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四
国之士以已之私意臆度伊尹者也。升自陑者,所从伐夏之道也。汉孔氏曰:「升道从陑,出其不意。」孔氏之意,谓桀都安邑,而在亳之西者,从东而往汤,不由安邑之东,而由其西,则以谓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也。苏氏曰:「古今地名道路有易改不可知者,安知陑、鸣条之必在安邑西邪?」升陑以战,记事之实,犹泰誓言师渡孟津而已,此説甚善。夫所谓出其不意者,乃后世用兵之诈谋也。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鋭士不可以当威文之节制,威文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夫威文节制之师,固已无事于诈谋矣,而况汤武之仁义乎?谓出其不意者,其説固已陋矣。而唐孔氏又以谓汤承禅代之后,尝为桀臣慙而且惧,故出其不意。果如此説,则汤之伐夏是诚何心哉?王氏曰:「升陑非地利也,亦人和而已。」薛氏谓得人和而行师于不利之地,非人情也,此説甚善。
译国家的士人是用自己的私意来揣测伊尹的。从陑地进军,是所选择的讨伐夏朝的道路。汉代孔氏说:“从陑地进军,是出其不意。”孔氏的意思是,桀的都城在安邑,位于亳的西边,从东边前往汤处,不经过安邑的东边,而经过它的西边,就认为这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苏氏说:“古今地名道路有变迁不可知的,怎么知道陑、鸣条一定在安邑西边呢?”进军陑地以作战,是记事的实情,就像《泰誓》说军队渡过孟津一样,这种说法很好。所谓出其不意,乃是后世用兵的诈谋。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威文之师的节制,威文之师的节制不能抵挡汤武的仁义。威文节制之师,本来就已经不需要诈谋了,何况汤武的仁义呢?说出其不意,这种说法本来就很浅陋。而唐代孔氏又认为汤在禅让时代之后,曾经做过桀的臣子,感到惭愧而且恐惧,所以出其不意。果真像这种说法,那么汤讨伐夏朝究竟是何居心呢?王氏说:“进军陑地不是凭借地利,而是凭借人和罢了。”薛氏认为得到人和而在不利之地行军,不符合人之常情,这种说法很好。
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汤誓》
孟子曰:「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言桀在鸣条,已有可攻之衅矣。然后汤自亳而往攻之,则是鸣条乃桀所都之地名,盖在安邑之旁也。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记其所战之地,犹《春秋》书某人及某人战于某是也。此记事之常体,但世代乆逺,地名之详不可得而见。然而先王所以吊伐之本义,则不系于此,而先儒乃附防其地名,以其前后向背曲生义训,是犹相马而辨其物色牝牡也。」《汤誓》者,此篇之作,盖见汤伐桀之时誓众,所以为兴师动众之意。《史记》因序载其战伐之事故,以其本所誓师之语而系之也。《汤誓》唐孔氏曰:「《甘誓》《泰誓》发首皆有序引,别其誓意,记其誓处;此与《费誓》惟记誓辞,不言誓处者,史非一人,辞有详略,此説是也。」盖夫子定《书》之时,无序者不増,有序者不损,各因其旧而已。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礼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尊无二上。汤武誓师之时,桀纣犹在上而称王,曰者,此盖史官之追称也。汤武之称王,必在于既克夏胜商革命之后。武王既克商,柴望大告武成,然后追王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追王其先世,犹必待于有天下之后,岂其身而急于自王乎?汉孔氏曰:汤称王而誓师,矢据下文,汤之称桀曰「夏王率遏众力」,则是汤犹以王称桀也,而谓比桀于一夫可乎?汤既称王,而又称桀为王,是二王也。汤之所为,必不如此也。此事渉于君臣之分,不可不辨也。格尔众庶,悉听朕言者,呼众使前以听朕之誓言也。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此所以告之以吊伐之意也。夫以诸侯而伐天子,以分言之,是称乱也。然夏氏之多罪,天命殛之,虽欲不伐,不可得也。或问孟子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盖非为天吏,则不可以伐有罪。以燕伐燕,是也。为天吏,则不可以不伐有罪。汤放桀,武王伐纣,是也。不为天吏而伐有罪,犹不为士师而擅杀人者也。为天吏而不伐有罪,犹为士师而故纵死罪囚者也。汤武之事,虽曰以臣伐君,然天之所命,民之所归,实有不得已而不敢已者。故汤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盖为天吏而不伐有罪,则是逆天之命,安然坐视斯民陷于涂炭而莫之救,其不仁孰甚乎?故汤之誓师,谓非我小子敢行称乱之事,盖天之命我伐有夏之多罪而不敢赦也。自今尔有众,至于今朕必往。汉儒解释此义,迂囘缴绕,最为难晓,惟薛氏王氏为深得之,今叅酌二家之説,以述其义。若汉儒异同之失,则亦不复论。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舎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徳若兹,今朕必往。”
此盖亳邑之民,安于无事,而深惮伐桀之劳。我后指汤也,谓汤不恤亳邑之众,舎其稼穑之事,而断正有夏之罪。盖言有夏之罪,非汤之所当忧,而亳邑之民方勤于农事,不可以夺其时而为此役也。汤谓:“我亦闻汝众言如此。然夏氏有罪,获谴于上天,故上帝命我以吊民伐罪。予畏上帝之命,不敢不往,正有夏之罪,以吊民也。”今汝亳邑之民,保我以自固,谓夏虐之所不能加,而无伐夏之意者,则曰:“夏罪虽虐,其如我何?”殊不知夏王方且率为虐政,遏絶众力,割剥夏邑,谓征役之烦,赋敛之重也。夏王既虐用其民如此,故有夏之众亦皆相率
译于是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交战,作了《汤誓》。《汤誓》
孟子说:“‘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是说夏桀在鸣条,已经有了可以讨伐的罪衅。然后商汤从亳地前往攻打他,这说明鸣条是夏桀都城的地名,大概位于安邑旁边。于是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交战,记载他们交战的地方,就像《春秋》记载某人与某人在某地交战一样。这是记载史事的常规体例,只是年代久远,地名的详情无法得知。然而先王吊民伐罪的根本意义,并不取决于地名,而先儒却附会地名,根据前后的向背曲解义理,这就像相马时只辨别毛色和雌雄一样。”《汤誓》这一篇,大概是记载商汤讨伐夏桀时誓师的话,用来表达兴师动众的意思。《史记》因为按顺序记载战伐的事迹,所以把原本誓师的话附在后面。《汤誓》唐代孔颖达说:“《甘誓》《泰誓》开头都有序言,分别说明誓师的意思,记载誓师的地点;而这篇和《费誓》只记载誓师的言辞,不说明誓师的地点,这是因为史官不是同一人,言辞有详略之分,这种说法是对的。”大概孔子整理《尚书》的时候,没有序言的不增加,有序言的不删减,各自保留原来的样子罢了。
商汤说:“来吧,各位民众,都听我说话。不是我小子敢发动叛乱,而是夏朝罪恶多端,上天命令我诛灭它。”
礼制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尊贵者没有两个至上者。商汤、周武王誓师的时候,夏桀、商纣还称王,这里的“王”字,大概是史官的追称。商汤、周武王称王,一定是在已经战胜夏、商,完成革命之后。周武王战胜商朝,举行柴望大典,宣告武王成就王业,然后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周武王追尊他的祖先,尚且一定要等到拥有天下之后,难道他自己会急于称王吗?汉代孔安国说:商汤称王而誓师,根据下文,商汤称夏桀为“夏王率遏众力”,那么商汤还是称夏桀为王,怎么能把夏桀当作独夫看待呢?商汤既然称王,又称夏桀为王,这就是两个王了。商汤的做法,一定不会这样。这件事涉及君臣的名分,不可不辨明。格尔众庶,悉听朕言,是呼唤民众上前听我的誓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这是用来宣告吊民伐罪的意思。以诸侯的身份讨伐天子,从名分上说,这是称乱。然而夏朝罪恶多端,上天命令诛灭它,即使想不讨伐,也不可能。有人问孟子:“您曾劝齐国讨伐燕国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这样去讨伐了。如果他说“谁可以去讨伐”,我将回答说:“作为天吏就可以去讨伐。”现在有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人可以杀吗?”我将回答说:“可以。”如果他说“谁可以杀他”,我将回答说:“作为法官就可以杀他。”现在用燕国去讨伐燕国,为什么要劝他呢?大概不是天吏,就不能讨伐有罪之人。用燕国去讨伐燕国,是不对的。作为天吏,就不能不讨伐有罪之人。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是对的。不是天吏而讨伐有罪之人,就像不是法官而擅自杀人一样。作为天吏而不讨伐有罪之人,就像法官故意放纵死囚一样。商汤、周武王的事情,虽然说是以臣伐君,但是上天的命令,百姓的归向,实在有不得已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所以商汤说:“夏朝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纠正。”周武王说:“商朝的罪恶积满,上天命令诛灭它,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恶就和他们一样。”作为天吏而不讨伐有罪之人,就是违背上天的命令,安然坐视百姓陷入苦难而不救助,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仁义的呢?所以商汤誓师,说不是我小子敢做称乱的事,而是上天命令我讨伐罪恶多端的夏朝而不敢赦免。从今以后,你们各位民众,直到今天,我必定前往。汉代儒者解释这个意思,迂回曲折,最难理解,只有薛氏和王氏深得其中奥义,现在参考两家的说法,来阐述其义。至于汉代儒者意见分歧的错误,就不再讨论了。
现在你们各位民众,你们说:“我们的君王不体恤我们民众,舍弃我们的农事而去征伐夏朝。”我只听到你们众人的话,夏朝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纠正。现在你们如果说:“夏朝的罪恶究竟怎么样?”夏王竭尽众人的力量,剥削夏邑的百姓。民众都懈怠不合作,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宁愿和你一起灭亡。”夏朝的德行像这样,现在我必定前往。
这大概是亳邑的百姓,安于无事,而深深畏惧讨伐夏桀的劳苦。我后指商汤,是说商汤不体恤亳邑的民众,舍弃他们的农事,而去纠正夏朝的罪恶。大概是说夏朝的罪恶,不是商汤所应当担忧的,而亳邑的百姓正忙于农事,不可以夺走他们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商汤说:“我也听到你们众人的话是这样。然而夏朝有罪,受到上天的谴责,所以上天命令我吊民伐罪。我敬畏上天的命令,不敢不前往,纠正夏朝的罪恶,以安抚百姓。”现在你们亳邑的百姓,自保以求稳固,认为夏朝的暴虐不能加害于你们,而没有讨伐夏朝的意思,就说:“夏朝的罪恶虽然暴虐,能把我怎么样?”却不知道夏王正在施行暴政,遏绝众人的力量,剥削夏邑的百姓,说的是征役的烦扰,赋税的沉重。夏王这样虐待他的百姓,所以夏朝的民众也都相率
怠惰而不和协,曰:“何时何日而丧亡?我欲杀其身以与之皆亡。”夏民之情,其廹切如此。我岂可与汝亳邑之众,苟安于朝夕,坐视而弗救乎?故曰:“夏徳若兹,今朕必往。”言夏之虐患,既如此之极,虽尔亳邑之众,舎其穑事以为此役,然所活者众,所存者大,不可以不往也。夫以汤之伐夏,所以应天下之望也。至于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然而亳邑之民乃惮于兴师而不肯往,至于誓之以必往而后往者,以此见汤之忠厚之徳,克化于亳邑之民,薰陶渐渍,盖有由之而不自知者。其伐桀也,不惟汤有黾勉不得已之意,而亳邑之民亦至于强而后从而非其本心乐于为是举也。非其化于汤之盛徳,何以及此?如安禄山、史思明蓄其不轨之谋,以乱唐室,幽陵之民至以安史为圣,此则惟恐其叛之不速,而事之不济也,岂待强而后从哉?
