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三十九
”此旣曰百年,又曰耄者,此亦如大舜之言曰:“耄期倦于勤”,旣曰耄,又曰期也。耄荒,汉孔氏以爲耄乱荒怠,此盖言其老之状。苏氏以爲荒属于下句,其字训太,与“荒度土功之荒度”同。两说皆通。“度”者,苏氏曰:“约也”,犹汉髙祖约法三章也。言惟吕侯见命之时,穆王享国已百年,其老之状“耄荒”矣,而能命甫侯“度”作刑以治四方,盖言其血气虽衰,精力虽疲,而留心于治道如此也。《周官司刑》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共爲二千五百。今穆王之刑乃三千条,惟剕与《周官》同,墨劓多而宫大辟则少。虽其緫数比《周官》爲多,而其实爲轻,盖以轻。刑増而重,刑减故也。汉志以《周官》五刑爲中典,穆王五刑爲重典,徒以其多寡之数耳,其实非重也。王氏曰:「先王之爲天下,内明而外治,其发号施令,以德教爲主,不使民觌刑辟。」穆王之训,以赎刑爲主,所以称其耄荒也。此盖泥于耄荒之言,而爲此说。夫刑罚之不可废,犹药石之不可无也。盖刑者,治之辅助而已,得其道则仁义兴行,而礼逊成俗,然犹不敢废刑,所以爲民防也。如《舜典》曰:「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敎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尧舜之民,比户可封,而其于刑罚之说,犹若此。《吕刑》之言,是皆以「惟刑爲恤」者也。一篇之中,《吕侯》之称王命,以告诸侯者,盖欲其哀矜于刑狱而已。故序曰:「训夏赎刑,非是。」穆王之治,专以刑爲主也。言及于刑者,便以爲以刑爲主,此乃晋人浮虚之俗,王衍口不言钱之类也。昔梁统尝言于汉曰:「刑罚在重,无取于轻。」髙帝受命,约法定律,诚得其宜。文帝惟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余皆率由旧章。至哀平继体,王嘉轻爲穿凿,除先帝旧约,成律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又曰:「自髙祖至于孝宣,海内称治,至元初建平,而盗贼寖多,皆刑罚不重,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观之,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梁统谓孝宣以前,刑重而治,孝哀以后,刑轻而乱,其言之不仁甚矣。穆王之刑,旣比于《周官》爲轻,今乃以其王之赎刑爲其德之衰,窃恐其说必将流而入于梁统也。盖敎人主以杀人者,必取夫疑似之言,以文其说,盖差之毫厘,则缪以千里。古之达者,每以是爲深忧也。此言苗民以虐刑而遏絶其世,不可以不鉴戒,而苗民之恶,则习于蚩尤,故先言蚩尤而后言苗民也。汉孔氏曰:「九黎之君,号曰蚩尤。」盖以楚语曰:「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乱德,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此言蚩尤而继以三苗故。以蚩尤爲九黎。案《史记》曰: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神农氏不能治,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賔从。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黄帝乃徴师诸侯,与蚩尤战,遂杀蚩尤。蚩尤旣爲黄帝所杀,而九黎在少昊之末,则蚩尤非九黎。先儒旣以蚩尤爲九黎,而又曰黄帝所灭,二说异同,安得合之哉?《楚语》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何也?」对曰:「九黎乱德,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絶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此谓絶地天通。盖指三苗之事而言,安得以爲在颛顼之世?《楚语》非也,则蚩尤当从《史记》。应劭曰:「蚩尤,古天子臣。」瓉曰:「《孔子三朝记》曰:蚩尤,庶人之贪者。」据《史记》之言,则蚩尤、诸侯二者皆非也。若古者,犹言若昔也,盖起语之辞,非训顺也。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犹《左传》曰:「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也。」平民犹言齐民也。鸱者,贪残之鸟。《诗》曰:「爲枭爲鸱。」盖言其以是爲义,其好恶颠倒如此。夺攘者,谓非其有而取之也。矫防,苏氏曰:「矫诈防刘也。」惟始作乱,即《史记》所谓爲暴也。
译这里既然说“百年”,又说“耄”,这也如同大舜所说的:“耄期倦于勤”,既说“耄”,又说“期”。关于“耄荒”,汉代的孔氏认为是指年老昏乱、荒废懈怠,这大概是描述他年老的状态。苏氏认为“荒”字属于下一句,其字义训为“太”,与“荒度土功”中的“荒度”相同。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度”字,苏氏说:“是约略、简约的意思”,就像汉高祖约法三章一样。意思是说,只有吕侯受命之时,穆王在位已经百年,他年老的状态可以说是“耄荒”了,但还能命令甫侯“简约”制定刑法来治理四方,这大概是想说他的血气虽然衰退,精力虽然疲惫,但留心于治国之道却到了这种程度。《周官·司刑》掌管五刑的法律,用来判定万民的罪行:墨刑五百条,劓刑五百条,宫刑五百条,刖刑五百条,死刑五百条,总共二千五百条。现在穆王的刑法却有三千条,只有剕刑与《周官》相同,墨刑和劓刑较多,而宫刑和死刑则较少。虽然总数比《周官》多,但实际刑罚较轻,这是因为轻刑增加而重刑减少的缘故。《汉书·刑法志》认为《周官》的五刑是中典,穆王的五刑是重典,只是根据数量的多少来判断罢了,实际上并不重。王氏说:“先王治理天下,内心明察而外部治理有序,他发布号令,以德教为主,不让百姓见到刑法。”穆王的训诫,以赎刑为主,所以称他“耄荒”。这大概是拘泥于“耄荒”的说法,才提出这种观点。刑罚不可废除,就像药石不可缺少一样。刑罚只是治理的辅助手段,得其道则仁义兴起,礼让成为风俗,然而仍不敢废除刑罚,这是为了防备百姓。如《舜典》所说:“流刑宽宥五刑,鞭刑作为官刑,扑刑作为教刑,金作赎刑,过失灾害予以赦免,怙恶不悛则处以重刑。要恭敬啊要恭敬,只有刑罚要体恤啊!”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可以封赏,但他们对于刑罚的说法,还是这样。《吕刑》中的言论,都是以“惟刑之恤”为宗旨的。整篇之中,《吕侯》称引王命,来告诫诸侯,大概是想让他们在刑狱上哀怜矜恤罢了。所以序言说:“训夏赎刑,非是。”认为穆王的治理,专以刑罚为主。一提到刑罚,就认为是以刑罚为主,这是晋人浮华虚诞的风俗,就像王衍口中不说钱一样。从前梁统曾对汉帝说:“刑罚在于严酷,不取轻缓。”高帝受命,约法定律,确实得其适宜。文帝只废除肉刑和连坐之法,其余都遵循旧章。到了哀帝、平帝继承皇位,王嘉轻率地穿凿附会,废除先帝的旧约,更改律法一百多条,有的不利于事理,有的不满足民心。又说:“从高祖到孝宣,海内称颂太平,到了元帝初元、建平年间,盗贼渐渐增多,都是刑罚不重,愚人容易触犯所致。”由此看来,制定轻刑,反而产生大患。梁统认为孝宣以前,刑罚严酷而天下大治,孝哀以后,刑罚轻缓而天下大乱,他的话很不仁道。穆王的刑罚,既然比《周官》轻,现在却因为他实行赎刑就认为是他的德行衰微,我担心这种说法必将流于梁统的观点。大概教导君主杀人的人,必定选取似是而非的话,来粉饰自己的学说,大概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古代的通达之人,常常对此深感忧虑。这里说苗民因为使用酷刑而断绝了世系,不能不引以为鉴戒,而苗民的恶行,是沿袭自蚩尤,所以先说蚩尤而后说苗民。汉代的孔氏说:“九黎的首领,号叫蚩尤。”大概是依据《楚语》所说:“少昊氏衰微时,九黎扰乱德行,其后三苗又恢复了九黎的德行。”这里说蚩尤而接着说三苗的缘故。把蚩尤当作九黎。查考《史记》说:神农氏世代衰微,诸侯互相侵伐,神农氏不能治理,于是轩辕就习用干戈,去征讨不朝贡的诸侯,诸侯都来归顺。而蚩尤最为暴虐,无人能讨伐。黄帝于是征召诸侯的军队,与蚩尤作战,最终杀死了蚩尤。蚩尤既然被黄帝所杀,而九黎在少昊之末,那么蚩尤就不是九黎。先儒既然把蚩尤当作九黎,又说他是被黄帝所灭,两种说法不同,怎么能合在一起呢?《楚语》中昭王问观射父说:“《周书》所说的重黎确实使天地不通,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九黎扰乱德行,颛顼命令南正重主管天事以统属神灵,北正黎主管地事以统属百姓,让他们恢复旧常,不相侵扰,这叫做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又恢复了九黎的德行,尧又培育重黎的后代,不忘旧职的人,让他们重新掌管此事,这叫做绝地天通。这大概是指三苗的事情而言,怎么能认为是在颛顼时代呢?《楚语》不对,那么蚩尤应当遵从《史记》。应劭说:“蚩尤,是古代天子的臣子。”瓉说:“《孔子三朝记》说:蚩尤,是贪婪的平民。”根据《史记》的说法,那么蚩尤既不是诸侯也不是臣子。若古,是说如果古代,大概起语之辞,不是训为顺的意思。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就像《左传》说:“夏代的训诫中有这样的话:有穷国的后羿。”平民,是说齐民。鸱,是贪婪残忍的鸟。《诗经》说:“为枭为鸱。”大概说他们以此为义,其好恶颠倒如此。夺攘,是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矫防,苏氏说:“是矫诈防刘的意思。”惟始作乱,就是《史记》所说的为暴。
言自开辟以来,蚩尤方始作爲暴虐之政,其风化之所渐染,延及于齐民,莫不皆然。自冦贼以下,皆是其民爲恶之状也。亦如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以纣化之也。苗民,三苗之君,其曰苗民,亦犹言殷人、周人,盖统一国而言之也。灵善也,灵制即所谓祥刑也。苗民习蚩尤之恶,不能用先王善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自以爲法,当如是以是而杀戮无罪之人,于是始大爲劓、刵、椓、黥也。劓,截鼻;刵,断耳;椓,椓隂;黥,黥面。不言剕者,可以互见也。盖五虐之刑,即劓、刵、防黥,先王之灵制亦是五者而已,但苗民以虐作之,又淫爲之也,故爲弗用灵制以刑也。自苗民之前,未有。爲是虐刑,虐刑自苗民始也。于此有丽附于罪者,并以刑制之,不复差择。其辞之有曲直者,此其所以爲虐也,此其所以爲淫也。民兴胥渐。汉孔氏曰:「三苗之民,渎于乱政,起相渐化,则渐字当作平声读。泯泯爲乱也,棼棼扰攘之状。」《左传》所谓「治丝而棼」之也,与此「棼」同。惟三苗之虐如此,故其民皆起而相渐染,习爲不善,巧诈矫伪,信不由中。虽诅盟于鬼神,而又反覆背之也。传曰:「国之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三苗之虐刑,严罚峻,民无所措手足,惟爲盟诅,诉于鬼神而已。《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左传》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至于盟诅,则其乱甚矣。」然常人之情,孰不知敬鬼神?敬鬼神而逺之,则非徒神无所出其灵响,而民亦不渎神。苟一听于神,有不平之心,则惟爲盟爲诅,则是防之也。旣已防之,则将以爲不足畏矣,故其势多至于反覆,口血未干而背之也。此无他,以其信之不由中故,信不足恃也。信不由中,则以渐染于恶习故也。三苗暴虐之威,民之被戮者众,岂皆民之罪哉?故皆以其无罪而诉于天也。天虽髙,而听甚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故因斯民之告诉,而下视于民,则夫三苗者,罔有馨香之德,刑其所以发闻而达于上者,惟其腥秽之德而已。