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五
险固,如秦人殽函之都有金城千里,山河百二之势也。惟其民心之所爱戴者,尤深且固,故以为商、周根本之地也。汤归于亳,诸侯则皆朝以见新君,不可以无告也。史官録之,故为此篇。
译地势险要坚固,如同秦人凭借殽山、函谷关作为都城,拥有千里金汤、山河百二的险固形势。然而,因为百姓所爱戴拥护的程度,尤其深厚且牢固,所以将这里视为商、周两代的根本之地。商汤回到亳都,诸侯都前来朝见新君,不能没有报告。史官将其记录下来,所以写成这篇。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犹所谓王来自商至于丰,诞告万方者,诞告万方诸侯也。经惟言诞告万方,所以知为诸侯也。盖万方之民,非可以皆至于天子之庭,而以《武成》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之文而攷之,则知其为万方之诸侯也必矣。呜呼!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之诰。《礼》曰:“天子自称曰予一人。”鲁哀公诔仲尼曰:“昊天不吊,不憖遗一老,俾屏予一人以在位。”子贡曰:“称予一人,非名也。”是知非天子不可以称予一人。汤于是践天子之位矣,故对万方有众称予一人以诰之,使之明听其言也。夫《汤誓》之作,在于未克夏之前,而亦称曰“尔尚辅予一人者”,某尝疑此篇与《泰誓》之篇称“予一人”者,皆是史官记録其书之时増加润色之辞,学者当以意逆志。
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自惟皇上帝,至于贲若草木,兆民允殖,是告众以所为,应天顺人,伐夏吊民之举也。自俾予一人至于尚克时忱,乃亦有终,是告之以戒慎恐惧,保邦安民之意也。详考此篇所告,首尾本末,与仲虺之诰相为表里。汤之此言,盖发于仲虺者也。仲虺之诰,始言天命人心之不可违,终言慎终如始,钦崇天道,永保天命之意。至于汤归于亳,其所以告万方者,终始之意,殆不越此,盖仲虺之言所谓起予者也。故张諌议曰:「汤既胜桀以有天下,而慙徳多焉,故仲虺作诰于前,以明夫天之所以命汤为君者,凡以民之有欲而俾乂之也。是故其书但言民有欲,而非其君以乂之,则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汤又自诰于其后,以明天之所以命予为君者,凡以有道而俾绥之也。故其为诰,至言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常性,克绥厥猷惟后。夫乂,民之欲以政事也,未足以尽为君之道。惟因民之常性而安其所谓道,则有教存焉,而君道于是乎至矣。」是以二诰之辞相为终始,然后汤之慙徳可以已。宜其所诰者,必要其所至也。此言可谓尽之矣。皇大也,上帝天也。衷者,善之本于固有者也。《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降衷于下民。」即所谓有物有则也。惟民之衷,本于上天之所命,则是民之性无有不善矣。然天虽能降衷下民,不能使民保其固有之常性而勿失,故为之君而付之以教命之任。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谓之勿使失性者,是所谓勿使失其所降衷也。民既有降衷之性,至于顺其固有之常性,以安其所谓道者,是乃君之任也。故曰:「若有常性,克绥厥猷惟后。」既曰「若有常性」,又曰「克绥厥猷惟后」者,盖率性之谓道。然顺其性则能安其道矣,不能顺其性则悖理而伤道,安能绥厥猷哉?古先圣王所以为教化之本,未尝不本诸此。尧授舜,舜授禹,三圣人相授之际,而其言曰:「天之歴数在汝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盖能允执厥中,则能若有常性以绥厥猷矣。不然,则四海困穷,天禄永终矣。桀纣是也。故汤欲言桀之暴虐其民以亡天下,则以此言为先者,盖推本乎上天所谓立君以乂民之意,是亦仲虺之意。
夏王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
此言桀之罪自絶于天,结怨于民也。夏王灭其已之徳,放僻邪侈,丧其良心,不复存,则是在已者既不能保其中矣,其何以若常性绥厥猷哉?如此则无不忍之心,而肆为威刑以敷虐于万方百姓。百姓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不可堪忍也。言及万方百姓者,盖其作虐者广,而怨之者众也。自古无道之君,未有不用刑威以毒民者。若苗作五虐之刑,纣为炮烙之刑,皆所以虐者广,而怨之者众,遂亡其国。桀之虐民,虽不详见于经,意其亦如苗之五刑,纣之炮烙,秦之参夷是也。屈原曰:「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则未尝不呼天;疾疢惨怛,未尝不呼父母。」桀之虐政加于民,民既苦于虐政,无所告
译商王从战胜夏朝的地方归来,到达亳地,向各方诸侯宣告。商王说:“唉,你们各方众位诸侯,要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训告。”
商王从战胜夏朝的地方归来到达亳地,就像所说的商王从商地来到丰地,向各方宣告一样,所谓向各方宣告,就是向各方诸侯宣告。经文只说向各方宣告,因此知道是指诸侯。因为各方的百姓,不可能都来到天子的朝廷,而根据《武成》中“各国君主和百官在周接受命令”的文字来考证,就知道那是指各方的诸侯无疑了。唉!你们各方众位诸侯,要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训告。《礼记》说:“天子自称曰予一人。”鲁哀公哀悼孔子时说:“苍天不怜惜,不让我留下这位老人,使我独自一人在位。”子贡说:“称予一人,不是名字。”由此知道,不是天子不可以称予一人。商汤此时已经践行了天子的位置,所以对各方众位诸侯称予一人来训告他们,让他们清楚地听他的话。至于《汤誓》的写作,在战胜夏朝之前,也称作“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我曾经怀疑这篇和《泰誓》中称“予一人”的,都是史官记录时增添润色的言辞,学者应当以意逆志。
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了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他们的道,只有君主才能做到。从惟皇上帝,到像草木一样茂盛,百姓得以繁衍,这是告诉众人所做的事,顺应天意、顺从人心,讨伐夏朝、慰问百姓的举动。从使我一人,到尚能保持这种诚心,才能有好的结果,这是告诫他们要谨慎恐惧,保持国家安定、安抚百姓的意思。详细考察这篇训告,从头到尾,与《仲虺之诰》互为表里。商汤的这些话,大概是由仲虺引发的。《仲虺之诰》,开始说天命人心不可违背,最后说慎终如始,恭敬尊崇天道,永远保持天命的意义。至于商汤回到亳地,他用来训告各方的,始终的意思,大概不超过这些,大概是仲虺的话所谓启发我的意思。所以张諌议说:“商汤已经战胜夏桀拥有天下,却谦逊德行很多,所以仲虺在前面作诰,以说明天之所以命商汤为君,都是因为百姓有欲望而让他们治理。因此书中只说百姓有欲望,如果不是君主来治理他们,就会混乱。只有天生聪明的人来治理,商汤又在后面自我训告,以说明天之所以命我为君,都是因为有道而让他们安定。所以他的训告,说到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了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他们的道,只有君主才能做到。治理,是百姓的欲望通过政事来满足,不足以完全体现为君之道。只有顺应百姓的恒常本性而安定他们的道,就有教化存在,而君道于是达到了。”因此两篇诰辞互为终始,然后商汤的谦逊德行可以停止。他训告的内容,一定要达到他所到的境界。这话可以说尽善尽美了。皇是大,上帝是天。衷是善的本源,固有于人心。《诗经》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降衷于下民。”这就是所谓有物有则。只有百姓的衷,本于上天所命,那么百姓的本性没有不善的。然而天虽然能将善性降给下民,不能使百姓保持他们固有的恒常本性而不丧失,所以设立君主而赋予他们教化的责任。师旷说:“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百姓,不让他们丧失本性。”说不让他们丧失本性,这就是说不让他们丧失所降的衷。百姓既然有降衷的本性,至于顺应他们固有的恒常本性,以安定他们的道,这是君主的职责。所以说:“如果有了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他们的道,只有君主才能做到。”既然说“如果有了恒常的本性”,又说“能够安定他们的道,只有君主才能做到”,大概是率性之谓道。然而顺应他们的本性就能安定他们的道,不能顺应他们的本性就会违背道理而伤害道,怎么能安定他们的道呢?古代圣王之所以作为教化的根本,未曾不基于此。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三位圣人相授之际,他们的话说:“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保持中正。四海困穷,天禄永远终结。”大概能真诚地保持中正,就能如果有了恒常的本性以安定他们的道。不然,四海困穷,天禄永远终结。夏桀商纣就是这样。所以商汤想要说夏桀暴虐百姓而失去天下,就用这些话作为先导,大概是推究上天所谓设立君主以治理百姓的意思,这也是仲虺的意思。
夏王毁灭德行,滥用威权,将暴虐施加于你们各方百姓。你们各方百姓,遭受他的凶害,不能忍受这种毒害,一起向天地神灵诉冤。
这是说夏桀的罪行自己断绝了天意,结怨于百姓。夏王毁灭自己的德行,放纵邪僻,丧失良心,不再存在,那么在自己身上既不能保持中正,他怎么能顺应恒常本性安定他们的道呢?这样就没有不忍之心,而肆意使用威刑以施加暴虐于各方百姓。百姓遭受他的凶害,像荼一样苦,像毒一样刺,不能忍受。说到各方百姓,大概是因为他施加暴虐的范围广,而怨恨他的人多。自古以来无道的君主,没有不用刑威来毒害百姓的。如果苗作五虐之刑,纣为炮烙之刑,都是因为施加暴虐的范围广,而怨恨他的人多,于是失去了国家。夏桀的暴虐百姓,虽然不见于经典,大概也像苗的五刑,纣的炮烙,秦的参夷一样。屈原说:“人穷则反本,所以劳苦疲倦,未尝不呼天;疾病惨痛,未尝不呼父母。”夏桀的暴政加于百姓,百姓既苦于暴政,无处诉说
诉,穷而反本,则惟称寃于天地鬼神,以冀其拯己也。故曰:「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夫天之爱民也甚矣,东海杀一孝妇,天为之大旱。况万邦百姓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则上下神只安得不赫然震怒而降之祸乎?故继之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译诉讼,是走投无路而回归根本,于是只能向天地鬼神申诉冤屈,希望他们能拯救自己。所以说:“你们四方百姓,遭受凶恶祸害,无法忍受残酷折磨,共同向天地神灵控告无辜受罪。”上天爱护百姓到了极点,东海处死一名孝妇,上天就为此降下大旱。何况万邦百姓共同向天地神灵控告无辜受罪,那么天地神灵怎么能不赫然震怒而降下灾祸呢?所以接着说:“天道赐福善人、降祸恶人,把灾难降给夏朝,以彰显它的罪过。”
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大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此盖言天之常道,于有善者则福之,淫则祸之。桀既虐民如此,故天于是降其灾异不祥之事,以彰其获罪于天也。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儆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天既降灾于夏,以谴告儆惧于桀,而桀不知自省,则是伤败之征,于是乎成矣。既下其灾异之事,以彰厥罪矣。故我小子将天所命之威,以致天诛,而不敢赦也。故曰:「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将天命者,所以助夫天之福善也;将天威者,所以助夫天之祸淫也。夫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焉知其所谓命威而将之也?孟子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天之降灾于夏,以彰厥罪,是亦以事示之矣。故汤以是而知天命所在,遂行天讨于桀,以奉天之意,非天谆谆然而命之也。既奉天明威,于是用▯牡以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牡者,黒色之牡也;神后者,后土皇地只也。告于上天神后者,盖祷于天地神只,因其民之所告,无辜者以为斯民,请加罪于有夏也。正义曰:「商尚白牡,用白;今言▯牡,夏尚黒,于时未变夏礼,故不用白也。」若先儒説▯牡,往往从此説。某窃谓此云▯牡者,但是一时所用祭告于天地之牲,不须必因其色以求其义。汤用▯牡,则以为未变夏礼,如鲁颂曰:「白牡骍刚」,岂以未变商礼乎?此正所谓相马而辨▯黄者也。先儒往往因此遂有五徳更生之説,引此为证,以为出于圣人之经,而所以改易服色为帝王之急务。若苏内翰之明逹,犹以此为信其説,以谓禹治水得天下,故从水而尚黒;商人以兵得天下,故从金而尚白;周文有流火之祥,故从火而尚赤,其凿甚矣。苏公尝有言曰:「邪説」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能免。此正目睫之论也。
