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全解三十

尚书全解卷二十九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421–437 段

曰我民廸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肈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庻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防在王家。

译说:我引导你们这些年轻人,要爱护土地上的物产,使内心善良,听从祖先常道的训诫,无论大小德行,年轻人都要专一。爱护土地,继承你们的辅佐之职,专心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你们的父兄,牵车赶牛去远方经商,用以孝敬供养你们的父母。你们的父母会感到欣慰,从丰盛洁净的饮食中拿出酒来享用。众多的士人和官吏,以及众多的长官和君子,你们要常规地听从我的教导。你们若能大力恭敬地侍奉老人,他们就是你们的君主,你们才能饮食充足、酒醉饭饱。不仅如此,你们若能长久地观察反省,作为考察中正德行的依据,你们才能恭敬地进献祭品,你们才能自求安逸。这才确实是辅佐君王处理政务的臣子,这也正是上天顺从的大德,永远不废弃在王家。

言文王始有国在于西土也。周自后稷始封于邰,公刘迁于邠,太王迁于岐,则其国于西也旧矣。而以为肈国在西土者,汉孔氏曰:“西土岐周之政”,其意谓文王治岐,后迁于丰,故以肈国为岐周之政。而薛氏之言尤为明白曰:“文王自大王、王季有西土之国,则其诰毖臣民如此也。”庻邦者,诸侯也;庶士者,众士也;少正者,官之副贰也。正为官之长,少正则副之矣。《周官》曰:“建其正,立其贰,设其攷,陈其殷,置其辅。”此言庶士,《周官》之所谓殷也;此言少正,《周官》之所谓贰也。御事者,凡治事之臣也。言文王之始有国,则诰戒诸侯、众士以至于官之副贰及凡治事之臣,朝夕之间毎谆谆而诰戒之曰:“唯祭祀则可饮此酒也。”诰毖者,诰之而使戒愼不防也。文王诸侯耳,庶士而下皆其在朝之臣也,诰之可也,而亦及于庶邦者,唐孔氏谓文王为西伯,又三分有二诸侯,故得告戒庶国也。此说是也。文王所以朝夕之间谆谆告戒,非祭祀则不可饮酒者,盖以天之降命于我始使为酒者,惟以大祀故也。非大祀而用之,则非天之所以降命之本意矣。唐孔氏曰:“《世本》云:仪狄造酒,夏禹之臣;又云杜康造酒,则人自意所为。”言天下教命者以天,非人不因人,为者亦天所使,故凡造立则必本之天。此说是也。盖天以是而命人,人则斟酌而裁成之,故先王设为酒正之官,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以辨其五齐、三酒之名,于祭祀共之,以实八尊,凡以奉天之命而已。当夫仲冬之月,百谷顺成,则命夫大酋:“秫稻必齐,麴糵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毋有差贷。其所以顺时令以致其谨者,夫岂为口腹之故哉?良以交神明于幽防之中,故内尽其志,外尽其物,无所不致其谨也。惟天之降命也,始使人造为酒醴以奉祭祀,苟能专心致意。于报本反始,而不以奉其口腹之欲,则神之听之,锡汝以百福矣。苟为淫酒荒乱,移夫所以事鬼神者,以为一己之奉,则天降威以罚之也。为民而至于大乱,以丧其德,放僻邪侈,无所不为者,无非以酒为行也。为诸侯而有邦,无小无大,皆底于灭亡,以覆宗絶祀者,无非以酒为罪也。以酒为行者,言其嗜酒而以是为所行之行也。为民而至于丧德,为君而至于丧邦,未有不由于酒者,则自庶邦以至御事,其可不愼之哉!酒者,人之所为也,而以为天之降命,民以酒为行而丧德,君以酒为辜而丧邦,皆其自作之孽也。而以为天之降威者,盖古人之于其事之成败,未有不归于天,盖以为非人力所能致者。其曰天降命,亦犹之曰天降丧乱,天降滔德也。盖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天虽髙髙而在上,而人之起居动作,未有不与之俱者,则人之所为,孰非天之所为哉!惟酒之祸,至于如此其极,故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彛酒也。小子,民之子孙也。有正者,有官长以治之;有事者,各有其事也。陈少南曰:有官则不敢饮,有事则不敢饮,如此则常乎酒者无有也。此説是也。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盖使斯民终日无所用其心,则非僻之心入矣。故博奕虽为艺之贱,亦愈于无所用心也。是以欲使之不耽乎酒,非使人各有其事则不可。然民不能皆趋事而服勤也,又在乎有正以督之。此文王告教其民之道也。有事者,即下文所谓艺黍稷、逺服贾是也。夫无常酒者,非不饮也,盖不可非所当饮而饮之。故于庶国之饮者,惟因祀赐胙而已。因祀赐胙而饮之,则其所饮者不以为常矣。虽其所当饮,苟饮之而醉,则与夫不当饮而饮者,其为酣之恶一也。故惟以德将之,则岂至于醉而乱哉!诗曰: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怭。夫未醉之初,与既醉之后,其威仪之在身,若二人之所为,则岂可不以德将之哉?」故惟在于使民廸遵其小子父诏,其子兄诏,其弟。惟天地所生之物,无不爱焉,则