译懈怠懒惰且不和睦协调,说:“什么时候什么日子才会灭亡?我想杀掉他的身体,和他一起灭亡。”夏朝百姓的心情,竟然逼迫急切到这种地步。我难道可以和你们亳邑的众人,苟且安于朝夕之间,坐视而不救助吗?所以说:“夏朝的德行像这样,现在我一定要前往。”意思是说,夏朝的暴虐祸患,既然已经极端到如此地步,即使你们亳邑的众人,舍弃农事来从事这次征伐,然而所救活的人众多,所保全的利益重大,不可以不前往啊。至于商汤讨伐夏桀,是为了顺应天下的期望。向东面征伐,西夷抱怨;向南面征伐,北狄抱怨。然而亳邑的百姓却畏惧兴兵而不肯前往,直到用一定要前往来告诫他们,然后才肯前往,由此可以看出商汤忠厚的德行,能够感化亳邑的百姓,熏陶浸润,大概是有缘由而让他们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他讨伐夏桀时,不只是商汤有勤勉不得已的意思,亳邑的百姓也是到了勉强才跟随,并不是他们本心乐于做这件事。如果不是被商汤盛大的德行所感化,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像安禄山、史思明蓄养他们不轨的阴谋,来扰乱唐朝皇室,幽陵的百姓甚至把安史当作圣人,这是只担心他们叛乱不够迅速,事情不能成功,哪里是等到勉强才跟随呢?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经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既恶桀,而欲与之皆亡,则是天絶之矣。尔众士尚辅我一人以伐之,欲致天之罚也。尔苟用命,我则赉汝以爵赏,盖汝能顺天之意,是天命之所当加也。尔无以朕之言不可信,朕必不食此言。盖古者以言之虚伪而不实者谓之食言,食言者,盖言之不行,如食之消尽也。尔或不从我之誓言,我则戮汝之孥,以耻辱之,无有所赦。盖汝既不能承天之意,则是天讨之所冝加也。或刑或赏,我岂容私喜怒于其间哉?凡以奉天之意而已。详考此篇,盖是商民惮于征役,不欲为伐桀之举,故汤丁宁恳切告以所为吊伐之意,必是其始兴师之时誓众于亳邑之辞。既誓而后往伐桀,升自陑,以与桀战于鸣条之野。然观孔序之文,则类夫临战而后誓之者。盖序文緫载夫伐桀之详,而系之以本所誓师之辞,非是行阵于鸣条,临战而后誓若牧誓之类也。凡若此之类,在夫学者以意逆志而得之,不可以轻重先后拘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失古人之大意也。孟子曰:「禹稷顔囘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闘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可也;乡邻有闘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使汤居处穷约,不为天吏,不为斯民之所系望,坐视斯民困于虐政,若乡邻之有闘者,其势可以闭户而不救,则不惟天下之民不得以被其泽,虽亳邑之民亦不得被其泽矣。若孔顔孟于邹鲁之民是也。今也既处乎不得不救之地,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天之眷命也重矣,民之责望也深矣。视斯民之无告,有若同室之人闘,当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当此之时,岂可以亳民之不欲,而使其泽不被于天下乎?故伊尹于是时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乎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纳诸沟中,匹夫匹妇尚不可使不被其泽,天下之民,况可以徇亳民之私意而不被其泽乎?此汤誓所由作也。然其终篇必诱之以大赉,惮之以孥戮者,此盖誓师之常理也。《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盖师之纪律,必明于始出之时,始出而律纪不明,虽师有名,亦危道也。用命者有赏,不用命者有刑,此师律之大者。汤之兴师,虽曰伐夏救民,安能废师律乎?《舜典》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夫舜之考绩,犹不能不用刑赏,况汤武之行师,宜其刑赏之不可废也。唐髙定尝读书至此篇,问其父郢曰:“奈何以臣伐君?”郢曰:“应天顺人,何云伐邪?”对曰:“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此盖浮薄之论也,而唐史为之立传纪载此言以为辨惑,是率天下而为浮薄也。杨子云曰:“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竒也。”唐史记载髙定此言,亦有好竒之过,是可删也。
汤旣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夏师败绩,汤遂从之,遂伐三朡,俘厥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
仲虺之诰 商书
周礼出师以立戒,先后刑罚。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防同。谓于防同之所设言,以告众也。若汤诰、康诰、召诰之类,皆是于防同之时告众以其所设施之意。故汤诰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康诰曰:「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召诰曰:「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凡此皆是防同之所诰也。此仲虺告汤一人之辞,而亦曰「诰」者,唐孔氏曰:「仲虺必对众告汤,亦是防同。」然亦不必如此説。且如殷既错天命,防子作诰,父师、少师,亦岂对众之辞邪?要之,凡曰诰者,但有所诰戒之辞,苟欲一之以防同之説,则固矣。康诰、召诰之类,二字足成文;仲虺诰三字不得成文,故以「之」字足成其句。亦犹冏命、毕命,二
译你应当辅佐我一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赏赐你,你不要不信。我绝不食言,你若不遵从誓言,我就连你的妻儿一起杀戮,绝不赦免。
经书上说:“上天看,通过我的百姓去看;上天听,通过我的百姓去听。”百姓既然厌恶夏桀,并且希望与他一同灭亡,这就是上天断绝他了。你们众将士应当辅佐我一人去讨伐他,目的是执行上天的惩罚。你们如果听从命令,我就用爵位和赏赐来奖赏你们,这是因为你们顺应了上天的意旨,这是天命所应当施加的。你们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可信,我必定不会食言。古人把说话虚伪不实叫做食言,食言,就是说话不兑现,像食物被吃光一样消失。你们如果不听从我的誓言,我就杀戮你们的妻儿,以此羞辱你们,没有任何赦免。这是因为你们不能承奉上天的意旨,这是上天讨伐所应当施加的。无论是刑罚还是奖赏,我哪里会在其中夹杂个人的喜怒呢?一切只是为了奉行上天的意旨罢了。
详细考察这篇文献,大概是商朝百姓害怕征发劳役,不愿意进行讨伐夏桀的行动,所以商汤恳切地告诫他们讨伐的理由,这一定是他刚开始出兵时在亳邑誓师的话。誓师之后才去讨伐夏桀,从陑地出发,在鸣条的郊野与夏桀交战。然而看孔安国所作的序文,则像是临战之后才誓师的样子。大概序文总载了讨伐夏桀的详细经过,并系上了当时誓师的言辞,并不是像《牧誓》那样在鸣条布阵、临战时才誓师。凡是这类情况,在于学者用心去推测古人的志向从而理解,不能拘泥于言语文字的轻重先后,而失去了古人的大意。
孟子说:“禹、稷、颜回同道,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是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是自己挨饿一样。禹、稷、颜回如果交换位置,也会是这样。现在如果有同室的人争斗,去救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跑去救也是可以的;乡邻有人争斗,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跑去救,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上门也是可以的。假如商汤处在穷困简陋的境地,不做天子的官吏,不被百姓所期望,坐视百姓困于暴政,就像乡邻有人争斗,情势上可以关上门不救,那么不仅天下的百姓不能蒙受他的恩泽,就是亳邑的百姓也不能蒙受他的恩泽了。这就像孔子、颜回、孟子对于邹鲁的百姓一样。现在既然处在不得不救的境地,向东征伐,西夷抱怨;向南征伐,北狄抱怨。上天的眷顾和任命很重大,百姓的责任和期望也很深重。看待这些无助的百姓,就像同室的人争斗,应当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跑去救他们。在这个时候,难道可以因为亳邑百姓不愿意,而使恩泽不能遍及天下吗?所以伊尹在这个时候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普通男子或妇女,如果没有蒙受尧舜的恩泽,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普通男子或妇女尚且不能让他们不蒙受恩泽,天下的百姓,难道可以顺从亳邑百姓的私意而不让他们蒙受恩泽吗?这就是《汤誓》所作的原因。然而全篇最后必定用重赏来诱导,用连坐杀戮来威慑,这大概是誓师的常理。《易经》说:“出兵要有纪律,否则凶险。”象传说:“出兵要有纪律,失去纪律就凶险。”大抵军队的纪律,必须在刚开始出兵时明确,刚开始出兵而纪律不明确,即使出兵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也是危险的道路。听从命令的有赏,不听从命令的有刑,这是军队纪律中最重要的。商汤出兵,虽然说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怎么能废除军队纪律呢?《舜典》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罢免或提升官员。”舜考核政绩,尚且不能不用刑罚和奖赏,何况商汤、周武王出兵,刑罚和奖赏更不可废除。
唐高定曾经读到这里,问他的父亲唐郢说:“怎么可以用臣子讨伐君主?”唐郢说:“顺应天意和人心,怎么能说是讨伐呢?”高定回答说:“听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听从命令的,在社庙受戮。这是顺应人心吗?”这大概是轻浮浅薄的言论,而《唐书》为他立传记载这话以作为辨析疑惑,这是引导天下人变得轻浮浅薄。扬雄说:“孔子多爱,是爱义;司马迁多爱,是爱奇。”《唐书》记载高定的这话,也有爱好奇异的过错,是可以删去的。
商汤已经战胜夏朝,想要迁移夏朝的社稷,不可以,于是作《夏社》,怀疑到了臣扈,夏军大败,商汤于是跟随他,于是讨伐三朡,俘获他们的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
仲虺之诰 商书
