闗石和钧而已。夫禹之谟训,所以为垂统法度,以明示于子孙者,如此其详。而其子孙不能保守,乃荒坠其已成之绪。此其所以覆有夏之宗,絶大禹之绪也。孟子曰: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三章言今失厥道,乱其纪纲,则朝不信道矣。此章言闗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则工不信度矣。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其能免于覆宗絶祀乎?羿虽以兵距太康于河而废之,然而卒立仲康。其后羿簒相而夺其位,卒为寒浞所杀。而代之,少康竟以一旅而兴天下,是以有夏之宗卒不覆,而大禹之祀卒不絶也。然而此章言云尔者,盖自其时而观之意,其必至于灭亡,而无复有兴复之望,亦犹《正月》之诗言:“赫赫宗周,襃姒灭之”,盖言其灭之之道也。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懐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弗愼厥德,虽悔何追?」
此章又结前义以致其情也。呜呼者,嗟叹之辞也。叹其伥伥然无所归也。无所归,则死亡无日矣。故予懐之。悲夫,以匹夫匹妇之怨,犹不可犯,况以万姓怨愤之情而仇于予。予将谁依,以免于祸乎?郁陶哀思也。忸怩心慙也。言我负此万姓,每忧积于中,以慙顔之厚而心又忸怩也。有又也。孔氏曰:「慙愧于仁人贤士,非也。顔厚有忸怩,但是慙于斯民而已。」既慙于斯民,而顔厚有忸怩矣。于是又断之曰:「我则弗愼厥德于其始矣。」今虽忸怩而悔之,何所及哉?五章之义,至是而足矣。陈博士曰:「郁陶则忧积于中,忸怩则愧发于外。夫所以曷归者,太康也。而五子则曰:『呜呼曷归?』予懐之悲。虐民而民仇之者,太康也。而五子则曰:『万姓仇予,予将畴依?』所宜忧,所宜愧,皆在太康,而五子任之以为已事者,盖仁人之于兄弟,亲爱之而已矣。有邦则同其安荣,失邦则同其危辱。其危也可忧,其辱也可愧。五子之于太康,可谓有仁人之心矣。」此言深得诗人之防。孔子曰:「诗可以怨。」盖谓诗人之意,温柔敦厚而不怒,其言和缓宛转,引咎自责而不深咎乎所怨之人。仁人君子之心,于此可见。髙子曰:「小弁之怨,小人之诗也。」孟子曰:「有人于此,越人弯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疎之也。其兄弯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盖幽王放太子宜臼而将杀之。夫为子而将见杀于父,人情之至痛也。苟于是而不怨,则是防其父如路
译第四篇说:“显明我们的祖先,是万国的君主,有法典有准则,留给他的子孙。统一度量衡,王府因此富有;如果荒废败坏他的基业,就会颠覆宗庙,断绝祭祀。”
这一章又申述之所以丧失正道而扰乱纲纪的事情。我们的祖先有显明的德行,所以成为万国的君主。是说居于冀州之地,覆盖万国而统治他们。有法典有准则,留给他的子孙。这就是所谓开创基业、垂立统绪,使之可以继承。称为典、称为则的,都是那些典章法度,可以作为万世法则的。唐代孔颖达说:不是有大差异,只是重复言说以完备文辞罢了。“闗石和钧,王府则有”,这是说他所制定的法度器具。司马迁说:大禹的声音作为音律,身体作为尺度,左手持准绳,右手持规矩。自古以来的法度器具,到大禹时才非常明确。法度的制定,始于权衡。权衡与物体平衡而产生衡器,衡器运转产生圆规,圆规画圆产生矩尺,矩尺画方产生墨线,墨线取直产生水准。水准端正就平衡了衡器而权衡准确了。这权衡,是法度产生的根源。五种权重的制度,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因此斤和石,又是五种权重中最重的。“闗”是通达的意思;“和”是平和的意思。通达其石,平和其钧。遵守这些法度,与天下共同遵守,而不敢失掉。举出钧和石,那么五种权重就可以推知;举出权衡,那么度量、准绳、规矩等天下所有的法度,都可以看见了。对于石说“闗”,对于钧说“和”,只是变换文辞罢了,没有不同的意义。就像《月令》说:昼夜平分,就统一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校正权概。说“同”、说“钧”、说“角”、说“正”,也只是变换文辞罢了。闗石和钧,那么货物流通,家家给养充足。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王府因此富有。古代所说的理财政治,不出于此。到了后世,然后剥削百姓、敲骨吸髓的政治兴起,于是任用聚敛之臣,作为富国的术数。却不知道禹之所以能使王府富有的,只在于闗石和钧罢了。禹的谋略训诫,之所以作为垂立统绪的法度,以明白地昭示子孙,如此详尽。