译说周文王开始拥有国家,地处西土。周自后稷开始被封于邰地,公刘迁居到邠地,太王迁居到岐山,那么他们在西土建国的历史已经很久了。而认为“肇国在西土”的,汉代孔安国说:“西土是岐周的政治中心”,他的意思是说文王治理岐山,后来迁到丰邑,所以把肇国理解为岐周的政治。而薛氏的说法尤其明白,他说:“文王自太王、王季拥有西土的国家,于是这样告诫臣民。”庶邦,指诸侯;庶士,指众士;少正,指官员的副职。正是一官之长,少正就是他的副手。《周官》说:“建立长官,设立副职,设置考核,陈列殷众,安置辅佐。”这里说的庶士,就是《周官》所说的殷众;这里说的少正,就是《周官》所说的副职。御事,泛指所有处理政务的臣子。说文王刚开始拥有国家,就告诫诸侯、众士,直到官员的副职以及所有处理政务的臣子,早晚之间常常谆谆告诫说:“只有祭祀时才可以喝这种酒。”诰毖,就是告诫他们使其警戒谨慎而不疏漏。文王本是诸侯,庶士以下都是他在朝廷的臣子,告诫他们是应该的,但也涉及到庶邦,唐代孔颖达认为文王身为西伯,又拥有三分之二的诸侯,所以能够告诫各国。这个说法是对的。文王之所以早晚之间谆谆告诫,除了祭祀不可以饮酒,大概是因为上天降下命令给我,最初让人造酒,只是为了大祭祀的缘故。如果不是大祭祀而使用它,那就不是上天降下命令的本意了。唐代孔颖达说:“《世本》说:仪狄造酒,是夏禹的臣子;又说杜康造酒,那么这是人根据自己的心意所做的事。”说天下教命的是天,不是人不依靠人,造酒的人也是天所驱使,所以凡是创立事物都必须本源于天。这个说法是对的。大概天以此命令人,人则斟酌并裁成它,所以先王设立酒正这个官职,掌管酒的政令,以法式授予造酒的原料,以辨别五齐、三酒的名称,在祭祀时供应,以充实八尊,这都是为了奉行上天的命令罢了。当仲冬之月,百谷顺利成熟,就命令大酋:“秫稻必须齐备,麴糵必须适时,浸泡和加热必须洁净,水泉必须香甜,陶器必须精良,火候必须得当,兼用这六种物品。”大酋监督,不要有差错。他们顺应时令以致其谨慎,难道是为了口腹之欲吗?实在是因为要在幽深之处与神明交往,所以内心竭尽诚意,外在竭尽物产,没有不极其谨慎的地方。只有上天降下命令,最初让人造酒醴以供奉祭祀,如果能专心致意,在于报答根本、回归初始,而不用来供奉口腹之欲,那么神明会听到,赐给你百福。如果沉溺于酒而荒乱,把用来侍奉鬼神的酒,变成一己的供奉,那么上天就会降下威严来惩罚他。作为百姓以至于大乱,丧失其德行,放纵邪僻,无所不为,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行的。作为诸侯而拥有邦国,无论大小,都导致灭亡,断绝宗庙祭祀,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获罪的。以酒为行,是说嗜好酒而以此为所行之事。作为百姓以至于丧失德行,作为君主以至于丧失邦国,没有不由于酒的,那么从庶邦到御事,能不谨慎吗!酒是人为制造的,却说是上天降下的命令,百姓因酒而丧失德行,君主因酒而丧失邦国,都是他们自己作的孽。却说是上天降下威严,大概古人在事情成败上,没有不归因于天的,大概认为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说天降命令,也就像说天降丧乱,天降滔德一样。大概昊天明亮,照耀你外出;昊天明亮,照耀你游荡。天虽然高高在上,而人的起居动作,没有不与之相伴的,那么人的所作所为,哪不是天所做的呢!只有酒的祸害,达到如此极端,所以文王告诫小子,有官长和有事的人,不要常饮酒。小子,是百姓的子孙。有正,是有官长来治理;有事,是各有其事。陈少南说:有官长就不敢饮酒,有事就不敢饮酒,这样就没有常饮酒的人了。这个说法是对的。孔子说:整天吃饱饭,不用心思考,难啊!不是有博奕吗?做这些也比不用心好。大概让百姓整天不用心,那么邪僻之心就会进入。所以博奕虽然是低贱的技艺,也比不用心好。因此想要让他们不沉溺于酒,不让人各有其事是不行的。然而百姓不能都趋向事务而勤奋,又在于有官长来督促。这是文王告诫教导百姓的方法。有事,就是下文所说的种植黍稷、远行经商等。无常酒,不是不饮酒,大概是不应当在饮酒的时候饮酒。所以对于庶邦的饮酒者,只有因祭祀赐胙而已。因祭祀赐胙而饮酒,那么所饮的酒就不成为常事了。即使是应当饮酒,如果饮醉了,就和不当饮酒而饮的人,其酣饮的恶行是一样的。所以只有以德行来引导,怎么会醉而乱呢!《诗经》说:未醉的时候,威仪严谨;既醉之后,威仪散漫。未醉之初,与既醉之后,其威仪在身,如同两个人所为,那么怎么能不以德行来引导呢!所以在于使百姓遵循其小子父亲的告诫,其子兄长的告诫,其弟弟的告诫。只有天地所生的万物,没有不爱的,那么

