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七
髙尚之志,逺处于不用之地而无忧,故曰:“将告归,乃陈戒于德。”盖陈其德之常与不常以致夫祸福兴亡之理者,以戒之也。
译志向高尚,远离世俗,处于不被任用的地方而没有忧虑,所以说:“将要告老还乡,于是陈述告诫于德行。”大概是通过陈述德行的常规与非常规,来推导出祸福兴亡的道理,以此来告诫他。
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
呜呼者,叹而▯其辞也。盖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也。谌者,信也。天之难信者,以其祸福兴亡之命初无常也。治或变而爲乱,安或变而爲危。当其既安且治矣,而遂信其无复有危乱,则凶祸随之矣。盖天命之无常,惟其德则可以爲常。有能常厥德,则其治可以永保。盖人之德有常,则天命亦有常而可信。苟其德之不常,则虽奄有九有之众,亦不救于亡。盖人之德既无常,则天命亦无常而不可信矣。如以舜继尧,以禹继舜,天下大安大治者几二百年,此非天命之有常也。盖尧、舜、禹三圣人皆有常德,故天命亦从而有常。苟使以丹朱继尧,以商均继舜,其德既不常,则天命亦将不常矣。故人君之德常与不常,是天命之所自出也。惟天命之所自出,是以惟人主不可以言命。使人主而言命,则将以天命爲可信,而常厥德、保厥位者废矣。九有即九州也。夏、商、周皆是用《禹贡》疆理之法,分天下以爲九域。夏之九州即《禹贡》所载是也。商之九州,先儒以爲即《文》观之,即成周之九州,《职方氏》之所载者也。
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廸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伊尹既言天命之无常,惟有德则可常,于是当引夫桀之所以失天下,汤之所以得天下者,以证之矣。夏王桀不能常其德,幽则慢于神明,则虐于民。彼所以慢神虐民者,其意盖谓天命之可信,如纣所谓“我生不有命在天”也。既慢之虐之矣,于是民怨神怒,皇天虽欲眷有夏而存之,不可得也。故于是弃之而弗保。天既弃桀而弗保,然而天下不可以无主也,故鉴视万方之众,择其能有天命者而开导之。于是眷求其一德之人,俾爲天地神只之主矣。而我商家君臣咸有纯一之德,故能上当天心,于是受天之明命,以有九州之众,革夏正而有天下也。革夏正者,夏以建寅之月爲正,汤既胜夏,始以建丑之月爲正,是革正之事,前世未尝有,盖始于汤。武王因之,遂以建子之月爲正。《易》之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是也。而说者乃以爲正朔三而改,自古相变,谓夏以前迭用,此说非是。某于《尧典》已详论之矣。伊尹既于上言天难谌,命靡常,惟有德可以爲常,于是遂言桀之所以失天下,汤之所以得天下者。盖天之所以不保于桀者,是桀之弗克庸德,自不能保也。自纬候之书出于汉世,祥瑞之说杂终而起,儒者争言三代受命之符,使爲人主者不知取必于其德,而妄意符命于不可测之间,使王莽因之而簒汉者,推其源流,皆汉儒之罪也。孔氏生于汉世,其于经也,盖有不沦于诸儒之习,而卓然有超世之见。其论伊尹、成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是其一也。故其说以谓“所征无敌,谓之受天命”。夫汉儒之论,往往以谓帝王之兴,必有非人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符瑞之说不胜其烦。孔氏不然,以谓汤之所以受天明命者,惟所征无敌耳。至于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后来其苏。”是则人心之无所不服,人心既服。天命其在是矣。唐孔氏亦识其意,遂从而▯明之曰:「天道逺,人道迩。天之命人,非有言辞之告,正以神明佑之,使之所征无敌,谓之受天命也。」纬候之书,乃称有黄龙、元▯、白鱼、赤雀负图衔书以授圣人,正典无其事也。若汉孔氏,可谓不畔于经矣。若唐孔氏,亦可谓无负于先儒矣。
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
此又申前之意,以尽其义也。言汤之所以受天明命者,非天之私我商家也。惟天之所助佑者,在于一德,故天佑之也。其所以有九有之师者,非啇之求于下民也。惟民之所归者,在于一徳,我有一德,故民归之也。我商家
译伊尹说:“唉!天命难以信赖,命运没有定准。若能恒常保持其德行,就能保住其君位;如果德行不能恒常,那么九州之地就会灭亡。”
“呜呼”是感叹并总结其言辞的语气词。大概是因为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发出嗟叹。“谌”是信的意思。天命之所以难以信赖,是因为祸福兴亡的命运起初就没有定准。治理有时会变成混乱,安定有时会变成危险。当天下已经安定且治理良好时,如果就相信不会再有危险和混乱,那么凶险灾祸就会随之而来。大抵天命没有定准,只有德行可以成为定准。有人能恒常保持其德行,那么其治理就可以长久保持。因为人的德行有定准,那么天命也就有定准而可以信赖。如果德行不能恒常,那么即使拥有九州的民众,也无法挽救灭亡。因为人的德行既没有定准,那么天命也就没有定准而不可信赖了。比如由舜继承尧,由禹继承舜,天下大安大治将近两百年,这并不是天命有定准。而是因为尧、舜、禹三位圣人都有恒常的德行,所以天命也就随之有定准。假如由丹朱继承尧,由商均继承舜,他们的德行既没有定准,那么天命也就将没有定准了。所以人君德行的恒常与否,是天命产生的根源。正因为是天命产生的根源,所以人主不可以谈论天命。如果人主谈论天命,就会认为天命可以信赖,从而废弃了恒常保持德行、保住君位的行为。“九有”就是九州。夏、商、周都采用《禹贡》划分疆域的方法,将天下分为九域。夏的九州就是《禹贡》所载的。商的九州,先儒认为就是《周礼·职方氏》所载的成周九州。
夏王不能践行德行,轻慢神明,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监察万方,开启并引导天命,眷顾寻求有纯一德行的人,让他成为天地神明的主宰。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具有纯一的德行,能够上应天心,承受上天明确的命令,从而拥有九州的民众,于是变革夏代的正朔。