盖以德行刑,则刑一人而千万人莫不畏,可以至于无刑,故其治爲馨香。苟惟作虐刑,则必至于刑者相望于道,囹圄成市,民不胜其虐,怨嗟之声,呼吁于天,此腥秽之所以发闻也。皇帝舜也。先儒及诸家说者,皆以爲尧,盖以下文曰「乃命重黎絶地天通」,重黎即羲和也,故以爲尧。然窜三苗于三危,舜摄位之后,分北三苗,舜即位之后,故皇帝当爲舜。「大禹谟」曰:「帝德广运。」「臯陶谟」曰:「惟帝其难之。」先儒及诸家亦皆以爲尧,盖不深考之也。舜哀闵夫众庶被戮者之非其罪,盖奉上天之意以从斯民之欲,故报爲虐者,以威刑遏絶苗民,而殄灭其世嗣,故苗民无世在于下国也。汤征葛,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妇复雠也。盖汤之伐桀,武王之伐纣,皆以其与民爲雠,故爲民复之也。此所谓报,即孟子所谓复也。苗民淫爲劓则椓黥,虐威庶戮,其遏絶人世多矣,故帝以遏絶之威而报之也。出乎尔者反乎尔,此之谓也。楚灵王闻羣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旣而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盖天理之当也。舜之遏絶苗民,盖因天意而已。上天之命舜遏絶苗民,盖因民意而已。桀纣之亡,汤武之王,皆然也。重羲黎和也,世掌天地四时之官,故尧命羲和,而舜命重黎也。惟诅盟之屡,则渎于鬼神,故神人杂扰,天地相通。盖有鬼神自上而降格者,以其家爲巫史,享祀无度故也。夫神岂能爲民之厉哉?惟防而近之,此妖孽之所以兴也。《左传》庄三十二年,有神降于莘,虢公使祝应、宗区、史嚚享焉,神赐之土田。秦文公获若石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方来集于祠城,若雄雉,其声殷殷。汉武帝时,长陵女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上厚礼致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呉孙权时,有神自称王表,言语与人无异,而形不可见,皆其降格者也。不
译说自天地开辟以来,蚩尤才开始施行暴虐的政治,他的风气教化所逐渐浸染,波及到平民百姓,没有不是这样的。从盗贼以下,都是百姓作恶的表现。也如同商朝不分大小,喜好偷盗和犯罪,这是因为纣王的教化所致。苗民,是三苗的君主,称他们为苗民,也就像称殷人、周人一样,大概是就整个国家而言。灵,是善的意思,灵制就是所谓的祥刑。苗民习染了蚩尤的恶行,不能用先王的善制来施行刑罚,只制定了五种残酷的刑罚,自以为是法律,应当这样就这样杀戮无罪的人,于是开始大规模地施行劓、刵、椓、黥等刑罚。劓,是割鼻子;刵,是断耳朵;椓,是宫刑;黥,是刺面。没有提到剕刑,可以通过互见得知。大概五种残酷的刑罚,就是劓、刵、剕、黥,先王的善制也是这五种而已,但苗民用残酷的方式施行,又过度地滥用,所以说不使用善制来施行刑罚。在苗民之前,没有施行这种残酷的刑罚,残酷的刑罚是从苗民开始的。在这里,凡是有罪的人,都用刑罚来制裁,不再加以区别选择。那些言辞有曲直之分的案件,这就是他们施行残酷刑罚的原因,这就是他们过度滥用的原因。百姓兴起,互相浸染。汉代的孔氏说:“三苗的百姓,沉溺于混乱的政治,起来互相浸染教化,那么‘渐’字应当读平声。泯泯,是混乱的样子;棼棼,是纷乱扰攘的样子。”《左传》所说的“治丝而棼”,与这里的“棼”相同。只有三苗的残酷刑罚如此,所以他们的百姓都起来互相浸染,习以为不善,巧诈矫伪,诚信不发自内心。虽然在鬼神面前发誓盟约,却又反复违背。传曰:“国家将要兴盛,听从百姓;将要灭亡,听从鬼神。”三苗的残酷刑罚,严厉惩罚,百姓无处安放手脚,只能发誓盟约,向鬼神申诉而已。《诗经》说:“君子屡次盟誓,混乱因此滋长。”《左传》说:“宋国小小的国家却有诅咒有祝祷,这是祸乱的根源。至于盟誓诅咒,那么混乱就严重了。”然而常人的情感,谁不知道敬畏鬼神?敬畏鬼神而远离他们,那么不仅神灵不会显灵,百姓也不会亵渎神灵。如果只听信神灵,有不平之心,就只发誓盟约,这是防范的做法。既然防范了,就会认为不足畏惧,所以局势大多导致反复,口血未干就违背誓言。这没有其他原因,因为他们的诚信不发自内心,诚信不足以依赖。诚信不发自内心,是因为浸染了恶习的缘故。三苗暴虐的威势,百姓被杀戮的众多,难道都是百姓的罪过吗?所以都因为他们无罪而向天申诉。天虽然高,但听得很低,百姓想要的,天一定会顺从。所以因为百姓的告诉,而下视百姓,那么三苗,没有馨香的德行,刑罚之所以发出声音而达到上天,只有腥秽的德行而已。大概用德行施行刑罚,那么惩罚一人而千万人没有不畏惧的,可以达到无刑,所以他们的治理是馨香的。如果只施行残酷的刑罚,那么必然导致受刑的人在道路上相望,监狱像市场一样,百姓受不了残酷的刑罚,怨叹的声音,呼吁上天,这就是腥秽之所以发出声音的原因。皇帝,是舜。先儒及诸家说法,都认为尧,大概因为下文说“乃命重黎绝地天通”,重黎就是羲和,所以认为是尧。然而将三苗流放到三危,是舜摄位之后,分北三苗,是舜即位之后,所以皇帝应当是舜。“大禹谟”说:“帝德广运。”“皋陶谟”说:“惟帝其难之。”先儒及诸家也都认为是尧,大概没有深入考证。舜哀怜众庶被杀戮的不是他们的罪过,大概奉行上天的意思以顺从百姓的愿望,所以回报施行残酷刑罚的人,用威严的刑罚遏绝苗民,而灭绝他们的世嗣,所以苗民没有世系存在于下国。汤征伐葛,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富有天下,而是为匹夫匹妇报仇。大概汤伐桀,武王伐纣,都是因为他们的暴政与百姓为仇,所以为百姓报仇。这里所说的报,就是孟子所说的复。苗民过度施行劓、椓、黥等刑罚,残酷威势使百姓被杀戮,遏绝人世众多,所以帝用遏绝的威势来回报他们。出乎尔者反乎尔,说的就是这个。楚灵王听说群公子死了,自己跳下车,说:“人爱自己的儿子,也像我一样吗?”然后说:“我杀人的儿子多了,能不轮到我吗?”大概这是天理应当的。舜遏绝苗民,大概是因为天意而已。上天命令舜遏绝苗民,大概是因为民意而已。桀纣的灭亡,汤武的称王,都是这样的。重羲黎和,世代掌管天地四时的官职,所以尧命令羲和,而舜命令重黎。只有盟誓屡次,就亵渎鬼神,所以神人混杂扰乱,天地相通。大概有鬼神从上而降临,因为他们的家族做巫史,祭祀无度所以。神灵怎么能成为百姓的祸害呢?只有防范而亲近他们,这就是妖孽兴起的原因。《左传》庄公三十二年,有神降临于莘,虢公派祝应、宗区、史嚚祭祀,神赐给他们土地。秦文公在陈仓北阪城获得若石,祭祀它,神灵常常在夜晚发光,像流星,从东方来聚集在祠城,像雄雉,声音殷殷。汉武帝时,长陵女子死,在先后见到神灵,宛若上厚礼致祠之内,中听到他的声音,不见其人。吴孙权时,有神自称王表,言语与人无异,而形体不可见,都是他们降临的。不
能敬而逺之,此神所以出其灵响,其有害于敎化,岂小小哉?故舜旣遏絶苗民之世,则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天地不得而相通,亦无有降格,则神人不相杂乱,盖所以变苗民之恶俗也。《楚语》载观射父之言详矣,但不当以书之所言「絶地天通」爲颛顼之世也。羣后即羣臣也,与三后之后同,不必以爲诸侯。逮在下与樛木后妃下逮之,逮同言羣后之所以逮其在下者,皆以明明之德辅天下之常道,使不至于废败。常道废,故鳏。寡之情,无有盖覆之者,惟鳏寡无盖,则在下者寃抑之情得以上通。故舜清问于民,则鳏寡得以三苗之虐爲辞而告诉焉。舜于是问罪于三苗也。清问者,言其问之审而得其实也。夫朝有奸臣障蔽君之耳目,则下情不上通。秦以赵髙之故,陈胜唱乱而不得闻;梁以朱异之故,侯景向关而不得闻;隋以虞世基之故,贼徧天下而不得闻;唐以李林甫之故,禄山有反谋而不得闻。是皆其在朝之臣无不逮其在下者,故鳏寡之辞有所盖也。如唐明皇之出狩,有老父郭从谨进曰:「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其鳏寡有辞,盖可知矣。」特言鳏寡者,《诗》曰:「哿矣富人,哀此惸独。」暴虐之政,鳏寡尤罹其害,故其赴愬之心尤▯也。德威惟畏,德明惟明,盖緫结上文也。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絶苗民无世在下,所谓德威也。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所谓德明也。舜能遏三苗爲民除害,而天下莫不震恐,此其德威也。舜能清问下民,知苗之罪恶贯盈而讨之,而天下无壅遏之患,此其德明也。以德爲威,故爲可畏;以德爲明,故爲甚明。苟威而非德,如秦皇汉武,非不可畏也,然威防而民玩,非所以爲畏。明而非德,如汉显宗、唐宣宗,非不明也,然失之过察,则民将益出其巧诈以欺其上,非所以爲明。惟舜之威与明皆本于德,故恶如三苗,无不诸悉其罪,一去三苗而天下莫不服也。
译能够恭敬地远离他们,这就是神明之所以显发其灵异感应的原因。这对于教化造成的危害,难道只是小小的吗?所以舜既然断绝了苗民的世系,就任命南正重主管天文以统摄神灵,北正黎主管地理以统摄民众,使得天地不能相通,也没有神灵降临人间,这样神灵与人类就不相混杂,这大概是为了改变苗民的恶劣风俗。《楚语》记载观射父的话很详细,但不应当把书中所说的“绝地天通”认为是颛顼时代的事。群后就是群臣,与“三后”之后的“后”字相同,不必理解为诸侯。逮在下与《诗经·樛木》中“后妃下逮”的“逮”字同义,群后之所以能够下逮其在下者,都是凭借显明的德行来辅佐天下的常道,使之不至于废弛败坏。常道废弛,所以鳏夫寡妇的情感,没有能够覆盖保护他们的人,只有鳏夫寡妇没有庇护,那么在下的冤屈压抑之情才能上达。所以舜向民众征询意见,鳏夫寡妇得以用三苗的暴虐作为辞由而向舜诉说。舜于是向三苗问罪。清问,是说他的询问审慎而能得知实情。朝廷如果有奸臣遮蔽君主的耳目,那么下情就不能上达。秦朝因为赵高的缘故,陈胜起兵作乱而君主听不到;梁朝因为朱异的缘故,侯景兵临城下而君主听不到;隋朝因为虞世基的缘故,盗贼遍布天下而君主听不到;唐朝因为李林甫的缘故,安禄山有反叛的阴谋而君主听不到。这些都是因为在朝的臣子没有能够下逮其在下者,所以鳏夫寡妇的诉辞有所遮蔽。像唐明皇出巡,有老父郭从谨进言说:“草野之臣必定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皇宫深严,微末的心意没有途径上达。那些鳏夫寡妇有诉辞,是可以想见的。”特意提到鳏夫寡妇,是因为《诗经》说:“富人可叹,哀怜这些孤独的人。”暴虐的政治,鳏夫寡妇尤其遭受其害,所以他们赴诉的心情尤其迫切。德威惟畏,德明惟明,大概是总结上文。皇帝哀怜庶民无辜被杀,用威严报复暴虐,断绝苗民使其不再存在于世间,这就是所谓的德威。群后下逮其在下者,显明地辅佐常道,鳏夫寡妇没有遮蔽,皇帝向民众征询意见,鳏夫寡妇对三苗有诉辞,这就是所谓的德明。舜能够遏制三苗为民除害,而天下没有不震恐的,这就是他的德威。舜能够向民众征询意见,知道三苗罪恶贯盈而讨伐他们,而天下没有壅塞的祸患,这就是他的德明。以德作为威严,所以令人敬畏;以德作为明察,所以非常明察。如果威严而没有德,像秦始皇、汉武帝,不是不可畏,但是威严防范而民众玩忽,这不是真正的敬畏。明察而没有德,像汉明帝、唐宣宗,不是不明察,但是失之于过于苛察,那么民众将更多地施展巧诈来欺骗上级,这不是真正的明察。只有舜的威严与明察都本于德,所以像三苗这样的恶人,没有不详尽知晓其罪行的,一旦去除三苗,天下就没有不服从的。