其心善矣。汉文帝之诏曰:「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似为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无乃为酒醪以糜谷者多与?夫糜费五谷以供淫湎之欲,则于土物不爱矣。大乱丧德,职此之由,心何自而臧乎?」若有爱物之心,则不为物所诱,以失其天性,此心之所由臧也。惟民当以是而廸其子孙,使不以酒之故,自暴自弃其身,以及其亲。为小子者,当以祖考之心为心,聪听其彛训,晓喻而佩服之,则于小德大德,率皆惟亦一矣。夫其未醉之时,其威仪如此;既醉之时,其威仪如彼,则其德二三矣。故无彛酒者,德之无所不一也。越小大德者,言其德无不一也。自此以上,既言文王之宅西土,外而庶邦,内而小子,皆谆谆然而告教之,惟恐其流而为淫▯之行也。自此以下,则使康叔遵文王之旧,以率其臣民也。言汝妹土之民,当竭其股肱之力,相承不絶,以为此纯一之德,播种黍稷,奔走服劳,以事其父兄。及其田亩既毕,则以农隙之时,始牵车牛逺行服贾,以其赢余孝养其父母。其居闾里,则竭力耕耘;其在道路,则尽心于贸易,乃以为其亲而已。故其父母莫不庆善,则自洗洁以厚致用酒也。周官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六曰商贾阜通货财。今此既艺黍稷,而又远服贾,则其民无遗力矣。夫天之命民以为酒者,盖使其奉祭祀而致其孝而已。今致用酒以养父母,是亦孝也。观《七月》之诗,既言其终歳勤动,而有于耜举趾之勤,则为之言其间暇逸乐,以尽其孝敬者,而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盖古人所以敦厚风俗,而作其和顺之心者,正在于此,则以。是而饮酒,岂为过哉?庻士有正者,言其有正而统之也。庶伯君子者,伯长也。君子,谓长之贤者。既言妹土之民,当尽其为民之事,然后可以饮,则尔。庶士有正、庶伯君子,亦当尽其为臣之事,则以之饮酒,可以无愧矣。尔当常听朕教,隐之于心而不忘。大能进德,以至耉老之年,则惟君使尔得以饮食醉饱也。盖先王飬老之礼,执爵而酬,执酱而馈,凡以致其醉饱耳。尔之进德,岂惟一身之醉饱而已哉?卿大夫以守其宗庙为孝,士以守其祭祀为孝。故大惟曰:「汝能永自观省,造次颠沛未尝暂忘,作而稽于中德,未尝过差,则尔庶防能馈祀于祖考。」尔乃自助而用逸也。如此则信为王治事之臣,天亦顺汝之大德而眷祐之,永不忘在王家矣。夫民之丧德,君之丧邦,皆以酒为之祸。故天降威,则克永观省,作稽中德者,天安得而不若之乎?盖天之难谌,而祸福吉凶之报,如影响然,未尝有毫厘之差也。何以知天之若之也?不忘于王家,是若之也。庶士有正、庶伯君子,皆康叔之臣也。而已为王正事之臣,又以王家为言者,亦犹《北门》之诗言「王事适我」,《鸨羽》之诗言「王事靡盬」也。此篇之所言者,既以民之丧德、君之丧邦皆酒为之祸,惟其爱土物以一其德,此文王之所以告戒其臣民者。既而又使妹土之民自洗腆致用酒,其臣饮食醉饱者,岂惟禁之,而又开之邪?盖饮酒者,人情所不能免也。先王岂恶之哉?所恶于饮酒者,为其无德以将之也。使其有德以将之,耕耨服贾以致其孝飬,自永观省以稽中德,则其饮酒也,夫何不可哉?此固先王之宜乐也。且人亦有言:「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卒乎乱。」苟纵饮而莫之禁,则人孰不曰「吾有德以将之」邪?此《酒诰》之所以丁宁切至,惧其至于淫泆于非彛,用燕丧威仪,以陷于纣之余习也。亦犹好货不可为也。如其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则何嫌于好货、好色不可为也?如其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则何嫌于好色?盖咈人情之所不欲而强之,则难为力;顺人情之所欲为而导之,则易为功。衞之遗民,习于淫湎之化,故以饮食醉饱自洗腆,致用酒而诰之。盖谓汝苟能以德而将之矣,我岂强禁之哉?此成王、周公之所以为善教也。