伊尹既然说了天命没有定准,只有有德者才能使之恒常,于是应当引用夏桀失去天下、商汤得到天下的原因来证明。夏王桀不能恒常保持德行,暗中轻慢神明,显明虐待百姓。他之所以轻慢神明、虐待百姓,其意图大概是认为天命可以信赖,就像纣王所说的“我生来就有天命在身”。既然轻慢神明、虐待百姓,于是百姓怨恨,神明震怒,皇天虽然想眷顾夏朝并保存它,也做不到。所以于是抛弃他而不保佑。天既然抛弃桀而不保佑,然而天下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鉴视万方的民众,选择那些能拥有天命的人并开导他。于是眷顾寻求有纯一德行的人,让他成为天地神明的主宰。而我们商朝君臣都具有纯一的德行,所以能够上应天心,于是承受上天明确的命令,拥有九州的民众,变革夏代的正朔而拥有天下。变革夏代的正朔,是指夏代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商汤战胜夏朝后,开始以建丑之月为正月,这是变革正朔的事,前世未曾有过,大概始于商汤。周武王沿袭此例,于是以建子之月为正月。《易经·革卦》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就是这个意思。而解说者却认为正朔三次更改,自古相互变更,说夏代以前交替使用,这种说法不对。我在《尧典》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伊尹既然在上面说了天难信、命无常,只有有德者才能使之恒常,于是接着说桀失去天下、汤得到天下的原因。大抵天之所以不保佑桀,是因为桀不能践行德行,自然无法保住天下。自从纬候之书出现在汉代,祥瑞之说混杂兴起,儒者争相谈论三代受命的符瑞,使得人主不知道务必依靠德行,而在不可测度之间妄意符命,使得王莽借此篡夺汉朝,推究其源流,都是汉儒的罪过。孔氏生于汉代,对于经典,大概有不沦于诸儒习气,而卓然有超世见解的地方。他论述伊尹、成汤都具有纯一德行,能够上应天心,承受上天明确的命令,就是其一。所以他的说法认为“所征伐没有敌手,称为承受天命”。汉儒的论述,往往认为帝王兴起,必定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然到来的东西,符瑞之说不胜其烦。孔氏不这样认为,认为汤之所以承受上天明确的命令,只是因为所征伐没有敌手罢了。至于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唯独让我们落后?后来者让我们复苏。”这就是人心没有不服的,人心既然信服,天命就在这里了。唐代孔氏也识得其意,于是接着阐明说:“天道遥远,人道近切。天命给人,没有言辞告知,正是以神明保佑他,使他所征伐没有敌手,称为承受天命。”纬候之书,却称有黄龙、元龟、白鱼、赤雀负图衔书授予圣人,正经中没有这些事。如果像汉代孔氏,可以说是不违背经义了。如果像唐代孔氏,也可以说是对得起先儒了。
不是天偏爱我商朝,只是天保佑有纯一德行的人。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只是百姓归附于有纯一德行的人。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凶不差错在于人,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在于德行。
这又是重申前面的意思,以穷尽其义理。说汤之所以承受上天明确的命令,不是天偏爱我商朝。只是天所助佑的,在于纯一德行,所以天保佑他。之所以拥有九州的民众,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只是百姓所归附的,在于纯一德行,我有纯一德行,所以百姓归附我。
所以天佑之、民归之者,以其德之一故,动罔不吉也。盖德之一,则是吉德也。以吉德而动,岂有不吉者哉?桀之所以天不佑之而民不归之者,以其德之二三而动罔不凶也。盖徳之二三,则是凶德也。以凶德而动,岂有不凶者哉?惟其动之吉凶,皆系于德之一与其二三,故继之曰:“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言天之吉凶所以不僭差于人者,则天之所降灾祥惟在于德故也。自其降于天者而言之,则爲灾祥;自其受于人者而言之,则爲吉凶。其实一也。伊尹自篇首至于此,丁宁反覆如此之详,如此之尽,而其大要则惟言天命之不可常,惟有德则可以爲常。人事之得失,动于此,则天命之从违应于彼,不可不谨也。既曰常德,又曰一德者,惟一故常,惟常故一。天地之覆载,日月之照临,四时之推迁,万物之生育,所以悠乆而不变者,惟其一而常常而一故也。故伊尹告归,其言及于一德、常德,尤爲详尽者,盖以谓常人之立事,无不锐于始而工于初,至于中则稍怠,末乃澶漫而不振,此虽聦明睿智之主,有所不能免者。且以周宣玉观之,当其侧身修行,任贤使能,见于云汉、烝民、江汉、六月、采芑之诗,固已无愧于文武成康矣。惟其盛德之髙明光大也如此,故能复受天命,以中兴周室,而复防诸侯于东都,非其聦明睿智之有以过人者,岂能尔哉?及其忧勤之志弛于庭燎,好贤之心替于鸣鹤,迨其末年,遂至不借千亩、料民太原,而寖不克终,继以幽王之暴虐、平王之孱弱,而周室自此衰矣。此无他,惟其德之不常、不一故也。故太甲虽能处仁迁义于忧患之余,而伊尹以冕服奉之,以践天子位。及其告归而去也,则惧其歴年寖久,遂至于豫怠澶漫而不振也。故其言丁宁反覆,以坚其心,谓德之可常而天命之不可常也。苟其德之不常,则天命亦不常矣。故其言之丁宁反覆如是之切至也。善乎苏黄门之论陆贽也,其言曰:「贽始以官从事德宗,老而爲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比其反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哉?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常,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德,或承之羞。防以有常之德,事德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又曰:德宗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防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欲其上下相保,不可得矣。夫以德宗之爲人也,既非常德一德,则虽以陆防之贤事之,卒至于君臣上下不能相保。伊尹虽以一德爲太甲之师傅,终苟使太甲之德至于不常而不一,则虽伊尹在朝,亦末如之何也。已而况于告归而去乎?故其将去也,丁宁告戒,出于爱君恳切之诚,而不能自己也。」
译上天之所以保佑他、百姓之所以归附他,是因为他的德行专一,所以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大抵德行专一,就是吉善的德行。以吉善的德行去行动,怎么会有不吉利的呢?夏桀之所以上天不保佑他、百姓不归附他,是因为他的德行反复无常,所以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大抵德行反复无常,就是凶险的德行。以凶险的德行去行动,怎么会有不凶险的呢?正因为行动的吉凶,都取决于德行是专一还是反复无常,所以接着说:“吉凶的降临不会错乱于人,上天降下的灾祸与祥瑞只在于德行。”意思是,上天的吉凶之所以不会错乱地降临于人,是因为上天所降下的灾祸与祥瑞只取决于德行罢了。从上天降下的方面来说,称为灾祸与祥瑞;从人承受的方面来说,称为吉与凶。其实本质是一样的。伊尹从篇首到这里,反复叮咛得如此详尽、如此透彻,而其大意只是说天命不可长久保持,只有有德行才可以长久保持。人事的得失,行动在此处,那么天命是否顺从就应验在彼处,不可不谨慎啊。既然说“常德”,又说“一德”,是因为专一所以能长久,因为长久所以能专一。天地的覆盖承载,日月的照耀临视,四季的推移变迁,万物的生长繁育,之所以悠久而不改变,就是因为专一而长久、长久而专一的缘故。所以伊尹告辞归去时,他的话涉及一德、常德,特别详尽,大概是因为认为普通人建立功业,无不开始时锐利、初期精工,到了中期就稍微懈怠,末期便散漫不振,这即使是聪明睿智的君主,也不能避免。