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敎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彛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絶厥世。」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前旣言苗民以虐威庶戮之故,民心之所怨咨,天意之所厌弃,故舜因天人之怒以遏絶其世。然舜之所以遏絶苗民者,盖以得三后臯陶爲之臣,以刑弼敎,天下无有寃民,故其遏絶之爲有名也。孟子曰:「爲天吏则可以伐燕,舜之遏絶苗民所谓天吏也。」苟爲在我者不能钦恤刑狱,而乃欲以正苗民虐刑之罪,则是以燕伐燕也。故旣言苗民之虐矣,于是言舜之用刑也。其曰「乃命三后者」,非是遏絶苗民之后方命三后也。《尧典》「于于变时雍」之下言「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岂必万邦咸乂而复命羲和以歴象之职哉?此曰「乃命」正与《尧典》之意同。三后,伯夷、禹、稷也。后者,尊之之称,若君奭、君陈之类,如曰「后稷」是也。恤功于民,言命三后惟以民之功爲忧也。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所谓恤也。伯夷礼官也,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咨伯夷,汝作秩宗。」是也。降典者,以礼官而下敎于民也。《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以衷而授民,伯夷以典而敎民,皆自上而下,故曰降折折衷也。」贾谊曰:「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刑者禁于己然之后,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爲难知,则礼与刑一物也。民能由于礼则何刑之有哉?惟失礼则入刑矣。」故伯夷之降典者,盖以刑而折衷于民也。方洪水之灾,浩浩滔天,懐山襄陵,则山川不可得而定名。禹旣平水土矣,则山川可得而辨别,故主名之者,如东北据海,西南距岱,则爲青州;西南至荆山,北距河水,则爲豫州之类。九州之疆界,整整乎其有条理,所谓「奠髙山大川」者,主名之谓也。后稷敎民稼穑,故播种之法自上而下也。既以播种敎民,故三农之所殖也,莫非嘉谷,所谓黍稷重穋稙穉菽麦,惟秬惟秠惟穈惟芑者也。殷中也,禹之功成则民得所居,稷之功成则民得所养,伯夷之功,成则民得所敎,此其所以中也。士臯陶也,百姓之不率敎者,则以刑之中而制之。盖臯陶之用刑,岂有意于残民之肌肤肢体而已哉?以刑示之,使有所畏而不敢爲非,则是敎民之祗敬其德也。夫先王之治天下,使斯民之迁善逺罪,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岂独徳礼之力哉?刑罚不爲无力也。故尧舜之民,比屋可封,而舜以四方风动爲臯陶之功焉。是德礼者,圉以敎之也,刑亦以敎之也。苐刑者,治道之辅助而已,不可专恃以爲治也。使其专恃刑以爲治,如秦之世,固君子之所耻。若以爲治道之辅助,如臯陶之制百姓,则何恶于刑乎?唐孔氏曰:此经大意,言禹稷敎民,使衣食充足,伯夷道民,使知礼,而有不从敎者,乃以刑威之。故先言三后之功,乃说用刑之事,此言是也。如汉杨赐辞廷尉之命曰:「三后成功,惟殷于民,臯陶不与焉。」盖吝之也。此言非也。夫舜之治,每归功于臯陶,则其明刑之功大矣,而乃谓穆王吝之,故不与于三后,可乎?此篇终始,惟欲四方之诸侯留意于狱讼之事,钦恤无所不至,
译于是命令三位大臣为民操劳:伯夷颁布法典,以刑罚来裁断民众的纠纷;大禹治理水土,主持命名山川;后稷颁布播种之法,使农业种植出优良的谷物。三位大臣成就功业,使民众得以安定。皋陶用刑罚的适中原则来约束百姓,以此教导他们恭敬地修德。庄重肃穆的德行在上,光明正大的教化在下,照耀四方,没有不勤勉修德的。因此皋陶明察刑罚的适中原则,率领民众治理天下,辅佐常理以断狱。刑罚的目的不在于威吓,而在于使民众富足。恭敬戒惧,没有随意出言,只有能够成就天德,自己创造伟大的命运,才能配享在下。
王说:“唉!四方掌管政令和狱讼的官员,你们正是上天任命的牧养者。现在你们应当以什么为鉴戒?不是别的,正是伯夷推行刑罚的准则。现在你们应当以什么为惩戒?正是苗民不审慎地适用刑罚,不选择贤良之人,不观察刑罚的适中原则,只凭借众人的威势掠夺财物,滥用五刑来陷害无辜。上帝不洁净,降下灾祸给苗民。苗民对于惩罚无话可说,于是断绝了他们的世系。”
王说:“唉!要深思啊!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都要听从我的话,或许能符合天命。现在你们无不因慰勉而日益勤勉,你们不要有懈怠不勤的戒心。上天对民众齐一,使我不能一日终结,唯有终结在于人。你们还要敬畏天命,来辅佐我一人。虽然畏惧不要畏惧,虽然美好不要自满,只有恭敬地运用五刑来成就三德。一人有善庆,亿万民众依赖他,国家的安宁才能长久。”
前面已经说了苗民因为用残酷的威势滥杀民众,所以民心怨恨,天意厌弃,因此舜顺应天人的愤怒来断绝苗民的世系。然而舜之所以能断绝苗民,是因为有皋陶等三位大臣作为臣子,用刑罚辅助教化,天下没有冤民,所以他的断绝是有名的。孟子说:“作为天吏就可以讨伐燕国,舜断绝苗民就是所谓的天吏。”如果在我自身不能恭敬体恤刑狱,却想要纠正苗民滥用刑罚的罪过,那就是用燕国去讨伐燕国。所以既说了苗民的暴虐,于是就说舜使用刑罚的情况。其中说“于是命令三位大臣”,并不是在断绝苗民之后才命令三位大臣。《尧典》在“于是变化时雍”之下说“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承昊天”,难道一定要等到万邦都治理好了才再命令羲和担任历象的职务吗?这里说“于是命令”正与《尧典》的意思相同。三位大臣,指伯夷、禹、稷。“后”是尊称,像君奭、君陈之类,如说“后稷”就是。恤功于民,是说命令三位大臣只以民众的功业为忧。孟子说:“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恤。伯夷是礼官,帝说:“咨询四岳,谁能掌管我的三礼?”大家都说:“伯夷。”帝说:“咨询伯夷,你担任秩宗。”就是这样。降典,是说以礼官的身份向下教化民众。《汤诰》说:“伟大的上帝将本性降给下民,天将本性授予民众,伯夷将法典教化民众,都是从自上而下,所以说降。折,是折衷的意思。”贾谊说:“礼是在事情发生之前禁止,而刑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禁止,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难以知晓,那么礼和刑是一回事。民众能遵循礼,哪里还有刑罚呢?只有失礼才进入刑罚。”所以伯夷的降典,大概是以刑罚来折衷民众。当洪水灾害时,浩浩荡荡淹没天空,包围山岳,冲毁丘陵,那么山川就不能确定名称。大禹已经治理好水土,那么山川就可以辨别,所以主持命名,比如东北靠海,西南到泰山,就是青州;西南到荆山,北到黄河,就是豫州之类。九州的疆界,整整齐齐有条理,所谓“奠定高山大川”,就是主持命名的意思。后稷教导民众耕种,所以播种的方法从上而下。既然用播种教导民众,所以三农所种植的,没有不是优良的谷物,所谓黍稷重穋稙穉菽麦,只有秬秠穈芑。殷,是中的意思,禹的功业成就,民众得以安居;稷的功业成就,民众得以供养;伯夷的功业成就,民众得以教化,这就是其中的原因。士,指皋陶,百姓不听从教化的,就用刑罚的适中原则来制约。皋陶使用刑罚,难道有意残害民众的肌肤肢体吗?用刑罚示警,使他们有所畏惧而不敢为非,这就是教导民众恭敬地修德。先王治理天下,使民众迁善远罪,人人有士君子的行为,难道只是德礼的力量吗?刑罚也不是没有力量。所以尧舜的民众,比屋可封,而舜以四方风动作为皋陶的功劳。德礼是围堵来教化,刑罚也是用来教化。只是刑罚是治道的辅助,不能专门依赖它来治理。如果专门依赖刑罚来治理,像秦朝那样,本来就是君子所耻的。如果作为治道的辅助,像皋陶制约百姓,那么有什么可厌恶刑罚的呢?唐孔氏说:这段经文的大意,是说禹稷教导民众,使衣食充足,伯夷引导民众,使知道礼,有不听从教化的,就用刑罚威吓。所以先说三位大臣的功业,然后说使用刑罚的事,这话是对的。像汉杨赐辞谢廷尉的任命说:“三位大臣成就功业,只在于民众,皋陶不参与。”这是吝惜。这话不对。舜的治理,每次归功于皋陶,那么他明刑的功业很大,却说穆王吝惜,所以不让他参与三位大臣,可以吗?这篇始终,只想让四方的诸侯留意狱讼之事,恭敬体恤无所不至,
然后爲能上体一人之意。而自古钦恤狱讼,未有居臯陶之上者,而以爲吝之,可乎?韩退之犹以赐之言爲然,盖未之思也。三后之功,禹平水土,而后稷降播种,伯夷降典,又在播种之后,而先言伯夷者,唐孔氏曰:「将言制刑,先言用礼,刑礼相须,重礼故先言之。」是也。穆穆,敬也,和也,天子之容也。明明,即上所谓明明是也。惟舜以穆穆之德而在上,三后臯陶以明明之德而在下,君臣合德,故其德之灼然着见于四方,四方之民无有不勤于德者,所谓政乃乂,黎民敏德是也。三后惟殷于民,而臯陶以敎祗德,则孰不勤于德哉?惟其皆勤于德,故于是皆明于刑之中。盖刑之中者,可以治民而辅成常敎故也。王者之法,如江河,使民难犯而易避。臯陶制百姓以刑之中,非苗民淫爲劓刵椓黥也。故四方莫不明之,莫不明之则莫不避之矣。民知避刑,则迁善逺罪,爲士君子之行,则辅成常敎者,非刑之中而何?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言凡典狱之吏,非欲诛杀以立威,则欲纳贿以致富。若苗民之臣,所谓庶威者,讫于威也;所谓夺货者,讫于货也。威者,货者,此皆狱吏之常态。如汉唐之世,所谓酷吏者,旣峻于诛杀,使天下之人侧足而立,于是大纳货贿,赃污狼藉,以爲奸伪。惟敬之畏之者,则无可择之言,在于其身。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欤?」子路无宿诺者,以其口无择言故也。无择言者,必敬必畏焉。敬畏者,天之德也。能有天德,则可以自作元命,在下而配享于天。故其子孙之兴,緜緜延延而未艾。自作元命与自贻哲命同言。命之所以延久而不替者,无不自已求之而已矣。魏髙允曰:「臯陶至德也,其后英蓼先灭。刘项之际,英布黥而王,经世虽久,犹有刑之余衅。况凡人能无咎乎?」敬畏者,孰若臯陶而乃以爲有余殃,延及其后裔?则是典刑者,寃滥之报,虽臯陶犹不免也。夫自作元命,则臯陶之后必有兴者,允之言非也。汉于公其门闾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髙大门闾,令容驷马髙盖车。我治狱多隂德,子孙必有兴者。」其后果子爲丞相,孙爲御史大夫,封侯传世焉。此正所谓自作元命者,于公且然而况臯陶乎?如张汤、杜周列于酷吏,而其子孙爵位尊显,与汉始终,此又有幸不幸于其间,不可以常理论也。嗟!四方司政典狱而下,此亦緫上文而言。上旣言苗民虐刑之恶,故欲四方以之爲惩;旣言臯陶、伯夷明刑之善,故欲四方以爲之监。言四方之诸侯,各主一国之政,典一国之狱者,汝非爲天牧养斯民乎?旣爲天牧养斯民,则若伯夷播刑之道,当以爲监;苗民不察于狱之丽,当以爲惩,盖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以伯夷爲监,以苗民爲惩,则无有失性之民,可以无忝乎天牧之任也。非时播刑之迪,言汝所法者,非是伯夷播刑之道乎?惟此道则法之也。上言伯夷、禹、稷、臯陶,此特言伯夷,举其大略也。伯夷折民惟刑,故虽典礼而曰播刑,礼与刑一物故也。匪察于狱之丽,言有丽于狱者,苗民不察之而妄加以刑也。即上文曰「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是也。其不察之者,则以不能择吉人,能观于五刑之中者而用之。其所用者,惟是众爲威虐,以快已之怒,夺人货贿,以塞已之欲,故淫爲劓、刵、椓、黥以制断五刑,不由于中道,以乱加无罪之人。上帝不洁其德,故降之罪咎。苗民之爲天所罚,盖已有以自取之,无有辞可以自解释,故遏絶其世。此不可以不惩也。此皆略举上文之意也。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此即四方之司政典狱者,王之同姓,有其父行者,有其兄弟行者,有其子孙行者。伯仲叔季,其长少之称,子孙故以幼童称之。特言同姓,先儒谓举同姓包异姓是也。与康王之诰言「一二伯父同」,穆王享国百年,故诸侯或其子孙也。格至也,言诸侯能听朕之言,敬忌于狱讼之事,则庶乎天命之至也。曰勤,先儒以「曰」爲「子曰」之「曰」,释文一音人实反,只