译他的心是善良的。汉文帝的诏书说:“丈量田地并没有减少,而统计人口也没有增加,按人口来分配土地,比起古代似乎还有剩余,可是粮食却非常不足,这难道不是因为酿酒浪费谷物的人太多了吗?如果耗费五谷来满足纵酒贪杯的欲望,那就是不珍惜土地上的物产了。大乱败坏德行,正是由此引起的,心怎么能变得善良呢?”如果有爱惜物产的心,就不会被外物所诱惑,从而丧失自己的天性,这就是心之所以善良的原因。百姓应当以此来引导他们的子孙,使他们不因为酒的原因,自暴自弃自己的身体,进而连累他们的亲人。作为晚辈的,应当以祖先的心为心,聪明地听从那些常道的训诫,明白地理解并信服它,那么无论是小德还是大德,都完全一致了。他在没有喝醉的时候,他的威仪是这样;喝醉之后,他的威仪却是那样,那么他的德行就不专一了。所以不违背常道饮酒的人,他的德行没有不专一的。所谓“越小大德”,是说他的德行没有不专一的。从这以上,已经说了文王住在西土,对外面的诸侯国,对内部的晚辈,都谆谆告诫教导他们,唯恐他们流于淫乱的行为。从这以下,则是让康叔遵循文王的旧制,来率领他的臣民。说你们卫地的百姓,应当竭尽你们的力量,相继不断,来成就这种纯一的德行,播种黍稷,奔走服役,来侍奉你们的父兄。等到田里的农事完毕,就在农闲的时候,开始赶着车牛远行经商,用赚得的盈余来孝顺供养父母。他们住在乡里,就竭力耕耘;他们在道路上,就尽心从事贸易,这都是为了他们的亲人。所以他们的父母没有不称赞这种善行的,于是自己洗涤洁净,厚实地准备酒来使用。《周官》用九种职事来任用万民:一是三种农业产生九种谷物,六是商贾充实流通财物。现在这里既种植黍稷,又远行经商,那么这些百姓就没有保留力气了。上天赋予百姓酒,大概是让他们用来奉祀祖先而表达孝心罢了。现在用酒来供养父母,这也是孝道。看《七月》这首诗,既说了他们终年勤劳,有举起耒耜下地耕作的勤勉,那么就说他们中间闲暇逸乐,用来尽孝道的事情,说:“酿制这春酒,用来祈求长寿。”大概古人用来敦厚风俗,激发和顺之心的,正在于此,所以用这种方式饮酒,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庶士有正”,是说他们有正职来统领他们。“庶伯君子”,伯是长官,君子,是指长官中的贤者。既然说了卫地的百姓,应当尽他们作为百姓的本分,然后才可以饮酒,那么你们这些庶士有正、庶伯君子,也应当尽他们作为臣子的本分,那么用这种方式饮酒,就可以无愧了。你们应当常常听从我的教诲,藏在心里而不忘。大能增进德行,直到老迈之年,那么只有君主让你们得以饮食醉饱。大概先王养老的礼节,拿着酒爵互相敬酒,拿着酱菜馈赠,都是为了让他们醉饱。你们增进德行,难道只是为了自己一人的醉饱而已吗?卿大夫以守护宗庙为孝,士以守护祭祀为孝。所以大惟说:“你能永远自我观察反省,在仓促困顿的时候不曾暂时忘记,行动时考察中德,不曾有过失,那么你们大概就能向祖先进献祭品了。”你们是自己帮助自己而使用逸乐。这样确实就是为王处理事务的臣子,上天也会顺应你们的大德而眷顾保佑你们,永远不忘在王室了。百姓丧失德行,君主丧失国家,都是因为酒造成的祸患。所以上天降下威严,就能永远观察反省,行动时考察中德,上天怎么能不顺应他们呢?大概上天难以揣测,而祸福吉凶的报应,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不曾有毫厘的差错。怎么知道上天顺应他们呢?不忘在王室,这就是顺应他们。庶士有正、庶伯君子,都是康叔的臣子。而已经作为王处理正事的臣子,又说王室的话,也就像《北门》这首诗说“王事适我”,《鸨羽》这首诗说“王事靡盬”一样。这篇文章所说的,既然以百姓丧失德行、君主丧失国家都是酒造成的祸患,只有爱惜土物来专一德行,这是文王告诫他的臣民的原因。接着又让卫地的百姓自己洗涤洁净,厚实地准备酒来使用,他们的臣子饮食醉饱,难道只是禁止他们,而又开放他们吗?大概饮酒,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先王难道厌恶它吗?所厌恶于饮酒的,是因为没有德行来伴随它。如果让他们有德行来伴随它,耕种经商来尽孝道,永远观察反省来考察中德,那么他们饮酒,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本来就是先王所乐意看到的。况且人们也有话说:“以礼饮酒的,开始于治,结束于乱。”如果放纵饮酒而不禁止,那么谁不说“我有德行来伴随它”呢?这就是《酒诰》之所以反复叮咛,害怕他们流于淫乱而不合常道,因宴饮丧失威仪,从而陷入纣王的余习。也就像爱好财货不可以做一样。如果他们居住的人有积存的粮仓,出行的人有包裹的干粮,那么有什么嫌疑说爱好财货不可以做呢?如果他们内部没有怨恨的女子,外部没有无妻的男子,那么有什么嫌疑说爱好美色呢?大概违背人情所不想要的而强迫他们,就难以用力;顺从人情所想要做的而引导他们,就容易成功。卫国的遗民,习惯于淫乱贪杯的风化,所以用饮食醉饱自己洗涤洁净,准备酒来告诫他们。大概说你们如果能以德行来伴随它,我难道会强行禁止吗?这就是成王、周公之所以善于教导的原因。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廸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防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防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彛,用燕丧威仪,民防不防,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防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先王之所以享天休命,緜緜延延,以为社稷无疆之庆者,岂惟修之于身,动容周旋,莫不中礼,而无有沈湎淫泆之过哉?