《周礼》规定出兵时设立警戒,先后明确刑罚。一是誓,用于军旅;二是诰,用于防同。所谓在防同的地方发表言论,来告诫众人。像《汤诰》、《康诰》、《召诰》之类,都是在防同的时候告诫众人关于所施行政策的意图。所以《汤诰》说:“王从战胜夏朝回来,到达亳邑,广泛地告诫各方。”《康诰》说:“四方百姓大大和顺,诸侯、甸、男、邦、采、卫的百官和百姓和顺,在周地见到士人。”周公非常勤勉,于是广泛地告诫治理之道。《召诰》说:“告诫殷朝的众人,以及你们的办事人员。”凡是这些都是在防同的地方告诫的。这篇仲虺告诫商汤一人的话,也叫做“诰”,唐孔氏说:“仲虺一定是对众人告诫商汤,这也是防同。”然而也不一定这样说。况且像殷朝已经错失了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难道也是对众人的话吗?总之,凡是叫做诰的,只要有告诫的言辞,如果一定要统一用防同的说法,那就太固执了。《康诰》、《召诰》之类,两个字足以成文;《仲虺诰》三个字不足以成文,所以用“之”字补足句子。也就像《冏命》、《毕命》,两个
汤归自夏至于大坰
盖其文连接上篇典宝之序,故汉孔氏云自三朡而还也。班孟坚曰:「书之所起,逺矣。至孔子纂时,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而某窃尝以谓书序者,乃歴代史官转相传授以为书之緫目者。盖求之五十八篇之序,有言其作意者,如尧典序曰:「昔在帝尧,聦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欲略一篇之防,断以数言,若此之类,谓之孔子作序,言其作意可也。如此篇序曰:「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上一句言其作诰之时,下一句言其所诰之地,而汤之慙徳与夫仲虺之所以广汤之意者,初无一言及之。若此之类,其为史官记载之辞也,审矣。故书序之言,惟着是篇之所由作而已,亦不必求之太深也。大坰,地名。史记以为秦定陶,其实一也。其地先儒以为未知所在,当是定陶而亳之路所经。盖孔氏以三朡为定陶,故正义云尔也。仲虺,奚仲后,为汤左相,见于左氏传。誓序曰:「伊尹相汤伐桀。」则汤之时,当是伊尹为右相,与仲虺共辅相汤,为伐夏吊民之举也。
仲虺作诰仲虺之诰
盖汤伐夏而归,内不自安,有慙徳之言,故仲虺作诰,言其所以不得不伐之义,以广汤之意也。此数语者,亦是史官録此语之时,撮其大防,以见其君臣之间所以相告勉者,即班孟坚所谓言其作意者也。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仲虺乃作诰。
南巢,地名。薛氏曰:「卢江六县东有居巢城,书有巢伯来朝。春秋楚人围巢,盖桀奔于此。汤不杀也。汤、武之事,皆是为天下之民除残去虐,不得已而以臣伐君。然汤之于桀也,惟放南巢而已。至武王则杀受者,盖汤之伐桀而桀避位出奔,既已窜于南巢矣,于是汤纵不诛,以见其顺天应人,有黾勉不得已之意也。至纣之事则异乎此。」荀子曰:「武王选马而进,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弃殷人而进诛纣。盖杀之者非周人,固殷人也。」以是观之,则是武王本无诛之意,而牧野之战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是纣率如林之众以逆战,盖自在行阵之间,故殷人杀之耳。纣既见杀,武王无可奈何矣,于是立其子武庚代殷后,盖所以致其恻怛不忍之意,是亦汤伐桀之意也。邵康节曰:「下放一等,则至于杀矣。」其意以汤能容桀而放之,武王则不能放纣而杀之,则降于汤一等,失其防矣。王氏曰:「桀之罪不若纣之甚,故汤放之而已。」是亦凿説,冝以荀子之言为正。《记》曰:「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古先圣王,声为律,身为度,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以此救民,民犹有流为不善者。汤之伐夏救民,虽曰应天顺人,出于不得已而然,然以分言之,则是以臣伐君,以诸侯夺天子之位。汤之心虽无所利于其间,而其迹则近于利之者,故克夏而胜之,则▯▯而不自安。诚以谓虑其所终而稽其所敝,知后世乱臣贼子必有以我借口而行其簒夺之谋以利之者,故忸怩然慙其徳之不及古,而慨叹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彼其意诚以谓以臣伐君,眞吾之罪,不以顺天应人之举为是,固当然者,其始终之际一出于诚实,内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未尝巧为文饰以为解免,此所以不失为圣也。汤既负慙徳,有不安之心矣。仲虺于是推明汤之本意,以为廹天人之望,诚有不得己而不可以已者。既已释成汤之疑,于是解天下后世之惑也。且如魏文帝既逼汉献帝而夺之位,乃以受禅为名,顾左右曰:「舜受禹之事,吾知之矣。」其实簒夺,而以舜禹之事欺其羣臣,人其可欺乎?自古乱臣贼子多矣,未有如曹丕之无忌惮也。汤自以为称乱,而天下后世不以为称乱;曹丕自以为舜禹,而天下后世不以为舜禹。此君子所以为时中,而小人所以无忌惮者也。
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聦明,时乂。呜呼!叹辞也。言民之生,有喜怒哀
译商汤从夏地归来,到达大坰。
这段文字承接上篇《典宝》的序言,所以汉代的孔安国说这是指商汤从三朡返回。班固说:“《尚书》的起源,非常久远。到了孔子编纂时,上起尧,下至秦,共有一百篇,并为它们作序,说明其写作意图。但我私下认为,《尚书》的序言,乃是历代史官辗转相传,作为全书总目录的。考察五十八篇的序言,有说明写作意图的,如《尧典》序说:‘从前帝尧,聪明明察,光耀天下,将要禅让帝位,让给虞舜,于是作《尧典》。’想要用几句话概括一篇的大意,像这类情况,说是孔子作序,说明写作意图,是可以的。像本篇序言说:‘商汤从夏地归来,到达大坰。’上一句说明发布诰辞的时间,下一句说明发布诰辞的地点,而商汤的惭愧之德以及仲虺用来宽慰商汤心意的内容,起初没有一句话提及。像这类情况,其为史官记载的文字,是确凿无疑的。所以《尚书》序言的话,只是指明本篇产生的缘由罢了,也不必探究得太深。大坰,是地名。《史记》认为是秦代的定陶,其实是一回事。那里的地方,以前的儒者认为不知道在哪里,应当是定陶到亳地所经过的路。大概孔安国以三朡为定陶,所以《正义》这样说。仲虺,是奚仲的后代,担任商汤的左相,见于《左传》。《誓》的序言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那么商汤的时候,应当是伊尹担任右相,与仲虺共同辅佐商汤,进行讨伐夏朝、慰问百姓的行动。”
仲虺作诰,《仲虺之诰》。
大概商汤讨伐夏朝归来,内心不安,有惭愧之德的话语,所以仲虺作诰,说明不得不讨伐的道理,以宽慰商汤的心意。这几句话,也是史官记录这些话的时候,撮取大意,以显示君臣之间互相劝勉的内容,也就是班固所说的说明写作意图。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之德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仲虺于是作诰。
南巢,是地名。薛氏说:“庐江六县东面有居巢城,《尚书》有巢伯来朝见。《春秋》记载楚人围攻巢,大概夏桀逃到这里。商汤没有杀他。商汤、周武王的事情,都是为了天下的百姓除去残暴和虐待,不得已而以臣下讨伐君主。然而商汤对于夏桀,只是放逐到南巢罢了。至于周武王则杀了纣王,大概商汤讨伐夏桀而夏桀退位出逃,已经窜逃到南巢了,于是商汤即使不诛杀,以显示顺应天意民心,有勤勉不得已的意思。至于纣王的事情则不同于此。”荀子说:“周武王挑选战马前进,在牧野之野压倒了纣王,击鼓而纣王的士兵改变方向,于是抛弃殷人而进击诛杀纣王。大概杀他的不是周人,本来就是殷人。”由此看来,那么周武王本无诛杀的意思,而牧野之战前军倒戈攻击后军向北,是纣王率领如林的军队迎战,大概自在行阵之间,所以殷人杀了他。纣王既被杀,周武王无可奈何了,于是立他的儿子武庚代替殷的后代,大概是为了表达他的恻隐不忍之心,这也是商汤讨伐夏桀的意思。邵雍说:“降低一等,就至于杀了。”他的意思认为商汤能容纳夏桀而放逐他,周武王则不能放逐纣王而杀了他,就比商汤低一等,失去了分寸。王氏说:“夏桀的罪过不如纣王严重,所以商汤只是放逐他罢了。”这也是牵强的说法,应当以荀子的话为准。《礼记》说:“酒杯豆羹,谦让而接受劣质的,百姓尚且侵犯长幼之序;床席之上,谦让而坐下的,百姓尚且侵犯尊卑之序;朝廷之位,谦让而就低位的,百姓尚且侵犯君臣之序。”古代先圣先王,声音成为音律,身体成为法度,作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以此拯救百姓,百姓尚且有流于不善的。商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虽然说顺应天意民心,出于不得已而这样,然而从名分来说,这是以臣下讨伐君主,以诸侯夺取天子的位置。商汤的心虽然其中没有私利,而他的行为则接近于有利可图,所以攻克夏朝而战胜它,就惭愧而不自安。确实认为考虑其最终结果而考察其弊端,知道后世乱臣贼子一定有以我为借口而实行篡夺阴谋以谋利的人,所以羞愧地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及古人,而慨叹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他的意思确实认为以臣下讨伐君主,真是我的罪过,不认为顺应天意民心的举动是当然的,其始终之际一出于诚实,对内不欺骗自己,对外不欺骗别人,不曾巧饰文辞以求解脱,这所以不失为圣人。商汤既负有惭愧之德,有不安的心了。仲虺于是推明商汤的本意,认为迫于天人的期望,确实有不得已而不能停止的。已经释除了成汤的疑虑,于是解除天下后世的疑惑。而且像魏文帝逼迫汉献帝而夺取帝位,于是以受禅为名,环顾左右说:‘舜接受禹的事,我知道了。’其实是篡夺,而以舜禹的事欺骗他的群臣,人难道可以被欺骗吗?自古乱臣贼子多了,没有像曹丕那样肆无忌惮的。商汤自以为称乱,而天下后世不认为他称乱;曹丕自以为舜禹,而天下后世不认为他是舜禹。这是君子所以合乎时宜,而小人所以肆无忌惮的原因。
说:唉!只有天生百姓,有欲望而没有君主,就混乱。只有天生聪明的人,这时治理。唉!是感叹的辞语。说百姓的生,有喜怒哀
乐爱恶之欲,失性命之情,以争其所欲,则侵盗攘夺,无所不为矣。不为之主以治之,则欲者必争,争而不已,则乱矣。此篇论厥初生民所为立君以治之之意也。桞子厚曰:生人之初,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羽毛,莫克自卫,必将假物以为用。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聦而明,所服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而无分,其争必大。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其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以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此説为尽。盖所以为之君者,惟生民之争而无以主之,则乱故也。夫惟立君以主民之欲,而民不至于乱。故非天生聦明之主,其耳目之闻见足以周知四方之情伪,则不足以乂其乱也。苟非其聦明足以闻其所不闻,见其所不见,则民之好恶哀乐之情,抑郁于下,而无由上逹,亦终于乱而已。故必天生聦明,然后可以乂斯民也。天生聦明,其聪明出夫天命之自然,非人为之伪也。如秦始皇、魏武帝之徒,岂谓其非聦明哉?然其聦明出于天性而挟之以诈,故以巧伪刼天下而服之,虽能服之,终亦叛而去者,以其非天之生聦明故也。王氏云:民之有欲,至于失性命之情,以争之,故攘夺诞谩,无所不至。为之主者,非聪明足以胜之,则乱而已。此説大害义理。夫所贵乎圣人者,惟欲知天下好恶之情而已苟欲胜之,则秦始皇、魏武帝之聦明而已,岂足以已其乱邪?仲虺言此者,盖谓天生民而立之君,凡欲其聦明足以止乱而已。今桀之虐斯民也,如此已失夫所以立君乂民之意矣,又所谓当诛而不得诛也。武王誓师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聦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亦此意也。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盖所谓立君者,惟惧夫民之相与残贼而无以主之故也,为之主而自为残贼焉,则君之实丧矣,非一夫而何?孟子之意,即仲虺之意也。