且以周宣王为例,当他端正自身修养,任用贤能,这在《云汉》《烝民》《江汉》《六月》《采芑》等诗篇中有所体现,本来已经无愧于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了。正因为他的盛德高明光大如此,所以能再次承受天命,使周室中兴,并再次召集诸侯到东都朝见,如果不是他的聪明睿智胜过常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等到他在庭燎中懈怠了忧勤的志向,在鸣鹤中减退了好贤的心意,到了晚年,以至于不亲自去千亩田耕作、在太原清点民数,从而渐渐不能善终,接着是周幽王的暴虐、周平王的孱弱,周室从此衰落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德行不能长久、不能专一的缘故。所以太甲虽然能在忧患之后做到居仁迁义,而伊尹捧着冕服侍奉他,让他登上天子之位。等到伊尹告辞离去时,就担心他经历岁月渐久,就会变得安逸懈怠、散漫不振。所以他的话反复叮咛,以坚定他的心志,说德行可以长久而天命不可长久。如果德行不能长久,那么天命也就不能长久了。所以他的话反复叮咛如此恳切至诚。苏颂评论陆贽的话好啊,他说:“陆贽起初以官职侍奉唐德宗,年老时成为宰相,跟随德宗出逃,又跟随他返回京城,弥补他的缺失而挽救他的危难。等到他返回京城时,功业已经安定,但最终死在裴延龄手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说得对啊!不长久保持德行,或许会承受羞辱。陆贽以有恒久的德行,侍奉没有恒心的德宗,用巫医的明智来治疗没有恒心的疾病,因此承受了羞辱。又说:德宗常怀没有恒心的心态,所以先前勇敢而后怯懦;陆贽常怀有恒心的心态,所以勇敢和怯懦都符合应当的样子。他们君臣之间的不同竟到了这种地步,想要他们上下互相保全,是不可能的。至于德宗这个人,既然没有恒久的德行、专一的德行,那么即使有陆贽这样的贤臣侍奉他,最终也到了君臣上下不能互相保全的地步。伊尹虽然以一德作为太甲的师傅,最终如果使太甲的德行到了不长久、不专一的地步,那么即使伊尹在朝廷,也无可奈何。何况是告辞离去呢?所以他在将要离去时,反复叮咛告诫,出于爱戴君主的恳切诚意,而不能自己克制。”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
伊尹前既论天命之无常,惟有德则可以爲常德之得失,动于此则天之祸福吉凶应于彼,其于天人相与之际,反覆推明,可谓曲尽其理矣。于是致其拳拳之忠,所以期望于太甲者,以终其义也。方太甲宅忧亮隂,百官緫已以聴冢宰也,其万几之务皆伊尹之所剸裁。当此之时,天下之治乱,社稷之安危,伊尹实任之。是以太甲之初,虽欲败度,纵败礼,自肆于宫禁之中,而其祸不及于百姓者,以伊尹实当天下之忧责也。今太甲既能克终厥德,还自桐宫以践天子之位,伊尹于是复政厥辟,告归而去,不复以庶政自关,而太甲于是亲万几之务矣。既已亲万几之务,则其一言一动而安危治乱之机于此而萌矣。伊尹既以其身之所自任者归之于太甲,有不可不尽其丁宁告戒之意,故谓今嗣王新服厥命,聿新厥德,言新有事于万几之务,言而作命,实四方万姓之所观聴也。人君即位之初,▯号施令,所以端本正始,而新天下之耳目,尤不可不谨也。髙宗亮隂三祀,百官緫已以聴冢宰,及其免防而践天子之位也,且恭黙不言,羣臣进谏于王曰:「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而髙宗以谓「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盖谓始有言于天下,苟爲轻动而妄▯,后虽悔之,亦何及矣。故其新服厥命,将欲▯号施令爲天下之所取信者,惟在于目新厥德,德者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是也。故继之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言始乎如是,终亦如是,终始惟在于一德,而无造次颠沛之或违,是乃其德日新之道也。苏氏曰:「中有所主之谓一,中有主则物至而应,物至而应则日新矣。中无主则物爲宰,凡喜怒哀乐皆物也,而谁使新之?如众人之言新则不能一,而非日新也。」而伊尹曰:「一所以新也。」是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又曰:圣人如天,时杀时生;君子如水,因物赋形。天不违仁,水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无斁。此言尽之矣。终始惟一,时乃日新。盖所以緫结上文「常厥德,保厥位;德惟一,动罔不吉」之义也。爲人君者,亦莫不欲终始惟一则日新其德。然每每至于寖不克终者,盖未尝不以小人得以乗间而进,荧惑人主之心术,蛊害其德,日滋月益,则流入于败亡而不自知。故大臣之事君,既有以格君心之非而成就其德,又当使之举贤材而用之。使贤材既用于朝,不能间之以小人,则其日新之德盖将有加而无已也。是以伊尹之告归,尤丁宁▯切于此。既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而又戒之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汉孔氏曰:「官贤材而任之,非贤材不可任;选左右必忠良,不忠良非其人。」原孔氏之意,以谓任贤材充位列职,自大臣至于百执事是也。居是官者,必得贤材而用,终后无瘝官,无旷职。任官者既得贤材,皆在王之左右,所谓侍御仆从、缀衣、虎贲、趣马、小尹之任,又不可不选忠良之人而用之。不忠良,则是左右之非其人也。盖贤材虽已任官,苟左右之非其人,纵有贤材,亦将见陷于浸润之谮、肤受之愬,而不得一施矣。孔氏之言虽简,而其防明。说者不悟其意,遂以左右爲大臣,谓左右者如说命曰「王置诸左右」,谓惟其人者如周官曰「官不必备,惟其人」。此虽有所据而云然,与上文「任官惟贤材」文势不相应。既曰「任官惟贤材」,则大臣已在其中矣,而又加左右于下,岂不赘哉?此盖未尝攷先儒之意,而妄爲是说也。自古贤材既居于位矣,而天子左右或非其人,则其势不两立,小人必胜,君子必退,至于不能自存者多矣。有宏恭、石显在于左右,则周堪、萧望之之贤材无所施矣;有曹节、侯览在于左右,则陈蕃、李膺之贤材无所施矣。有仇士良、陈洪志在于左右,则裴度之贤材无所施矣。欲贤材之任官而得其忠,非左右惟其人不可也。
臣爲上爲德,爲下爲民
译如今继位的君王刚刚承受天命,务必更新他的德行,始终如一,才能日日革新。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人,身边的近侍只选合适的人选。