盖其训诰之所啓迪,教化之所渐被,若内若外,若小若大,无不翕然而从之。此治道之所以大成,而天命之所以永享也。我文王之在西土,其于邦君庶士、少正御事之臣,则以祀兹酒而诰毖之;其于小子,则以无彛酒而告教之。凡以辅之而纳之于善也。盖民受衷于天以生,莫不有自然之性,所以陷溺其良心者,惟其因物有迁而已。故必有以辅之,而后知自返也。此所棐徂之棐辅也。正犹孟子所谓辅之翼之也。徂,徃也。徃日之邦君及治事之臣,以至民之子孙,皆谓文王之世也。自成王之时而视文王,则为徃日矣。文王以道辅翼徃日之邦君、御事、小子,皆庶防能聼用其教。惟祭祀之礼方用之,而燕饮不厚于酒,风俗淳,一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此天所以眷顾有周,俾代殷而受命,奄有天下以至于今日也。夫文克受殷之命,其事可谓大矣。而推本其由,则自善教美化有以辅翼众国及其臣民,不腆于酒。成王之意,盖谓汝康叔既已分茅锡土,以君殷之余民,将欲祈天永命,社稷血食,子子孙孙,继继承承,与我周家相为终始者,亦惟在此而已。汝苟能优游渐摩,使以训廸其臣民,深耕逺贾,而后有洗腆用酒之庆;作稽中德,而后有饮食醉饱之效。平居无事,未尝留意于酣乐之娱,则不惟可以丕变旧俗,扩然一新也。汝遂可以克享天心,不为天命之所断弃,可以永为周之藩臣也。古之教者,禁于未发,谓之豫。方其未成人而教,固已行矣。发而后禁,则将扞格而难胜,虽以刑驱之,而犹不从也。成汤制官刑儆于有位曰:“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穆王训夏赎刑有曰:伯父、伯兄、仲叔、季弟之所宜知,而亦以告于幼子童孙。三代风俗所以纯一忠厚者,惟其辅翼而教飬之者有此具也。文王之教其民,有正有事,使之无彛酒,自其为小子之时,故虽小子而尚克用教矣。此所以入之深而无不信也。既言文王之所以教其民者,汝康叔当率而行之矣。然自周以前,其近者莫如殷。贤圣之君六七作,当时君臣之间,胥训告,胥教诲,以交修其职。君以是道率其臣,臣以是道而辅其君,故兢兢业业,惟恐有一日之怠,以为其德之累,其肯有酣酒为哉。惟其后嗣弗率先王之教,故家遗俗流风,善政无有存焉。而文王又能诰教其民,以作其善心,此所以致大邦殷之命而周代之也。使其能率乃祖之攸行,不敢少废,则周安得而有之哉。故成王之于康叔,谓汝乃文王之子,今之所法不在文王乎?居纣之故都,今之所当监不在纣乎?纣之所以亡者,惟其不能因先王之道而已。是以先言殷先哲王之君臣各尽其道,而后言纣淫泆也。上篇之诰,既使之祗遹乃文考,而又使之往敷求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此言殷先哲王于文王之下,亦是意也。迪道也。殷先哲王之道,在于畏天显小民而已。天有显道,吉凶善恶各以其类应,不可不畏也。小民难保,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亦不可不畏也。畏天显则必为上天之所眷顾,畏小

译成王说:“康叔!我们西土的臣民,以及各国的诸侯、百官和年轻的后辈,尚能遵循文王的教诲,不沉溺于饮酒,所以我们直到今天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成王说:‘康叔!我听说这样的话:从前,殷朝的贤明先王敬畏上天,显扬小民,以德行治理国家,秉持智慧,从成汤一直到帝乙,这些贤王都敬畏并辅佐,那些执政的臣子恭敬谨慎,不敢让自己闲暇安逸,何况敢崇尚饮酒呢?至于外服的侯、甸、男、卫、邦伯,以及内服的百官、众尹,还有亚旅、服侍宗庙的工官,以及百姓和里正,都戒惧不敢沉湎于酒,不仅是因不敢,也是因为无暇,只为了帮助成就王的德行,显扬并辅佐君王治理百姓。我也听说这样的话:后来的嗣王放纵自己,违背天命,不显扬于民,不敬慎保全,反而轻易改变,大肆纵情于非礼的淫逸,用宴乐丧失了威仪,百姓无不怨恨,内心忧伤荒废,沉湎于酒,不仅不自我约束,反而放纵心意,疾病痛苦不能畏惧死亡,罪责在于商邑,导致殷国灭亡,没有灾祸不是因为德行馨香祭祀上达于天,而是因为百姓怨恨,众多人沉湎于酒,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丧乱于殷,不再爱护殷,只因为逸乐,上天并非暴虐,只是百姓自己招致罪责。