译这样才能够向上体察君主一人的心意。自古以来,在审理狱讼时恭敬谨慎、体恤民情,没有谁比皋陶更居其上的,却认为他吝啬,可以吗?韩愈还认为赐的话是对的,大概是没有深入思考的缘故。三位先王的功绩,禹平定了水土,然后后稷降下播种之法,伯夷降下法度,又在播种之后,却先提到伯夷,唐代孔颖达说:“将要谈论制定刑罚,先谈论运用礼制,刑罚与礼制相互依存,重视礼制所以先提到它。”这是对的。穆穆,是恭敬,是和谐,是天子的仪容。明明,就是上面所说的“明明”的意思。只有舜以穆穆的德行在上位,三位先王皋陶以明明的德行在下位,君臣德行相合,所以他们的德行显著地昭示于四方,四方的百姓没有不勤于修德的,这就是所说的政治得以治理,百姓勤勉于德行。三位先王只在于对百姓仁爱,而皋陶以教导敬慎的德行,那么谁不勤于修德呢?正因为他们都勤于修德,所以在此都明了刑罚的适中。大概刑罚的适中,可以用来治理百姓而辅助成就日常的教化。王者的法度,如同江河,使百姓难以触犯而容易避开。皋陶用适中的刑罚来约束百姓,不像苗民那样滥施劓、刵、椓、黥等酷刑。所以四方没有不明晓的,没有不明晓就没有不避开的。百姓知道避开刑罚,就会迁善远罪,行士君子之道,那么辅助成就日常教化的,不就是适中的刑罚吗?掌管狱讼并非终结于树立威势,而是终结于谋取财富。是说凡是掌管狱讼的官吏,不是想要通过诛杀来树立威势,就是想要通过收受贿赂来致富。像苗民的臣子,所谓众威的,终结于威势;所谓夺货的,终结于财物。威势和财物,这都是狱吏的常态。像汉唐时期,所谓的酷吏,既在诛杀上严酷,使天下人侧足而立,于是大肆收受贿赂,赃污狼藉,以此作为奸伪的手段。只有敬畏的人,就没有可选择的言语,在于自身。孔子说:“凭片言只语就能决断狱讼的,大概是子路吧?”子路没有隔夜才兑现的承诺,因为他口中没有可选择的言语。没有可选择的言语,必定是敬畏的。敬畏,是天的德行。能够拥有天的德行,就可以自己创造美好的命运,在下位而配享于天。所以他的子孙兴盛,绵延不断而没有衰止。自作元命与自贻哲命是同义。命运之所以延久而不废,没有不是自己寻求的。魏高允说:“皋陶是至德之人,他的后代英、蓼先被灭掉。刘邦项羽之际,英布受黥刑而称王,经历世代虽久,仍有刑罚的余祸。何况凡人能不有罪过吗?”敬畏的人,谁比得上皋陶,却认为有余殃,延及他的后裔?那么掌管刑罚的人,冤滥的报应,即使是皋陶也不能免。如果自作元命,那么皋陶的后代必定有兴盛的,高允的话是不对的。汉朝于公的门闾坏了,父老正打算一起修理,于公说:“稍微加高大门闾,让四马高盖的车能容纳。我审理狱讼多有阴德,子孙必定有兴盛的。”后来果然儿子做了丞相,孙子做了御史大夫,封侯传世。这正是所说的自作元命,于公尚且如此,何况皋陶呢?像张汤、杜周列于酷吏,而他们的子孙爵位尊显,与汉朝始终,这又有幸与不幸在其中,不可以常理来论断。唉!四方掌管政事和狱讼的下属,这也是总括上文而言。上面既然说了苗民虐刑的恶,所以想要四方以此为惩戒;既然说了皋陶、伯夷明刑的善,所以想要四方以此为鉴戒。是说四方的诸侯,各自主管一国的政事,掌管一国的狱讼,你们不是为上天牧养这些百姓吗?既然为上天牧养这些百姓,那么像伯夷播刑之道,应当以此为鉴戒;苗民不察狱讼之当否,应当以此为惩戒,大概天生百姓而立君主,让他们掌管牧养,不要使他们失去本性。以伯夷为鉴戒,以苗民为惩戒,就没有失去本性的百姓,可以无愧于上天牧养的责任。不是适时播刑之道,是说你们所效法的,不就是伯夷播刑之道吗?只有这个道才效法它。上面提到伯夷、禹、稷、皋陶,这里特别提到伯夷,是举其大略。伯夷折服百姓只靠刑罚,所以虽然是典礼而说播刑,礼与刑是一回事。不察于狱之当否,是说有当入狱的,苗民不察而妄加刑罚。就是上文说的“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他们不察的原因,是因为不能选择吉人,能观察五刑适中的人而任用他们。他们所任用的,只是众人为威虐,以快自己的怒气,夺取别人的财物,以塞自己的欲望,所以滥施劓、刵、椓、黥来制定断决五刑,不遵循中道,以乱加于无罪之人。上天不洁其德,所以降下罪咎。苗民被上天惩罚,大概已有自取的原因,没有言辞可以自我解释,所以遏绝其世。这不可以不惩戒。这都是略举上文的意思。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这就是四方掌管政事和狱讼的人,王的同姓,有父辈行辈的,有兄弟行辈的,有子孙行辈的。伯仲叔季,是长少的称呼,子孙所以以幼童称呼。特别提到同姓,先儒认为举同姓包异姓是对的。与康王之诰说的“一二伯父同”,穆王享国百年,所以诸侯或其子孙。格是至的意思,是说诸侯能听我的话,敬忌于狱讼之事,那么天命大概就至了。曰勤,先儒以“曰”为“子曰”的“曰”,释文一音人实反,只
当作「日」字读,言令尔当无不由朕之言,相慰勉而日愈勤,不可相戒以不勤也。盖典狱之职,人命所系,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续,君子所当尽心,故戒之以勤也。天以刑而整齐下民,使我推而行之。一日所行,或非爲天所终,或爲天所终,在人如何耳。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敬忌则爲天所终,而子孙代兴;虐刑则非爲天所终,而遏絶其世。我未尝不致其慎也。言「一日」者,善恶之感于天,不必积久也。一日之间,皆可矣。尔当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言,不可失。坠逆天命者,与迓续乃命于天之迓同。勤于听狱,则天命之来,吾有以当之,故曰逆之也。虽畏勿畏,虽休勿休。王氏曰:虽有可畏之祸,勿以爲畏;虽有可美之福,勿以爲美。所以然者,以祸福之变无常,而人心不可知,惟当脩德以逆天命耳。是也。三德,刚柔正直,所以逆天命者,无他,惟明于五刑,则可以成三德矣。盖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变友柔克,此三德者,虽不假于刑,然明五刑者,三德自然而成矣。以刑成德,而无向隅之泣,则一人之庆,莫大于是。此兆民之所赖也。其安宁之效,岂不永哉?夫刑者,若爲不仁之具然,旣以之自作元命,又以之其宁惟永。而世皆耻言刑,何哉?汉髙帝入关,约法三章,悉除去秦法,不五年而成帝业,子孙传祚四百年,实基于此。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岂不信哉?
译应当读作“日”字,意思是命令你们应当没有不遵循我的言语,互相慰勉而日益勤勉,不可以互相告诫说不勤勉。因为掌管司法的职事,关系到人的性命,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人不能复原,君子应当尽心竭力,所以用勤勉来告诫他们。上天用刑罚来整顿下民,让我推行实施。一天所行的事,或许不被上天所终许,或许被上天所终许,关键在于人如何去做罢了。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恭敬戒惧就会被上天所终许,而子孙世代兴盛;施行酷刑就不被上天所终许,而断绝其世系。我未曾不极其谨慎。说“一日”,是因为善恶对上天的感应,不必积累很久。一天之内,都可以(产生感应)。你们应当恭敬地顺应天命,来奉行我一个人的言语,不可失误。坠逆天命者,与“迓续乃命于天”中的“迓”字相同。勤于审理案件,那么天命到来,我有办法应对,所以说要顺应它。虽然(有)可畏的(祸患),不要因此畏惧;虽然(有)可美的(福泽),不要因此自满。王氏说:虽然有可畏的祸患,不要把它当作畏惧;虽然有可美的福泽,不要把它当作美好。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祸福的变化没有常态,而人心不可预测,只应当修养德行来顺应天命罢了。这是正确的。三德,即刚、柔、正直,用来顺应天命,没有其他原因,只有明了五刑,就可以成就三德了。因为平和康宁是正直,刚强不友善是刚克,变化友善是柔克,这三德,虽然不借助于刑罚,但是明了五刑的人,三德自然成就。用刑罚成就德行,而没有向隅而泣的人,那么君主的福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亿万百姓所依赖的。其安宁的功效,难道不长久吗?刑罚,看似是不仁的工具,既用它来自己创造伟大的命运,又用它来使安宁长久。而世人却以谈论刑罚为耻,为什么呢?汉高祖进入关中,约定法律三章,全部废除秦朝的法律,不到五年就成就帝业,子孙传承皇位四百年,实际上基于此。君主有福庆,亿万百姓依赖他,其安宁长久,难道不确实吗?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凡言“王曰”者,皆语更端之辞。如《大诰》《康诰》《酒诰》及此篇之类,虽其终篇皆于一人之言,而屡有“王曰”之文,皆以其语更端也。吁,来者,叹而呼之使前也。尧曰“格汝”,舜“格至也”,是亦言“来”之类。《祥尔雅》曰:“善也。”“祥刑”者,善用刑之道,即上所谓“灵制以刑”,自“两造具备”以下皆是也。王呼有邦有土之诸侯,使来前而告之以善用刑之道,其在于今尔之所以安百姓者,当何所选择乎?所择非吉人乎?言惟吉人在所择也。当何所敬慎乎?所敬非五刑乎?言惟刑在所敬也。当何所谋度乎?所度非及世轻世重所冝乎?言惟及世轻重所宜而用刑在所度也。下曰:“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即此及是也。”曽博士曰:“上旣言‘苗民匪察于狱之丽’,则非能敬刑也;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则非能择人也;断制五刑以乱无辜,则非能度刑也。旣告之以所惩者如彼,则其所当爲者冝若是也。此言尽之造至也。”“两造”谓囚与证俱至也。唐孔氏曰:“凡竞狱必有两人爲敌,将断其罪,必须得证,故两爲囚与证也。囚证俱至,具在于此,则众狱官听其辞之曲直。”“曰五辞”者,五刑之辞,听其辞而审其罪状,当以何刑加之,故谓之“五辞”也。所听之辞简核其实,信爲有罪,则正之于五刑:当墨者墨之,当劓者劓之也。苟将正之于五刑,而其辞不可以简核,则其罪爲可疑,故但正之于五罚。罚,谓以金赎罪也。言将正以此刑,而其罪未审,则但使出此刑罚金之数而已。有五刑,故有五罚也。老苏曰:“夫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其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法坐,由是而有减罪之律。当死而流,使彼爲不能自明者邪?去死而不得流刑已酷矣;使彼诚爲杀人者邪?流而不死刑已寛矣。是失实也。有失实之弊,则无辜者多怨而侥幸者,亦以免。今欲使不失实,其莫若重赎。彼罪疑者,虽或非其辜,而法亦不至于残溃其肢体。若其有罪,则法虽不刑,而彼固已困于赎金矣。五刑不简,正于五罚,此说爲尽。盖五刑之疑,各有入罚,不降相因,古之制也。唐孔氏曰:“以其所犯疑不能决,故使赎之。次刑非其所犯,故不得降相因。”如后世有减罪之律,则非古者不降相因之制矣。苟正之以五罚而不服,则其罪不应罚,故但正之于五过,以爲其过误而赦之也。有五罚,故有五过也。老苏曰:“刑者必痛之而使人畏焉。罚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使人惩焉。”则罚者虽不能痛之,傥其罪不可以罚,则亦不可以困之也,故赦其过而已。五罚所谓金作赎刑也,五过所谓眚灾肆赦也,疵病也。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皆刑罚之所病,而特言五刑者,带上文而言耳。以此文在五过之下故也。《诗》《书》之言,类多如此。《四牡》之诗,三章言不遑将父,四章言不遑将母,至卒章则特曰“将母来谂”。《板》之诗,言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而其下则特曰“携无曰益”,皆带上文而言也。惟官,王氏曰:“贵势也。”惟反,苏氏曰:“报旧也。”惟内,先儒曰:“内亲用事。”苏氏曰:“女谒皆通。”惟货,行货以鬻狱也。
译王说:“唉!前来,拥有封地和土地的诸侯们,告诉你们善用刑罚的道理。在当今,你们如何使百姓安定?选择的不都是贤良的人吗?敬慎的不都是刑罚吗?谋度的不都是顺应时势的轻重吗?原告和被告都到庭,狱官听取双方的供辞。供辞经过简核确实可信,就依法判处五刑。五刑的适用如果不可简核,就依法判处五罚。五罚的适用如果仍不可简核,就依法判处五过。五过的弊端,在于徇私情、报旧怨、听内亲、受贿赂、受请托。这些罪责应与所判之罪同等,要审慎地克制它们。五刑适用有疑问的可以赦免,五罚适用有疑问的可以赦免,要审慎地克制它们。供辞经过简核确实可信,且有众人见证,只凭外貌也有查考,不可简核的就不予审理。要严守法度以体现天威。墨刑适用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一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劓刑适用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加倍,要核实其罪行。剕刑适用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加倍且有差等,要核实其罪行。宫刑适用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六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大辟适用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一千锾,要核实其罪行。墨罚的条目有一千,劓罚的条目有一千,剕罚的条目有五百,宫罚的条目有三百,大辟的罚条目有二百。五刑的条目共有三千。”