聿求元圣,与之勠力,以与尔有众请命。
既用▯牡以告上天神后,请罪有夏,犹惧其不济也。于是遂求元圣,与之尽力,以为尔有众,请命于天。盖汤之伐桀,实资伊尹之功也。孟子曰:「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已推而纳诸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如此,故就汤而説之,以伐夏救民也。」是汤之伐夏救民之谋,盖出于伊尹也。故《汤誓》曰:「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盖推本其谋之所自出也。故其告万方也,亦推本而言之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元圣即伊尹也。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
汤既与伊尹尽力以为万方有众,请命于天矣。于是上天孚信其请,眷佑下民,故鸣条之战,桀知其罪,退伏逺屏,窜逐于南巢也。汤以桀为罪人,武王以纣为独夫。盖其得罪于天人,则不复有人君之道故也。既上天孚佑成汤与伊尹之请,而罪人黜伏,以此见天之福善祸淫,其应如响,无所僭差也。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孔氏曰:“贲饰也。言天下恶除,焕然咸饰,若草木同华,民信乐生。”其説迂囘隐晦,不若王氏、苏氏之説为善。王氏曰:“草木者,天之所生,民之所殖也。非天所生,则民不能殖;非民所殖,则天不能成。汤之受命也,天与之,人立之,故曰‘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观民之所立,则知天之所与矣。”苏氏曰:“天命有信,视民所与,则殖之所不与,则蹶之,若草木然。民所殖则生,不殖则死。”此二説皆善,盖谓我之所以受命者,本因民之所殖也。然王氏不解“贲”字之义,薛氏増广其説,谓“贲若者,方兴而未就也。”苏氏曰:“贲饰也。”其理甚明。“炳若丹青”,此二説皆凿。某尝思此二句,其言“若草木,兆民允殖”,则文义足矣,虽不加“贲”字亦无害也。加“贲”字则其説穿凿而难通。“贲”字当读为“譬”字,“譬若草木”也。然变易经文以就已意,某尝尤之矣。尤而效之,不敢为也,当
译天道赐福于行善者,降祸于淫乱者,向夏朝降下灾异,以彰显其罪过。因此,我小子奉行上天明确的威命,不敢赦免,敢用黑色公牛,敢向天神地祇昭告,请求惩处夏朝。这是说天道的常理,对行善者赐福,对淫乱者降祸。桀既然如此虐待百姓,所以天于是降下灾异不祥之事,以彰显他获罪于天。董仲舒说:“国家将有违背道义的败亡,上天就先降下灾异来谴责警告他;如果不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来警戒恐惧他;如果还不知道改变,那么伤害败亡就来到了。”上天既然向夏朝降下灾异,来谴责警告桀,而桀不知道自我反省,这就是伤害败亡的征兆,于是这就形成了。既然降下灾异之事,以彰显他的罪过。所以我小子奉行上天所命的威严,来执行天罚,而不敢赦免。所以说:“因此我小子奉行上天明确的威命,不敢赦免。”奉行天命,是为了辅助上天赐福于行善者;奉行天威,是为了辅助上天降祸于淫乱者。上天的行事,无声无息,怎么知道所谓的命威而去奉行呢?孟子说:“上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事来显示罢了。”上天向夏朝降下灾异,以彰显其罪过,这也是通过行事来显示。所以汤由此知道天命所在,于是对桀执行天罚,以奉行上天的意旨,并不是上天谆谆教导而命令他的。既然奉行上天明确的威严,于是用黑色公牛来昭告天神地祇,请求惩处夏朝。黑色公牛,是黑色的公牛;天神地祇,是后土皇地祇。向天神地祇告祭,大概是向天地神灵祈祷,因为百姓的控告,无辜者认为这是为了百姓,请加重惩处夏朝。《正义》说:“商朝崇尚白色公牛,用白色;现在说黑色公牛,夏朝崇尚黑色,当时还没有改变夏朝的礼制,所以不用白色。”如果先儒解说黑色公牛,往往采纳这种说法。我私下认为这里说黑色公牛,只是一时用来祭告天地的牺牲,不必一定因为颜色来探求其意义。汤用黑色公牛,就认为是没有改变夏朝礼制,如《鲁颂》说:“白色公牛红色马”,难道是未改变商朝礼制吗?这正所谓相马而辨别黑黄一样。先儒往往因此就有五德更生的说法,引此为证,认为出于圣人的经典,而改变服饰颜色是帝王的急务。像苏内翰那样明达,还以此相信这种说法,认为禹治水得到天下,所以从水德而崇尚黑色;商人以兵得到天下,所以从金德而崇尚白色;周文王有流火的祥瑞,所以从火德而崇尚红色,这太牵强附会了。苏公曾经有话说:“邪说”的迷惑人,即使是豪杰之士,也不能避免。这正是眼前的谬论。
于是寻求大圣,与他合力,来为你们众人请求天命。
既然用黑色公牛来告祭天神地祇,请求惩处夏朝,还担心不能成功。于是于是寻求大圣,与他尽力,为了你们众人,向天请求天命。大概汤讨伐桀,确实依靠伊尹的功劳。孟子说:“伊尹思考天下的百姓,平民百姓有不受他恩泽的,就像自己推他们落入沟中。他自我承担天下的重任如此,所以投奔汤并说服他,以讨伐夏朝拯救百姓。”所以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的谋划,大概出自伊尹。所以《汤誓》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从陑山出发,于是与桀在鸣条之野作战。”这是推究谋划的出处。所以他在告谕各方时,也推究本源来说:“于是寻求大圣,与他合力。”大圣就是伊尹。
上天信任保佑,下民中的罪人贬退屈服,天命没有差错,光彩如草木,众民确实繁衍。
汤既然与伊尹尽力为了各方众人,向天请求天命。于是上天信任他的请求,眷顾保佑下民,所以鸣条之战,桀知道他的罪过,退伏远避,被流放到南巢。汤把桀当作罪人,武王把纣当作独夫。大概他们得罪了天和人民,就不再有人君的资格了。既然上天信任保佑成汤与伊尹的请求,而罪人贬退屈服,由此看出上天赐福于行善者、降祸于淫乱者,其应验如同回声,没有差错。光彩如草木,众民确实繁衍。孔氏说:“贲是装饰。说天下恶行除去,焕然一新都得到装饰,像草木一同开花,百姓相信乐于生存。”他的说法迂回隐晦,不如王氏、苏氏的说法好。王氏说:“草木,是天所生的,民所繁衍的。不是天所生的,那么民不能繁衍;不是民所繁衍的,那么天不能成就。汤接受天命,天给予他,人确立他,所以说‘天命没有差错’。‘光彩如草木,众民确实繁衍’,观察民所确立的,就知道天所给予的了。”苏氏说:“天命有信,看民所给予的,就繁衍;不给予的,就颠覆,像草木一样。民所繁衍的就生,不繁衍的就死。”这两种说法都好,大概说我之所以接受天命,本是因为民所繁衍的。然而王氏不解释“贲”字的意义,薛氏增广他的说法,说“贲若,是方兴而未就。”苏氏说:“贲是装饰。”其理很明白。“炳若丹青”,这两种说法都牵强。我曾经思考这两句,说“如草木,众民确实繁衍”,那么文义就足够了,即使不加“贲”字也没有害处。加上“贲”字则其说法穿凿而难通。“贲”字应当读为“譬”字,“譬如草木”的意思。然而改变经文以迎合己意,我曾经批评过。批评却效仿,不敢做,应当
阙之。
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译(于是)空缺了这个职位。
让我一人来安抚你们的邦国,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了天地神明,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一样。
此则言其虽应天顺人,拯斯民于涂炭之中,然而自负其称兵犯上之惭,仰愧俯怍而不敢自宁也。天生民而立之君,盖以其降衷于民,而斯民不能以自保,故使之若有常性以绥厥猷,则其任可谓重矣。桀以不能若其性绥其猷,故人怨于下,天怒于上,汤因天人之怨怒以诛伐之,至于罪人黜伏矣。则夫所以若民之常性以绥其猷者,其任遂归于汤矣。故惧其徳之弗克负荷,而懐不自安之意,若将无以容其身者,故以谓天既降罪于桀,而使我一人辑安尔邦家,我亦岂能自保其不获戾于上下?言上则惧其得罪于天下则惧其得罪于民也。惟其未知获罪于上下,故惴惴然懐危惧,若将陨坠于深渊之中。言其既得践天子位,而其心则以获戻于天人为忧,而不以位为乐也。盖古者圣人虽甚盛徳,未尝敢忘自儆之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皆出于其中心之诚然。惟其恐惧修省如此,兹其所以为全徳也。汤之伐桀,其虑所终稽所敝,犹惧来世之乱臣贼子以为口寔,则其当时始履天下之籍而朝诸侯,宁无慙乎?故其栗栗危惧者,自然之理也。而汉孔氏曰:“谦以来众心。”唐孔氏亦以谓汤之伐桀,上应天心,下符人事,本无罪而云未知得罪与否者,谦以来众心也。其意盖以汤本无只惧之意,特其即位之初托为此言,以冀众悦耳如此则圣人之所为,与夫王莽遭翟义兵起,抱孺子朝羣臣,告祷郊庙者,无以异也。王氏又曰:“汤始伐桀,商人皆咎汤不恤我众,然汤升自陑,告以必往,至于孥戮,示众无所疑难也。及夫天下已定,乃曰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盖有为之初,众人危疑,则果断之以济功;无事之后,众人豫怠,儆戒所以居业,其异于众人也,逺矣。此其所以为汤也。若夫事未济则从而惧,事已济则喜而怠,则是众人也,岂足以?制众人哉!王氏此説,徒以其为新法之地而已。学者遂信之。以成汤之意果如是,岂不误欤?子路问于孔子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汤虽伐罪吊民,然驱驰于锋镝之下,岂得恝然全无恐惧之意?及无事而后惧哉?以为有事之时不可以惧,则武王于《泰誓》曰:「予小子夙夜只惧。」是不应惧而后惧矣。子之所慎,斋、战、疾。圣人之于事,无所不慎,而犹所慎于此三者。今谓有事则不当惧,岂非邪説簧鼓惑人主之听,以逞其私乎?禹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御六马。」岂计夫有事之与无事乎?故汤之惴惴危惧,非至是而后有也。自其兴师于亳之时,已惧其不克济矣。而至于践天位,临兆民,则尤不遑宁者也。
凡我造邦,无从匪▯,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惟其临兆民之危惧如此,故明告所为造邦与之更始之意,使之晓然知上之徳意志虑也。谓凡我之立此邦家,惟欲使尔万邦无从匪▯,无事慢游,各守汝之典常,以共承天之休羙如此而已。盖无从匪▯,无即慆淫,则能得其常性,以安其道,而保夫天之降衷矣,故能承天之休也。桀之所亡者,惟不能是故也。秦人自商鞅以来,以严刑峻法督责天下,弃灰于道者诛,步过六尺者不赦,刑人相望于道,斯民愁叹,不保朝夕。故汉髙帝入闗,即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乆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闗者王之。吾当王闗中,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防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某尝谓髙祖此言,可与汤誓之书并传于不朽,盖其用意一也。桀之所以结怨于民者,惟其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俾之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尔。故汤既得天下,则谓「我之造邦,非复有严刑峻法如桀之世也。汝万方有众,但能无从匪▯,无即慆淫,则能各守尔典,以承天休矣。」此正髙祖约法三章之意。《孝经》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此之谓也。
尔有