伊尹先前已经论述了天命没有恒常,只有具备德行才能成为恒常;德行的得失,在此处的举动,就会在天那里应验祸福吉凶。他在天人相互感应之际,反复推究阐明,可以说详尽地穷尽了其中的道理。于是他竭尽诚挚的忠心,以此来期望太甲,从而完成他的道义。当太甲居丧守孝、居丧期间处理政务时,百官都约束自己听从冢宰的指挥,那些繁杂的政务都由伊尹决断裁处。在这个时候,天下的治乱,国家的安危,实际上都由伊尹承担。因此,在太甲起初,虽然想要败坏法度,放纵破坏礼制,在宫禁之中肆意妄为,但他的灾祸没有波及百姓,是因为伊尹实际上承担了天下的忧患和责任。现在太甲既然能够坚持到底完善他的德行,从桐宫返回并登上天子之位,伊尹于是将政事归还给君王,告辞离去,不再过问各种政务,而太甲于是亲自处理繁杂的政务了。既然已经亲自处理繁杂的政务,那么他的一言一行,安危治乱的契机就在这里萌发了。伊尹既然把自己原本承担的责任归还给了太甲,有不能不详尽叮咛告诫的意思,所以说现在继位的君王刚刚承受天命,务必更新他的德行,说的是刚刚着手处理繁杂的政务,说的是发布命令,实际上是四方万民所观看聆听的。人君即位之初,发布号令,用来端正根本、确立开端,从而刷新天下人的耳目,尤其不可不谨慎。高宗居丧守孝三年,百官都约束自己听从冢宰,等到他脱去丧服登上天子之位时,并且恭敬沉默不说话,群臣向王进谏说:“天子是万国的君主,百官遵循法度,君王的话就是命令,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遵奉的命令。”而高宗认为:“用我来匡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符合标准,因此不说话。”大概是说刚开始对天下说话,如果轻率行动而胡乱发布,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他刚刚承受天命,将要发布号令让天下人信服,只在于日日更新他的德行,德行是日积月累、学问日益光明。所以接着说:“始终如一,这样就能日日革新。”说的是开始是这样,结束也是这样,始终只在于一种德行,而没有仓促困顿时违背的情况,这才是德行日日革新的方法。苏氏说:“内心有所主宰叫做一,内心有主宰那么事物到来就能应对,事物到来能应对就能日日革新了。内心没有主宰那么事物就主宰内心,凡是喜怒哀乐都是外物,而谁能让它革新呢?像众人说的新就不能一,就不是日日革新了。”而伊尹说:“一所以能新。”这是说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妨害,道理并行而不互相违背。又说:圣人像天,有时肃杀有时生养;君子像水,顺着事物赋予形状。天不违背仁,水不失去水平。只有一所以能新,只有新所以能一。一所以不随波逐流,新所以不厌倦。这些话把它说尽了。始终如一,这样就能日日革新。这大概是为了总结上文“保持他的德行,保住他的地位;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的意思。做君王的,也没有不想始终如一从而日日革新他的德行。然而常常到了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情况,大概没有不是因为小人得以乘虚而入,迷惑君主的心术,蛊害他的德行,日益增长,就流入败亡而不自知。所以大臣侍奉君主,既有纠正君主心中错误而成就其德行的方法,又应当让他举用贤能之人。让贤能之人既被朝廷任用,不能用小人离间他们,那么他日日革新的德行大概将会增加而没有止境。因此伊尹告辞离去,尤其在此处叮咛恳切。既说“始终如一,这样就能日日革新”,又告诫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人,身边的近侍只选合适的人选”。汉代孔氏说:“任用贤能之人,非贤能之人不可任用;选择左右近侍必须忠良,不忠良就不是合适的人选。”推究孔氏的意思,是说任用贤能之人充任职位,从大臣到各种执事官员都是这样。担任这些官职的人,必须得到贤能之人而任用,最终没有荒废官职,没有空缺职务。任用官员既然得到了贤能之人,都在君王的左右,所谓侍御仆从、缀衣、虎贲、趣马、小尹等职位,又不可不选择忠良之人而任用。不忠良,那就是左右近侍不是合适的人选。大概贤能之人虽然已经担任官职,如果左右近侍不是合适的人选,即使有贤能之人,也将被浸染的谗言、肤浅的诬告所陷害,而不能施展才能了。孔氏的话虽然简略,但其防备之意明确。解说的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把左右当作大臣,说左右就像《说命》中说的“王把他们放在左右”,说惟其人就像《周官》中说的“官职不必齐备,只要合适的人”。这虽然有所依据而这样说,但与上文“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人”的文势不相呼应。既然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人”,那么大臣已经在其中了,又在下面加上左右,岂不多余吗?这大概是没有考察先儒的意思,而胡乱这样说。自古以来贤能之人既已居于职位,而天子左右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他们的形势不能两立,小人必胜,君子必退,以至于不能自存的很多了。有宏恭、石显在左右,那么周堪、萧望之这样的贤能之人就无处施展了;有曹节、侯览在左右,那么陈蕃、李膺这样的贤能之人就无处施展了。有仇士良、陈洪志在左右,那么裴度这样的贤能之人就无处施展了。想要贤能之人担任官职而得到他们的忠诚,非左右近侍是合适的人选不可。
臣子对上为德,对下为民
此两句说者不同。汉孔氏曰:「言臣奉上布德顺下训民。」唐孔氏遂谓爲上,谓奉爲在上,爲德谓布爲道德,顺下谓卑顺以爲臣下,训民谓以善道训助下民。顾氏亦同此说。故陆德明释文曰:「以爲上爲民爲于伪反,爲德爲下如字。」夫爲上与爲下相对,爲文而爲上则于伪反,爲下则如字。又爲德与爲民相对,爲文而爲德则如字,爲民则于僞反。文势同而意训特异,必无此理。是知先儒之说不可从。苏氏曰:「臣之所以爲民上者,非爲爵禄也,爲德也。德非位则不行。其所以爲我下者,非爲爵禄也,爲民也。」王氏曰:「所谓爲上爲德者,将顺正救爲其上造成,所以爲君之德。所谓爲下爲民者,先后相劝爲其下造成,所以爲民之行也。」如苏氏之言,爲下爲民则通,以爲上爲德言臣之所以爲民上,则经文并无爲民上之意。如王氏爲上爲德则通,而以爲下爲民言爲其下造成其爲民之行,所以爲民之行,则经文但有德字无行字。是知此说皆不通。某妄谓此四字皆当音于僞反。盖伊尹既言任官惟其人,不可以小人在于人主之左右,使君子无所效其能,而未足以尽其义也。故又言贤材之人,惟人君之有德则可以致其辅相之力。苟人君无其德,虽有贤材亦末如之何也。已若民则无所择也。盖世有不可与有爲之君,而无不可治之民。臣欲爲上,非其君之有德则不可得而爲之也。至于民则何所不可哉。惟君有可有不可,而民则无所不可也。故不曰爲上爲君,而曰爲上爲德也。臣之爲上,既在于君之有德,苟其君之无德,则虽得贤材而用之,必爲小人之所排击沮难,而不能自存。故继之曰:「其难其慎,惟和惟一。」言爲君必如此而后可也。其难其慎者,言当防逺小人,忧之畏之,惟恐有得乘其隙而进也。惟和惟一者,言当亲近君子,与之协心同德以大。有爲于天下也,能如此,则其德日新,而臣之欲爲上爲德者,无不得其志矣。
德无常师,主善爲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