先王之所以能享受上天的美命,绵延不绝,作为国家无边的福庆,难道仅仅是修养自身,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仪,而没有沉湎淫逸的过错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训诰启迪,教化逐渐普及,无论内外,无论大小,无不欣然顺从。这就是治道之所以大成,而天命之所以永享的原因。我文王在西土时,对于诸侯、众士、少正和执政的臣子,就用祭祀用酒来告诫他们;对于年轻的后辈,就用非礼之酒来教导他们。这都是为了辅助他们,引导他们向善。大概因为人承受天命而生,都有自然的本性,所以陷溺良心的,只是因为随物变迁罢了。所以必须有辅助,然后才知道自我反省。这就是‘棐徂’中‘棐’的辅助之意。正如同孟子所说的辅助和翼护。徂,是往的意思。往日各国的诸侯和治事的臣子,以至百姓的后代,都指文王时代的人。从成王时代看文王,就是往日了。文王以道义辅助往日的诸侯、执政和年轻后辈,大家都能够听从他的教诲。只有祭祀时才用酒,宴饮时不厚待酒,风俗淳朴,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这就是上天眷顾周朝,让周取代殷商承受天命,拥有天下直到今天的原因。周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这件事可以说很大了。而追溯其根源,是因为善教美化辅助了各国及其臣民,不沉溺于酒。成王的意思是说,你康叔既然已经分封土地,统治殷商的遗民,想要祈求上天永命,社稷血食,子子孙孙继承,与周家始终如一,也仅仅在于此罢了。你如果能够从容潜移默化,用训导来教化臣民,深耕远贾,然后才有丰饶用酒的喜庆;遵循中德,然后才有饮食醉饱的效果。平时无事,不曾留意于酣乐的娱乐,这不仅能够大大改变旧俗,焕然一新,你也就能够承受天心,不被天命断弃,可以永远作为周的藩臣。古代的教化,在事情未发生前禁止,叫做预防。在未成年时就教育,本来就已经实行了。事情发生后再禁止,就会抵触而难以克服,即使用刑罚驱赶,也不顺从。成汤制定官刑警戒在位者说:‘三风十愆,卿士有一项在身,家必丧;邦君有一项在身,国必亡;臣下不匡正,其刑罚墨刑具训于蒙士。’穆王训夏赎刑有说:伯父、伯兄、仲叔、季弟所应知道的,也告诉幼子童孙。三代风俗之所以纯一忠厚,就是因为辅助教育和培养有这样的完备。文王教导他的百姓,有正有事,让他们不饮非礼之酒,从他们是小子的时候开始,所以即使是小子也能听从教诲。这就是深入内心而没有不信的原因。既然说了文王教导百姓的方法,你康叔应当率领实行。然而自周以前,最近的莫过于殷。贤圣之君六七次兴起,当时君臣之间,互相训告,互相教诲,以共同修明职责。君以此道率领臣,臣以此道辅助君,所以兢兢业业,惟恐有一日懈怠,成为德行的累赘,怎肯酣酒呢?只有后来的嗣王不率先遵循先王的教诲,所以家遗俗流风,善政没有留存。而文王又能告诫教导百姓,激发他们的善心,这就是导致大邦殷商天命而周代的原因。如果他们能遵循祖先的行为,不敢稍废,那么周怎么能拥有它呢?所以成王对康叔说,你是文王的儿子,现在所效法的不在文王吗?居住在纣的故都,现在所当鉴戒的不在于纣吗?纣之所以灭亡,只是因为他不能遵循先王之道罢了。所以先说殷先哲王的君臣各尽其道,而后说纣的淫逸。上篇的诰,已经让他敬循文考,而又让他去寻求殷先哲王,以保治百姓。这里说殷先哲王在文王之下,也是这个意思。迪是道的意思。殷先哲王之道,在于敬畏上天,显扬小民罢了。天有显道,吉凶善恶各以其类应,不可不敬畏。小民难保,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也不可

民则必为天下之所归向。盖既有以畏之矣,则其战战兢兢之心,若将陨于深渊。此殷先哲王之所以治天下之道也。伊尹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天之佑之,民之归之,盖畏之之効如此。惟其不以天道为逺而可欺,不以小民为愚而可忽,而皆致其畏惧之心,此所以经德秉哲也。经德者,诚之之谓也。经德则其臣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秉哲者,明之谓也。秉哲则其民也,如日。月之无不照临,凡此皆畏天显,小民之所致也。惟所持者智,故能上明于天之道,下察于民之情,而防或不畏也。故以殷先哲王言之,夫经德秉哲,以畏天显小民,兹固殷先哲王之道然商家之有天下,自成汤受命至于帝乙,其所以成王业以继承而不絶者,盖尤在于畏敬其相也。君畏敬其相,则臣亦将畏其君,故凡治事之臣,其所以辅君者,皆尽其恭,而不敢自为暇逸,况敢聚饮乎?夫人之所以聚饮者,惟其暇逸而无所用心故耳。今也于暇逸尚有所不敢,则其不敢燕饮可知矣。此方言殷先哲王体貎其臣,以率之使之趋事赴功,而无彛酒之失,故以其畏相为王业之成也。古者人君之待其辅相也,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度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可以为畏相乎?未也。如明皇之待姚崇,每见便殿,必为之兴,去輙临轩以送,是亦待之之厚也。