凡是说“王曰”的,都是话语转换话题的辞令。像《大诰》《康诰》《酒诰》以及本篇这类文章,虽然整篇都是一个人的话,却屡次出现“王曰”的文字,都是因为话语转换了话题。吁、来,是感叹并呼唤对方上前。尧说“格汝”,舜说“格至”,这也是说“来”一类的词。《尔雅》说:“祥,善也。”“祥刑”就是善用刑罚的道理,即上面所说的“灵制以刑”,从“两造具备”以下都是讲这个。王呼唤拥有封地和土地的诸侯,让他们上前,告诉他们善用刑罚的道理,在当今你们之所以能使百姓安定的原因,应当选择什么呢?所选择的不都是贤良的人吗?意思是只有贤良的人才是所选择的。应当敬慎什么呢?所敬慎的不都是五刑吗?意思是只有刑罚才是所敬慎的。应当谋度什么呢?所谋度的不都是顺应时势轻重的适宜吗?意思是只有顺应时势轻重的适宜而使用刑罚才是所谋度的。下文说:“上刑适用轻了,就服下刑;下刑适用重了,就服上刑。轻重的各种刑罚有权衡。刑罚有时轻有时重,就是这个‘及’的意思。”曾博士说:“上面既然说‘苗民不察狱之丽’,那就是不能敬慎刑罚;不选择贤良的人,观察五刑之中,那就是不能选择人;断制五刑以扰乱无辜,那就是不能谋度刑罚。既然告诉了他们所惩罚的像那样,那么他们所应当做的就应当像这样。这话讲尽了。造,至也。”“两造”指囚犯和证人都在场。唐孔颖达说:“凡是争讼的案件必定有两人作为敌对双方,将要断定罪责,必须得到证人,所以两造指囚犯和证人。囚犯和证人都在场,都在这,那么众狱官就听取他们供辞的曲直。”“曰五辞”指五刑的供辞,听取他们的供辞而审察其罪状,应当加什么刑罚,所以称为“五辞”。所听取的供辞简核其实,确实有罪,就依法判处五刑:应当墨刑的就墨刑,应当劓刑的就劓刑。如果将要依法判处五刑,而其供辞不可以简核,那么其罪行就值得怀疑,所以只依法判处五罚。罚,指用金钱赎罪。意思是将要依法判处此刑,而其罪行未审明,那么就只让他出此刑罚金的数额而已。有五刑,所以有五罚。老苏说:“罪本来就有可疑的,现在有人或被诬告杀人而不能自明,或确实杀人而官府不能证实其实情,这些都不能用确实杀人的法律来定罪,因此而有减罪的律令。当死而流,如果他是不能自明的人,去死而不得流刑已经太残酷了;如果他是确实杀人的人,流而不死刑已经太宽大了。这是失实。有失实的弊端,那么无辜者多怨恨而侥幸者,也得以免罪。现在想要使不失实,没有比加重赎金更好的了。那些罪行可疑的人,即使并非其罪,法律也不会残害其肢体。如果他有罪,那么法律虽然不施刑,但他已经困于赎金了。五刑不简,正于五罚,这个说法最完备。大概五刑的疑问,各有入罚,不降相因,是古代的制度。唐孔颖达说:‘因其所犯疑不能决,所以让他赎罪。次刑非其所犯,所以不得降相因。’像后世有减罪的律令,就不是古者不降相因的制度了。如果依法判处五罚而不服,那么其罪行不应罚,所以只依法判处五过,认为其过误而赦免他。有五罚,所以有五过。老苏说:‘刑罚必定使人痛苦而让人畏惧。罚金不能使人痛苦,必定使人困窘而让人惩戒。’那么罚金虽然不能使人痛苦,如果其罪行不可以罚金,那么也不可以使人困窘,所以只赦免其过而已。五罚所谓金作赎刑,五过所谓眚灾肆赦。疵,病也。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都是刑罚的弊病,而特别说五刑,是带上文而言。因为此文在五过之下所以如此。《诗》《书》的话,大多像这样。《四牡》的诗,三章说不遑将父,四章说不遑将母,到卒章则特说‘将母来谂’。《板》的诗,说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而其下则特说‘携无曰益’,都是带上文而言。惟官,王氏说:‘贵势也。’惟反,苏氏说:‘报旧也。’惟内,先儒说:‘内亲用事。’苏氏说:‘女谒皆通。’惟货,行贿以鬻狱也。”
惟来,旧相往来也。夫刑之不简,则降从罚;罚之不服,则降从过。盖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固先王之仁政。然不可以此五者之故,而遂爲之降耳。苟以此五者而爲之降,则其罪与犯罪者均当以其罪罪之也。汝于此当审察之,而后能其事,故曰“审克克能也”。昔唐太宗问于刘德威曰:“比刑网寖密,咎安在?”对曰:“律失入者减三,失出者减五。今坐入者无辜,坐出者有罪,所以吏务深入爲自安计。”五过之疵,其罪惟均,此失出者也,特言出而不及于失入者。观一篇之中,其丁宁谆复之意如此,是岂坐入者无辜而坐出者?有罪乎?以意逆志,可也。先儒谓“出入人罪,得之矣”。五刑之疑有赦,此即上文“五刑不简,正于五罚,赦而从罚也”;五罚之疑有赦,此即上文“五罚不服,正于五过,赦而免之也”。五罚之疑谓之赦可也,五刑之疑尚不免于罚,而谓之赦者,盖虽以金自赎,而幸其不至于残溃其肌体,是亦赦也。下文“墨辟疑赦”之类皆然也。薛博士曰:“丽于辟而疑于无罪,则赦。赦,谓释其罪而不问,非谓赦之而从罚也。”犯辟而不正当于辟,则非无罪,特不简于正而已,于是从罚。此盖以五刑、五罚之下皆有“赦”字,故爲此说。下文曰:“墨辟疑赦,其罚百锾。”于“疑赦”之下,“罚”字之上言其字者,指其上之辞,则“百锾”之罚,正以疑而赦也。如此则上下之文意方连属。如以赦与罚异,则曰:“墨辟疑赦,其罚百锾”,上下不相贯矣。《舜典》曰:“眚灾肆赦。”此曰:“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盖古之云赦者,以疑似之罪,不可以刑辟加,故爲之差降赎罚,以寛宥之所以矜恤善良,非贷免恶人也。后之云赦者,不论罪之是否,一切释之而不问,此徒足以惠及恶人而已。唐太宗尝谓羣臣曰:“吾闻语曰:‘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吾有天下,未尝数赦者,不欲诱民于幸免也。”太宗之用刑至于三覆奏,其矜恤如此,则其不赦非不仁也,不欲以惠及恶人而已。其听刑也苟简,核其辞信爲有罪,而其可验者众,则若可致之于刑矣。然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煆炼而周内之。故武后谓:“往日来俊臣等治诏狱,朝臣相逮引,一切承反,朕意其枉更畀近臣临问,皆得其手牒不寃,朕无所疑而可其奏。”故虽简孚有众,而犹不能无寃,此所以必稽考其貌焉。惟貌有稽,《周官》五听之色听是也。盖稽其貌,则其寃枉之状有可得而见者。矣夫,简孚有众者,尚必稽其貌,苟无简孚之辞,则不当听其狱矣。其听狱所以如是之审者,以其天威可畏,不可不严敬之也。如严延年在河南,多所诛杀,其母谓之曰:“天道神明,人不可多杀。”已而延年果诛死,则天威可不畏哉?墨者先刻其额爲创,以墨实创孔,令变色也,即所谓黥也。劓,截其鼻也。剕,断其足,即所谓刖也。宫,即所谓椓也。男子则去其势,妇人则幽闭于宫,汉亦谓之腐刑。大辟,死刑也,以其于刑辟爲最大也。锾,汉孔氏曰:“六两周官考工记曰:戈防重三锊,劒上制重九锊,中制重七锊,下制重五锊。”郑康成说文云:“锊,锾也。”今东莱称或以太半两爲钧,十钧爲锾。锊重六两太半两,锾锊似同矣。惟郑氏之说以锾爲六两太半两,故三锊则一斤四两,九锊则三斤十二两,七锊则二斤十四两三分两之二,三锊则二斤一两三分两之一,皆以六两太半两而计之也。太半两者,三分两之二也。郑康成以锊爲锾,虽因说文之言,然说文之所谓锊者,十铢二十五分之十三,又曰北方以二十两爲锊。郑氏六两太半两之数,所异于孔氏者,太半两耳。如说文之言,一则比之爲太轻,一则比之爲太重也。老苏谓一锾之重当今三百七十斤有竒,盖亦因孔氏六两而计之也。惟倍者,倍于墨,墨百锾则劓罪二百也。倍差者,倍于劓而又有差,有差则不啻倍之也。劓二百
译“惟来”二字,是旧时相互往来的意思。如果刑罚不能简省,就降等采用罚金;如果罚金不能使人信服,就降等采用过失。大概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规,这本来就是先王的仁政。然而不能因为这五种情况,就因此降等处理。如果因为这五种情况而为之降等,那么他们的罪行与犯罪者应当以同样的罪行来定罪。你对此应当仔细审察,然后才能胜任其事,所以说“审克克能也”。从前唐太宗问刘德威说:“近来刑网逐渐严密,过错在哪里?”刘德威回答说:“律法规定,判重罪减三等,判轻罪减五等。如今判重罪的是无辜,判轻罪的是有罪,所以官吏致力于深入定罪,作为自我保全的计策。”五过之弊,其罪责应当均等,这是判轻罪的情况,特意只说判轻罪而不及于判重罪。看一篇文章之中,那反复叮咛的意思如此,这难道是判重罪的是无辜而判轻罪的是有罪吗?以意逆志,是可以的。先儒说“出入人罪,得之矣”。五刑有疑问则赦免,这就是上文“五刑不能简省,正于五罚,赦免而采用罚金”;五罚有疑问则赦免,这就是上文“五罚不能使人信服,正于五过,赦免而免除”。“五罚有疑问”称为赦免是可以的,“五刑有疑问”尚且不免于罚金,而称为赦免的,大概虽然用金钱自我赎罪,但庆幸不至于残害肌肤,这也是赦免。下文“墨辟疑赦”之类都是这样。薛博士说:“触犯刑罚而怀疑无罪,就赦免。赦免,是说释放其罪行而不追究,不是说赦免而采用罚金。”触犯刑罚而不应当正于刑罚,就不是无罪,只是不能简省于正法而已,于是采用罚金。这大概是因为五刑、五罚之下都有“赦”字,所以有此说法。下文说:“墨辟疑赦,其罚百锾。”在“疑赦”之下、“罚”字之上说其字,指上面的言辞,那么“百锾”的罚金,正是因为怀疑而赦免。这样上下文意才连贯。如果认为赦免与罚金不同,那么说:“墨辟疑赦,其罚百锾”,上下就不相贯通了。《舜典》说:“眚灾肆赦。”这里说:“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大概古时候所说的赦免,是因为疑似之罪,不可以用刑罚施加,所以为之降等赎罚,以宽宥怜悯善良,不是贷免恶人。后来说的赦免,不论罪行是否属实,一切释放而不追究,这徒然足以惠及恶人而已。唐太宗曾经对群臣说:“我听说:‘一年两次赦免,善人哑口无言。’我拥有天下,不曾多次赦免,是不想诱导百姓侥幸免罪。”太宗用刑至于三次覆奏,其怜悯如此,那么他不赦免不是不仁,只是不想以恩惠及恶人而已。他听讼如果苟且简略,核实其言辞确实有罪,而其可以验证的众多,那么似乎可以施加刑罚了。然而人情安适则乐生,痛苦则思死,拷打之下,何求而不得。所以囚犯不能忍受痛苦就修饰言辞来掩饰,官吏治狱者利于此,就指使引导以明白地上奏,畏惧推却就煆炼而周内之。所以武后说:“往日俊臣等治诏狱,朝臣相互牵连,一切承认谋反,我意其冤枉,更交给近臣临问,都得到他们的手牒不冤枉,我无所怀疑而批准其奏。”所以虽然简省信服有众,但还是不能没有冤枉,这就是必须稽考其貌的原因。只有貌有稽考,《周官》五听之色听是也。大概稽考其貌,那么其冤枉之状有可以见到的。唉,简省信服有众的,尚且必须稽考其貌,如果没有简省信服的言辞,就不应当听其狱讼了。听狱之所以如此审慎,是因为天威可畏,不可不严敬。如严延年在河南,多所诛杀,其母对他说:“天道神明,人不可多杀。”不久延年果然被诛杀,那么天威可不畏吗?墨刑先刻其额为创,以墨实创孔,令变色,即所谓黥也。劓,截其鼻也。剕,断其足,即所谓刖也。宫,即所谓椓也。男子则去其势,妇人则幽闭于宫,汉亦谓之腐刑。大辟,死刑也,以其于刑辟为最大也。锾,汉孔氏曰:“六两周官考工记曰:戈防重三锊,剑上制重九锊,中制重七锊,下制重五锊。”郑康成说文云:“锊,锾也。”今东莱称或以太半两为钧,十钧为锾。锊重六两太半两,锾锊似同矣。惟郑氏之说以锾为六两太半两,故三锊则一斤四两,九锊则三斤十二两,七锊则二斤十四两三分两之二,三锊则二斤一两三分两之一,皆以六两太半两而计之也。太半两者,三分两之二也。郑康成以锊为锾,虽因说文之言,然说文之所谓锊者,十铢二十五分之十三,又曰北方以二十两为锊。郑氏六两太半两之数,所异于孔氏者,太半两耳。如说文之言,一则比之为太轻,一则比之为太重也。老苏谓一锾之重当今三百七十斤有奇,盖亦因孔氏六两而计之也。惟倍者,倍于墨,墨百锾则劓罪二百也。倍差者,倍于劓而又有差,有差则不啻倍之也。劓二百