译如果放纵喜爱与厌恶的欲望,丧失了生命本真的性情,为了争夺所想要的东西,那么侵夺盗窃、抢劫掠夺,就没有什么不做的了。如果不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那么有欲望的人必然会发生争斗,争斗不止,就会导致混乱。这一篇论述的是最初百姓之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的用意。柳宗元说:人类初生之时,万物都生长着,草木丛生,鹿猪成群,人不能搏杀撕咬,而且没有羽毛,无法自卫,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使用。借助外物的人必然会发生争斗,争斗不止,必定会去服从那些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那些聪明而明智的人,服从他的人一定很多,告诉他正确的道理而不改正,必定要惩罚他然后才会畏惧。由此君主、长官、刑罚、政令就产生了。所以亲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中没有分别,他们的争斗一定很大。德行又有更大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去服从他,以安抚他们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序列,那么他们的争斗又有更大的了。德行又有更大的人,诸侯的序列又去服从他,以安抚他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那么他们的争斗又有更大的了。德行又有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又去服从他,以安抚他的百姓。然后天下统一于一。因此有了里胥,然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然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然后才有天子。这种说法很完备。大概之所以设立君主,只是因为百姓有争斗而没有主宰,就会混乱的缘故。只有设立君主来主宰百姓的欲望,百姓才不会陷入混乱。所以如果不是天生聪明贤明的君主,他的耳目所闻所见足以周全地知晓四方情况的真假,就不足以治理这种混乱。如果他的聪明不足以听到他听不到的,看到他看不到的,那么百姓喜好、厌恶、悲哀、快乐的情感,压抑在下面,而没有途径向上通达,最终也只会陷入混乱罢了。所以必定是天生聪明贤明,然后才可以治理这些百姓。天生聪明贤明,他的聪明出自天命的自然,不是人为的虚伪。像秦始皇、魏武帝这些人,难道能说他们不聪明吗?然而他们的聪明出自天性却夹杂着欺诈,所以用巧诈虚伪胁迫天下而使之服从,虽然能使之服从,最终也背叛离去,这是因为他们不是天生聪明贤明的缘故。王氏说:百姓有欲望,以至于丧失了生命本真的性情,去争夺,所以抢劫掠夺、虚妄欺骗,没有达不到的。作为主宰的人,如果不是聪明足以胜过他们,那么只会混乱罢了。这种说法大大违背义理。我们之所以看重圣人,只是想要知道天下百姓喜好厌恶的情感罢了,如果想要胜过他们,那么秦始皇、魏武帝的聪明就足够了,难道足以制止混乱吗?仲虺说这些,大概是说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凡是想要他的聪明足以制止混乱罢了。现在夏桀虐待百姓,如此已经失去了设立君主治理百姓的本意了,又可以说是应当诛杀而不能诛杀的。武王誓师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精灵,真正聪明贤明的人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齐宣王问孟子说:“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叫做贼,破坏道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听说弑君。”大概所谓设立君主,只是害怕百姓互相残害而没有主宰的缘故,作为主宰的人自己却成为残害者,那么君主的实质就丧失了,不是独夫又是什么?孟子的意思,就是仲虺的意思。
有夏昬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纉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夏有昬徳则非聦明矣。非聪明之徳则虐用其民矣。故民之危险,若防泥坠火,而无有救之者。桀之暴虐如此,则失其所以为君之道矣。桀失为君之道,而生民之乱,不可以无主也。故天乃锡汤勇智,智足以有谋,勇足以有断,即上所谓天生聪明时乂也。盖惟智足以察斯民之情,勇足以拯斯民之命,是其聪明足以乂斯民也。惟天以勇智锡汤,是其意盖将使汤表仪天下,以正万国。此盖发上文“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之义也。纉禹旧服,兹率厥典。言禹以聦明之徳为天所命,以治斯民,而其子孙弗率,以至于民坠涂炭。故天之锡汤以勇智表正万邦者,凡欲使汤继禹之功,从其旧服,以率其典常也。天命既如此,汤其可不奉若之哉?原仲虺之意,盖以为昬徳如桀,天既弃之,不得而不伐;勇智如汤,天既命之,不得不顺。天命有桀之昬徳非汤之勇智,则不得为天吏;有汤之勇智,而桀无昬徳则事之而已,尚何伐之有哉?以如是之勇智,又适遭如是之昬徳故以臣伐君而不为逆。苟为君之昬不如桀;臣之勇智,不如汤,则固不可以为汤之所为矣。又何患其以是为口实哉?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
此又言夏之民涂炭甚矣,而汤以勇智之徳见忌于桀,日惧危亡之不暇,畏天之命,不敢不奋其智勇,以拯生民之命也。自古英雄之君出而应世,苟其深仁厚徳为天人所归,则必为虐君之所忌。故汉髙祖入秦关,秦民大喜,莫不欲髙祖王秦者,而项羽忌之,鸿门之防,几不得脱。光武宣慰河北,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而更始忌之,遣使立之为萧王,令罢兵,光武不就征,乃得免。使此二主不能见几而作,自脱于虎口,则斯民之命果谁为之拯溺哉?汤之勇智既为天所锡矣,故桀愈不安而欲殄灭之也。仲虺言夏王自知其有罪,自絶于天矣,于是矫诬上天之命,簧鼓流俗而虐用之。矫与矫制之矫同,诬伪也。言桀自以其意而托言上天之意,如此以惑其众也。其详虽不可得而知,意者如田单与燕人战,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之类。单用兵行师,出于一时之怪,犹可言也。桀为人主,矫诬如此,其罪大矣哉?天命用不善之,是用使商受天命,用明其众爽明也。盖圣人以其昭昭,故能使人昭昭。天之命也,用爽厥师,亦言其有昭昭之实也。
简贤附势,寔繁有徒。肈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听闻?此言桀之矫诬,亦足以惑其众,而致其党类之盛也。简略也。孟子曰:「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简有忽略之意。言桀之众贤而无势,则忽略之;不贤而有势,则附之。若是者繁多有徒众。盖桀君也,其势尊。小人之欲同恶相济者,则附之。其视汤之贤,则忽略而不容也。夫惟桀之众,其盛如此,则汤于是时以贤见疾,可谓甚危矣。故于是言:「我商家国于有夏之初,已为桀所恶,欲见翦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秕,恐被锄治▯扬矣。」以桀喻苗粟,以汤喻莠秕,此但言势之危,而立于此时必不见容也。薛氏、曽氏诸家,皆以苗粟喻汤,莠秕喻桀,言商为桀政所乱。然与下文不相属,今所不取。只当依先儒説也。桀之初,既视我商家若苗粟莠秕,欲锄治▯扬之矣。故我商家大小危栗,惟恐以无罪见灭也。肈我邦于有夏,犹未盛也,而且惧以无罪见灭。况我之道徳善言听闻于天下,宜其愈见疾也。史记曰:「桀不务徳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夏台之囚虽不见经,然以仲虺之言观之,则知史记之言不虚矣。桀之恶汤而欲杀之,至于囚于夏台而几不得脱。汤之伐之迹近于有挟也,而汤曽不以为嫌。仲虺且以是而释其慙徳者,将天命明威救生民涂炭之命所系甚大,而不敢赦也。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
此又言汤之盛徳善政巍巍如是,所以得民之心也。孟子曰:「
译夏朝君主昏庸无德,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上天于是赐予商王勇猛与智慧,树立榜样以匡正天下万国,继承大禹的旧业,遵循其常道,奉行顺从上天之命。
夏朝君主昏庸无德,便是不聪明了。不聪明的德行,便会残暴地役使百姓。所以百姓的危险,如同坠入泥沼、落入火坑,而没有人来救助。夏桀的暴虐到了这种地步,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正道。夏桀失去了为君之道,导致百姓动乱,不能没有君主。所以上天赐予商汤勇猛与智慧,智慧足以谋划,勇猛足以决断,这就是上文所说的“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却没有君主,于是动乱”的意思。只有智慧足以体察百姓的情状,勇猛足以拯救百姓的生命,这才是聪明足以治理百姓。上天将勇智赐予商汤,其用意大概是让商汤成为天下的表率,以匡正万国。这阐发了上文“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却没有君主,于是动乱”的含义。继承大禹的旧业,遵循其常道。是说大禹凭借聪明的德行受上天任命,来治理百姓,而他的子孙不遵循正道,以至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所以上天赐予商汤勇智以匡正万国,凡是想让商汤继承大禹的功业,遵循旧有的法度,来遵循常道。天命既然如此,商汤怎能不奉行顺从呢?推究仲虺的本意,大概是认为像夏桀那样昏庸无德,上天已经抛弃他,不得不讨伐;像商汤那样勇猛智慧,上天已经任命他,不得不顺从。天命中有夏桀的昏庸无德而没有商汤的勇猛智慧,就不能成为上天的官吏;有商汤的勇猛智慧,而夏桀没有昏庸无德,那就侍奉他罢了,还有什么讨伐的呢?凭借这样的勇智,又恰逢这样的昏德,所以以臣伐君而不算叛逆。如果君主的昏庸不如夏桀;臣子的勇智不如商汤,那么本来就不能做商汤所做的事了。又何必担心这成为别人的口实呢?