然未若太宗之于魏征也。征上冢还,奏曰:“向闻陛下有闗南之行,既办而止,何也?”太宗曰:“畏卿遂停耳。”征尝上防言得失,帝曰:“朕今闻过矣,有违此言,当何施顔面与公相见哉?”惟其有尊德乐道之心,而不敢妄动过举以负其臣,然后为畏相也。惟君之畏相,既不在于体貌,则臣之以恭而辅君,亦岂在于擎拳曲跽而后为恭哉?王博士曰:“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厥棐有恭,则知责难矣。”此説是也。景子尝以孟子不肯造朝为未见所以敬王,孟子曰:“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以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观孟子之所以敬王,则知御事之恭,固在此而不在彼。然若我而不先之彼,焉得而后之?若我而不有之彼,焉得而鬻之?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君不畏相而欲臣。之恭者,未之能,惟御事之臣思夫责难,以致其恭,则将朝夕自饬而不恤其私,而况于崇饮乎?如羲和之湎滛,郑伯有之嗜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其崇饮如此,则岂有意于责难哉?是知辅君以恭者,必无暇于崇饮也。御事,谓凡治事之臣也。王氏以为相,唐孔氏以为公卿,其意盖以上言畏相,而下言御事,厥棐有恭,此君臣报施之义,故以为相与公卿也。书之称御事多矣,牧誓之言御事,则在有邦冢君之下,司徒之上;大诰之言御事,则在庶士之下;顾命之言御事,则在百尹之下。以是知御事者,盖总言也,非指定其人而称之也。帝乙,纣之父也。经传所谓帝乙殊有可疑者。左传曰:“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以帝乙比厉王,且以证僖公之不当摄,则帝乙者,盖商之僻王也。至《易·泰卦》六五则云:“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夫泰之六五,非常之吉也,而以帝乙当之,此岂以成王畏相言之?而多方多士之篇,又皆以谓自成汤至于帝乙,防不明德,至于与成汤并称,岂曰僻王也哉?上之则与成汤并为明主,下之则与幽厉俱为不肖。必以《书》《易》之言为信,而传记所载帝乙之德,未有明文。史记又以谓帝乙立,殷益衰,此其最难折衷者也。言自成汤至于帝乙,则是汤之传世三十有一,无不尽其畏相之诚,以成王业。惟帝乙即世而纣嗣位,则不能率乃祖考之成宪,遂厎灭亡。而苏氏乃特以成汤、太甲、太戊、祖乙、盘庚、武丁、帝乙七王为言,亦非也。上言“御事厥棐有恭”,既总言其在朝治事之臣所以责难于君者,以报其上矣。故

译百姓就一定会成为天下所归向的对象。因为已经有所畏惧了,那么他们战战兢兢的心态,就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一样。这就是殷朝先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伊尹说: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而是上天保佑有单一德行的人;不是商朝去求取百姓,而是百姓归向有单一德行的人。上天之所以保佑,百姓之所以归向,大概是因为敬畏的效果就是这样。正因为不把天道当作遥远而可以欺骗,不把小民当作愚昧而可以忽视,并且都竭尽敬畏之心,这就是所谓“经德秉哲”的原因。“经德”,就是诚意的意思。具备经德,那么他的臣子,就像天地一样无所不承载;“秉哲”,就是光明的意思。具备秉哲,那么他的百姓,就像日月一样无所不照耀。凡此种种,都是因为敬畏上天显现的威严和小民所导致的。因为所持守的是智慧,所以能够上明于天道,下察于民情,从而防止有人不敬畏。所以以殷朝先代圣王来说,具备经德秉哲,以此敬畏上天显现的威严和小民,这本来就是殷朝先代圣王的做法。商朝拥有天下,从成汤受命直到帝乙,之所以能成就王业并继承不断绝,大概尤其在于敬畏敬重他们的辅相。君主敬畏敬重辅相,那么臣下也会敬畏君主,所以凡是治事的臣子,他们用来辅佐君主的方式,都竭尽恭敬,而不敢自求安逸,何况敢聚众饮酒呢?人们之所以聚众饮酒,只是因为安逸而没有用心罢了。现在连安逸尚且不敢,那么不敢宴饮就可想而知了。这里说的是殷朝先代圣王体恤臣下的仪容,以此率领他们使他们致力于事务和功效,而没有沉湎于酒色的过失,所以把敬畏辅相作为王业成就的原因。古代君主对待辅相,辅相拜见天子,天子为他离开座位起立,在路上为他下车,有病亲自问候,不幸去世亲自吊唁,对待他们如此优厚,这可以算是敬畏辅相吗?还不能。像唐明皇对待姚崇,每次在便殿接见,一定为他起立,离开时一定到殿前送行,这也是对待他们很优厚。然而不如唐太宗对待魏征。