译这说的是,商汤虽然顺应天命民心,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然而他内心怀着起兵犯上的惭愧,对上对下都感到羞愧,不敢自安。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大概是因为上天赋予百姓本性,而百姓不能自我保全,所以让君主遵循百姓的常性来安定他们的事业,那么君主的职责可以说是非常重大的。夏桀因为不能遵循百姓的常性来安定他们的事业,所以百姓在下怨恨,上天在上震怒,商汤趁着天人的怨怒去讨伐他,直到罪人夏桀被废黜降服。那么,那遵循百姓常性以安定他们事业的职责,就归于商汤了。所以商汤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承担这重任,怀着不自安的心思,好像无处容身一样,所以说上天既然降罪给夏桀,让我一人来安定你们的邦国,我难道能自保不获罪于上下吗?说对上,是担心得罪天下;说对下,是担心得罪百姓。正因为不知道是否获罪于上下,所以惶恐不安地怀着危惧之心,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之中。这是说商汤既然已经登上天子之位,但他的内心却以获罪于天人为忧,而不以地位为乐。大概古代的圣人即使德行非常盛大,也不敢忘记自我警戒的意思,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这都是出于内心的真诚。正因为这样恐惧修省,这才是他德行完备的原因。商汤讨伐夏桀,考虑得深远,考察得详尽,还担心后世的乱臣贼子以此为借口,那么他当时刚开始承受天下基业而朝见诸侯,难道没有惭愧吗?所以他惶恐危惧,是自然的道理。而汉朝的孔安国说:“这是用谦卑来收拢众人的心。”唐朝的孔颖达也认为商汤讨伐夏桀,上应天心,下符人事,本来无罪却说不知道是否获罪,是用谦卑来收拢众人的心。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商汤本来没有畏惧的意思,只是在即位之初假托这样的话,希望取悦众人。如果这样,那么圣人的作为,与王莽遭遇翟义起兵,抱着幼主朝见群臣,在郊庙祷告的情形,就没有区别了。王安石又说:“商汤刚开始讨伐夏桀时,商朝人都责怪商汤不体恤我们众人,然而商汤从陑地出发,宣告一定要前往,直到连妻子儿女都杀戮,显示众人没有疑难。等到天下已经平定,才说惶恐危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大概在有作为的初期,众人危疑,就用果断来成就功业;无事之后,众人懈怠,用警戒来保持基业,这与众人的不同,很远了。这就是商汤之所以为商汤的原因。如果事情未成就跟着恐惧,事情已成就欢喜而懈怠,那就是普通人了,难道足以统领众人吗!王安石这种说法,只是把它作为推行新法的依据罢了。学者于是相信它。如果成汤的本意果真如此,难道不是错了吗?子路问孔子说:“如果您统率三军,会与谁一起?”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会与他一起。一定是面临事情而恐惧,善于谋划而成功的人。”商汤虽然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然而在刀箭之下奔驰,难道能毫无恐惧之意吗?等到无事之后才恐惧吗?认为有事的时候不可以恐惧,那么武王在《泰誓》中说:“我早晚都恭敬恐惧。”这不是不应恐惧而后恐惧吗?孔子所谨慎的,是斋戒、战争、疾病。圣人对事情,没有不谨慎的,而尤其谨慎这三者。现在说有事就不应当恐惧,难道不是邪说鼓惑人主的听闻,以逞私欲吗?大禹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哪里是计较有事与无事呢?所以商汤的惶恐危惧,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有的。自从他在亳地起兵的时候,就已经担心不能成功了。而到了登上天子之位,面对亿万百姓,就更加没有闲暇安宁了。
凡我建立邦国,不要从事非道之事,不要沉溺于怠慢淫逸,各自遵守你们的典常,来承受上天的美善。正因为面对亿万百姓如此危惧,所以明确告知建立邦国与之更始的意思,使他们清楚地知道上德的意志思虑。说凡我建立这邦国,只是想让你们万邦不要从事非道之事,不要沉溺于怠慢淫逸,各自遵守你们的典常,来共同承受上天的美善如此而已。大概不从事非道之事,不沉溺于怠慢淫逸,就能得到他们的常性,来安定他们的道,而保全上天赋予的本性,所以能承受上天的美善。夏桀之所以灭亡,只是不能做到这些罢了。秦人自商鞅以来,用严刑峻法督责天下,在道路上丢弃灰烬的人被杀,走路超过六尺的人不被赦免,受刑的人在道路上相望,百姓愁叹,不能保全朝夕。所以汉高祖进入函谷关,就召集各县豪杰说:“父老苦于秦的苛法很久了,诽谤的人灭族,私下议论的人弃市。我与诸侯约定,先入关的人称王。我应当称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和盗窃抵罪,其余全部废除秦法。官吏百姓都安居如故。”凡我之所以来,是为父兄除害,不是有所侵暴,不要恐惧,况且我之所以驻军霸上,是等待诸侯到来而定下约束罢了。我曾经说高祖这些话,可以与《汤誓》一同流传不朽,大概他们的用意是一样的。夏桀之所以结怨于百姓,只是因为他灭绝德行、树立威势,将暴虐施加于你们万方百姓,使他们遭受凶害,不忍心承受毒害。所以商汤得到天下后,就说“我建立邦国,不再有像夏桀时代那样的严刑峻法。你们万方众人,只要不从事非道之事,不沉溺于怠慢淫逸,就能各自遵守你们的典常,来承受上天的美善了。”这正是高祖约法三章的意思。《孝经》说:“向他们显示好恶,百姓就知道禁令。”说的就是这个。
你们有
言汝苟能无从匪▯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是有其善矣。故当度徳定位,量材授职,与尔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弗敢掩蔽尔之善也。《周书》曰:「夏廸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是汤之于夏,苟有善者,无不用之。罪当朕躬,言我之躬,苟有罪,亦不敢自赦。其所以然者,以天之惠,廸吉,从逆凶,无所僭差。善不可得而蔽,予之有罪,亦不可得而赦之也。
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所以谓罪在朕躬,非必是在已一身有可指之罪然后可罪也。盖天之降衷于下民,而以夫若常性绥厥猷者,付之于一人。故为君者,必使天下之人皆不失其降衷之常性,以安厥猷,然后无负于上天之抚字。民之有罪,是为君者教之不至,所以自弃于愚不肖之地,而莫能反,非民之罪也,乃君之罪也。此其所以罪当朕躬也。盖民有罪,君当之耳。故继曰:罪当朕躬,弗敢自赦。而又言其所以当朕躬之罪而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言民有罪,则是君有以致之;君有罪,则是君之自取也。民何与焉?夫以一人之身,临涖四海之广,而天下之人,匹夫匹妇之有罪戾者,皆归之于其身。失匹夫匹妇之意,则上负上天之所寄托,以逆夫上帝之心,而危败祸乱继之矣。故斯民之欲无罪者,惟自修饬于一身则可矣。而君之欲免于罪戾,必使举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于上天之所任。论至于此,则其获戾于上下,亦其难哉!兹其所以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也。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汤之所以诰多方,而其兢兢业业之意尽于此矣。于是嗟叹其难而总结之曰:「尔邦有众,能信此言,则我之社稷庶几能祈天永命以有终也。」曰乃亦有终者,不能自必之辞也。昔定公问于孔子曰:「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盖有天下者欲緜社稷无疆之休,惟在知夫为君之难而兢兢业业,不忘戒惧,常若危亡之在于朝夕者,故国家至于永保。如或以为君为易,则将偃然自肆,不复以危亡为念,而自以为泰山之安,此其所以败亡乘之而不自知也。汤之诰万邦,以谓「罪当朕躬,弗敢自赦,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其真知为君之难如此,于是栗栗然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商之社稷所以传祚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源盖出于此。后之有天下者,尚监兹哉!
咎单作明居
伊训
训亦书之一体,有谆谆警戒之意。古人之所以遗后世,祖宗之所以诲其子孙,臣下之所以规諌其君者,皆有此名。説命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吕刑曰:「若古有训。」此古人之训也。五子之歌曰:「皇祖有训。」又曰:「训有之。」▯征曰:「圣有谟训。」此祖宗之训也。伊训,髙宗之训,此人臣之训也。其所以为训,虽不同,其谆谆警戒之意则一,故皆以训为名。人臣之训,其书之见于篇名者,惟《伊训》《髙宗之训》二篇,此亦出于偶然耳。若其他忠臣良弼所以陈其嘉谋于上,如伊尹、傅説、周公之所陈者,无非训也。先儒泥于篇名,故有正与摄之説。其意以谓篇名以「训」者,此其正也;不命名以「训」而得训之体者,此其摄也。故曰:「训十六篇,正二,摄十四。」夫正之与摄,乃尊卑优劣之称。若以《伊训》为正,《咸有一徳》为摄,均为伊尹之言也,皆是戒太甲也,果何自而分尊卑优劣乎?某窃以谓训者不必拘于篇名,凡以一言一话之出于人主之意,主于格君心之非,以成其徳者,皆为训之体也。
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伊训》:孟子曰:“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太史公曰:“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乃立太丁之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崩,立外丙之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崩
译说你们如果能不追随坏人,不沉溺于淫乱,各自遵守你们的法度,来承受上天的福佑,这就是有了善行。因此应当估量德行来确定位分,衡量才能来授予职务,与你们共同承受天位,治理天职,享用天禄,不敢遮蔽你们的善行。《周书》说:“夏朝贤德之人被简拔在王庭,在百官中任职。”这是说商汤对于夏朝,如果有善行的人,没有不任用的。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说的是我自身,如果有罪,也不敢自我赦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上天的恩惠,遵循正道则吉祥,顺从悖逆则凶险,没有僭越差错。善行不可被遮蔽,我的罪过,也不可被赦免。
如果你们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于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能归咎于你们万方。所以说罪责在我身上,并非一定要在我自身有可指出的罪过然后才算是罪责。大概上天将善性降赐给下民,并用那恒常的本性来安抚他们的谋划,托付给一个人。所以做君主的,必须使天下的人都不丧失上天降赐的恒常本性,从而安定他们的谋划,然后才不辜负上天对百姓的抚育。百姓有罪,是因为做君主的教化没有到位,导致他们自己抛弃自己,陷入愚昧不贤的境地,而不能回头,这不是百姓的罪过,而是君主的罪过。这就是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的原因。大概百姓有罪,君主应当承担。所以接着说: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不敢自我赦免。又说之所以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是因为:如果你们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于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能归咎于你们万方。说的是百姓有罪,是君主招致的;君主有罪,是君主自取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凭借一人的身份,统临四海之广,而天下的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妇女,只要有罪过,都归咎于君主自身。失去了平民妇女的心意,就辜负了上天所寄托的责任,违背了上帝的心意,而危败祸乱就会接踵而至。所以百姓想要无罪,只有自身修养端正就可以。而君主想要免于罪过,必须使天下人都无罪,然后才能算是尽到了君主的职责,而不辜负上天所委任的责任。论述到这里,那么他在上下之间获得罪责,也是很难避免的!这就是他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的原因。
唉,如果能保持这种诚心,那么也就有善终了。
商汤之所以告诫多方,他兢兢业业的意思都在这里了。于是感叹其艰难而总结说:“你们邦国的众人,能相信这些话,那么我的社稷大概能祈求上天永保天命而有善终。”说“乃亦有终”,是不能自我肯定的语气。从前鲁定公问孔子说:“有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说:“话不能说得这么确切。”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这不几乎是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吗?”大概拥有天下的人想要使社稷享有无疆的福佑,只在于知道做君主的难而兢兢业业,不忘警戒恐惧,常好像危亡就在朝夕之间,所以国家能够永远保全。如果认为做君主容易,就会安然自肆,不再把危亡放在心上,而自以为像泰山一样安稳,这就是败亡随之而来而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商汤告诫万邦,说“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不敢自我赦免,如果你们万方百姓有罪,责任在于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能归咎于你们万方”。他真正知道做君主的难到了这种程度,于是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商朝的社稷之所以传承六百年,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其根源大概出于此。后来的拥有天下的人,还当以此为鉴戒!