而他的子孙不能保守,竟然荒废败坏已经成就的基业。这就是颠覆夏朝宗庙、断绝大禹祭祀的原因。孟子说:朝廷不信任道义,工匠不信任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法,国家能够存在是侥幸的。第三章说现在丧失正道,扰乱纲纪,那么朝廷不信任道义了。这一章说闗石和钧,王府因此富有,荒废败坏他的基业,那么工匠不信任法度了。朝廷不信任道义,工匠不信任法度,怎么能免于颠覆宗庙、断绝祭祀呢?后羿虽然用武力在黄河边抗拒太康而废黜他,然而最终立了仲康。后来后羿篡夺相的职位而夺取他的王位,最终被寒浞所杀。寒浞取代了他,少康竟然凭借一支军队而复兴天下,所以夏朝的宗庙最终没有颠覆,大禹的祭祀最终没有断绝。然而这一章这样说,大概是从当时的情势来看,认为必然导致灭亡,而没有再复兴的希望,也就像《正月》这首诗说:“显赫的周朝宗庙,褒姒灭亡它”,是说灭亡它的道理。
第五篇说:“唉!回到哪里去?我心中悲伤,万民仇视我。我将依靠谁?忧愁郁结在我心中!脸皮厚而内心惭愧。不谨慎他的德行,即使后悔又怎能追回?”
这一章又总结前面的意义以表达情感。唉,是嗟叹的辞语。感叹他茫然无所归依。无所归依,那么死亡的日子就不远了。所以心中悲伤。唉,以普通男女的怨恨,尚且不可触犯,何况以万民怨愤的心情仇视我。我将依靠谁,以避免灾祸呢?郁陶是哀思郁结的意思。忸怩是内心惭愧的意思。说我辜负了万民,常常忧虑积在心中,因为脸皮厚而内心又惭愧。有,是又的意思。孔颖达说:“对仁人贤士感到惭愧,不对。脸皮厚而内心惭愧,只是对百姓感到惭愧罢了。”既然对百姓感到惭愧,而脸皮厚且内心惭愧。于是又断定说:“我在起初就不谨慎自己的德行。”现在虽然惭愧而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五章的意义,到这里就完备了。陈博士说:“郁陶就是忧虑积在心中,忸怩就是羞愧表现在外。所以问‘回到哪里去’的,是太康。而五子却说:‘唉!回到哪里去?我心中悲伤。’虐待百姓而百姓仇视的,是太康。而五子却说:‘万民仇视我,我将依靠谁?’所应该忧虑的,所应该羞愧的,都在太康,而五子承担这些作为自己的事,大概仁人对于兄弟,只是亲爱罢了。拥有国家就共同享受安宁荣耀,失去国家就共同承担危险耻辱。危险可以忧虑,耻辱可以羞愧。五子对于太康,可以说有仁人的心了。”这话深得诗人含蓄的旨意。孔子说:“诗可以抒发怨愤。”大概是说诗人的心意,温柔敦厚而不愤怒,言语和缓宛转,引咎自责而不深责所怨恨的人。仁人君子的心意,在这里可以看见。高子说:“《小弁》的怨愤,是小人的诗。”孟子说:“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流泪哭泣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近。”《小弁》的怨愤,是亲爱亲人。亲爱亲人,是仁德,本来就是这样。高子评论这首诗,大概是周幽王放逐太子宜臼而要杀他。作为儿子将要被父亲杀害,是人情中最大的痛苦。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不怨愤,那就是把父亲当作路人
人也。此小弁之所以不得不怨。然而其怨也,但曰:「民莫不谷,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但引咎自责而已。此其所以为仁人君子之怨也。太康之邦宗将覆灭,此五子之所以不能无怨。然而其怨也,不深尤太康,乃若其身之亲为不善以致之者,非其仁爱之意充实于中而发见于外,安能若是哉?孔子于书,取《五子之歌》;于诗,取《小弁》,其意一也。
译这是人伦常情。这就是《小弁》不得不表达怨恨的原因。然而它的怨恨,只是说:“百姓没有不幸福的,唯独我遭受祸患。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我的过错究竟在哪里?”仅仅是归咎于自己、责备自己罢了。这就是它之所以被称为仁人君子的怨恨的原因。太康的宗庙国家即将覆灭,这就是五子不能没有怨恨的原因。然而他们的怨恨,并不深切地责怪太康,反而好像是自己亲身做了不善之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如果不是仁爱之心充实于内心而表现于外,怎么能像这样呢?孔子在《尚书》中选取了《五子之歌》,在《诗经》中选取了《小弁》,其用意是一样的。