此又戒之以并谋兼智,合以爲公,无偏党也。德无常师者,言欲日新其德,故无一定之师。凡主于善者,皆在所师也。善亦无一定之主,苟协于克一,而可以成就吾之常德者,皆在所主也。孟子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舎已从人,乐取诸人以爲善。」中庸曰:「舜其大智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爲舜乎?」此有以见其德之无常师,而善之无常主也。苟使德有常师,善有常主,则其心必有所繋吝,而不爲公。心有所系吝而不公,则小人得以窥伺其意之所在,以迎合其意而投其所好。如此则偏听而不能并谋兼智,与天下爲公,而民之不服者多矣。如唐明皇始用姚崇,兼容天下之善,以致开元太平之始。及其惑于声色,则私心渐胜,于是举国家之务而信一李林甫,专咨朝政者十有八年。至于末年,谏诤路絶上下之情不通。及其一旦盗发幽陵,四海横流,唐遂陵迟不可复振。此无他,一有偏听,则天下之不服者众矣。故伊尹既戒太甲「小人之不可用」,而又推原其所谓用小人者,自夫君之心不能合并以爲公,故彼乗隙而入也。苟能德无常师,善无常主,乐与人爲善,以与天下爲公,而私意小智不挠于其间,则天下其有不心恱而诚服者哉?故其▯号施令,则万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盖由其言之大,则见其心之一也。盖德无常师,善无常主,则其心公而不私。不私故其心一,其心一则其言不期大而自大。苟其心有系吝之私于方寸之间,纷然殽乱,莫适爲主,虽谆谆然告人以其心之一,而人愈不信矣。德至于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则其德髙明盛大,无以复加矣。故上焉则可以绥先王之宠禄,而下焉可以永底烝民之生育矣。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
译这两句话的解释各不相同。汉代的孔氏说:“意思是臣子侍奉君主、布施恩德,顺从下位、教导百姓。”唐代的孔氏于是认为“为上”是指侍奉在上位者,“为德”是指布施道德,“顺下”是指卑顺地作为臣下,“训民”是指用善道训导帮助百姓。顾氏也赞同这种说法。所以陆德明在《释文》中说:“‘以为上’的‘为’和‘为民’的‘为’读作‘伪’音,‘为德’的‘为’和‘为下’的‘为’读本音。”既然“为上”与“为下”相对,从文辞来看,“为上”的“为”读作“伪”音,“为下”的“为”读本音。又因为“为德”与“为民”相对,从文辞来看,“为德”的“为”读本音,“为民”的“为”读作“伪”音。文势相同而意义训释却截然不同,这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因此知道先儒的说法不可采纳。苏氏说:“臣子之所以成为百姓的上级,不是为了爵位俸禄,而是为了德行。德行没有地位就无法推行。他们之所以成为我的下级,不是为了爵位俸禄,而是为了百姓。”王氏说:“所谓‘为上为德’,是指顺从正道、匡救过失,为上级成就功业,这是作为君主的德行。所谓‘为下为民’,是指先后互相劝勉,为下级成就功业,这是作为百姓的行为。”如果像苏氏所说,“为下为民”讲得通,但用“为上为德”来解释臣子之所以成为百姓的上级,那么经文中并没有“为民上”的意思。如果像王氏所说,“为上为德”讲得通,但用“为下为民”来解释为下级成就其作为百姓的行为,那么经文中只有“德”字而没有“行”字。因此知道这些说法都不通。我妄自认为这四个字都应该读作“伪”音。大概是因为伊尹既然说了任用官员只在于用人得当,不能让小人处在人主的左右,使君子无法施展才能,但这还不足以穷尽其中的义理。所以又说贤能的人才,只有君主有德行才能招致他们辅佐的力量。如果君主没有德行,即使有贤能的人才也无能为力。至于百姓则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大概世上有不能有所作为的君主,却没有不能治理的百姓。臣子想要处于上位,如果君主没有德行就无法做到。至于百姓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有君主有可以和不可能的情况,而百姓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不说“为上为君”,而说“为上为德”。臣子处于上位,既然取决于君主是否有德行,如果君主没有德行,即使得到贤能的人才并加以任用,也一定会被小人排挤阻挠,而不能自保。所以接着说:“艰难谨慎,只有和谐专一。”意思是做君主必须这样才可以。艰难谨慎,是说应当防范疏远小人,担忧畏惧他们,唯恐他们有机可乘而进用。和谐专一,是说应当亲近君子,与他们同心同德以大有作为于天下。能够这样,那么他的德行就会日日更新,而臣子想要处于上位、成就德行的愿望,就没有不能实现的。
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人,协调一致才能做到专一。使得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
这又是告诫要共同谋划、兼收智慧,合起来为了公义,没有偏私党羽。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是说想要日日更新自己的德行,所以没有固定的老师。凡是主张善的,都在所师法之列。善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如果协调一致能够成就我的常德,都在所主张之列。孟子说:“大舜的伟大之处在于,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作为善。”《中庸》说:“舜大概是大智的人吧?舜喜欢询问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发扬善行,把握事物的两个极端,将中庸之道施行于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这可以看出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而善没有固定的主人。如果德行有固定的老师,善有固定的主人,那么他的心必定有所牵绊吝啬,而不公正。心有所牵绊吝啬而不公正,那么小人就能窥探他的意图所在,以迎合他的心意而投其所好。这样就会偏听而不能共同谋划兼收智慧,与天下为公,而百姓不服从的就多了。比如唐明皇起初任用姚崇,兼容天下的善,从而达到了开元太平的开端。等到他沉溺于声色,私心逐渐占上风,于是把国家事务都信任李林甫一人,专门咨询朝政长达十八年。到了晚年,谏诤之路断绝,上下之情不通。等到一旦盗贼在幽陵爆发,四海动荡,唐朝于是衰败不可复振。这没有别的原因,一旦有偏听,那么天下不服从的人就多了。所以伊尹既告诫太甲“小人不可任用”,又推究所谓任用小人的原因,自从君主的心不能合并为了公义,所以他们乘隙而入。如果能够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人,乐于与人共同行善,以与天下为公,而私意小智不在其中干扰,那么天下难道有心里不喜悦而真诚服从的人吗?所以他的号令施令,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大概是因为他的言论伟大,就看见他的心专一。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人,那么他的心公正而不私。不私所以他的心专一,心专一那么他的言论不期望伟大而自然伟大。如果他的心在方寸之间有牵绊私欲,纷乱混杂,没有适合作为主宰的,即使谆谆告诫别人他的心专一,而别人更加不信了。德行达到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那么他的德行高明盛大,无以复加了。所以上面可以安定先王的宠禄,下面可以永远奠定众生的生育。