咎单作《明居》。
《伊训》。
训也是书的一种体裁,有谆谆告诫的意思。古人之所以留给后世,祖宗之所以教诲子孙,臣下之所以规劝君主,都有这个名称。《说命》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有收获。”《吕刑》说:“如果古代有训诫。”这是古人的训诫。《五子之歌》说:“皇祖有训。”又说:“训中有这样的话。”这是祖宗的训诫。《征》说:“圣人有谋略训诫。”这是祖宗的训诫。《伊训》,是商高宗的训诫,这是人臣的训诫。它们之所以称为训,虽然不同,但谆谆告诫的意思是一样的,所以都以训为名。人臣的训诫,其书名见于篇名的,只有《伊训》《高宗之训》两篇,这也是出于偶然。如果其他忠臣良辅向上陈述他们的良策,像伊尹、傅说、周公所陈述的,无非都是训诫。先儒拘泥于篇名,所以有正与摄的说法。他们的意思是认为篇名以“训”命名的,这是正的;不命名以“训”而得到训的体裁的,这是摄的。所以说:“训十六篇,正二,摄十四。”正与摄,是尊卑优劣的称呼。如果以《伊训》为正,《咸有一德》为摄,都是伊尹的话,都是告诫太甲的,究竟从哪里区分尊卑优劣呢?我私下认为训不必拘泥于篇名,凡是出于君主意愿的一句话,旨在纠正君心的错误,以成就其德行的,都是训的体裁。
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伊训》:孟子说:“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了汤的法度。”太史公说:“汤去世,太子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去世
,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则是汤之后,立外丙、仲壬二世,而后太甲立。”然而考于序文,则类夫太甲承汤之后,无有外丙、仲壬之二世者。故汉孔氏以谓太甲,太丁子,汤孙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汤崩而太甲立,称元年,此亦无所依据,特顺序文而为此説耳。故苏氏以谓太史公接世本成汤之后二帝七年,而后太甲立,其迹明甚,不可不信。而孔安国独据经臆度,以为成汤没而太甲立,且于是歳改元年,学者因谓太史公为妄,初无二帝,而太史公妄増之,岂有此理哉?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者,非谓汤之崩在太甲元年,盖伊尹称汤以训太甲,故孔子序书亦以汤为首。殷道亲亲,兄死弟及。若汤崩舎外丙、仲壬而立太丁之子,则殷道非亲亲矣。以此知太史公之不妄也。审如苏氏此言,则当从孟子所谓“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之言矣。而程氏又以谓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二歳,仲壬方四歳,故立太甲,则是以二年、四年为年齿之年,不以为即位之年数也。此与汉孔氏同,而某尝窃谓当从苏氏之説。盖殷人之传世,兄死则弟及,至于周则父子相传。公仪仲子之丧,檀弓免焉,仲子舎其孙而立其子。檀弓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趋而就子服伯子于门右曰:“仲子舎其孙而立其子,何也?”子服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舎伯邑考而立武王,防子舎其孙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子游问诸孔子,孔子曰:“否,立孙,殷周之道,其不同也如此。”防子舎其孙腯而立弟衍者,用殷礼也。外丙、仲壬、太丁之弟也以殷礼言之,有外丙、仲壬,则不应舎之而立太甲也,故苏氏之説为可信。此篇乃太甲初立之日,伊尹为祠于先王,而奉之以祗见厥祖,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故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盖推本其所以作训之意也。夫书序,其所以作篇之意而已,其所以作之之意,与寻常史家记迹,其体自有不同。苟于书序之言,而必以史官记载之体而求之,「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以为汤没而太甲立,若盘庚五迁不以意而逆志,则是五迁皆在于盘庚之世,故当以苏氏、孟子之言为正。篇内曰「元祀」,而序则曰「元年」者,殷曰「祀」,周曰「年」,此序疑出于周世之所纂定,故以年称之,亦如太甲之篇曰「惟元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而其序则曰「三年复归于亳」,皆是周人之辞也。盖殷人之所谓「祀」,至周人称之,则皆以谓年。「説命」曰「王宅忧亮隂三祀」,而子张问于孔子「髙宗亮隂三年不言」,盖世代既殊,则其所称説亦异也。太甲始立,伊尹奉之以见于先王之庙,于是言其乃祖成汤之所以创业垂统,贻厥孙谋者以告之,此篇之所以有作也。
译伊尹于是拥立太丁的儿子太甲。这意味着在成汤之后,先立了外丙、仲壬两代,然后才立太甲。然而考察《尚书》的序文,却像是太甲直接继承成汤之后,没有外丙、仲壬这两代。所以汉代的孔安国认为,太甲是太丁的儿子、成汤的孙子。太丁没有即位就去世了,等到成汤去世,太甲即位,称元年,这也没有依据,只是顺着序文的意思而这样说罢了。所以苏氏认为,司马迁在《史记》中承接《世本》记载成汤之后的两位帝王共七年,然后太甲即位,其迹象非常明显,不可不信。而孔安国却独自依据经文主观推测,认为成汤去世太甲就即位,并且在这一年改称元年,学者因此认为司马迁是胡说,起初并没有两位帝王,而是司马迁凭空增加了他们,哪有这种道理呢?序文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并不是说成汤去世在太甲元年,大概是伊尹称引成汤来训诫太甲,所以孔子作《书序》也以成汤为首。殷代的道义是亲近亲属,哥哥去世弟弟继位。如果成汤去世舍弃外丙、仲壬而立太丁的儿子,那么殷代的道义就不是亲近亲属了。由此可知司马迁没有胡说。如果确实如苏氏所说,那么就应当遵从孟子所说的“外丙二年,仲壬四年”的话了。而程氏又认为,成汤去世太子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所以立太甲,这是把二年、四年当作年龄,不认为是即位的年数。这与汉代孔氏相同,但我私下认为应当遵从苏氏的说法。大概殷人传承王位,哥哥去世弟弟继位,到了周代则是父子相传。公仪仲子去世,《檀弓》记载这件事,仲子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檀弓》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说过。”快步走到门右见到子服伯子说:“仲子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为什么呢?”子服伯子说:“仲子也是遵循古道的。从前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防叔舍弃他的孙子腯而立衍。那仲子也是遵循古道的。”子游问孔子,孔子说:“不对,立孙子,是殷周之道不同的地方。”防叔舍弃他的孙子腯而立弟弟衍,是沿用殷礼。外丙、仲壬是太丁的弟弟,按殷礼来说,有外丙、仲壬,就不应该舍弃他们而立太甲,所以苏氏的说法可信。这篇是太甲刚即位时,伊尹在祖先的宗庙祭祀,并奉太甲恭敬地拜见祖先,明确陈述烈祖成汤的功德来训诫君王,所以序文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大概是推究它作训诫的本意。《书序》只是说明作篇的意图,它作篇的意图,与寻常史家记录事迹,体裁自然不同。如果对于《书序》的话,一定要用史官记载的体裁去要求它,“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认为成汤去世太甲就即位,就像盘庚五次迁都不按意图推测心意,那么五次迁都都在盘庚的时代,所以应当以苏氏、孟子的话为正确。篇内说“元祀”,而序文说“元年”,殷代称“祀”,周代称“年”,这序文怀疑是周代编纂确定的,所以用“年”来称呼,也如《太甲》篇说“惟元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而其序文说“三年复归于亳”,都是周人的言辞。大概殷人所谓的“祀”,到了周人称呼,就都称为“年”。《说命》说“王居丧守孝三年不言”,而子张问孔子“高宗守孝三年不言”,大概是时代不同,那么所称说的也不同。太甲刚即位,伊尹奉他拜见先王的宗庙,于是陈述他的祖先成汤创业垂统、留给子孙谋略的原因来告诉他,这是这篇之所以作的原因。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緫已以听冢宰。
易》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盖改易正朔之日,实肈于汤武之世。由其以征伐而得天下,故变易前代之正朔,以示革命,而且与天下更始也。夏以建寅为正,则以建寅之月为正月,建卯为二月,以至建子为十一月,建丑为十二月。至商革夏政,以建丑为正,则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建寅为二月,至于建亥为十一月,建子为十二月。周革商政,以建子为正,则以建子之月为正月,建丑为二月,以至建戌为十一月,建亥为十二月。由正月之名既易,则十二月之名亦从而易矣。惟元祀者,太甲即位之元年也。十有二月者,商之十二月,乃夏之十一月,盖建子之月也。案下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太甲以三年十有二月朔,方释丧而服冕服,则仲壬之崩当在元年十有一月,故得至于三年十有二月为二十五月而即吉也。此犹是仲壬之末年也,而乃称太甲之元年者,盖殷之制,惟以即位之年称元年,不待逾年也。若周之制,则逾年乃得称之,故有一年不二君之説。盖其歴代之制度不同,不可以一概论也。苏氏徒见《春秋》之所载,天子诸侯皆以逾年然后称元,故以此为例,谓经曰「惟元祀至祗见厥祖」者,盖太甲立之明年正月也。正月而谓之十二月,何也?殷之正月则夏之十二月也。殷虽以建丑为正,犹以夏正数月,亦犹周公作《豳》诗于成王之世,而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皆夏正也。《史记》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夫腊必建丑之月也。秦以十月为正,则腊当用三月,而云十二月,以是知古者虽改正朔,犹以夏正而数月也。此説盖不然。夫谓之改正朔,则是已改其正月,岂余月不改者哉?在周之时,其论隂阳寒暑之节序,容或有夏时为言者,如《七月》之诗,与夫「四月惟夏,六月徂暑」之类是也,至于史官记载其当时之事,则未有不以其当时所用之正朔而数月者。春秋书「王正月」,则周之正月也。其他月名则皆以周正数之,非复由夏之旧。以春秋观之,则商之正朔盖可知矣。秦以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盖是汉武帝太初元年既改用夏正,史官追正其月名耳。在秦史则必以三月书之矣。今《汉书》自髙祖之年以后至于武帝太初元年以前,歳首皆书「冬十月」,此皆史官以夏正追正其月名矣。其未改夏正也,则必以「冬十月」为正月矣。以是知苏氏之説若有可信,实不然也。汉孔氏既谓「汤没而太甲立,前是太甲即位之初,实居汤之丧也」,故于此则曰「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此説考之于礼而不合。夫古者丧在殡,其祭皆名为奠。及既葬也,虞祔卒哭,始谓之祭。盖于是始以鬼神而事之也。故祭以有主有尸,而奠以陈器而已。祠而谓之奠,无是理也。抑又有所不然者,使太甲果是居汤之丧,则其宅忧也,必在汤之殡宫矣。既有汤之殡宫,其所以从事于丧礼者,有小殡之奠,有大殡之奠,有朔奠,有朝奠,有夕奠,有荐新之奠,未尝不在于汤之殡宫也。岂至此而后祗见厥祖邪?以是知汉孔氏之言,徒泥经文而于礼有所不合,不足以为据也。盖以经文考之,太甲居仲壬之丧于内,既逾月矣。伊尹于是祭于成汤之庙,奉嗣王祗见厥祖,盖将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之,使之知成汤付托之重,一羣后而与诸侯正始。此盖礼之变而以义起之也。康王既受顾命,麻冕以朝诸侯于应门之内,亦礼之变也。此二者若不许以一时之权而以礼疑之,则太甲不当越绋以祭于成汤之庙,而康王亦不当释丧服服麻冕也。侯甸羣后咸在者,诸侯皆从太甲在成汤之庙也。子和曰:「侯甸于五服为尤近,故皆在。当是时,诸侯之逺者未必能至,义或然。」也,盖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此方逾月,则诸侯之逺者,容或有所未至也。薛氏曰:「百官緫已以听冢宰者,王宅忧,不言摄国事者,冢宰而已,故百官总已,