尚书全解卷十二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征 夏书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又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春秋之世,五霸之战伐不为不多矣,而孔子皆无取焉。盖以命自已出,不由天子之命。征,率敌王所忾而往伐之,其名曰征。征者,天子讨有罪之辞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禹之于有苗,▯侯之于羲和是也。舜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而往征之。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后承王命,徂征。此皆奉天子之命而以伐有罪,其用兵行师皆以义而动,非五霸之搂诸侯以伐诸侯为敌国之相征也。然舜大圣人也,禹亦大圣人也,又适当至治之世。禹之居摄,奉舜之命以徂征有苗,虽其事则羙然未见其为难也。至于仲康之嗣位,适当有夏中衰之运,羿以兵拒太康,执其国政,社稷安危在其掌握。仲康当此之时,乃能命嗣侯以徂征。嗣侯当此之时,乃能奉仲康之辞以伐有罪。彼羿虽挟震主之威,擅窃国之柄,不可得而制之者,惟其兵以义动故也。此诚天下之至难,而仲康▯侯能之,则其智勇之絶人,盖可见矣。故夏史録其书以为后世法,其名曰▯征。仲尼定夏书才四篇,而▯征在焉。盖征之为言正也,以▯侯之征羲和,奉天子之命而不敢专,以为万世法者也。学者能以此篇之义而观之,则知孟子所谓「五霸者,三王之罪人」,又谓「春秋无义战者」,诚非过论也。此篇虽以▯征为名,然以典谟训诰誓命之体求之,其实誓也。自「嗟予有众」而下,皆▯侯誓师之辞也。唐孔氏徒见此篇无「誓」字,遂于六体之外増其四,以为十。曰贡、歌、征、范。贡者,谓禹贡也。歌者,五子之歌。范者,洪范。而征者,则谓此篇也。夫苟以「征」字为书之体,则西伯戡黎,「戡」字亦当为一体乎?汉孔氏曰:「仲尼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翦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枢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据汉孔氏之意,盖以谓书之体尽于此而已。而唐孔氏则赘以为十,甚失先儒之意,此不可不详论也。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往征之作,▯征,▯征。
古者官有大功则有官族,颛顼氏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谓之重黎,盖官称也。至于尧命羲和歴象日月星辰,犹重黎也。吕刑曰:「乃命重黎絶地天通。」是也。羲和之命在尧之世,谓之羲仲、羲叔、和仲、和叔,盖以是四者为官称也。至于夏时,掌天地四时之官,犹谓之羲和。若此之类,盖是以官为族,犹汉之仓氏、库氏。尧时分命羲和四子,定歴象,正闰余,以为甚重其设官分职,莫先于此。至于夏时,虽羲和之政尚存,然有国邑且以沈湎得罪,则是羲和之官合而为一职,不复分四时之官,各主一方之政,一时之事,如尧之羲和矣。盖时异事变,则其职任亦有不同者。至于周时,羲和之职不复有矣,而冯相、保章氏之所掌,皆以中士为之,隷于周官大宗伯之属,则其职任盖又轻于夏时矣。由兹而降,此职益轻。太史公曰:「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间,故主上所戏弄,优倡蓄之,流俗之所轻也。」以此观之,则是羲和之所职者,至于后世,仅得不废故也。尧舜之时,以此为致治之本,而后世之于是官也,至以卜祝齿之,优倡蓄之,此无惑乎其治効之不及于尧舜也。湎淫,淫之过也。言湎淫于酒,过差非度也。惟其湎淫,故身为司歴之官,则至于废厥职而不举,废天时,乱甲乙也。故曰:「废时乱日。」自古帝王盛时,尤重歴象之事。舜之居摄,既受命于文祖,则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既廵守四岳,朝觐诸侯,未遑他事,而先之以考制度,恊时月,正日,使诸侯有时月之不恊,日之不正,则不免于诛
译尚书全解卷十二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三
宋 林之奇 撰
〇征 夏书