夏王有罪,伪造并欺骗上天,以此向下颁布命令。上天因此认为他不善,于是让商朝承受天命,以此使其民众清醒明白。
这又是说夏朝的百姓水深火热到了极点,而商汤凭借勇智的德行被夏桀忌恨,每天担心危亡还来不及,敬畏上天的命令,不敢不奋起他的智勇,来拯救百姓的生命。自古英雄君主出世顺应时势,如果他的深仁厚德被天下人所归附,就一定会被暴虐的君主所忌恨。所以汉高祖进入秦关,秦地百姓大喜,没有不想让高祖称王秦地的,而项羽忌恨他,鸿门宴的危机,几乎没能逃脱。光武帝安抚河北,官吏百姓喜悦,争相拿着牛酒迎接慰劳,而更始帝忌恨他,派使者立他为萧王,命令他罢兵,光武帝不接受征召,才得以幸免。假使这两位君主不能见机行事,从虎口中脱身,那么百姓的生命果真谁来拯救他们于溺境呢?商汤的勇智既已受上天赐予,所以夏桀更加不安而想要消灭他。仲虺说夏王自知自己有罪,自绝于上天,于是伪造欺骗上天的命令,煽动迷惑世俗而残暴地役使百姓。“矫”与“矫制”的“矫”相同,是伪造的意思。“诬”是欺骗的意思。是说夏桀用自己的意思假托上天的意思,以此来迷惑众人。其详情虽然无法得知,大概像田单与燕人作战,每次发布命令,必定声称是神师之类。田单用兵行师,出于一时的怪异,尚且可以说得通。夏桀作为君主,伪造欺骗到这种地步,他的罪过太大了!上天因此认为他不善,于是让商朝承受天命,以此使其民众清醒明白。圣人凭借自己的明白,所以能使别人明白。上天任命商朝,使其民众清醒明白,也是说它有明白的实质。
轻视贤人而依附权势,确实有很多追随者。我在夏朝初立邦国,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就像粟米中有瘪粒。无论大小都战战兢兢,无不害怕被无辜治罪。何况我的德行言论足以被听闻?这说夏桀的伪造欺骗,也足以迷惑众人,而导致他的党羽众多。“简”是轻视的意思。孟子说:“我想行礼,子敖认为我简慢。”“简”有忽略的意思。是说夏桀对于贤人而没有权势的,就轻视忽略;不贤而有权势的,就依附他。像这样的人,有很多追随者。夏桀是君主,他的权势尊贵。小人想要同流合污的,就依附他。他看待商汤的贤能,就轻视而不容许。正因为夏桀的党羽如此兴盛,那么商汤在这个时候因贤能而被忌恨,可以说是非常危险了。所以说:“我商家在夏朝初立邦国时,已经被夏桀所厌恶,想要被剪除。就像禾苗中有杂草,粟米中有瘪粒,恐怕被锄治扬弃。”用夏桀比喻禾苗粟米,用商汤比喻杂草瘪粒,这只是说形势的危险,而处于此时必定不被容许。薛氏、曾氏等各家,都用禾苗粟米比喻商汤,杂草瘪粒比喻夏桀,说商朝被夏桀的政治扰乱。但这与下文不连贯,现在不采纳。只应当依照先儒的说法。夏桀起初,既把我商家看作禾苗粟米中的杂草瘪粒,想要锄治扬弃了。所以我商家无论大小都战战兢兢,只恐怕因无罪而被灭。我在夏朝初立邦国,尚且未兴盛,而且害怕因无罪而被灭。何况我的道德善言被天下听闻,应该更加被忌恨。《史记》说:“夏桀不致力于德行而用武力伤害百姓,百姓不能忍受,于是召来商汤而囚禁在夏台。”夏台之囚虽然不见于经书,但从仲虺的话来看,就知道《史记》的话不虚假。夏桀厌恶商汤而想要杀他,以至于囚禁在夏台而几乎没能逃脱。商汤讨伐他的痕迹接近于有所挟持,而商汤却不以此为嫌。仲虺以此解释他的惭愧之心,是因为天命明威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关系重大,而不敢赦免。
只有商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
这又是说商汤的盛德善政如此崇高,所以能得民心。孟子说:
桀纣之失天下,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鱼者▯也,为丛▯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惟汤武之徳,既有以聚民之欲,去民之恶,故桀纣之民皆相率而归之,虽欲牢辞固逊而不可得。是桀纣驱民而使归之,非汤武诱之而使来也。老子曰:「惟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有天下。」舜禹之受禅,汤武之征伐,奄天下之众而有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天下不以为过者,惟其未尝有利之之心,而无以天下为。苟其有一毫利之之心,则天下必有不服者,岂能创业垂统,以贻子孙万世之业乎?故仲虺言汤之盛徳,而首以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为言者,谓汤之心清净不欲,湛然不动,举天下之声色货利,曽不足以动其心,则其伐夏救民以有天下,果其有利之之心乎?「不迩声色」,言不近嬖宠也;「不殖货利」,言不营财贿也。此圣人之盛徳,至大至刚,不为外物之所变迁,见于行事之深切着明者。汉孔氏曰:「既有圣徳,兼有此行」,其説失之矣。见于所行者,是真圣人之徳,岂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之外,别有圣徳乎?
译夏桀和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规律,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规律,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规律,百姓想要的就帮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罢了。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所以,成为深渊中的鱼,是因为渊;成为丛林中的鸟,是因为鹯;为商汤和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正是夏桀和商纣。只有商汤和周武王的德行,能够聚集百姓的欲望,去除百姓的厌恶,所以夏桀和商纣的百姓都相继归附他们,即使想坚决推辞、固守谦让也不可能。这是夏桀和商纣驱赶百姓使他们归附,而不是商汤和周武王引诱他们使他们前来。老子说:“只有不把天下当作私利去追求的人,才可以拥有天下。”舜和禹接受禅让,商汤和周武王进行征伐,统辖天下的民众并拥有他们,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天下人不认为他们有过错,正是因为他们未曾有贪图利益的心,而不把天下当作私利。如果有一丝一毫贪图利益的心,那么天下必定有不服从的人,怎么能开创基业、确立法统,留给子孙万世的基业呢?所以仲虺称颂商汤的盛大德行,首先以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来说明,是说商汤的心清净无欲,深沉静止,举凡天下的声色货利,竟然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他讨伐夏朝、拯救百姓从而拥有天下,难道是有贪图利益的心吗?“不接近声色”,是说他不亲近宠幸之人;“不积聚货利”,是说他不经营财货。这是圣人的盛大德行,极其宏大刚强,不被外物所改变,在行事中表现得很深刻明显。汉代孔氏说:“既然有圣人的德行,又兼有这种行为”,这种说法错了。体现在行为中的,才是真正圣人的德行,难道在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之外,还有别的圣人德行吗?