译在太甲即位的第一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成汤的宗庙举行祭祀,奉持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甸等五服之内的诸侯全都到场,百官都收敛自己的行为,听从冢宰的指挥。
《易经》说:“天地变革,四季才得以形成。”商汤和周武王发动革命,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大概改变正朔的日子,确实始于商汤和周武王的时代。因为他们通过征伐取得天下,所以改变前代的正朔,以显示革命,并且与天下共同开始新的纪元。夏朝以建寅之月为正,就把建寅之月作为正月,建卯之月作为二月,直到建子之月作为十一月,建丑之月作为十二月。等到商朝变革夏朝的政令,以建丑之月为正,就把建丑之月作为正月,建寅之月作为二月,直到建亥之月作为十一月,建子之月作为十二月。周朝变革商朝的政令,以建子之月为正,就把建子之月作为正月,建丑之月作为二月,直到建戌之月作为十一月,建亥之月作为十二月。因为正月的名称已经改变,那么十二个月的名称也就随之改变了。
“惟元祀”,是指太甲即位的元年。“十有二月”,是商朝的十二月,相当于夏朝的十一月,也就是建子之月。考察下篇说:“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伊尹穿着冕服奉持嗣王回到亳都。”太甲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才脱去丧服而穿上冕服,那么仲壬的去世应当在元年十一月,所以能够等到第三年十二月,满二十五个月才脱去丧服。这虽然是仲壬去世的末年,却称为太甲的元年,大概是因为殷朝的制度,只在即位的那一年称为元年,不需要等到次年。如果是周朝的制度,则要等到次年才能称元年,所以有“一年不尊两位君主”的说法。大概因为历代制度不同,不能用一个标准来概括。苏氏只看到《春秋》所载,天子诸侯都是等到次年才称元年,所以以此为例,认为经文说“惟元祀……祗见厥祖”,是指太甲即位的次年正月。正月却称为十二月,为什么呢?因为殷朝的正月就是夏朝的十二月。殷朝虽然以建丑之月为正,但仍然沿用夏朝的正朔来数月份,就像周公在成王时代作《豳风》诗,却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都是用的夏朝正朔。《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腊祭一定在建丑之月。秦朝以十月为正,那么腊祭应当用三月,却说十二月,由此可知古人虽然改正朔,仍然沿用夏朝的正朔来数月份。这个说法大概是不对的。既然称为改正朔,那就是已经改变了正月,难道其余的月份不改变吗?在周朝的时候,讨论阴阳寒暑的季节次序,或许还有用夏朝季节来表述的,比如《七月》这首诗,以及“四月惟夏,六月徂暑”之类的话,至于史官记载当时的事,没有不用当时所用的正朔来数月份的。《春秋》记载“王正月”,那就是周朝的正月。其他月份的名称也都按照周朝的正朔来数,不再沿用夏朝的旧制。从《春秋》来看,商朝的正朔大概可以知道了。秦朝在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大概是因为汉武帝太初元年已经改用夏朝正朔,史官追改其月份名称。在秦朝史书中,必定会把它记为三月。现在《汉书》从高祖年间到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前,岁首都记载为“冬十月”,这都是史官用夏朝正朔追改其月份名称。在没有改用夏朝正朔之前,必定以“冬十月”为正月了。由此可知苏氏的说法如果看似可信,实际上是不对的。
汉朝的孔氏既然说“商汤去世后太甲即位,在此之前太甲即位之初,实际上是在服汤的丧”,所以在这里说“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安顿殡宫并告祭”。这个说法考察于礼制是不符合的。古代丧事在殡期间,祭祀都称为奠。等到下葬后,虞祭、祔祭、卒哭祭,才开始称为祭。大概这时才开始以对待鬼神的方式来侍奉他。所以祭祀要有神主和尸,而奠祭只是陈列祭器罢了。把祠祭称为奠,是没有这种道理的。又有所不对的是,假如太甲确实是在服汤的丧,那么他居丧,一定在汤的殡宫里。既然有汤的殡宫,他从事丧礼,有小殡的奠,有大殡的奠,有朔日的奠,有早晨的奠,有傍晚的奠,有进献新物的奠,没有不在汤的殡宫进行的。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才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吗?由此可知汉朝孔氏的话,只是拘泥于经文而在礼制上有所不合,不足以作为依据。
大概根据经文考察,太甲在宫内服仲壬的丧,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伊尹于是到成汤的宗庙祭祀,奉持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大概是要明确说明烈祖的功德来训导他,让他知道成汤托付的重任,统一诸侯而确立新的开端。这大概是礼制的变通而根据义理产生的。康王接受顾命后,戴着麻冕在应门之内朝见诸侯,也是礼制的变通。这两件事如果不允许因一时的权宜而用礼制去怀疑,那么太甲就不应当越过丧绳到成汤的宗庙祭祀,康王也不应当脱去丧服戴上麻冕。
“侯甸羣后咸在”,是指诸侯都跟随太甲在成汤的宗庙。子和说:“侯、甸在五服中最为靠近,所以都在场。当时,远方的诸侯未必能到,义理上或许如此。”大概天子七月下葬,同轨之内的诸侯全都到达,这才超过一个月,那么远方的诸侯,或许有的还没有到达。薛氏说:“百官都收敛自己的行为听从冢宰,是因为国王居丧,不言明摄理国事,只有冢宰而已,所以百官都总领自己……”
惟冢宰之是听也。冢宰以典则佐王治邦国都鄙官府,以其徳义信服于百僚,至是有变,乃摄国事,而下不惑也。」汉自吕太后专制,而是礼丧矣,此言得之。
译只听命于冢宰。冢宰依据典章法则辅佐君王治理邦国、都邑、边邑以及各级官府,凭借他的德行道义使百官信服,等到出现变故时,才代理国家事务,而下属不会感到困惑。」汉朝自从吕太后专权以来,这种礼制就丧失了,这段话说得对。
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寕。暨鸟兽鱼鼈,咸若。」
伊尹既奉太甲以见成汤之庙矣,于是明言其功徳之祖成汤,所以艰难创业垂统之徳以训告之。其言即下文所陈是也。呜呼者,叹辞也。言夏之子孙弗率其祖宗之徳以至于灭亡,故嗟叹而言之,以致其告戒之意。《诗》曰:“殷鍳不逺在夏后之世。”言商之所宜鍳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之灭亡而告之也。古有夏先后者,言自桀以前,上至于啓,凡继禹而有天下者,皆是也。亦犹周公每言商之先后,则曰:“自成汤至于帝乙也。”盖言夏之先后,圣贤相继以有天下,方且勉行其徳兢兢业业,不敢自宁,上合于天,故无有天灾也。至于山川鬼神,亦皆安居,以及鸟兽鱼鳖之微,亦各遂其性,此其所谓罔有天灾也。夫人君之徳苟不能上合于天,而天降之灾焉,则山川鬼神将不安其居,为妖为厉,鸟兽鱼鳖之不顺其性,而将为怪为孽矣。刘向曰:“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则可以谓和气致祥矣。此夏之所以安也。
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此遂言桀不率先祖之徳业,皇天于是降灾,以彰厥罪,故山川鬼神不安其居,而或崩或竭,或出而为响;鸟兽鱼鼈不顺其性,而其变异,百怪如《春秋经》之所书,与夫《洪范五行传》之所载,是所谓乖气致异也。变异形于下,则是天意怒于上矣。故虽承其祖宗奕世积累之业,而卒于为天所弃也。天之所弃,必假手于人以诛之。桀既得罪于天,必假手于我商有天命之成汤,使之伐夏救民,以为天吏也。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者,汉孔氏曰:“造、哉皆始也。”于是始攻桀伐无道,由我始修徳于亳。此説未通。据孟子论伊尹就汤而説之,以伐夏救民,而卒举其言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哉自亳。”赵防卿释之,以谓桀造作可攻之罪,从牧宫,故曰“天诛造攻自牧宫”,谓遂顺天而诛也。赵氏此説比孔氏为优,故王氏曰:“鸣条,夏所宅也;亳,商所宅也。桀有可伐之罪,然后汤与伊尹谋于亳而往伐之。所以起兵戎者,夏也,故曰‘造攻自鸣条’。既有可诛之罪,汤遂自亳而往攻之,故曰‘朕哉自亳’。”《周书》曰:“我不尔动,自乃邑。”亦与此同义。王氏此言,亦赵岐之意也。盖言桀有可攻之罪,故我得而攻之;攻之者,汤;造攻者,在桀也。孟子曰:“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此亦必然之理也。伊尹之所以言此者,其意盖谓夏之有天下,传十余世,緜六百年,方且为上天之所眷佑,至于山川鬼神亦莫不寜,暨鸟兽鱼鼈咸若,宜若不可得而动者,而为一桀之所不率,则其颠覆之绪不旋踵而至。况我商家肈造未乆,苟使太甲不能以夏之颠覆为监,遂至于弗率继成汤之徳,有可攻之者至矣。故伊尹既言有夏之所以失天下之易于其前,又陈其汤所以得天下之难于其后,以致其警戒之意。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
此则言汤伐桀时之事也。圣武,犹所谓神武也。盖圣人之义徳也。杨▯山曰:汤之伐虐以寛,苟不明昭其圣武,则夏之民必以为厉已。故布昭圣武,然后兆民允懐。与世之黩武异矣。此説为善。夫兵凶器也,战危事也,争逆徳也。此实天下至不説之事也。成汤用之,布昭圣武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谓之苏者,岂有他哉?惟其代虐以寛故也。苟非代虐以寛,而徒为布昭其武焉,则虽如秦始皇之谲诈,项羽之势力,徒促其亡而已。盖非代虐以寛,则如水益深,如火益热,而民叛之矣。汤之布昭圣武,本于代虐政,故虽用其不祥之事,而民信而懐之,若大旱之望云霓者,由其寛仁之徳洽于人心故也。既言汤以寛
译伊尹于是明确陈述成汤这位祖辈的功德,用来训诫太甲说:“唉!古时候夏朝的历代先王,正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所以没有天灾发生。山川鬼神,也都安宁。至于鸟兽鱼鳖,也都顺遂。”