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一些罢了。征,是上级征讨下级。敌对的诸侯国之间不能互相征讨。”又说:“天子只讨罪而不征伐,诸侯只征伐而不讨罪。五霸是挟持诸侯去征讨其他诸侯。所以说: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春秋时代,五霸的战争征伐不算少了,但孔子都不予肯定。这是因为他们的命令出自自己,而不是出自天子的命令。征,是率领众人怀着对敌王的愤慨而去征讨他,这种名称叫做征。征,是天子讨伐有罪者的用语。古代有人实行过,禹征讨有苗,〇侯征讨羲和就是如此。舜说:“咨!禹,现在有苗不服从命令,你去征讨。”禹于是召集众诸侯,在军队中誓师后前往征讨。羲和沉湎于酒色,荒废时令,扰乱历法,〇后秉承王命,前往征讨。这都是奉天子的命令去讨伐有罪者,他们用兵行师都是因正义而行动,不是像五霸那样挟持诸侯去征讨诸侯,作为敌国之间的相互征伐。然而舜是大圣人,禹也是大圣人,又正当天下大治的时代。禹在代理政务时,奉舜的命令去征讨有苗,虽然事情做得很好,但看不出有什么困难。到了仲康继位,正值夏朝中衰的运势,后羿凭借武力抗拒太康,掌控国家政权,社稷的安危掌握在他手中。仲康在这个时候,却能命令嗣侯去征讨。嗣侯在这个时候,却能秉承仲康的命令去讨伐有罪者。后羿虽然挟持着震慑君主的大威,擅自窃取国家权柄,无法制服他,只是因为嗣侯的军队因正义而行动罢了。这确实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而仲康和〇侯能够做到,那么他们智勇超群,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夏朝史官记录这篇文献作为后世的法则,它的名称叫做〇征。孔子编定夏书只有四篇,而〇征就在其中。大概“征”的意思是正,以〇侯征讨羲和,秉承天子的命令而不敢专断,作为万世的法则。学者如果能用这篇文献的意义来观察,就知道孟子所说的“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又说“春秋没有正义的战争”,确实不是过分的言论。这篇文献虽然以〇征为名,但用典、谟、训、诰、誓、命的体裁去寻求它,其实它是誓辞。从“嗟予有众”以下,都是〇侯誓师的言辞。唐代的孔颖达只看到这篇文献没有“誓”字,于是在六体之外增加了四种,成为十种。即贡、歌、征、范。贡,是指《禹贡》。歌,是指《五子之歌》。范,是指《洪范》。而征,就是指这篇文献。如果以“征”字作为书的体裁,那么《西伯戡黎》中的“戡”字也应当成为一种体裁吗?汉代的孔安国说:“孔子讨论上古典籍,断自唐虞以下,直到周代,删减烦乱的内容,剪除浮夸的言辞,举出宏大的纲领,撮取关键要点,足以垂范后世,建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的文章,共有一百篇。”根据汉代孔安国的意思,大概是认为书的体裁尽在于此罢了。而唐代孔颖达却多余地增加为十种,严重违背了前代儒者的本意,这不能不详细论述。
羲和沉湎于酒色,荒废时令,扰乱历法。〇往征之作,〇征,〇征。
古代有大功的官职就有官族,颛顼氏任命南正重主管天文以连接神灵,北正黎主管地理以连接民众,称为重黎,这是官称。到了尧任命羲和观测日月星辰的历象,还像重黎一样。《吕刑》说:“于是任命重黎断绝天地之间的交通。”就是这个意思。羲和的任命在尧的时代,称为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大概是以这四个人作为官称。到了夏朝,掌管天地四时的官职,还称为羲和。像这类情况,大概是以官职为族姓,就像汉朝的仓氏、库氏。尧时分命羲和四个儿子,确定历象,校正闰余,认为设置官职分配职责,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到了夏朝,虽然羲和的政事尚存,但有国邑的官员却因沉湎酒色而获罪,这说明羲和的官职合并为一职,不再分设四时的官职,各自主管一方的政事,一时的事务,像尧时的羲和那样。大概时代不同,世事变化,那么他们的职责也有所不同。到了周朝,羲和的职事不再有了,而冯相氏、保章氏所掌管的,都由中士担任,隶属于周官大宗伯的下属,那么他们的职责大概又比夏朝时轻了。由此而降,这个职事越来越轻。太史公说:“文史星历,接近于卜祝之间,所以被君主玩弄,像优伶一样蓄养,是流俗所轻视的。”由此看来,那么羲和所职掌的事务,到了后世,仅仅能不废弃罢了。尧舜时代,把这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而后世对于这种官职,甚至把它与卜祝并列,像优伶一样蓄养,这就不奇怪他们的治理成效不及尧舜了。湎淫,是淫的过度。说沉湎于酒色,超过限度,不合法度。正因为沉湎于酒色,所以身为主管历法的官员,却到了荒废职责而不举行的地步,荒废天时,扰乱甲乙干支。所以说:“荒废时令,扰乱历法。”自古帝王兴盛的时代,尤其重视历象之事。舜在代理政务时,既在文祖接受天命,就在璇玑玉衡上齐正七政。既巡视四岳,朝见诸侯,来不及做其他事情,却先考察制度,协调时月,校正日期,使诸侯有时月不协调,日期不正确,就不免于诛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