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
此言汤之修身行已,见于实効者如此。其取天下,固无利之之心也。而又能官有徳,赏有功,与天下同其利也。人之勉于徳者,我则勉之以官,与之共天位,治天职也。人之勉于功者,我则勉之以赏,优其禄廪,荣其车服,以旌宠之,不必共天位,治天职也。盖有徳者以官勉之,有功者以赏勉之,各称其实而已矣。武王之崇徳报功,亦此意也。非特此也,又能用人惟已,改过不吝,而不徇一已之私也。惟已与慎厥终,惟其始之惟同,言用人之言如自已出也。若所谓善与人同,舎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也。王氏曰:用人惟己,巳知可用而后用之,如此则是果于自任,而不从天下之所好恶也。王氏心术之异,大抵如此。改过不吝,言已有过则改之,无复吝惜。若所谓过则无惮改也。用人惟已,则善者无不从。改过不吝,则不善者无不改。此所以能合并为公,以成其大也。其发而为政,又能寛以居之,仁以行之。盖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惟汤之徳如上所言,兹其所以明信于天下。天下信之而欲以为君也。孟子曰: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桀之所以失天下之心者,惟其肆为威虐,故民坠涂炭而莫之拯。汤于是时以寛仁之徳彰信于天下,故天下归之,若大旱之望云霓然。汤之所以能成寛仁之徳者,其本则自于清浄寡欲,▯然天下举不足以动其心,故能利与人同,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兹其所以彰信于天下也。盖拨乱反正,以成帝王之业者,苟有利之之心,则将夺于物欲,见利而动,惑于声色货利之私,遂至以私害公,不能推其所有以与天下共其利,刚愎自用,逞其能而莫之改。如此则所施者无非虐政,是水之益深,火之益热也。古之人有失之者,项羽是也。汉髙祖与项羽,当秦之末,俱兴义兵,以除残去虐。较其势,则髙祖之不如羽,逺甚。然而髙祖卒得天下,而羽失之者,以髙祖之寛仁,而羽则惟肆其暴虐而已。原其髙祖之所以寛仁者,无他,亦本于此数者之徳而已。观其入秦关,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封秦宫室府库,还军防上,则其志已不小矣。而又不爱爵赏,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贿即以分其士。好谋能听,从谏如转圜。惟此数者之徳,皆备于已,故其约法三章,悉除去秦法,而秦民皆安堵如故,莫不欲髙祖王秦者。而项羽之所为,则皆反是。此其成败之势所不同也。以髙祖之成帝业者而推之,则知仲虺所以推本成汤,诞膺伐夏,救民之意,始于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改过不吝,然后继之以克寛克仁,彰信兆民,可谓知所先后矣。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此又言汤既有寛仁之徳,彰信兆民矣。于是言其吊伐之时,为天下之所归向也。汤之征伐,盖始于葛,其略见于仲虺之言,其详见于孟子。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帅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无罚。」孟子之时去古未逺,必其载籍之所传者如此,是可执以明仲虺之意。盖汤之于葛,其始也未尝有伐之之意。其祀也,
译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这是说商汤修身律己,体现在实际功效上就是如此。他取得天下,本来没有谋取私利的心。而且他能够任用有德的人,奖赏有功的人,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那些努力修德的人,我就用官职来勉励他们,与他们共享天子的地位,治理天子的职事。那些努力建功的人,我就用赏赐来勉励他们,优厚他们的俸禄,荣耀他们的车马服饰,以此表彰宠信他们,不一定让他们共享天子的地位、治理天子的职事。大概是有德的人用官职来勉励,有功的人用赏赐来勉励,各自符合他们的实际罢了。周武王推崇德行、报答功劳,也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他还能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而不徇一己之私。所谓“用人惟己”和“慎终如始”,是说用人就像出自自己一样。就像所说的“善于与人同心,舍弃己见听从他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王氏说:“用人惟己,是自己知道可以任用然后才任用,这样就是果断地自我担当,而不顺从天下人的喜好厌恶。”王氏心术的不同,大体就是这样。改过不吝,是说自己有错就改正,不再吝惜。就像所说的“有过错就不怕改正”。用人惟己,那么善良的人没有不跟从的;改过不吝,那么不善的人没有不改正的。这就是能够合并为公,成就大业的原因。他发而为政,又能以宽厚来居处,以仁爱来施行。这就是所说的以不忍人的心,行不忍人的政。只有商汤的德行如上所说,这才能够在天下彰显诚信。天下人信任他,想要拥戴他做君主。孟子说:“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装着酒来迎接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苦难。如果水更加深,火更加热,那也就只能转嫁祸害罢了。”夏桀之所以失去天下人心,只因为他肆意施行威虐,所以百姓陷于泥沼炭火之中而无人拯救。商汤在这个时候以宽仁的德行在天下彰显诚信,所以天下归附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商汤之所以能成就宽仁的德行,其根本在于清净寡欲,任何天下的事物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施行不忍人的政治。这就是他能够在天下彰显诚信的原因。大概拨乱反正,成就帝王基业的人,如果有利己之心,就会被物欲所夺,见到利益就行动,被声色货利的私欲所迷惑,以至于因私害公,不能推广自己所有的东西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刚愎自用,逞能而不肯改正。这样那么所施行的无非是暴虐的政治,这就是水更加深、火更加热的情况。古代有人犯这种错误,项羽就是。汉高祖和项羽,在秦朝末年,都兴起义兵,来铲除残暴、去除虐政。比较他们的势力,那么高祖不如项羽,相差很远。然而高祖最终得到天下,而项羽失去天下,是因为高祖宽仁,而项羽只是肆意暴虐罢了。推究高祖之所以宽仁的原因,没有别的,也是基于这几种德行罢了。看他进入秦关,珍宝什么都不拿,妇女什么都不宠幸,封存秦朝的宫室府库,退军驻扎在霸上,那么他的志向已经不小了。而且他不吝惜爵位赏赐,投降的城市就封侯给将领,得到的财物就分给士兵。喜欢谋划并能听取意见,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顺畅。只有这几种德行,都具备在自己身上,所以他约法三章,全部废除秦朝的法律,而秦地百姓都安居如故,没有不想让高祖称王于秦地的。而项羽所做的,则全都相反。这就是成败形势不同的原因。用高祖成就帝业的情况来推论,就知道仲虺推究商汤的根本,隆重承担讨伐夏朝、拯救百姓的意思,始于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改正过错毫不吝惜,然后接着以宽厚仁爱,在百姓中彰显诚信,可以说是知道先后次序了。
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最初征伐从葛国开始,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唯独落后我们?”所前往的百姓,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百姓拥戴商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又是说商汤既然有了宽仁的德行,在百姓中彰显诚信了。于是说他在吊民伐罪的时候,被天下人所归向。商汤的征伐,大概始于葛国,其概况见于仲虺的话,其详情见于孟子。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而不祭祀,商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又不用来祭祀。商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地的百姓去为他耕种,老弱的人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截那些有酒食黍稻的人抢夺,不给的杀了。有个童子拿着黍肉送饭,杀了他并抢夺食物。’《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个。因为杀了这个童子而征伐他,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富有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经过十一次征伐而无敌于天下。面向东征伐,西夷怨恨;面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落后我们?’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雨水一样。赶集的人不停止,耕田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孟子的时代距离古代不远,一定是典籍所记载的如此,这可以拿来明确仲虺的意思。大概商汤对于葛国,起初并没有讨伐他的意思。他的祭祀,
则遗之以牛羊;既不祀也,则使亳众往为之耕;及其杀馈饷之童子,然后不得已而伐之。其伐之也,非以快一时之私,为匹夫匹妇之雠也。汤之伐葛,既为匹夫匹妇之雠,则匹夫匹妇之有雠者,莫不愿其为之复也。故伐葛之后,又有十一征焉,皆所以复匹夫匹妇之雠也。苏氏曰:「用兵如药石,则病者惟恐其来之后也。」此説善矣。故其十一征也,东面而往征,则西夷怨其来之后;南面而往征,则北狄怨其来之后。曰:「均是民也,何为先彼而后我哉?」所谓怨者,与怨慕之怨同,盖望其来而怨其不至,非实怨之也。言西夷怨,北狄怨者,孔氏曰:「举逺以言,则近者着矣。」所未伐之国,则怨其来之后;其所往伐者,则其室家相庆曰:「徯予后,乆矣!我后之来,则自此可以苏息矣。」所未至之国,则怨其不至,而曰:「奚独后予?」所至之国,则庆其来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所以责望于汤者,如此其切,而桀之恶日以滋至,民之陷于水火者日以益多。汤虽顾君臣上下之分,忍而不诛,而民欲脱于死亡者,其廹切之情皆赴于汤,汤不得而释之矣。昔楚白公之父为郑所杀,白公请伐郑于楚,以报父之雠。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雠不逺矣。”遂厉剑曰:“杀子西。”其意盖以吾雠也。子西有可报之道而不为我报,则雠在子西矣。桀为斯民之所雠,斯民之意,以谓惟汤之寛仁可以救吾垂絶之命于水火之中,故彼征则此怨,此征则彼怨。苟使汤安然自顾其私而不肯勉徇大义以救斯民,则民之愁怨反归于汤矣。故宁使己之有慙徳而不忍失天下之望也。民之戴商,言民之戴我商家而望其拯救,初征自葛之时,己欲其为君以有天下矣,非出于一时之偶然,乘机射利而觊非所望也。
译于是把牛羊送给他们;既然他们不祭祀,就派亳地的百姓去为他们耕种;等到他们杀害了送饭食的童子,这才不得已而讨伐他们。讨伐他们,并不是为了逞一时之私欲,也不是为普通百姓报仇。汤讨伐葛伯,既然为普通百姓报了仇,那么有仇的普通百姓,没有不愿意让他为自己报仇的。所以讨伐葛伯之后,又有十一次征伐,都是为了替普通百姓报仇。苏氏说:“用兵如同用药石治病,那么病人只怕它来得太晚。”这个说法很好。所以那十一次征伐,向东去征伐,西边的夷人就埋怨他来得太晚;向南去征伐,北边的狄人就埋怨他来得太晚。说:“都是百姓,为什么先救他们而后救我们呢?”所说的埋怨,和“怨慕”中的怨相同,大概是盼望他到来而埋怨他没有及时到来,并不是真的怨恨他。说西夷埋怨、北狄埋怨,孔氏说:“举出远方的情况来说,那么近处的情况就显而易见了。”那些还没有讨伐的国家,就埋怨他来得太晚;他所去讨伐的地方,那里的百姓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我们的君主来了,从此就可以休养生息了。”那些还没有到达的国家,就埋怨他没有及时到来,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那些到达的国家,就庆贺他的到来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后来终于能让我们休养生息了。”百姓对汤的责成和期望,如此迫切,而桀的恶行日益滋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日益增多。汤虽然顾念君臣上下的名分,忍耐而不诛杀桀,但百姓想要脱离死亡,那种迫切的心情都投向汤,汤不能置之不理了。从前楚国的白公的父亲被郑国所杀,白公向楚国请求讨伐郑国,以报杀父之仇。子西说:“楚国还没有节制,不然,我不会忘记这件事。”过了几天白公又请求,答应了他但还没有出兵,晋国人讨伐郑国,楚国去救援郑国,和他们结盟。白公胜愤怒地说:“郑国人就在这里,仇敌不远了。”于是磨剑说:“杀子西。”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我的仇人,子西有可以报仇的途径却不为我报仇,那么仇人就在子西身上了。桀被百姓所怨恨,百姓的意思,认为只有汤的宽厚仁爱可以把我从水深火热中垂死的生命救出来,所以他征伐这里,那里就埋怨;征伐那里,这里就埋怨。假如让汤安然只顾自己的私利而不肯勉力顺从大义来拯救百姓,那么百姓的愁怨反而归咎于汤了。所以宁愿让自己有惭愧的德行,也不忍心失去天下的期望。百姓拥戴商朝,是说百姓拥戴我商家而期望得到拯救,从最初征伐葛伯的时候,就已经想让他做君主拥有天下了,不是出于一时的偶然,趁机谋取利益而觊觎非分的东西。
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盖天下之常理如此。中庸曰:“天之生物也,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实天道之自然,不容私意于其间也。佑贤辅徳,显忠遂良,此言为善者必为人之所助也。其文则以小大为序:良不如忠,忠不如徳,徳不如贤。故汤之佑之,辅之,显之,遂之,亦称其徳之小大而已。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此言为不善者必为人之所侵陵也。其文以轻重为序:弱未至于昧,昧未至于乱,乱未至于亡。汤之兼之,攻之,取之,侮之,亦称其不善之轻重而已。此数句大抵言致人之辅助与夫侵侮者,皆系夫其人之自取,犹夫天之栽培倾覆,不易之理也。其文势则从便相配,学者观其大意可也。若求之太深,必欲从而为之説,如王氏所谓“佑者右也,辅者左也”之类,则将不胜其凿矣。执天下之常理,栽培倾覆之道,不易如此。圣人之于天下,因其常理以应世接物:有无道者,则推而亡之;有存道者,则辅而固之。如此则顺乎天而应乎人,故于是邦乃其昌,可以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矣。桀有可亡之道,其亡也已自取之矣。汤之伐之,亦不过因其将亡,推而亡之而已,果何容心哉?