伊尹已经奉迎太甲去拜谒成汤的宗庙了,于是明确陈述那位有功德的祖辈成汤,之所以历经艰难创业、垂示法统的德行,来训告太甲。他的话就是下文所陈述的内容。唉,是感叹之辞。是说夏朝的子孙不遵循祖宗的德行以至于灭亡,所以感叹着来说,以表达告诫之意。《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是说商朝所应该鉴戒的,没有比夏朝更近的,所以首先用夏朝的灭亡来告诫他。古有夏先后,是说从桀以前,上推到启,凡是继承禹而拥有天下的,都是这样。也就像周公每次说到商的先王,就说:“从成汤到帝乙。”是说夏的先王,圣贤相继拥有天下,正努力施行他们的德行,兢兢业业,不敢自安,上合于天意,所以没有天灾。至于山川鬼神,也都安居,以及鸟兽鱼鳖这些微小的生物,也都各遂其性,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天灾。人君的德行如果不能上合于天意,而天降下灾祸,那么山川鬼神将不安居,成为妖孽;鸟兽鱼鳖不顺其性,而成为怪孽。刘向说:“和气招致吉祥,乖气招致变异。吉祥多的国家安定,变异多的国家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通义。山川鬼神也都安宁,以及鸟兽鱼鳖都顺遂,就可以说是和气招致吉祥了。这就是夏朝安定的原因。
至于他的子孙不遵循,皇天降下灾祸,假手于我有天命的人,开始进攻从鸣条,我则从亳。
这接着说桀不率先祖的德业,皇天于是降下灾祸,以彰显他的罪过,所以山川鬼神不安居,有的崩塌有的枯竭,有的出来发出声响;鸟兽鱼鳖不顺其性,而发生变异,百种怪象如《春秋经》所记载的,以及《洪范五行传》所记录的,这就是所说的乖气招致变异。变异在下面显现,那就是天意在上面发怒了。所以虽然继承祖宗世代积累的基业,但最终被天所抛弃。天所抛弃的,必定假手于人去诛杀他。桀既然得罪于天,必定假手于我有天命的商朝成汤,让他讨伐夏朝拯救百姓,作为天的官吏。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汉代的孔安国说:“造、哉都是开始的意思。”于是开始进攻桀讨伐无道,从我开始在亳修养德行。这个说法不通。根据孟子论述伊尹去见成汤并说服他,以讨伐夏朝拯救百姓,最后引用他的话曰:“天诛开始进攻从牧宫,我则从亳。”赵岐解释认为,桀造作可攻的罪过,从牧宫开始,所以说“天诛开始进攻从牧宫”,意思是顺从天意去诛杀。赵氏这个说法比孔氏更好,所以王肃说:“鸣条,是夏朝居住的地方;亳,是商朝居住的地方。桀有可讨伐的罪过,然后成汤和伊尹在亳谋划而去讨伐他。所以挑起战事的是夏朝,所以说‘开始进攻从鸣条’。既然有可诛杀的罪过,成汤于是从亳去进攻他,所以说‘我则从亳’。”《周书》说:“我不主动动武,是从你们的邑开始的。”这也与此同义。王肃这话,也是赵岐的意思。是说桀有可攻的罪过,所以我能攻他;攻他的是成汤;造成攻伐局面的,是桀自己。孟子说:“国家必定自己先自取灭亡,然后别人才去讨伐它。”这也是必然的道理。伊尹之所以说这些,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夏朝拥有天下,传了十几代,绵延六百年,正受到上天的眷佑,以至于山川鬼神也都安宁,以及鸟兽鱼鳖都顺遂,似乎不可动摇,却因为一个桀的不遵循,那么颠覆的结局转眼就到。何况我商朝创立不久,如果让太甲不能以夏朝的颠覆为鉴戒,以至于不遵循继承成汤的德行,那么有可攻伐之处也就到了。所以伊尹既在前面说了夏朝失去天下的容易,又在后面陈述成汤得到天下的艰难,以表达他的警戒之意。
只有我们商王,宣扬圣明的武德,用宽仁代替暴虐,百姓确实归附。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无不在于初始。
这说的是成汤讨伐桀时的事。圣武,就是所谓的神武。是圣人的义德。杨时曰:成汤讨伐暴虐以施行宽仁,如果不宣扬他的圣武,那么夏朝的百姓必定认为他是残害自己。所以宣扬圣武,然后百姓确实归附。这与世俗的滥用武力不同。这个说法很好。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争斗是违背德行的。这确实是天下最让人不悦的事。成汤使用它,在天下宣扬圣武,向东征伐,西夷抱怨;向南征伐,北狄抱怨。说:为什么独独落后于我们?所到之处的百姓,室家相庆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所谓复苏,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用宽仁代替暴虐的缘故。如果不是用宽仁代替暴虐,而只是宣扬武力,那么即使像秦始皇的诡诈,项羽的势力,也只是加速灭亡罢了。大概不是用宽仁代替暴虐,就像水越淹越深,火越烧越热,百姓就会背叛。成汤宣扬圣武,本于代替暴虐的政治,所以虽然使用不祥之事,而百姓信任并归附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是因为他的宽仁之德深入人心。既说了成汤以宽仁
仁之徳洽夫民心之甚,遂以懐兆民而有天下。太甲既嗣其位,不可不戒慎恐惧于其即位之初,以继其志而述其事也。盖朝廷者,天下之本也;人君者,朝廷之本也;始即位者,人君之本也。于时即位,为能致其虑焉,则其终无所不慎矣。始之不慎,终虽悔之何及焉?故继之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者,言所以端本清源之道,端在夫此时也。召公曰: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召公其所以望成王者,是亦伊尹之意也。
译仁德的教化深入民心,于是能够安抚万民而拥有天下。太甲既然继承了王位,在刚即位之初,不能不保持警戒、谨慎和恐惧,以此来继承先王的志向并阐述先王的事业。因为朝廷是天下的根本;君主是朝廷的根本;刚即位之时,是君主的根本。在这个时候能够深思熟虑,那么最终就不会有不谨慎的地方了。开始如果不谨慎,最终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所以接着说:“现在君王继承了他的德行,没有哪一方面不取决于开始”,这是说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道理,关键在于这个时候。召公说:“君王刚刚即位。”唉!就像婴儿出生一样,没有哪一方面不取决于他刚出生的时候。召公对成王的期望,这也是伊尹的意思啊。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既告之以慎厥初,以嗣成汤之徳矣。于此又告以人君治天下本末先后之序也。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王者之治天下,将欲仁覆天下,岂必人人而爱之,人人而敬之哉?惟尽吾孝悌之心,亲其亲,长其长,举斯心而加诸彼而天下平矣。亲其亲,以及他人之亲爱,立于此,虽不人人而爱之,而将无所不爱矣。长其长,以及他人之长敬,立于此,虽不人人而敬之,而将无所不敬矣。故爱敬立于亲长,则始于邦家而终也。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所不及。或问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盖爱于亲,敬于长,政之所出,必本于此。穷而在下为匹夫,则施之于家,不为有余;逹而在上为天子,则施之四海而不为不足。此实治天下国家之至徳要道,言近而防逺,守约而施博。虽汤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者,亦惟此而已。故伊尹之训,必欲以是为先也。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此言汤以从谏检身,遂有天下,而亦以此遗后世子孙,使保其盈成之业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惟其徳贵日新,故所以成就其徳者,必扩之以极其大,放之而极其逺,无所不用其至。虽其聪明勇智出于天赐,而其所以孜孜焉取人以为善者,不敢一日废也。夫以汤大圣之徳,犹且戒惧修省,不敢自宁也。如此而况太甲以中材之主,处富贵易盈之势,当晏安无事之时,苟不上念前世之艰难,下资羣臣之辅助,岂能免于颠覆哉?故伊尹为之歴言,乃祖成汤所以成就其徳与夫所以遗后世子孙者,皆在于是。盖将以杜絶其不善之意于前,禁于未发,以遏其骄奢淫佚之心也。呜呼,者叹辞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也。上既言立爱惟亲,至终于四海,于是继之以先王修人纪之实也。人纪者,人道之纪也。自爱敬而推之至于家邦四海也。三纲五常之道,皆本于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惟其能尽人伦之道而已。能尽人伦之道,故能成位乎天地之两间,而三才之道备。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而圣人之能事毕矣。伊尹将言汤之所以能成其大业圣徳而有天下,于是推本其所以致此者而言之曰:「始于修人纪。」盖其立爱之始于亲,立敬之始于长也。自从谏弗咈至检身若不及,此又言其所以修人纪之实也。从谏弗咈者,言有过则改,从善如流,不逆人之言也。先民时若者,谓凡有所动,皆顺古人之行而不自专也。先民,古贤人也。召诰曰:「相古先民有夏。」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唐孔氏曰:「逺古先贤人,亦是民内之一人,故以民言之。」居上克明,言汤之居上则能明于御下,所谓有君民之大徳也。为下克忠,言汤之为下则能忠于事上,所谓有事君之小心也。夫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此文王之所以为至徳也,而汤亦然。以是知文王终身事纣而不敢伐,汤事桀而终伐之。迹虽不同,其心则一也。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此又言其责已重,以周待人轻,以约也。范忠宣公有言曰:「人虽至愚
译确立爱心,要从亲人开始;确立敬意,要从长辈开始。从家庭和邦国做起,最终推广到天下四海。
既然已经告诫他要谨慎开端,以继承成汤的德行了,在这里又告诫他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与枝节、先后次序的道理。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会产生。孝悌,大概是做人的根本吧?”君王治理天下,想要用仁爱覆盖天下,难道一定要去爱每一个人、敬重每一个人吗?只要竭尽自己的孝悌之心,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天下就太平了。亲爱自己的亲人,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亲人,根本确立在这里,虽然不去爱每一个人,但将没有不被爱的。敬重自己的长辈,进而推广到敬重别人的长辈,根本确立在这里,虽然不去敬重每一个人,但将没有不被敬重的。所以,爱敬从亲人和长辈开始确立,那么就从邦国开始,最终遍及天下。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到的地方。有人问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到政治上去,这也是参与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呢?’”大概爱亲人、敬长辈,是政治产生的根源,必定以此为根本。身处下位做平民,就把这种德行施行在家里,不会显得多余;身处上位做天子,就把这种德行施行到四海,不会显得不足。这实在是治理天下国家的最高德行和关键道理,言语浅近而意义深远,持守简约而施予广博。即使是成汤彰显圣武,用宽厚代替暴虐,使亿万百姓真心归附,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伊尹的训诫,必定希望以此为先。
唉!先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效法先民而及时顺从,居于上位能明察,处于下位能忠诚,对待别人不苛求完美,反省自己唯恐不及,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职的刑罚,警戒在位的人说:“敢有在宫中常常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叫巫风;敢有贪恋财货女色,常常游猎的,这叫淫风;敢有轻侮圣人的言语,违背忠直之士,疏远年高德劭之人,亲近愚顽小人的,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纠正,就要处以墨刑,这些全都训诫给蒙士。