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首领,可以观察政治。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无法侍奉。没有
伊尹所以训告太甲者,谆复恳到,尽于此矣。于是咨嗟而申之,以终其意也。七世之庙,天子之庙也。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爲七也。此《商书》也。言七世之庙,则天子七庙,其来尚矣。而郑氏云周制七庙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二祧与亲庙四,太祖后稷也。商则六庙,契及汤与二昭二穆而已。此盖妄爲之说。其实三代皆事七庙也。万夫之长者,犹所谓万姓万民,亦谓天子也。非德无以遗后,非政无以齐众。伊尹之言此者,谓非德之可观,则无爲万夫之长。太甲既上事七世之庙,下爲万夫之长,必其德政有可观者,然后可也。季武子曰:“诸侯来鲁,于是乎观礼。”与此“观”同。林子和曰:“观者,有以示于此,而彼得以见之之谓也。”其意以谓太甲有七世之庙,可以示其德于下;爲万夫之长,可以示其政于下。言其势之易也。案此说,则“观”字当从去声读,与《易·观》卦之象同。其说亦通。夫欲德与政皆有可观于下,则必有道矣。惟不以民之至愚而忽之,尽其所以敬民之道,无一夫之不获者,德与政将不可胜其用矣。故继之曰:“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盖言君之势相湏而立,后使民而民事后,盖其尊卑之分,不得不然也。若谓后之可以使民,遂以至尊之势而骄之,则将自广以狭人矣。若以民之势爲在于事上,遂以至卑之势而虐之,则匹夫匹妇将不获自尽矣。爲上者既自广以狭人,爲下者将不获自尽,则君民之心离矣。兹诚治乱安危之本也。故终篇尤深切于此,以谓太甲欲善其德与政,则当克自抑畏。其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而尽其钦民之道,无自以爲广,而谓人爲狭。苟使四海之广,万民之众,而有一夫一妇不获自尽,则是人君之心有所未尽,故彼亦不得以自尽也。有一夫一妇不获自尽,则乖戾之心生而天地隂阳之气,亦将乖戾而不和矣。其何以成厥功哉?是以人主之职,必在夫得万国之驩心,以事其先王,使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然后爲能尽其心。此庸德一德所以克终也。至于厥德靡常,而致九有之亡者,亦岂在天也哉?失匹夫匹妇之心,则天下之心自此去矣。故太甲论德无常,师主善爲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而必以万姓爲言。至于无自广以狭人,则但曰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亦犹其所谓:「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详考此篇终始之义,又与《召诰》之言曽无少异。《召诰》曰:「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即此篇所谓「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也。」《召诰》曰:「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即此篇所谓「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也。」《召诰》曰:「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彞,至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即此篇所谓「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也。」盖太甲、成王皆是始践尊位,而揽万几之务,故伊尹、召公谆谆告戒之言,若合符契。其大意则皆以谓天命不可必,而人事爲可必,不可以废人事而不修,而归诸天命也。夫中才庸主,其所以偃然自肆于民上,而不以国之安危休戚爲意者,惟其恃天命而废人事,故每至于败亡而不自知。唐德宗与李泌论建中之乱曰:「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用卢杞所能致也。」夫德宗怠弃厥德,用卢杞以致祸乱,至于銮舆播迁,生民涂炭,若可以少悟矣,而犹归咎于天,可谓愚矣。故李泌曰:「命者,他人尚可言,惟君相造命者,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泌之言诚与《咸》有一德召诰,合伊尹之相太甲,召公之相成王,不以天命归于自然之数,而谓本于人君之德与不德者,盖谓君相造命,不可以言命也。伊尹、召公之言,太甲、成
译伊尹用来训诫太甲的话,恳切详尽,都在这篇里了。于是叹息并重申这些道理,以完结他的意思。七代祖先的宗庙,是天子的宗庙。三位昭位、三位穆位加上太祖的宗庙,合起来就是七座。这是《商书》的内容。既然提到七代祖先的宗庙,那么天子设立七座宗庙的制度,由来已久了。而郑玄说周朝的制度是七座宗庙,即太祖以及文王、武王两座祧庙,加上四座亲庙,太祖是后稷。商朝则是六座宗庙,即契、汤加上两位昭位、两位穆位而已。这大概是错误的说法。实际上夏、商、周三代都供奉七座宗庙。万人的首领,也就是所说的万姓万民,也是指天子。没有德行就无法留给后代,没有政教就无法统率众人。伊尹说这些话,意思是如果没有值得称道的德行,就不能做万人的首领。太甲既然对上侍奉七代祖先的宗庙,对下做万人的首领,必定要有值得称道的德行和政教,然后才可以。季武子说:“诸侯来到鲁国,在这里观察礼仪。”这里的“观”字与此相同。林子和说:“观,是指这里有展示的东西,而别人能够看到它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太甲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向下展示他的德行;做万人的首领,可以向下展示他的政教。说的是这种形势容易做到。按照这种说法,那么“观”字应当读去声,与《易经》观卦的卦象相同。这种说法也讲得通。如果想要德行和政教都能在下民中值得称道,那么必定要有道了。只要不因为百姓极其愚昧就轻视他们,竭尽敬重百姓的道理,没有一个人得不到恩泽,那么德行和政教的作用就将无穷无尽了。所以接着说:“君主没有百姓就没有人使唤,百姓没有君主就没有人侍奉。普通男女如果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大概是在说君主的权势是相互依存而建立的,君主使唤百姓而百姓侍奉君主,这是尊卑的分别,不得不如此。如果说君主可以使唤百姓,就凭借至尊的权势而骄横对待他们,那么就会自我扩张而压抑他人。如果认为百姓的权势在于侍奉上级,就凭借至卑的权势而虐待他们,那么普通男女就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了。在上位者既然自我扩张而压抑他人,在下位者就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么君民的心就背离了。