徳日新,万邦惟懐;志自满,九族乃离。
凡汤伐夏,吊民之本意,仲虺反覆陈其本末,既以尽矣。于是极陈为君艰难,安常之道,以致其终,戒之意,欲使汤致其无疆之恤,以保其无疆之休也。唐太宗时,突厥颉利可汗请入朝,帝乃谓廷臣曰:“突厥之疆,控▯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以失其民。今日请入朝,非困穷固如是乎?朕纳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疆境自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卿等宜不惜苦谏,以辅朕之不逮也。”仲虺之意,正亦如此。盖桀之所以亡者,惟其果于自用故也。汤之所以成王业者,惟其徳之日新也。苟其终致其兢兢业业之意,及其一旦为细行所累,寖不克终,则将枵然自满,谓人莫已若,如此则人心离矣。桀之亡,不可不监哉?故谓徳苟日新而无斁,则万邦将懐我之徳苟为一有自满之心,则将以为徳止于是矣。以徳为止于是而不修,则用人惟已改过不吝之心自替矣。如此则万邦之懐变而为九族之离,亦岂难哉?万邦惟懐,九族乃离。盖所以极言其人君有徳则无所不服,苟无徳虽至亲犹叛之,况踈者乎?孟子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畔之。”亦此意也。
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惟徳之修也,贵乎日新而无斁,故继之曰:“王懋昭大徳。”言自今以往,王宜勉励以昭明其大徳,立大中之道于民。盖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人性之所固有也。惟其因物有迁,故陷溺而不知返。圣人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还以民心所固有之中,揭而示之,使之率性而行,得其所同然者,共趋于大公至正之涂。原其所以致此者,则自夫人君昭其大徳故也。昭其大徳,是乃所以建中于民也。而为王氏之学者,以谓懋昭大徳,所以极髙明,所以处已也;建中于民,所以道中庸,所以用人也。夫髙明中庸,岂可分而为二致邪?王氏之学所以不可入圣人之道者,盖其为见如此。此实异端駮杂之论也。以义制事,以礼制心,盖所以昭大徳,建中于民也。《易》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则不疑其所行也。直内必以敬故,在夫以礼制心;方外必以义故,在夫以义制事。惟敬以直内,故能义以方外,其实一道也。虽有内外之殊,心事之别,然敬义相须而行,不可分为二也。能如此,则徳日新,万邦惟懐矣。兹其所以能垂优足之道于后嗣,使子孙永保而无斁也。
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此又论志自满,徳日新之异,以终其义。于是举其所闻之言者曰:「能自得师者王,谓无所不师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能自得师
译辅助贤人,辅佐有德,显扬忠臣,成全良善。兼并弱小,攻击昏昧,夺取动乱,轻侮将亡。推助将亡者使其灭亡,巩固存续者使其安定,国家因此昌盛。
这大概是天下的常理如此。《中庸》说:“上天化生万物,必定依据其资质而厚待它。所以,栽种的加以培育,倾斜的加以倾覆。”这确实是天道的自然规律,不容许私意掺杂其中。辅助贤人,辅佐有德,显扬忠臣,成全良善,这是说行善的人必定会得到别人的帮助。其文辞则以小大为序:良善不如忠贞,忠贞不如德行,德行不如贤能。所以商汤的辅助、辅佐、显扬、成全,也不过是称量其德行的大小罢了。兼并弱小,攻击昏昧,夺取动乱,轻侮将亡,这是说作恶的人必定会遭到别人的侵凌。其文辞以轻重为序:弱小还未达到昏昧,昏昧还未达到动乱,动乱还未达到灭亡。商汤的兼并、攻击、夺取、轻侮,也不过是称量其不善的轻重罢了。这几句话大致是说,招致别人的辅助或者侵侮,都取决于那人自身的作为,就像上天栽培或倾覆一样,是不变的道理。其文势则是顺势相配,学者领会其大意即可。如果探求得太深,一定要为之解说,像王氏所说的“佑是右助,辅是左助”之类,那就穿凿附会得不胜枚举了。执守天下的常理,栽培倾覆的道理,是不变的如此。圣人对于天下,依据常理来应对世事、接触人物:有无道的人,就推助使其灭亡;有存守正道的人,就辅佐使其巩固。这样就能顺应天道而应合人心,所以这个国家因此昌盛,可以万年,子子孙孙永远保有。夏桀有可亡的道理,他的灭亡已经是自取的了。商汤讨伐他,也不过是趁他将要灭亡,推助使其灭亡罢了,哪里有什么私心呢?
德行日日更新,万国都会归附;心志自我满足,九族就会离散。
凡是商汤讨伐夏朝,慰问百姓的本意,仲虺反复陈述其本末,已经详尽无遗了。于是极力陈述为君的艰难,安守常规的道理,以达成其最终目的,告诫的意旨,是想让商汤保持无尽的忧虑,以保有无尽的福庆。唐太宗时,突厥颉利可汗请求入朝,太宗对朝廷大臣说:“突厥的疆域,控制百万民众,欺凌中原,因此骄傲而失去民心。今日请求入朝,难道不是困窘穷迫才这样吗?我接纳他,既高兴又恐惧。为什么呢?突厥衰败,那么边境自然安宁,所以高兴。然而我如果失道,将来也会像突厥一样,能不恐惧吗?你们应当不惜苦谏,来辅助我的不足。”仲虺的意思,正是如此。大概夏桀之所以灭亡,只是因为他果断地刚愎自用罢了。商汤之所以成就王业,只是因为他德行日日更新罢了。如果最终能保持兢兢业业的意态,等到一旦因细微行为所累,逐渐不能善始善终,就会空虚地自我满足,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样人心就会离散。夏桀的灭亡,不可不引以为鉴啊!所以说,德行如果日日更新而不厌倦,那么万国将归附我;德行如果一旦有自我满足之心,就会认为德行到此为止了。以德行为止于此而不修养,那么用人只凭自己、改过不吝的心意自然废弃了。这样,万国的归附变为九族的离散,难道还难吗?万国归附,九族离散。这是极力说明君主有德就没有不服从的,如果没有德,即使是至亲也会背叛,何况疏远的人呢?孟子说:“帮助多到极点,天下顺从;帮助少到极点,亲戚背叛。”也是这个意思。
君王勉励昭明大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用义理来制约事务,用礼仪来制约内心,为后代留下宽裕的福泽。德行的修养,贵在日日更新而不厌倦,所以接着说:“君王勉励昭明大德。”意思是,从今以后,君王应当勉励自己以昭明其大德,在民众中确立中正之道。大概民众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是人性所固有的。只是因为随外物而变迁,所以沉沦溺陷而不知返回。圣人先懂得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把民心所固有的中正之气,揭示出来展示给他们,使他们顺着本性而行,得到所共同认可的,共同趋向大公至正的道路。推究其所以能达到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君主昭明了其大德。昭明大德,这就是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的原因。而为王氏之学的人,认为“勉励昭明大德”,是为了达到极高明,是用来修养自己的;“在民众中建立中正”,是为了引导中庸,是用来用人治事的。高明与中庸,难道可以分成两回事吗?王氏之学之所以不能进入圣人之道,大概就是因为见解如此。这实在是异端驳杂的言论。用义理来制约事务,用礼仪来制约内心,这是用来昭明大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的方法。《易经》说:“直是正,方是义。”君子用恭敬来使内心正直,用义理来使外表方正,恭敬与义理确立,德行就不会有欠缺,就不会怀疑自己的行为了。内心正直必定要用恭敬,所以在用礼仪制约内心;外表方正必定要用义理,所以在用义理制约事务。只有用恭敬使内心正直,才能用义理使外表方正,其实是一条道理。虽然有内外之别,心事之异,但恭敬与义理相辅而行,不可分为二。能这样,德行就会日日更新,万国就会归附。这就是能为后代留下宽裕福泽之道,使子孙永远保有而不厌倦的原因。
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灭亡,喜好发问就会宽裕,刚愎自用就会狭隘。”
这又是论述心志自我满足与德行日日更新的不同,以终结其义理。于是举出所听到的话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称王,意思是无所不师。”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必定有我的老师在。”这就是能自己找到老师
也。能自得师,则道徳之归也,如水之就下矣。此王业之所以成也。谓人莫已若,则于已自用,訑訑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人心涣然离矣,亡之道也。所以能自得师者,王者以好问,则人乐告之以善,故优游而有余暇也。所以谓人莫己若者,亡者以自用,则狭小而无所容故也。能好问则自得师,又以夫自用而谓人莫已若者为戒,则徳日新而万邦永懐矣。
译就能自己找到老师,那么道德就会归附,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这是王业之所以能够成就的原因。如果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就会刚愎自用,态度傲慢,声音和脸色将人拒于千里之外,人心就会离散,这是灭亡的道路。之所以能自己找到老师,是因为王者喜好提问,人们就乐于把善道告诉他,所以从容不迫而有余裕。之所以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是因为亡国之君刚愎自用,心胸狭隘而无所包容。喜好提问就能自己找到老师,又把刚愎自用、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作为警戒,那么德行就会日日更新,万国就会永远归附了。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昬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仲虺又叹而緫括其义:「以汤之始也,既能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以成其王业。岂有他哉?惟慎厥终,亦如其始则尽之矣。能自得师,以日新其徳,此慎终如始之道也。」既能慎终如始矣,又能于有礼则封殖之,于昬暴则覆亡之,以终其推亡固存之义,则民将永受其赐。此盖天之道也。天道如此,而我能钦崇,则天之所以命我以休命者,可以永保矣。商之宗社所以传祚数十世,凡歴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天命之永保者如此。其原则自夫汤之日新其徳,以慎终如始者,则自夫仲虺之谆谆告戒。然则仲虺之相成汤,其功业殆与伊尹相配矣。是所以深嘉而屡叹也。昔贾谊《过秦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其意谓攻之可以尚诈力,而守之必资夫仁义。秦以诈力攻之,而不知以仁义守之,故至于亡。此説不然。夫以诈力而攻之矣,则其所知者诈力而已,岂能复以仁义守之邪?观仲虺之诰,其始言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至于彰信兆民,以见其所以克夏者,固如此。篇终言徳日新,万邦惟懐,以至于殖有礼,覆昬暴,钦崇天道,以言其所以守已成之业,以祈天永命者,亦惟如此而已。由是言之,攻守岂有异势哉?