这是说成汤因为听从劝谏、反省自身,从而拥有了天下,并且也把这些留给后世子孙,让他们保持这兴盛成功的基业。成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洗净身心,就要天天洗净,还要再洗净。”正因为他的德行贵在日日更新,所以用来成就他德行的方法,必定要扩充到极致广大,推广到极致遥远,无处不用尽极致。虽然他的聪明勇智出于上天赐予,但他之所以孜孜不倦地取法他人来行善,不敢有一天废弃。以成汤这样大圣的德行,尚且戒惧修省,不敢自安。像这样何况太甲以中等资质的君主,处于容易骄傲自满的富贵之势,处在安逸无事的时候,如果不向上念及前代的艰难,向下借助群臣的辅助,怎么能免于颠覆呢?所以伊尹为他历数陈述,他的祖先成汤用来成就德行以及用来留给后世子孙的东西,都在这里。大概是要预先杜绝他不善的念头,在尚未发生时就禁止,以遏制他骄奢淫逸的心。唉,是感叹之辞。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感叹叹息。上面既然说了确立爱心从亲人开始,直到遍及四海,于是接着说先王修明人伦纲纪的具体内容。人纪,是人道的纲纪。从爱敬推广到家庭、邦国、四海。三纲五常的道理,都以此为根本。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因为他能尽到人伦之道罢了。能尽到人伦之道,所以能成就在天地之间的地位,而三才的道理完备。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圣人的能事就完了。伊尹将要说明成汤之所以能成就大业圣德而拥有天下的原因,于是推究其根本来说:“始于修明人伦纲纪。”大概他确立爱心始于亲人,确立敬意始于长辈。自从听从劝谏不违逆到反省自身唯恐不及,这又是说修明人伦纲纪的具体内容。听从劝谏不违逆,是说有过错就改正,从善如流,不违背别人的话。效法先民及时顺从,是说凡有所行动,都顺从古人的行为而不独断专行。先民,是古代的贤人。《召诰》说:“观察古代先民有夏。”《诗经》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唐代孔氏说:“远古先贤人,也是民众中的一人,所以用民来称呼。”居于上位能明察,是说成汤居于上位就能明察如何驾驭下属,这就是所谓拥有君临民众的大德。处于下位能忠诚,是说成汤处于下位就能忠诚地侍奉上级,这就是所谓侍奉君主的小心。拥有君临民众的大德,拥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这是周文王之所以成为至德的原因,而成汤也是如此。由此可知文王终身侍奉纣王而不敢讨伐,成汤侍奉夏桀而最终讨伐他。事迹虽然不同,其心则是一样的。对待别人不苛求完美,反省自身唯恐不及,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职的刑罚,警戒在位的人说:“敢有在宫中常常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叫巫风;敢有贪恋财货女色,常常游猎的,这叫淫风;敢有轻侮圣人的言语,违背忠直之士,疏远年高德劭之人,亲近愚顽小人的,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纠正,就要处以墨刑,这些全都训诫给蒙士。这又是说他对自己要求重,对别人要求轻,以简约为原则。范忠宣公曾说:“人即使愚蠢到极点
,责人必详;虽有聪明,恕已犹略。苟能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则两得之矣。」盖常人之情,惟责人之详,故不能取诸人以为善;惟恕已之略,故不能舎己以从人。如此则骄吝之心日积,而在己之徳丧矣。成汤则不然,与人不求备,则是以恕己之心而恕人,其待人也略矣;检身若不及,则是以责人之心责己,其责已也详矣。责己之详,待人之略,故其骄吝两忘,而物我之私不萌于胷中,此所以修身应物两得之矣。《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格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迟迟施于人者然也,不迟施于己者然也。」惟汤之所以肈修人纪者,其备如此,则是立爱立敬之道于斯尽矣。爱敬之心既尽,其举斯心以加诸彼,则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此皆孝敬之所致也。自孝敬而推之,至于奄有万邦之众,苟其心术之间毫厘有所未尽,则天下之人必有不服者。今也天下之民,至于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惟恐其不得为君,则是汤之心无所不尽也。然汤之所以能尽其孝敬者,岂有他哉?由其肇修人纪,至从谏弗咈,先民时若,至检身若不及,此数者无所不用其至,故即其所成就者而推本其所终于四海者如此其不易也。惟汤之检身从谏,肇修人纪,以有天下。故其所以望于后世子孙者,亦在于此。是以广求贤者之人,制于有位,俾辅弼于尔有后,亦欲其绳愆紏缪,以成就其子孙之徳也。林子和曰:「敷者,言求之非一方也。」孟子曰:「汤执中,立贤无方,亦此言也。」是惟敷求哲人,则贤者各以其类进,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朝夕纳诲于上,以格其心之非。如此则不善之心无自而入矣。虽则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而犹恐所用之人,或有持禄固位,不以谏诤廸其君为事者。于是制官刑以儆戒之,曰:「敢有恒舞于宫而无节者,敢有常歌于室而酣酒者,此二者皆谓之巫风,言常歌常舞若巫觋然也。敢有徇于货与色而无厌者,敢有盘于游与畋而不知止者,此四者皆谓之淫风,言其淫过无度也。敢有侮圣言而不钦,逆忠直而不顺,耆年之徳则踈而逺之,顽愚之童则亲而比之,此四者皆谓之乱风,言其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则名实乱矣。」盖上有所为而下化之者,则谓之风,如变风是也。上有恒舞酣歌之愆,则下有巫风矣。上有货色游畋之愆,则下有淫风矣。上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之愆,则下有乱风矣。愆形于上,风动于下,危亡祸乱之所自出也。故曰:「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言此十者而有一焉,有家者必丧其家,有国者必亡其国。不必兼备此十者,而后至于丧也。亦犹禹训言:「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盖古之祖宗所以垂训于子孙者,未尝不极其警戒之义。惟三风十愆能致丧家亡国之祸如此。苟人臣亲见其君有如此之愆,不能匡而正之,则黥其面,涅以墨刑,所以惩其不能格君心之非而逢其恶也。汉昌邑王以淫乱废,其羣臣坐无辅导之益,陷王于恶,诛者二百余人,惟王吉龚遂以数諌诤免,是亦臣下不匡其刑墨之遗意也。苏氏曰:「或曰墨之为刑,盖亦重矣。臣下不匡而陷入重辟,无乃过乎?」曰:「国家置臣属,所以匡其主也。宜匡而不匡,则有亡国丧家之道。视其主沦于丧亡而莫之救,其可贷乎?直諌而逢彼之怒,则有死之道;不諌而处于无过之地,则足以保福禄。自非大忠有志之士,则孰能舎福禄而趋死地乎?」然则主于重刑,盖使其进諌则未必死,退而不諌则陷于辟。虽其中不欲諌,盖亦不得不諌也。夫三风十愆,制官刑也,所以戒诸侯。而伊尹用以训太甲者,为诸侯卿大夫而犯此,已不足以守其宗庙保其禄位,则为天下主者,其可以守土宇而为民之父母乎?然则伊尹所以训之,可谓防而婉矣。薛氏曰:「此言甚善。盖伊尹所以匡太
译责备别人必定详尽;虽然自己聪明,宽恕自己却仍然粗略。如果能够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那么两方面就都得到了。大抵常人的情态,只因为责备别人详尽,所以不能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只因为宽恕自己粗略,所以不能舍弃自己的偏见而顺从别人。像这样,骄傲吝啬之心就会日益积累,而自己身上的德行也就丧失了。成汤却不是这样,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这就是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他对待别人是很宽略的;检查自身好像还做得不够,这就是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他责备自己是很详尽的。责备自己详尽,对待别人宽略,所以骄傲和吝啬都忘记了,而物我之间的私心不在胸中萌发,这就是修身和应对外物两方面都得以完善的原因。《诗经》说:“成汤降临不迟缓,圣明恭敬日益增进。光明通达虽迟缓,但恭敬上帝。上帝命令他作为九州的楷模。”迟缓地施予别人,是宽恕别人;不迟缓地施予自己,是责备自己。只有成汤用来开创修明人伦纲纪的,其完备程度就像这样,那么确立爱与敬的道理在这里就穷尽了。爱与敬的心意既然穷尽,他将这种心施加到别人身上,那么向东面征伐,西夷就怨恨;向南面征伐,北狄就怨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这些迁徙的人民放在后面?”室家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得到休养生息。”这都是孝敬所导致的。从孝敬推演出去,以至于拥有万邦的民众,如果在心术之间毫厘有所未尽,那么天下的人必定有不服的。现在天下的百姓,以至于盼望他像大旱之望云霓,只怕不能让他做君主,这就是成汤的心意没有不尽的地方。然而成汤之所以能尽他的孝敬,难道有别的吗?因为他开创修明人伦纲纪,直到听从劝谏而不违背,顺应民心而及时施行,直到检查自身好像还做得不够,这几方面没有不做到极致的,所以根据他所成就的来推究其根本,最终能遍及四海,就像这样不容易啊。只有成汤检查自身、听从劝谏,开创修明人伦纲纪,从而拥有天下。所以他对于后世子孙的期望,也在于此。因此广泛寻求贤能的人,安排在官位上,让他们辅佐你们后来的君主,也是希望他们纠正过失、纠集错误,来成就子孙的德行。林子和说:“敷,是说寻求贤人不是从一个方面。”孟子说:“成汤执守中道,举荐贤人没有固定的方所,也是这个意思。”只有广泛寻求贤哲的人,那么贤者各自以其同类进用,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早晚向君主进献教诲,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像这样,不善的念头就没有从何处进入了。虽然广泛寻求贤哲的人,让他们辅佐你们的后代,但还是担心所用的人,或许有贪恋禄位、固守职位,不把劝谏规正君主作为职责的。于是制定官刑来警戒他们,说:“敢有在宫中经常跳舞而没有节制的人,敢有在室内经常唱歌而酗酒的人,这两种都称为巫风,是说经常唱歌跳舞像巫师一样。敢有贪恋财货和美色而没有满足的人,敢有沉溺于游乐和打猎而不知停止的人,这四种都称为淫风,是说其淫乱过度没有限度。敢有轻侮圣人的言论而不恭敬,违背忠直的人而不顺从,疏远年高德劭的人,亲近愚顽的孩童,这四种都称为乱风,是说其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那么名实就混乱了。”大抵上面有所作为而下面效仿的,就称为风,比如变风就是这样。上面有经常跳舞酗酒的过失,那么下面就有巫风了。上面有贪恋财货美色游乐打猎的过失,那么下面就有淫风了。