这确实是治乱安危的根本。所以文章结尾对此特别深切,认为太甲想要完善他的德行和政教,就应当克制自己,保持敬畏。他看待天下的愚夫愚妇,认为每一个人都能胜过自己,而竭尽敬重百姓的道理,不要自以为宽广,而认为别人狭隘。如果让四海之广、万民之众,有一个男人或女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那就是人君的心没有尽到,所以百姓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有一个男人或女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么乖戾之心就会产生,而天地阴阳之气,也将乖戾而不和谐了。这样怎么能够成就他的功业呢?因此人主的职责,必定在于获得万国的欢心,来侍奉他的先王,让万姓都说:“伟大啊,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王的心!”然后才能算是竭尽了心。这就是平常的德行、专一的德行之所以能够善终的原因。至于德行没有常道,而导致九州灭亡的,难道是天意吗?失去了普通男女的心,那么天下的心从此就离去了。所以太甲论德行没有常道,善于做老师的人,善于没有常道的主宰,协调于能够专一,而必定以万姓为言。至于不要自我扩张而压抑他人,就说普通男女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也就像他所说的:“你的德行没有小的,万邦都会庆祝;你的不德没有大的,就会坠毁他的宗庙。”详细考察这篇的始终意义,又与《召诰》的话几乎没有差异。《召诰》说:“我不敢断定说夏朝承受天命,只有历年数;我不敢断定说不会延长,只是不敬重他的德行,才早早坠毁他的天命。”就是这篇所说的“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常道,保持他的德行才能保住他的地位;德行没有常道,九州就会灭亡。”《召诰》说:“现在王继承承受他的天命,我也只是这两个国家的天命继承这样的功业,王才刚开始任职。”唉:“就像生孩子,没有不在刚出生时,自己给予明智的命运。”就是这篇所说的“现在继位的王刚开始承担他的天命,只有更新他的德行。”《召诰》说:“希望王不要因小民放纵使用非正常的习俗,以至于希望王因小民承受上天永久的天命。”就是这篇所说的“君主没有百姓就没有人使唤,百姓没有君主就没有人侍奉,不要自我扩张而压抑他人,普通男女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大概太甲、成王都是刚开始登上尊位,而总揽万机的事务,所以伊尹、召公恳切告诫的话,如同符契相合。他们的大意都认为天命不可必定,而人事是可以必定的,不可以废弃人事而不修,而归咎于天命。中等才能的平庸君主,之所以安然自肆于百姓之上,而不把国家的安危休戚放在心上,只是因为他们依赖天命而废弃人事,所以常常导致败亡而不自知。唐德宗与李泌讨论建中之乱时说:“建中之乱,术士预先请求筑城奉天,这大概是天命,不是任用卢杞所能导致的。”德宗怠慢抛弃他的德行,任用卢杞以致祸乱,以至于銮舆流离,生民涂炭,如果稍微醒悟了,却仍然归咎于天,可以说是愚蠢了。所以李泌说:“命,别人还可以说,只有君相是造命的,如果说命,那么礼乐刑政都没有用处了。”李泌的话确实与《咸有一德》《召诰》,以及伊尹辅佐太甲、召公辅佐成王,不把天命归于自然的定数,而认为本于人君的德行与不德行,大概就是说君相造命,不可以说命。伊尹、召公的话,太甲、成
王信而用之,故能成啇周之治。泌之言,德宗不能用,而唐室陵迟,其言则同,而其治乱则异,何也?盖对必以正者,泌之所能必也。至于用与不用,则非泌之所能必也。
译君王信任并采纳他的建议,所以能够成就商周那样的治世。李泌的言论,唐德宗不能采纳,因而唐朝国势衰微。他们的言论虽然相同,但治乱的结果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进言必定以正道,这是李泌所能必然做到的。至于采纳还是不采纳,那就不是李泌所能必然决定的了。
沃丁既▯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賛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賛于伊陟,作《伊陟原命》。仲丁迁于嚻,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圯于耿,作《祖乙》。
尚书全解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八
宋 林之竒 撰
盘庚上 商书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盘庚》逸书之序,葢有其书,虽已亡,而其所述亦可证见存之书者,若其记载商人迁国之始末也。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告》《厘沃》。仲丁迁于嚻,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圯于耿,作《祖乙》。此皆逸书之序也。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此见存之书也。《盘庚》之书虽存,然不得逸书之序以见其前世迁徙之始末,则《盘庚》之意亦复不明于世。故自《帝告》《厘沃》以至于《祖乙》五篇之序,葢所以爲《盘庚》之书张本于前,若《左氏传》或先经而始事也。契者,啇之始祖,受封扵唐虞之世,始有爵土,传之后世。自契至于成汤,凡十四世而八迁其国。葢古者邑居无常,择利而后动,其宗庙社稷朝市之制,简而不伙,约而不费,故不以屡迁为劳也。如周之先世,后稷封于邰,公刘徙邠,太王徙岐,文王徙酆,武王徙镐,亦屡迁也。商之八迁,歴世久逺,其书虽已亡逸不见,其所迁之地,亦如文武而上迁徙无常,而不出于其所封之国也。汤迁居于亳,从先王居,先儒以先王为帝喾,非也。《武成》曰:“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其曰“先王”,葢指后稷也,则先王居葢是契之旧邑也。《商颂》曰:“▯王桓拨”,《周语》曰:“▯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先王”为契,何所不可,而必以为帝喾也?亳葢契之所居,实王业所基之地,汤从而居之,遂克夏而有天下。汤之后,传八世至于太戊,皆居于亳。咸乂之序曰:“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是也。太戊崩,子仲丁立,始自亳迁于嚻。仲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亶甲立,后自嚻迁于相。河亶甲子祖乙立,复自相迁于耿。既迁于耿,则其地水泉湿,爲水所圯,欲改迁于他所,而重劳民,故遂留于耿。自祖乙以来,凡歴五世,竟不克还。及盘庚即位,而民之被于垫溺已甚,遂谋迁于亳殷,此其迁徙之始末,见于《书》之序者然也。是以张平子《东都赋》曰:“商人屡迁,前八后五。”盖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此所谓前八也;自汤至于祖乙五迁,此所谓后五也。