,剕倍之则四百,有差者,汉孔氏谓五百,以宫旣六百,故此爲五百也。马氏曰:“差者,又加四百之三分之一,凡五百三十三锾三分锾之一。”又与孔氏不同,然不如孔氏之数简径。孔氏之说,又不如王氏。王氏曰:“倍差者,谓以百锾二百四百相倍而爲差也。”则是以剕爲四百锾。或曰惟倍,或曰倍差,驳文也。曰墨,曰劓,曰剕,曰宫,曰大辟,此其轻重之序。然以罚金之多少而观之,则劓重于墨,剕重于劓。宫重于剕,其降杀之数相较则同,惟大辟爲尤重,故其数之重于宫,比之三者之相校爲尤多也。言犯此五刑者,疑则赦之,而其赦之也,罚之而已,阅实其罪,盖欲罪罚相当也。阅实则不至于五罚不服矣。属者条目也,言墨之罚虽百锾,而其条目则千也,其下皆然。周官司刑之五刑共二千五百,均之皆有五百,此则三千,轻者多而重者少,皆有降杀。惟剕居五刑之中,则与周官同,此盖因一时之宜而爲之也。自穆王之后至于晚周,皆以此爲法,故孔子引三千以爲言也。分而言则曰罚之属,緫而言则曰刑之属,先儒谓互见其义以相备,是也。昔叔向尝有言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爲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爲矣。夫所弗爲刑辟者,非不设法也,但设其大法而已,其轻重之详则付之人矣。」五刑之属三千,此大法也。至于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此则委之于人,盖人与法并行而后可。苟以此数者而亦豫设之,则是爲刑辟矣。
译剕刑加倍则为四百锾,若有差等,汉代孔氏认为应为五百锾,因为宫刑既为六百锾,所以此处的剕刑定为五百锾。马氏说:“差等,是指在四百锾的基础上再加其三分之一,总共是五百三十三锾又三分之一锾。”这与孔氏的说法不同,然而不如孔氏的数字简明直接。孔氏的说法,又不如王氏的说法。王氏说:“倍差,是指以一百锾、二百锾、四百锾依次加倍来形成差等。”那么这就是以剕刑为四百锾。有的说“惟倍”,有的说“倍差”,这是互文见义的写法。说墨刑,说劓刑,说剕刑,说宫刑,说死刑,这是刑罚轻重的顺序。然而从罚金数额的多少来看,劓刑重于墨刑,剕刑重于劓刑,宫刑重于剕刑,它们递减的数额比例相同,只有死刑最为严重,所以它比宫刑重的程度,比起前三者之间的差距更为显著。意思是说,触犯这五种刑罚的人,如果案情有疑,就予以赦免,而赦免的方式,只是处以罚金罢了,审察核实其罪行,大概是想要做到罪与罚相当。审察核实,就不会出现五种罚金都不服的情况了。“属”指条目,意思是说墨刑的罚金虽然是一百锾,但其适用的条目有一千条,下面的刑罚也都是如此。周代司刑官规定的五刑条目共有二千五百条,平均每种刑罚有五百条,这里则是三千条,轻罪的多而重罪的少,都有递减的等级。只有剕刑处于五刑的中间,与周代官制相同,这大概是因为适应当时的需要而制定的。从穆王之后直到西周晚期,都以此作为法律,所以孔子引用三千这个数字来说明。分开来说叫做“罚之属”,总括来说叫做“刑之属”,前代儒者认为这是互相补充以完备其义,这是正确的。从前叔向曾经说过:“从前先王根据具体事情来制定刑罚,不预先公布刑法条文,是担心百姓产生争讼之心。百姓知道有刑法条文,就会对上级无所畏惧,并且产生争讼之心,依据条文来诉讼,并侥幸求得胜诉,这样就不行了。所谓不预先公布刑法条文,并不是不设立法律,只是设立大法而已,其轻重的细节则交给人来裁量。”五刑之属三千,这就是大法。至于上刑适合轻判则服下刑,下刑适合重判则服上刑,各种罚金的轻重有权衡,刑罚根据世道轻或重,这些则委托给人来裁量,大概人与法律并行才可以。如果把这些细节也预先设定好,那就是公布刑法条文了。
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寳,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老苏尝曰:「古之法简,今之法繁。先王之作法也,法举其略,而刑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着于法,使民知天子之法,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之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之法纎悉毕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盖法简者,虽若不可以革奸,而天下乃或无一人之狱;法繁者,虽若可以止奸,而狱讼尝至于滋丰。诚以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后世之所谓律令者,烦曲周尽,惟恐有所漏略。凡轻重上下,一听于律,而有司不得一奉手。虽其繁积,而律之用已有所穷,故吏胥得以旁縁出入,欺卖有司,以逃其奸。盖欲其无所不备者,乃所以爲大不备也。」如穆王之刑,五刑之属三千,此律文也。至于曰「上下相比」,曰「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此数者则在有司量情斟酌而施之。故其律虽三千,而其用之爲不穷,径而寡失,盖谓是也。「上下比罪者」,言听狱之法,必当上下比方其罪之轻重而参验之也。无僭乱辞者,陈少南曰:「无以狱辞之乱而至有僭差,是也。夫讼于心者,孰不以爲彼曲而我直?其辞苟乱,则用刑有僭差者矣。汝当审之也。」「勿用不行」,王氏曰:「谓责人以恕,所不可行者勿用也。」庄子曰:「重其任而罚不胜,逺其途而诛不至此,皆不可行而先王之所不用也。」是也。汉魏尚爲云中守,坐法免。冯唐曰:「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上功幕府,一言不应,文吏以法绳之。」长安贾人与浑邪王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汲黯曰:「愚民安所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以爲阑出财物如边关乎?若此之类,皆是所不可行而用之也。」所不可行者而用。之则民无所措手足矣。惟察者察其情也,惟法者正其法也。察其情,正其法,则法与吏交相爲用而不偏废。盖用刑如用药焉。夫药之君臣佐使,甘苦寒热,某可以治某疾,某可以已某病,此固在于方书。至于视脉观色,听其声音,而审其病之所由起,必以已意参之而后可。惟察者审其病之所由起也,惟法者案方书而视之也。汝诸侯其审于此而后能其事也。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苏氏破世俗之说,而设爲窃盗二人以发其意,说固善矣,而不如陈少南之爲明白。曰:世之言罪重者,莫如杀人;罪轻者,莫如诟骂。杀人固重矣,然今所杀者奴婢也,奴婢而杀之,非适轻乎?故且服下刑也。诟骂固轻矣,然今所以诟骂者父兄也,父兄而诟骂之,非适重乎?故宜服上刑也。事不止于杀人及诟骂人者,姑设二事以凖之,所谓轻重诸罚有权也。所谓下服者,非即服最下刑也,比之上刑爲减尔。此言尽之刑罚世轻世重,盖承上文而言。凡此诸刑罚,皆当权其轻重也。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君子之心若权衡然,不可以铢两欺之。故轻重无不得其平也。刑罚世轻世重者,《周礼》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一轻一重
译审理案件要参照上下类似的罪行来定罪,不要使言辞僭越混乱,不要使用那些行不通的刑罚,只须明察案情、依法断案。对于应当从重处罚的,要审慎地适用上刑;对于应当从轻处罚的,则适用下刑。如果下刑过重,则适用上刑;如果上刑过轻,则适用下刑。各种轻重不同的刑罚都要有权衡的余地,刑罚要根据世道的治乱而决定轻重。看似不整齐划一,实则合乎条理与纲要。惩罚惩戒并非为了致死,而是使人极度痛苦以知畏惧。断案不要靠巧言令色,而要依靠良善之心,务必公正无私。要仔细审察言辞中的细微差别,不盲从也不偏听,怀着哀怜与恭敬之心来断案。明确地开启刑书,众人共同参酌,使刑罚中正。对于惩罚,要审慎地权衡。案件判决后使人信服,执行时也使人信服。刑罚在上位者要完备,若有合并两种刑罚的情况,也要妥善处理。
周王说:“唉!要恭敬啊!各位长官和族姓,我的话多含担忧。我恭敬地对待刑罚,有德行的人才能运用刑罚。如今上天辅助百姓,让贤者在下位辅佐,要明察那些孤弱者的单方面陈述,百姓的纷争没有不公正审理的。对于双方各执一词的案件,不要在其中徇私。狱讼中的贿赂不是宝物,只有宽恕罪过、建立功业才是。如果因贪赃枉法而招致众多灾祸,就要永远畏惧刑罚。不是上天不公正,而是人的命运在于自身。如果上天的惩罚不彻底,百姓就没有良好的政教,这关乎天下的大局。”
周王说:“唉!继承王位的子孙,现在前往就任,还有什么比在百姓中间以德行为鉴更值得关注的呢?要明察秋毫啊!明智的人运用刑罚,那些无穷无尽的言辞,都归属于五种极刑,只要公正就会带来喜庆。接受君王美好的教诲,以这祥善的刑罚为鉴戒。”
老苏曾经说:“古代的法律简约,现在的法律繁杂。先王制定法律时,法律只列举大略,而刑罚制度则规定得详细。杀人者死,伤人者受刑,就把这些写进法律,让百姓知道天子的法律,是不希望我杀人伤人罢了。至于罪行的轻重出入,探求实情并使人心服的部分,就交给官吏去处理。信任官吏而不完全依赖法律,所以法律简约。现在的法律纤悉毕备,不局限于一种标准,左右前后,四处张望都无法逃脱,因此罪行的轻重、情理的出入,都可以从法律中寻求依据。依赖法律而不信任官吏,所以法律繁杂。大概法律简约的,虽然看似不能革除奸邪,但天下或许没有一起冤狱;法律繁杂的,虽然看似可以制止奸邪,但狱讼常常变得繁多。确实是因为如果一铢一铢地称量,到了石的数量必然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度量,到了丈的长度必然会有偏差。用石来称量,用丈来度量,直接而少出错。后世所谓的律令,烦琐曲折周全详尽,惟恐有所遗漏。凡是轻重的上下,一概听从律令,而执法官员不能灵活掌握。虽然律令繁积,但律令的作用已经有所穷尽,所以吏胥得以旁缘出入,欺骗蒙蔽执法官员,以逃避奸邪。大概想要无所不备的,反而成为最大的不备。”
像穆王的刑罚,五刑的条目有三千条,这是律文。至于说“上下相比”,说“上刑适轻则服下刑,下刑适重则服上刑”,各种轻重刑罚有权衡,刑罚随世道治乱而轻重,这几项则在于执法官员量情斟酌而施行。所以律文虽然有三千条,但运用起来却不穷尽,直接而少出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上下比罪”,是说审理案件的方法,必须上下比照罪行的轻重来参验。无僭乱辞,陈少南说:“不要因狱辞混乱而导致刑罚僭越差错,这是对的。心中争讼的人,谁不认为对方理亏而自己理直?如果言辞混乱,那么用刑就会有僭越差错了。你应当审慎啊。”“勿用不行”,王氏说:“是说以恕道责人,那些不可行的不要使用。”庄子说:“加重他的责任而惩罚他承受不了,延长他的路程而诛罚他达不到,这些都是不可行的,也是先王所不使用的。”就是这个意思。汉代的魏尚担任云中太守,因犯法被免职。冯唐说:“士兵都是平民子弟,从田间起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上报功绩到幕府,一句话不符合规定,文吏就按法律绳之以法。”长安的商人与浑邪王做买卖的,被判死刑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说:“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而文吏却认为他们像边境关卡那样非法输出财物?像这类情况,都是不可行却被使用的。”不可行的却使用了,那么百姓就无所适从了。惟察,是明察案情;惟法,是正定法律。明察案情,正定法律,那么法律与官吏就交相为用而不偏废。大概用刑就像用药一样。药的君臣佐使,甘苦寒热,某种药可以治某种病,某种药可以止某种疾,这固然记载在方书中。至于诊脉观色,听其声音,而审察病由何而起,必须用自己的意思参酌之后才可以。惟察,是审察病由何而起;惟法,是按方书来查看。你们诸侯要审慎于此,然后才能胜任其事。上刑适轻,则服下刑;下刑适重,则服上刑。苏氏破除世俗的说法,而假设为两个窃盗来阐发其意,说法固然好,但不如陈少南的明白。他说:世人所说的罪行重的,没有比杀人更重的;罪行轻的,没有比诟骂更轻的。杀人固然重,但现在所杀的是奴婢,杀奴婢,不是适当减轻吗?所以暂且服下刑。诟骂固然轻,但现在所诟骂的是父兄,诟骂父兄,不是适当加重吗?所以适宜服上刑。事情不止于杀人和诟骂人,姑且设两件事来作为标准,这就是所谓轻重诸罚有权衡。所谓服下刑,不是立即服最下等的刑罚,而是相对于上刑来说减轻罢了。这就讲尽了刑罚世轻世重的道理,大概是承接上文而言。凡是这些刑罚,都应当权衡其轻重。孟子说:权衡之后才知道轻重,君子的心像权衡一样,不可以铢两来欺骗他。所以轻重没有不得到公平的。刑罚世轻世重,《周礼》说:治理新征服的国家用轻典,治理太平的国家用中典,治理动乱的国家用重典。一轻一重