上面有轻侮圣言、违背忠直、疏远高德、亲近顽童的过失,那么下面就有乱风了。过失表现在上面,风气在下面变动,这是危亡祸乱的根源。所以说:“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灭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是说这十种过失有一种,有家的人必定丧失他的家,有国的人必定灭亡他的国。不必具备这十种,然后才到灭亡的地步。也就像禹的训诫所说:“在内沉溺女色,在外沉溺打猎,贪恋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房屋雕刻墙壁,有其中之一,没有不灭亡的。”大抵古代的祖宗用来垂训子孙的,没有不极尽警戒之义的。只有三风十愆能导致丧家亡国的祸害像这样。如果臣子亲眼看到君主有这样的过失,不能匡正它,那么在他的脸上刺字,用墨刑,用来惩罚他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而逢迎其恶行。汉昌邑王因为淫乱被废黜,他的群臣因为没有帮助辅导的益处,陷王于恶,被诛杀的二百多人,只有王吉、龚遂因为多次劝谏而免罪,这也是臣子不匡正君主就处以墨刑的遗意。苏氏说:“有人说墨刑作为刑罚,大概也很重了。臣子不匡正而陷入重刑,恐怕过分了吧?”回答说:“国家设置臣属,是用来匡正君主的。应该匡正而不匡正,就有亡国丧家的道理。看着君主沦于丧亡而不能救助,可以宽恕吗?直言劝谏而遭遇君主的愤怒,就有死的道理;不劝谏而处于无过的境地,就足以保全福禄。如果不是大忠有志之士,那么谁能舍弃福禄而趋向死地呢?”然而在于重刑,大概是让他进谏则未必死,退而不谏则陷入刑罚。虽然其中不想劝谏,大概也不得不劝谏了。三风十愆,是制定官刑,用来警戒诸侯。而伊尹用来训诫太甲的,是因为诸侯卿大夫犯了这些,已经不足以守护宗庙保全禄位,那么作为天下君主的人,难道可以守护土地而做百姓的父母吗?那么伊尹用来训诫的,可以说是防范而委婉了。薛氏说:“这话很好。大概伊尹用来匡正太
甲以格其非心者,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也。」具训于蒙士者,先儒之説不如王氏、苏氏。王氏曰:「蒙士,蒙童之士也。为蒙童则如此训之矣。至于出为臣属而不能正其君上,则刑墨矣。」苏氏曰:「蒙童也。士自童防则以此训之也。」二説皆是。《酒诰》曰:「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酒。」盖自其为小子,固以此而教之矣。故知夫禁而后教,则捍格为难胜也。伊尹之言此者,亦欲太甲之慎厥初也。
译“甲”是用来匡正其邪念的,言辞虽不迫切,但意旨已经独自到达。对蒙童士人进行训诫,前代儒者的说法不如王氏和苏氏。王氏说:“蒙士,就是蒙童士人。因为是蒙童,所以这样训诫他们。至于出仕成为臣属却不能匡正其君主,就要施加墨刑了。”苏氏说:“是蒙童。士人从童年起就用这些来训诫他们。”两种说法都对。《酒诰》说:“文王告诫教导小子,无论是官长还是办事人员,都不要饮酒。”大概从他们身为小子的时候,就已经用这些来教导他们了。所以知道先禁止后教导,就会抵触难胜。伊尹说这些话,也是想让太甲谨慎地对待开端。
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伊尹于是又嗟叹以谓:「嗣王当祗敬厥身,而念尔祖也。」其所以当敬其身而念尔祖者,盖以成汤所垂之圣谟,洋洋而美善,所以告教于子孙之嘉言,又甚明也。盖先王肈修人纪,至俾辅于尔后嗣,此所谓圣谟洋洋也。谟者,谋之已成,可以为万世法者也。自「制官刑儆于有位」以至于「嗣王祗厥身,念哉」,此啓廸训诰之嘉言也。谟之洋洋,言之孔彰,如此子孙安可弃而不念哉?此伊尹所以谆谆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之也。既致其所以钦若成汤训谟之意,于是又言:「天命之不常,治安之不可保。惟其孜孜为善,则天将降之百祥,而治安可以长享;苟为不善,则天将降之百殃,而祸乱随之矣。」
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
此又言所以保天命而承治安之业者,得之至难而失之至易也。汉孔氏曰:「修徳无小,则天下胥庆;苟为不徳无大,必坠失宗庙。」此伊尹至忠之训。孔氏之意,盖以谓人君之徳,必极其大,然后可以使万邦惟庆。至于不徳之坠厥宗者,则不在大也。此所以为至忠之训,而唐孔氏之解,殊失其防。其説谓:「为善无小,言小善,万邦惟庆,况大善乎?为恶无大,言小恶,犹坠厥宗,况大恶乎?」此经二字辞反而意同也。夫经言「罔小」则是大矣,言「罔大」则是小矣。故汉孔氏谓「修徳无小,不徳无大」,是乃经之本义也。安得谓辞反而意同乎?以是知正义之説,不惟失经之防,又失先儒之防矣。此不可以不辨也。本朝元丰中,李常宁以进士对防为第一,其言曰:「天下之大,社稷之重,百年成之而不足,一日毁败之而有余。」某尝三复斯言,以谓得夫伊尹所以训太甲之意。虽晁、董、公孙之防,皆不及此。盖有国有家者,成之至难而坏之甚易。大禹肇造有夏,基于唐虞之世,胼胝手足,栉沐风雨,粒烝民,乂万邦,然后受禅于舜而有天下,其成之难也如此。而太康以十旬之游畋而乱之。周之王业,自后稷开基,歴太王、王季,积徳累功,凡十余世,然后文、武受命,翦商而有天下,其得之亦可谓难矣。而幽王以襃姒之一笑而灭之,信乎百年成之为不足,一日坏之为有余也。《伊训》一篇之文,反复终始,皆明此理,而篇末之言尤为切至。盖必如汤之肇修人纪,从諌弗咈,至检身若不及,然后可以为徳之大,而使万邦惟庆矣。至于三风十愆,有一于身,则覆宗絶祀及之矣。是不徳坠厥宗,果不在大也。孔氏以谓此伊尹至忠之训,岂不信哉?唐栁玭有言曰:「成立之难如登天,废坠之易如燎毛。」又曰:「实徳懿行人未必信,纎瑕防纇,十手率指。」此言皆足以发明伊尹之遗意也。
肆命徂后
尚书全解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六
宋 林之竒 撰
太甲上 商书
古者简册以竹为之,编次而成篇。一篇之所编,不可以多也。故其文之多者,或析而为二,或析而为三,以便于习读。析而为二者,则于篇名之下加「上下」二字以别。若《礼记》《曲礼》《檀弓》《杂记》《孟子》《梁惠王》《公孙丑》等篇是也。析而为三者,则有上中下之别。如经所载《太甲》《盘庚》《説命》《泰誓》是也。其所以析之为二为三者,本于简册之繁多,其势不可合而为一,故出于不得已而然也。至于后世,既以纸易简册,则其一篇所载,足以容古者百余简之所书。而世之文人,不悟夫古人分篇之意,独有泥于简册之制者,如桞子厚《时令》等篇,皆分为上下篇;李翺之《复性书》,分为上中下篇,皆是泥于古制,不逹夫时变者。惟韩退之之制作,未甞如此。观其《原性》等书,虽有长短不同,而皆别立篇名,各尽其意而已,未尝离为上下,以泥古制。此皆得体,可以为后世属文之法也。史之分篇为三,有分而为上中下者,若《太甲》《盘庚》《说命》《泰誓》是
译唉!继位的君王应当恭敬自身,要思念啊!先王的圣明谋略广大美好,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只有上天的意志不是固定不变的,行善就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百种灾祸。
伊尹于是又叹息说:“继位的君王应当恭敬自身,并思念你们的祖先。”之所以应当恭敬自身并思念祖先,是因为成汤所遗留的圣明谋略,广大而美好,用来教导子孙的美好言论,又非常明白。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以至于使辅佐之臣帮助你们后代,这就是所谓的圣明谋略广大美好。谋略,是指已经形成的谋划,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从“制定官刑以警戒在位者”一直到“继位的君王恭敬自身,要思念啊”,这些都是开导训诫的美好言论。谋略如此广大,言论如此显著,这样的子孙怎么可以抛弃而不思念呢?这就是伊尹反复明确陈述烈祖的功德来训诫君王的原因。既然表达了应当恭敬顺从成汤训诫谋略的意思,于是又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国家的安定不可保证。只有勤勉行善,上天就会降下百种吉祥,国家的安定就可以长久享有;如果作恶,上天就会降下百种灾祸,祸乱就会随之而来。”
你只要有德行,无论多小,万邦都会庆幸;你如果没有德行,无论多大,都会败坏你的宗庙。
这又是说保持天命和继承安定基业的事情,得到它极其艰难,失去它极其容易。汉代的孔安国说:“修养德行没有小的,那么天下都会庆幸;如果作恶没有大的,也一定会败坏宗庙。”这是伊尹最忠诚的训诫。孔安国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君王的德行,必须极其宏大,然后才能使万邦庆幸。至于没有德行而败坏宗庙的,则不在于德行缺失的程度大。这就是为什么称为最忠诚的训诫,而唐代孔颖达的解释,完全失去了这个界限。他的说法是:“行善没有小的,意思是小善,万邦都会庆幸,何况大善呢?作恶没有大的,意思是小恶,尚且败坏宗庙,何况大恶呢?”这是经文用词相反但意思相同。经文说“没有小的”那就是指大的,说“没有大的”那就是指小的。所以汉代的孔安国说“修养德行没有小的,作恶没有大的”,这才是经文的本来意义。怎么能说用词相反但意思相同呢?由此可知《正义》的说法,不仅失去了经文的界限,也失去了前代儒者的界限。这是不能不辨明的。本朝元丰年间,李常宁以进士对策第一,他说:“天下之大,社稷之重,百年成就它尚且不足,一日毁坏它却有余力。”我曾经反复思考这句话,认为它得到了伊尹训诫太甲的本意。即使是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都不及此。大概拥有国家或封地的人,成就它极其艰难,毁坏它却非常容易。大禹开始建立夏朝,基于唐尧虞舜的时代,手脚磨出老茧,风雨中奔波,养育百姓,治理万邦,然后从舜那里接受禅让而拥有天下,它的艰难就是这样。而太康因为十天打猎游玩而败坏了它。周朝的王业,从后稷开始奠基,历经太王、王季,积累德行和功绩,共十余代,然后文王、武王接受天命,消灭商朝而拥有天下,它的得到也可以说是艰难了。而周幽王因为褒姒一笑就灭亡了,确实百年成就尚且不足,一日毁坏却有余力。《伊训》一篇的文章,从头到尾反复阐明这个道理,而篇末的话尤为深切。一定要像成汤那样开始修治人伦纲纪,听从劝谏不违背,甚至检查自身唯恐不及,然后才能称为德行宏大,使万邦庆幸。至于三风十愆,只要有一项在身,就会覆灭宗庙断绝祭祀。这是没有德行败坏宗庙,果然不在于德行缺失的程度大。孔安国说这是伊尹最忠诚的训诫,难道不确实吗?唐代柳玭有话说:“成就之难如登天,败坏之易如烧毛。”又说:“真正的德行和美好行为未必被人信任,细微的瑕疵,十只手都会指着。”这些话都足以阐发伊尹的遗意。
肆命徂后
尚书全解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六
宋 林之奇 撰
太甲上 商书
古代简册用竹子制作,编连而成篇章。一篇所编连的竹简,不能太多。所以文字多的,有时分成两篇,有时分成三篇,以便于学习诵读。分成两篇的,就在篇名下面加上“上”“下”两个字来区别。像《礼记》中的《曲礼》《檀弓》《杂记》,《孟子》中的《梁惠王》《公孙丑》等篇就是这样。分成三篇的,就有上、中、下的区别。如经文中所载的《太甲》《盘庚》《说命》《泰誓》就是这样。之所以分成两篇或三篇,是因为简册繁多,形势上不能合为一篇,所以出于不得已而这样。到了后世,既然用纸代替了简册,那么一篇所载的内容,足以容纳古代百余简所写的内容。而世间的文人,不明白古人分篇的意思,只有拘泥于简册制度的人,如柳子厚的《时令》等篇,都分为上下篇;李翱的《复性书》,分为上中下篇,都是拘泥于古制,不通晓时势变化的人。只有韩愈的文章,不曾这样。看他的《原性》等书,虽然有长短不同,但都另立篇名,各自表达完整的意思,不曾分为上下,以拘泥古制。这些都是得体,可以作为后世写文章的方法。史书分篇为三,有分为上中下的,像《太甲》《盘庚》《说命》《泰誓》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