汤一人而再数之,是以前八后五共爲十三迁也。故序曰:“盘庚五迁,将治亳殷。”其文盖与“自帝告厘沃至于祖乙”五篇之序文势首尾相贯。盖自契至成汤八迁,而自汤至祖乙又五迁也。盘庚既承祖乙圯于耿之后,将欲迁于殷之旧都,故治亳殷而将居焉。亳,地名也;殷,亳之别称也。周希圣曰:“商人称殷,自盘庚始。”此言是也。盖自此以前惟称啇而已,自盘庚既都亳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单称殷也。亳殷,说者不同。郑氏云在河南偃师,皇甫谧云在梁谷熟县,或云济隂亳县。唐孔氏于此诸说,莫知所从,学者难以折衷。而某窃以谓惟郑说爲可从。盖偃师在河南,其地实与周之洛邑相近,乃四方朝觐贡赋道里取中之地,惟其都邑之势爲四方之所取中。故商颂曰:“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又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肈域彼四海。”又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使亳地非河南,则商颂之言不应如此,则知郑说比诸家爲长。郑说既以亳爲偃师,故于《立政》之三亳则解曰:“汤旧都之民服文王者,分爲三邑,其长居险,故言阪尹。”盖东成臯,南轘辕,西降谷也。此说可信。皇甫谧以谷熟爲南亳,蒙爲北亳,三处之地皆名爲亳,则二亳之地隔絶緜亘,乃数百里,建尹立监,必不如此之辽也。皇
译沃丁在亳地安葬伊尹后,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沃丁》篇。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祥瑞,桑树和穀树共同生长在朝廷之中,伊陟赞颂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赞颂伊陟,作《伊陟原命》篇。仲丁迁都到嚻地,作《仲丁》篇。河亶甲居住在相地,作《河亶甲》篇。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作《祖乙》篇。
尚书全解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八
宋 林之奇 撰
盘庚上 商书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之地,百姓叹息互相怨恨,于是作《盘庚》三篇。《盘庚》是散佚书籍的序言,大概有那本书,虽然已经亡失,但它所述的内容也可以证明现存书籍的真实性,比如它记载了商人迁国的始末。从契到成汤,共迁徙八次,汤开始居住在亳地,跟随先王的居所,作《帝告》《厘沃》篇。仲丁迁都到嚻地,河亶甲居住在相地,作《河亶甲》篇。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作《祖乙》篇。这些都是散佚书籍的序言。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之地,百姓叹息互相怨恨,作《盘庚》三篇,这是现存的书籍。《盘庚》这本书虽然存在,但如果得不到散佚书籍的序言来了解前世迁徙的始末,那么《盘庚》的意义也就不能明白地显现在世人面前。所以从《帝告》《厘沃》直到《祖乙》这五篇的序言,大概是为了在《盘庚》一书之前奠定根基,就像《左传》有时先于经文开始叙述事情一样。契是商的始祖,在唐虞时代受封,开始拥有爵位和土地,传给后世。从契到成汤,共十四代而迁徙八次。大概古代居住没有固定地点,选择有利条件后才行动,其宗庙、社稷、朝廷、市场的制度,简单而不繁杂,简约而不浪费,所以不把多次迁徙当作劳苦。就像周朝的先世,后稷被封在邰地,公刘迁到邠地,太王迁到岐地,文王迁到酆地,武王迁到镐地,也是多次迁徙。商的八次迁徙,经历世代久远,那些书虽然已经亡失不见,但它们迁徙的地方,也像文王、武王以前那样迁徙无常,但不超出他们受封的国家范围。汤迁居到亳地,跟随先王的居所,先儒认为先王是帝喾,这是不对的。《武成》说:“只有先王建立国家开辟土地”,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直到太王开创王业的基业,王季勤勉于王家,这里所说的“先王”,大概是指后稷,那么先王的居所大概是契的旧邑。《商颂》说:“成汤端正刚直”,《周语》说:“成汤勤勉于商,经过十四代而兴盛”,“先王”指契,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是帝喾呢?亳地大概是契所居住的地方,确实是王业奠基之地,汤跟随居住在那里,于是战胜夏朝而拥有天下。汤之后,传八代到太戊,都居住在亳地。《咸乂》的序言说:“亳地有祥瑞,桑树和穀树共同生长在朝廷”就是证明。太戊去世,儿子仲丁即位,开始从亳地迁到嚻地。仲丁去世,弟弟外壬即位,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即位,后来从嚻地迁到相地。河亶甲的儿子祖乙即位,又从相地迁到耿地。既然迁到耿地,那里的地势低洼潮湿,被水淹没,想要改迁到其他地方,但又怕劳苦百姓,所以最终留在耿地。从祖乙以来,共经历五代,终究没能迁回。等到盘庚即位,百姓遭受水患已经非常严重,于是谋划迁到亳殷,这就是《尚书》序言中所见的迁徙始末。因此张平子《东都赋》说:“商人多次迁徙,前八后五。”大概从契到成汤八次迁徙,这就是所谓的前八;从汤到祖乙五次迁徙,这就是所谓的后五。汤一个人被计算了两次,所以前八后五总共是十三次迁徙。所以序言说:“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其文势大概与“从《帝告》《厘沃》直到《祖乙》”五篇的序言首尾贯通。大概从契到成汤八次迁徙,而从汤到祖乙又五次迁徙。盘庚既然继承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之后,想要迁到殷的旧都,所以治理亳殷而将要居住在那里。亳,是地名;殷,是亳的别称。周希圣说:“商人称殷,从盘庚开始。”这话是对的。大概在此以前只称商而已,自从盘庚定都亳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者单称殷。关于亳殷,说法不同。郑玄说在河南偃师,皇甫谧说在梁谷熟县,有人说在济阴亳县。唐代的孔颖达对这些说法,不知道听从哪一种,学者难以折中判断。而我私下认为只有郑玄的说法可以听从。大概偃师在河南,那地方确实与周朝的洛邑相近,是四方朝觐贡赋路程取中的地方,只有那都邑的形势是四方所取中的。所以《商颂》说:“古帝命令武汤,正定那四方的疆域。”又说:“国都周围千里,是百姓所居住的地方,划定那四海的疆域。”又说:“商邑整齐有序,是四方的准则。”如果亳地不在河南,那么《商颂》的话不应该这样,由此可知郑玄的说法比其他各家更好。郑玄既然以亳为偃师,所以在《立政》中的三亳则解释说:“汤旧都的百姓服从文王的,分为三邑,他们的长官居住在险要之地,所以说阪尹。”大概是东成皋,南轘辕,西降谷。这个说法可信。皇甫谧以谷熟为南亳,蒙为北亳,三处地方都名叫亳,那么两亳之地隔绝绵延,相距数百里,建立尹官设立监官,一定不会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