,各因其世之冝而已。因世之冝而轻重不同,固不齐矣,是乃所以齐之也。如《周官》五刑二千五百,穆王五刑三千,或少而重,或多而轻,其不齐如此,而其禁奸止慝,以期于无刑,则一也。若乃胶柱调瑟者,则不能因世而为轻重,徒执一法以齐之,适所以为不齐也。如唐虞象刑,而王莽亦象刑是也。王氏曰:上言刑罚轻重有权者,权一人而为轻重也。此言世轻世重者,权一世而为轻重也。是也。世轻世重,言刑罚可也。至于上服下服,则特言刑而于下文承之,则言诸罚亦犹五刑分数,则曰罚緫数,则曰刑,互见其义也。有伦有要。苏氏谓伦其例也要其辞也,则读与《康诰》“要囚”之“要”同。惟有伦则当惟法,惟有要则当惟察。罚惩非死,人极于病。此即老苏曰:“刑者必痛之而使人畏焉,罚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后惩焉。”盖言罚之所惩,虽不至于死,而其困于重赎,已极于病,亦可以使之迁善逺罪也。非佞折狱口给也。佞者御人以口给,则人不得以尽其情也。如周亚夫诣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谓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反,地下矣。”如此者,是御人以口给也。臯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寃民。子路无宿诺,片言可以折狱,则何以佞为哉?故惟良可以折狱。良者,王氏谓有仁心是也。孔子曰:“今之听狱者,求所以杀之;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良者,求所以生之也。”良之可以折狱者,盖其所用无不在于刑之中也。如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髙,则佞者安能明于刑之中哉?察辞于差,苏氏曰:“事之真者不谋而同,从其差者诘之,多得其情是也。”非从惟从者,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人不胜痛则诬服者多矣。故囚惟吏之从而自诬者,皆非所当从,当有以辨明之也。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曽子。曽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哀矜即此哀敬也。其所以哀敬者,惟以刑书而明啓之,相与占考其所以然。众狱官以为然,狱囚亦以为然,虽丽于刑杀而无怨言。如此则庶几得其中正而无寃滥矣。如秦之任赵髙,汉之任张汤、赵禹、减宣、义纵,唐之任来俊臣、侯思止,刑书未尝明啓,亦未尝胥占,惟意之所杀,则舞文巧诋。如此则何中正之有?然则其刑其罚,不可以不审克也。狱成而孚者,言狱辞之成而得其情实,信为有罪,而其输之于上,亦当得其情实,信为有罪,然后断之。其刑之输于上,皆当具备,不可隐漏。其有一人之身,轻重二罪俱发,亦当并。以两刑而上之也。盖恐其有司得以欺卖出入以为奸,故以此戒之也。《王制》曰:「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然后制刑。」此正所谓「狱成而孚,输而孚也」。王之有司输之于王,如此,则有邦有土之臣输之于其君,亦然。薛博士曰:「凡称上者,各指其上也。」此告有邦有土,则国之士师指其君曰「上」,推而及王朝,则王之士师指天子曰「上」。孔氏止名为「上」,王府则于告有邦有土之文戾矣。是也。官伯族姓,苏氏曰:「呼其大官大族而戒之。」先儒即以「官伯」为诸侯,族同族姓,异姓其说凿矣。王氏以姓为诸侯,族为羣臣,亦无以异于先儒。盖旣戒其君以敬刑,今又戒其臣也。刑者,人命所系,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此朕之言所以多惧。孔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言之多惧,以其难也。朕之所敬,惟在于刑,则以有德者惟哀敬于刑,我安得而不谨哉!今天相助此民而生育长养之,临民者必当有不忍之心,然后能为天之配于下。盖天爱民是配之也。所以配天者,惟明清于单辞而已。单辞有二说,皆通。先儒曰:「单辞特难听,故言之。」唐孔氏因引子路「片言可以折狱」,片言即单辞也。子路行直,闻天下,不肯自道已长,妄称彼短,得其单辞
译各自顺应时代的适宜情况罢了。顺应时代的适宜情况而刑罚轻重有所不同,本来就不整齐划一,这恰恰是使之整齐的方法。比如《周官》规定五刑共二千五百条,周穆王时五刑增至三千条,有的条文少而刑罚重,有的条文多而刑罚轻,其不整齐划一到了这种程度,但它们禁止奸邪、制止恶行,以期达到不用刑罚的目的,则是一样的。至于那些像胶住琴柱来调瑟一样不知变通的人,就不能顺应时代来调整刑罚的轻重,只是固执地用一种标准来统一,这恰恰导致了不整齐划一。比如唐尧虞舜时实行象刑,王莽也实行象刑,就是这种情况。王氏说:上面说刑罚轻重有权变,是指根据一个人来调整轻重;这里说世轻世重,是指根据一个时代来调整轻重。这是对的。世轻世重,说的是刑罚;至于上服下服,则专门讲刑罚,而在下文承接时,则说各种惩罚也如同五刑的等级,总称惩罚,又说刑罚,互相参看其含义。有伦有要。苏氏认为“伦”是条例,“要”是言辞,那么“要”字的读音与《康诰》中“要囚”的“要”相同。只有遵循条例就应当遵循法律,只有把握要点就应当仔细审察。惩罚惩戒不至于死罪,但使人极度困苦。这就是老苏所说的:“刑罚一定要让人痛苦从而使人畏惧,惩罚不能让人痛苦,一定要让人困窘然后才能惩戒。”大概意思是说,惩罚所惩戒的,虽然不至于死,但因为沉重的赎金而使人极度困苦,也可以使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恶。不是靠巧言令色来断案,也不是靠口才敏捷。巧言令色的人用口才来应付人,那么人们就不能充分陈述自己的实情。比如周亚夫被廷尉责问说:“您想造反吗?”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是葬器,为什么说我想造反呢?”官吏说:“您即使不想在地上造反,难道想在地下造反吗?”像这样,就是用口才来应付人。皋陶哑巴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冤民。子路没有拖延的承诺,凭一句话就可以断案,那么哪里需要巧言令色呢?所以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断案。善良的人,王氏认为是有仁心。孔子说:“现在的听讼者,寻找杀人的理由;古代的听讼者,寻找生人的理由。善良的人,就是寻找生人的理由。”善良的人之所以能断案,大概是因为他所使用的都在刑罚的适中范围内。比如秦朝任用刀笔吏,争着以迅速苛刻、明察秋毫来显示高明,那么巧言令色的人怎么能明白刑罚的适中呢?在言辞的细微差别中审察,苏氏说:“事情的真实情况不谋而合,从那些有差异的地方追问,大多能得知实情,这是对的。”不听从只听从,在拷打之下,想要什么得不到?人受不了痛苦就会有很多诬服的情况。所以囚犯因为官吏的诱导而自我诬陷的,都不应当听从,应当有办法辨明。孟子让阳肤担任士师,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如果得知实情,就哀怜同情而不高兴。”哀怜同情就是这里的哀敬。之所以哀敬,只是因为用刑书来明确开导,共同考察其原因。众狱官认为对,狱囚也认为对,即使触犯刑杀也没有怨言。这样就能大致得到中正而没有冤滥。比如秦朝任用赵高,汉朝任用张汤、赵禹、减宣、义纵,唐朝任用来俊臣、侯思止,刑书不曾明确开导,也不曾共同考察,只是随意杀人,就舞文弄墨、巧言诬陷。这样哪里还有中正呢?那么刑罚和惩罚,不可以不审慎克制。狱案成立而信服,是说狱辞成立而得知实情,确信有罪,而将其上报给上级,也应当得知实情,确信有罪,然后判决。其刑罚上报给上级,都应当完备,不可隐瞒遗漏。如果有一人身犯两罪,轻重俱发,也应当一并上报。大概担心官吏得以欺瞒出入以作奸犯科,所以以此告诫他们。《王制》说:“狱辞成立,史官将狱案成立报告给正官,正官听取;正官将狱案成立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听取;在棘木之下,大司寇将狱案成立报告给王,王命令三公共同听取;三公将狱案成立报告给王,王三次宽恕,然后制定刑罚。”这正是所说的“狱案成立而信服,上报而信服”。王的官吏上报给王,像这样,那么有封地有国土的臣子上报给他们的君主,也是如此。薛博士说:“凡是称为上级的,各自指他们的上级。”这里说有封地有国土,那么国家的士师指他们的君主为“上级”,推及王朝,那么王的士师指天子为“上级”。孔氏只命名为“上级”,王府则在报告有封地有国土的文中相违背了。这是对的。官伯族姓,苏氏说:“呼唤大官大族而告诫他们。”先儒就把“官伯”当作诸侯,族同族姓,异姓,他们的说法牵强。王氏把姓当作诸侯,族当作群臣,也与先儒没有区别。既然已经告诫他们的君主敬重刑罚,现在又告诫他们的臣子。刑罚,关系到人命,死了不能复生,断了不能再接。这是我说话多恐惧的原因。孔子说:“做起来难,说话能不谨慎吗?”说话多恐惧,是因为做起来难。我所敬重的,只在于刑罚,那么有德行的人只哀敬于刑罚,我怎么能不谨慎呢!现在天帮助这些百姓而生育养育他们,治理百姓的人必定要有不忍之心,然后才能作为天的配享在下。大概天爱百姓是配享的原因。所以配享天的,只在于清明于单辞罢了。单辞有两种说法,都通。先儒说:“单辞特别难听,所以这样说。”唐孔氏因此引用子路“片言可以折狱”,片言就是单辞。子路行为正直,闻名天下,不肯自夸长处,妄称别人短处,得到单辞
,即可以断狱者,惟子路耳。凡人少能然,故难听也。薛愽士则曰:「单尽也,与『单厥心』之单同。」明清而使民得尽其辞也,皆可用以为说明。清者,听之审也。民之所以治者,以其听狱之两辞而无不中,则曲直得其当,无辜者不至于枉滥,而有罪者不至于侥幸而免也。穿封戍与公子圉争郑囚,正于伯州犂,伯州犂则上下其手,此听两辞而不中者也。苗民之泯泯棼棼,以其罔差有辞,则民之治岂不自于中听两辞?乎不可以狱之两辞而为私家?以狱为家,则惟货是视,不复问乎两家之曲直也。夫以狱得货者,非所以为宝也,惟聚其罪耳。府聚也,言必将败露而获罪也。功者,言罪积于身而自以为功耳,则必将报汝以众罪而诛殛之也。报者,亦如报虐以威,有是恶则必有是报,皆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狱货者,必报以庶尤,则所长可畏者,惟是天罚也。天之罚之也,非天之不中,惟人取之尔。人取之者,在其敎命之不中也。敎命不中,则非所谓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敎祗德。天之罚不中,则庶民必无有善政在于天下矣。盖以其无有善政,故以不中而罚之也。无有善政者,君也,而以为庶民者,政虽出于君,而布于庶民。三苖之民,泯泯棼棼,此所谓庶民无有令政在于天下也。嗣孙者,王享国百年,故诸侯或其孙也。上言伯父、伯兄、仲叔、季弟、防子、童孙,此特言嗣孙,举其略也。继世而立,故曰嗣。言自今以徃当何所监?非是施德于民以为之中乎?言惟是在所监也。德于民之中,盖指伯夷以为言尔。庶几明听我言而行之,不可忽也。自古之称哲人者,惟在于用刑耳。如臯陶以智称于后世,是盖惟哲则能明清于单辞也。五极五刑之得其中也,先儒以为五常,误矣。言有无穷之美誉者,由五刑之得中。刑得中,则有余庆矣。旣有美誉,又有余庆,天人之所共予也。属连也,言美辞由于用刑,故以属言之。嘉师善众也,犹言良民也。汝受之于王,而有邦有土者,其所临涖无非良民,则如此。上文所言祥刑,不可不监也。刑所以禁奸民,旣善矣,惟此祥刑可也。吕侯之告诸侯,虽出于王命,而其言则吕侯之言,故虽曰王曰,而又曰受王嘉师,亦犹《梓材》之篇,周公以王命告康叔,虽以王曰为言,而又曰王啓监厥乱为民之类,从而为之说,则不可。