尚书全解卷十四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五
宋 林之竒 撰
汤诰 商书
此则周官士师所谓用之于防同之诰也。古者天子始受命奄宅四海,则诸侯皆率其职以奉朝防于天子之都,所以正始也。如舜禹之受禅,既告祭天地百神,然后辑五瑞,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康王既受顾命,出在应门,太保毕公各率其方之诸侯,皆奉圭兼币,致其壤奠,此常礼也。汤武既从征伐得天下,其反国也,诸侯皆率职来朝,致礼于君,此亦礼之常也。此篇主于记载其所告诸侯之言,而因叙其事故其所叙为略,然而可以互见也。武成曰:「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武王,于是为之称其先世积徳累功,与大其所吊民伐罪之意也。其叙事则详,而其所以告诸侯之言则首尾不甚备者,盖武成之篇主于叙事之故也。至此篇言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而复缀之以所告诸侯之言,首尾甚备,而其叙事则略,以此篇主于记载其言故也。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记言者则言详而事略,记事者则事详而言略,其体自有不同于其间。此二篇虽记载之体不同,而其辞则皆是始摄大位而告诸侯以正始也。
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黜废也。黜夏之命,不使复膺天綂也。汤之胜夏也,则黜夏命而废之。武王之胜商也,《武成》之篇不曰“黜商命”,及其杀武庚,封防子于宋,然后曰“武王既黜殷命”者,盖汤之伐桀,桀遂弃国而去,窜于南巢。汤既因而不追,以全君臣之义矣。故于是黜夏之命,而不复为之立后,使居其所都之国也。武王牧野之战,前徒倒戈,而纣见杀,既违武王之本意也矣。故封箕子、武庚于殷故都,使嗣其宗庙,因而不改,亦所以存君臣之义也。及武庚作乱,自絶于周,然后黜殷之命,而其立防子代殷后,则居之于宋,不复使居殷之故地也。若此之类,皆圣人之处事,仁之至,义之尽也。亳者,汤之都也。汤之亳,文王之丰镐,皆王业之所基也。故既除桀纣之暴,则不复都夏商之故地也,而必归于亳与丰镐,本其王业之所自兴故也。孟子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七十里则亳也,百里则丰镐也。”商、周之子孙,世世守之,得之则兴,失之则废。非其地之
译唉!谨慎地对待事情的终结,关键在于它的开始;封殖有礼义的人,覆灭昏乱残暴的人;恭敬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持天命。
仲虺又感叹并总结其中的大义说:“以商汤的开端来说,他既能不亲近声色犬马,不积聚财货利益,能够宽厚仁爱,向亿万百姓彰显诚信,从而成就了王业。这难道有其他原因吗?只是谨慎地对待终结,也像开始时那样罢了。能够自己找到老师,从而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这就是慎终如始的道理。”既然能够慎终如始,又能够对有礼义的人加以封殖,对昏乱残暴的人加以覆灭,以此终结他推亡固存的大义,那么百姓将永远承受他的恩赐。这大概是天道的体现。天道如此,而我能恭敬尊崇,那么上天所赐给我的美好天命,就可以永远保持了。商朝的宗庙社稷之所以能传承皇位数十代,历经六百年,贤明圣哲的君主出现了六七位,他们之所以能永远保持天命,就是这样的。其根本原则源自商汤每天更新德行,以做到慎终如始,而这又源自仲虺的谆谆告诫。那么仲虺辅佐商汤,他的功业几乎可以与伊尹相匹敌了。这就是深深嘉许并屡次感叹的原因。
从前贾谊在《过秦论》中说:“秦国凭借狭小的土地,取得了万乘之尊的权力,招致八州诸侯来朝拜同等地位的君主,经过一百多年,然后把天下作为家业,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室,然而一个平民发难,宗庙就倾覆了,自身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守的形势不同啊。”他的意思是说,进攻时可以崇尚欺诈和武力,而防守时必须依靠仁义。秦国用欺诈和武力进攻,却不知道用仁义来防守,所以导致灭亡。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如果用欺诈和武力去进攻,那么他所知道的只是欺诈和武力罢了,怎么可能再用仁义来防守呢?看仲虺的诰辞,开头说商汤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以至于向亿万百姓彰显诚信,以此表明他能够战胜夏朝的原因,本来就是这样。篇末说德行每天更新,万国都归附,以至于封殖有礼的人,覆灭昏暴的人,恭敬尊崇天道,以此说明他防守已成的基业,祈求上天长久赐命的原因,也不过是这样罢了。由此说来,进攻和防守难道有不同的形势吗?
尚书全解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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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五
宋 林之奇 撰
汤诰 商书
这就是《周官》中士师所说的用于会同诸侯时的诰辞。古代天子刚接受天命,统治四海,诸侯都率领他们的职官来朝见天子于都城,以此来端正开端。比如舜、禹接受禅让,在告祭天地百神之后,然后收集五瑞,会见四岳和各州的长官,向诸侯分发瑞玉。康王接受顾命后,走出应门,太保毕公各自率领他们方域的诸侯,都捧着圭玉和兼币,献上土地作为奠礼,这是常礼。商汤、周武王通过征伐得到天下,他们返回本国时,诸侯都率领职官来朝见,向君主致礼,这也是常礼。这篇主要记载他告诫诸侯的话,因而叙述事情较为简略,但可以通过互相参照来了解。《武成》说:“王从商朝回来,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事,修明文治,把马放归华山之南,把牛放归桃林之野,向天下表示不再用武力征服。”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的诸侯奔走效劳,捧着豆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柴望大典,隆重宣告。《武成》记载,月亮刚生明魄时,各邦国的君主和百官接受周武王的命令,于是称颂武王先世积累的德行和功业,以及他吊民伐罪的意图。《武成》叙事详细,而告诫诸侯的话首尾不太完备,大概是因为《武成》这篇主要在于叙事。至于这篇,说王从战胜夏朝回来,到达亳都,隆重地告知各方,接着附上告诫诸侯的话,首尾非常完备,而叙事则简略,这是因为这篇主要在于记载言语。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记言的则言语详细而事情简略,记事的则事情详细而言语简略,它们的体裁自然有所不同。这两篇虽然记载的体裁不同,但它们的辞令都是刚登上大位时告诫诸侯以端正开端的。
汤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黜,废黜。废黜夏朝的天命,不让他再承受天统。商汤战胜夏朝,就废黜夏朝的天命。周武王战胜商朝,《武成》篇不说“废黜商朝的天命”,等到他杀死武庚,封微子于宋,然后说“武王已经废黜殷朝的天命”,大概是因为商汤讨伐夏桀,夏桀就抛弃国家逃跑,流窜到南巢。商汤趁机不追赶,以保全君臣之义。所以在此废黜夏朝的天命,不再为夏朝立后,让他居住在他都城所在的国家。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前线的士兵倒戈,纣王被杀,这已经违背了武王的本意。所以封箕子、武庚于殷朝故都,让他们继承宗庙,趁机不改变,这也是为了保存君臣之义。等到武庚作乱,自己断绝与周朝的关系,然后才废黜殷朝的天命,而他立微子代替殷朝的后代,则让他居住在宋,不再让他居住在殷朝的故地。像这类事情,都是圣人处理事务,仁德达到极致,道义尽善尽美。亳,是商汤的都城。商汤的亳,文王的丰镐,都是王业的根基。所以既除去了桀、纣的暴政,就不再定都于夏、商的故地,而一定要回到亳与丰镐,这是基于王业兴起的地方。孟子说:“商汤凭借七十里,文王凭借百里。七十里就是亳,百里就是丰镐。”商、周的子孙,世代守护这些地方,得到它们就兴盛,失去它们就衰败。不是因为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