译能够据此断案的人,只有子路罢了。普通人很少能做到这样,所以难以听取(他的意见)。薛博士则说:“‘单’是尽的意思,与‘单厥心’中的‘单’相同。”“明清”是指使百姓能够尽情陈述他们的言辞,这两点都可以用来作为解释。“清”,是指审理案件时审查得细致。百姓之所以能够得到治理,是因为审理案件时听取双方的言辞而没有不恰当的,那么是非曲直就得到了恰当的处理,无辜的人不至于受到冤枉和滥罚,而有罪的人也不至于侥幸逃脱。穿封戌与公子围争夺郑国的俘虏,向伯州犁请示,伯州犁却上下其手,这就是听取双方言辞而没有恰当处理的情况。苗民之所以混乱纷扰,是因为他们不公正地处理言辞,那么百姓的治理难道不是来自于公正地听取双方的言辞吗?不可以利用案件的双方言辞来谋取私利吗?如果把案件当作私产,那么眼里就只有钱财,不再过问两家的是非曲直了。那些通过案件获取钱财的人,这并不是值得珍视的,只是积聚罪过罢了。“府”是积聚的意思,是说必定会败露而获罪。“功”,是说罪过积聚在身上却自以为有功,那么必定会以众多的罪过来惩罚你并诛杀你。“报”,也像“报虐以威”一样,有这样的恶行就必定有这样的报应,都是出于你自身的,又反过来作用于你自身。利用案件获取钱财的人,必定会招致众多的灾祸,那么值得畏惧的,只有上天的惩罚。上天惩罚他们,并不是上天不公正,只是人自己招致的罢了。人之所以招致惩罚,在于他们的教令不公正。教令不公正,就不是所说的用公正的刑罚来约束百姓,以教导他们恭敬的德行。如果上天的惩罚不公正,那么百姓必定不会在天下享有善政。大概是因为没有善政,所以用不公正的惩罚来对待他们。没有善政的是君主,而说成是百姓,是因为政令虽然出自君主,但施行于百姓。三苗的百姓,混乱纷扰,这就是所说的百姓在天下没有良好的政令。嗣孙,是指君王在位百年,所以诸侯中可能有他的孙子。上文提到了伯父、伯兄、仲叔、季弟、防子、童孙,这里特别提到嗣孙,是举其大略。继承世位而站立,所以称为嗣。说从今以后应当以什么为鉴戒?难道不是施行德行于百姓以作为公正的标准吗?是说只有这值得鉴戒。对百姓的公正德行,大概是指伯夷而言。希望明察我的言论并加以实行,不可忽视。自古以来被称为哲人的人,只在于用刑方面。比如皋陶以智慧著称于后世,这是因为只有哲人才能明察公正于单一的言辞。五极五刑的恰当,先儒认为是五常,这是错误的。说拥有无穷的美誉,是由于五刑的恰当。刑罚恰当,那么就有余庆了。既有美誉,又有余庆,这是天人所共同给予的。“属”是连接的意思,说美好的言辞来自于用刑,所以用“属”来表述。“嘉师”是善良的民众,犹言良民。你从君王那里接受封地,拥有邦国和土地的人,他所管辖的无非是良民,就是如此。上文所说的祥刑,不可不鉴戒。刑罚是用来禁止奸民的,既然已经善良了,只有这祥刑是可以的。吕侯告诫诸侯,虽然出于王命,但他的话是吕侯的话,所以虽然说是王说,而又说接受王的良民,也就像《梓材》篇中,周公以王命告诫康叔,虽然以王说为言,而又说王开启监视他的治理为民之类,从而为之解说,是不可以的。
尚书全解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四十
宋 林之竒 撰
文侯之命 周书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瓉,作文侯之命。文侯之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愼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懐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子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肈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书于《吕刑》之下,有《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三篇。予窃意周太史所藏典谟训诰誓命之文,才至《吕刑》而止。自时厥后,歴幽厉之乱,简编不接其间。如宣中兴建,万国会诸侯,任贤使能,南征北伐,锡命韩侯、申伯,用张仲、仲山甫,其时大诰命多矣,而无一篇见于书。以是知书之所録,殊未及宣王之世,而宣王之书亦复失之于东迁之乱矣。孔子旣取周太史所藏,断自《尧典》至于《吕刑》,定为万世之训,而于列国复得誓命三篇,遂从而附益于其后。案《左传》郑子产曰:「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晋司马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寔繁有徒。」《礼记·大学》举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是知春秋之世,列国皆有书。夫子盖尝徧观列国之书,于晋得《文侯之命》,于鲁得《费誓》,于秦得《秦誓》,附于帝王之末,以传不朽而已。若以为夫子致意于此篇,故特取之,窃以为过矣。案《史记》幽王嬖褒姒,而废申后,逐太子冝臼,冝臼奔申,申侯与犬戎旣杀幽王,晋文侯与郑武公迎冝臼立之,是为平王,迁于东都。而《左传》亦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盖当是时,犬戎方乱王。室如缀旒,而文侯于周有再造之功,故平王于其将归国也,锡之秬鬯圭瓉,以报其厚德焉。秬,黒黍;鬯,芳草也。以黒黍酿酒,和以郁鬯。圭瓉者,以圭为瓉也。记曰:「君执圭瓉祼尸,太宗执璋瓉亚祼。」注曰:圭瓉、璋瓉,祼器也,以圭璋为柄,酌郁鬯曰祼。则圭瓉者,酌郁鬯之物。有秬鬯,则有圭瓉矣。序言秬鬯圭瓉,而篇中特言秬鬯,此亦互见其义,以相备也。平王之锡晋文侯,旣有秬鬯,又有弓矢车马,而序特言秬鬯。五十八篇之序如此者多矣,不可以从而为之说也。王氏曰:「明所锡以秬鬯为盛,则凿矣。」《江汉》之诗曰:「厘尔圭瓉,秬鬯一卣。」此宣王之赐召穆公也。毛氏曰:「九命锡圭瓉秬鬯。」此赐文侯以秬鬯圭瓉,盖亦命之为侯伯也。天子称同姓曰伯父、叔父,异姓曰伯舅、叔舅。晋于周为同姓,故以父称之。义和,文侯字也。《左传》曰:「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仇即文侯名也。」盖文侯名仇,而字义和焉。天子之于诸侯称其名,正也。今称其字,盖尊之而不敢名也。汉髙祖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至于韩信、萧何,皆名之,而特字称「子房」,盖尊之也。平王字称文侯,亦犹是也。马融、王肃徒见义和非晋侯名,遂谓父能以义和诸侯,此凿说也。平王将称美文侯之功,故于是言:「文武之所以兴,惟以其有贤德之臣;幽王之所以败,惟以其无贤德之臣。我之遭家不造,亦惟有赖于同姓之诸侯,而文侯之功如此。故呼父义和,极其尊之称而称美之也。」我周文王、武王之所以大显于天下者,以其明德能致其愼故也。惟有明德,故昭升于上,而天心之所眷顾;敷闻于下,而民心之所归慕。民心即天心也。民与之,则天与之矣。故惟是上帝以其天下之命集于文王,俾
译尚书全解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四十
宋 林之奇 撰
文侯之命 周书
平王赏赐晋文侯秬鬯和圭瓒,作《文侯之命》。《文侯之命》中,周王说:“父义和,伟大的文王、武王,能够谨慎地修养光明的德行,显扬于上天,广布于下民。因此上帝将天命集中于文王,也是因为先代忠正之臣,能够辅佐昭明地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没有不遵从的,所以先祖怀念他们在职守。唉!可怜我这小子继承大统,遭遇上天巨大的灾祸,断绝了下民赖以生存的恩泽,戎狄侵扰我的国家,纯粹是那些执掌事务的人,没有年高德劭、才智出众的人在其位,我则无法胜任。说:只有祖先和父亲,或许能体恤我的身心。唉!有功劳的你一人,使我长久安守君位。父义和,你能够昭显你的显赫祖先,你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用来辅佐继承你的君主,追念孝敬前代的圣哲。你多次在艰难中捍卫我,像你这样,我嘉奖你。”王说:“父义和,你回去安抚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因此赏赐你秬鬯一卣,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卢弓一张,卢矢一百支,马四匹。父前往吧!”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恩惠安抚小民,不要荒废政务而贪图安逸,简省政事以体恤你的都城,用来成就你的显赫德行。
《尚书》在《吕刑》之后,有《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三篇。我私下推测,周太史所收藏的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献,只到《吕刑》为止。从此以后,历经幽王、厉王的动乱,简册编联中断其间。像宣王中兴,万国会盟诸侯,任用贤能,南征北伐,赏赐韩侯、申伯,任用张仲、仲山甫,那时大的诰命很多,却没有一篇见于《尚书》。由此可知《尚书》所收录的内容,远远没有达到宣王的时代,而宣王时期的文献也在东迁的动乱中遗失了。孔子既然选取了周太史所藏的文献,从《尧典》断限到《吕刑》,定为万世的训诫,而在列国又得到三篇誓命,于是附益在后面。查《左传》郑国子产说:“郑国的书上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必须依靠大德之人。”先前晋国司马叔游说:“郑国的书上有这样的话:厌恶正直,丑化公正,这样的人实在很多。”《礼记·大学》引用楚国的书说:“楚国没有别的宝物,只把善人当作宝物。”由此可知春秋时代,列国都有书。孔子大概曾经遍观列国的书,在晋国得到《文侯之命》,在鲁国得到《费誓》,在秦国得到《秦誓》,附在帝王文献的末尾,以传之久远罢了。如果认为孔子特意关注这篇文献,所以特别选取它,我私下认为这是过分的说法。查《史记》记载,幽王宠幸褒姒,废黜申后,驱逐太子宜臼,宜臼逃到申国,申侯联合犬戎杀死了幽王,晋文侯与郑武公迎接宜臼拥立他,这就是平王,迁都到东都。而《左传》也说:“我们周朝东迁,依靠的是晋国和郑国。”大概当时,犬戎正扰乱王室,王室如同悬挂的旗帜一样危在旦夕,而文侯对周朝有再造之功,所以平王在他将要回国时,赏赐他秬鬯和圭瓒,以报答他的厚德。秬,是黑黍;鬯,是芳草。用黑黍酿酒,调和郁鬯。圭瓒,是用圭作为瓒的柄。《礼记》说:“君主手持圭瓒灌地祭尸,太宗手持璋瓒亚灌。”注解说:圭瓒、璋瓒,是灌礼的器具,以圭璋为柄,酌取郁鬯叫灌。那么圭瓒就是酌取郁鬯的器物。有秬鬯,就有圭瓒了。序言提到秬鬯圭瓒,而篇中特别提到秬鬯,这也是互相补充其义,以完备其说。平王赏赐晋文侯,既有秬鬯,又有弓矢车马,而序言特别提到秬鬯。五十八篇的序言像这样的很多,不可以顺着它来解说。王氏说:“说明所赏赐的以秬鬯为最盛,这是穿凿附会。”《江汉》这首诗说:“赐你圭瓒,秬鬯一卣。”这是宣王赏赐召穆公。毛氏说:“九命赐圭瓒秬鬯。”这里赐给文侯秬鬯圭瓒,大概也是任命他为侯伯。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异姓诸侯为伯舅、叔舅。晋国与周朝是同姓,所以称他为父。义和,是文侯的字。《左传》说:“晋穆侯的夫人姜氏在条之役生下太子,给他取名叫仇。仇就是文侯的名字。”大概文侯名仇,字义和。天子对诸侯称其名,是正礼。现在称他的字,大概是尊敬他而不敢直呼其名。汉高祖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至于韩信、萧何,都直呼其名,而特别称字“子房”,大概是尊敬他。平王称文侯的字,也是这样。马融、王肃只看到义和不是晋侯的名,就认为父能以义和诸侯,这是穿凿附会的说法。平王将要称美文侯的功劳,所以在这里说:“文王、武王之所以兴盛,是因为他们有贤德的臣子;幽王之所以败亡,是因为他没有贤德的臣子。我遭遇家国不幸,也只有依靠同姓的诸侯,而文侯的功劳如此。所以称呼父义和,用极其尊贵的称呼来称美他。”我周文王、武王之所以大显于天下,是因为他们的明德能够导致谨慎的缘故。只有明德,所以显扬于上天,而得到天心的眷顾;广布于下民,而得到民心的归慕。民心就是天心。民众归附,上天也就归附了。所以上帝将天下的天命集中于文王,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