魏征上朝回来,上奏说:“刚才听说陛下有去关南的计划,已经准备妥当却停止了,为什么呢?”太宗说:“因为害怕你,所以停止了。”魏征曾经上疏议论得失,太宗说:“我现在听到过错的劝谏了,如果违背这些话,我该用什么脸面与你相见呢?”只有具备尊崇道德、乐于道义的心,而不敢轻举妄动、有过失以辜负臣下,这才算是敬畏辅相。既然君主敬畏辅相,并不在于仪容礼节,那么臣下以恭敬来辅佐君主,又岂在于拱手跪拜之后才算恭敬呢?王博士说:“孟子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厥棐有恭’,就知道是提出高要求了。”这个说法是对的。景子曾经认为孟子不肯上朝是没有表现出对王的敬意,孟子说:“齐国人没有用仁义跟大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美好吗?他们心里想:‘这哪里值得谈论仁义呢?’这样说,那么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如果不遵循尧舜之道,就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敬重大王的。看孟子敬重大王的方式,就知道治事之臣的恭敬,本来在于此而不在于彼。然而如果我不先做到彼,怎么能做到此呢?如果我不拥有彼,怎么能卖弄此呢?君主按照礼制使用臣子,那么臣子就按照忠诚侍奉君主。君主不敬畏辅相却想要臣子恭敬,这是做不到的。只有治事的臣子想着对君主提出高要求,来竭尽恭敬,就会早晚自我约束而不顾私利,何况沉湎于酒色呢?像羲和沉湎于酒色,郑国的伯有嗜好饮酒,挖了地室夜里饮酒击钟,早晨到了还没停止,他们沉湎于酒色到了这种地步,哪里有心思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呢?由此可知,以恭敬辅佐君主的,一定没有闲暇沉湎于酒色。御事,是指所有治事的臣子。王氏认为是辅相,唐代的孔颖达认为是公卿,他们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上文说敬畏辅相,下文说治事之臣,厥棐有恭,这是君臣相互报答施恩的道义,所以认为是辅相和公卿。《尚书》中称御事的地方很多,《牧誓》中说的御事,是在有邦国的君主之下,司徒之上;《大诰》中说的御事,是在庶士之下;《顾命》中说的御事,是在百尹之下。由此可知御事,大概是总称,不是指定某个人而称呼的。帝乙,是商纣王的父亲。经传中所谓帝乙,有很多可疑之处。《左传》说:“宋祖帝乙,郑祖厉王”,都是上祖。用帝乙比厉王,并且用来证明僖公不应当摄政,那么帝乙,大概是商朝的昏君。至于《易经·泰卦》六五爻辞说:“帝乙归妹,以祉元吉。”泰卦的六五,是非常吉祥的,而用帝乙来对应,这难道是用成王敬畏辅相来说的吗?而《多方》《多士》的篇章,又都说从成汤直到帝乙,没有不明德的,以至于与成汤并称,难道说是昏君吗?往上与成汤并列为明主,往下与周幽王、周厉王并列为不肖。一定要以《尚书》《易经》的话为可信,而传记中记载的帝乙的德行,没有明确的文字。《史记》又说帝乙即位,殷朝更加衰败,这是最难折衷判断的。说从成汤直到帝乙,那么成汤传位三十一年,没有不尽敬畏辅相的诚意,来成就王业。只有帝乙去世而纣王继位,就不能遵循祖考的成法,于是导致灭亡。而苏氏特别只提成汤、太甲、太戊、祖乙、盘庚、武丁、帝乙这七位君王,也是不对的。上文说“御事厥棐有恭”,已经总说了在朝治事的臣子用来对君主提出高要求的方式,来报答君上的恩情了。所以

此又歴陈而缕述之,以见其无不致恭以辅其君也。外服,指侯、甸、男、衞也。侯、甸、男、衞分土列爵于王畿之外,为外服,则夫设官分职于王朝之内者,为内服也。《康诰》曰:“侯甸男邦采衞。”唐孔氏曰:“言邦,见其国君焉。”伯王氏以为长。是也,盖与庶伯君子之伯同防,此外服之君及其臣也。百僚总言内服之臣也。庶尹而下,则又分而别之矣。庶尹,庶官之长也,与顾命伯同,惟亚官之副贰也。宗工,尊官也,惟服者言内之百僚,自庶尹而下,皆服事其大臣者也。百官族姓之居于里者,则礼所谓致仕,而春秋传所谓老也。言逺而在外之诸侯,近而在内之百僚,与夫退居之臣,无有一人敢沈湎于酒,以隳其职业。不惟不敢而已,彼其夙夜匪懈,如恐不及,亦有所不暇也。其不敢不暇者,惟在于致其賛襄之力,以助成王德,使明于正人敬法之道也。欲正人者,不可以不敬法,上不守法则其如正人何?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即所谓厥棐有恭也。而原其所以致此,则以畏相之故也。畏相则敬法矣,敬法而后可以正人,此其臣之所以恭也。臣之恭,固君之畏相有以率之,然其所以能畏相以率其臣者,则以正人敬法之道,亦自资于臣有以助德也。而亦不敢湎于酒者,盖饮食醉饱则可,而湎于酒则不可也。况其既已里居,则君所赖于乞言,以成其福禄,以助成王德,正在于此。使其有滛湎之行,则其言岂可以启沃于上哉?不敢者有畏心也,非无是心也,但畏而不敢纵耳。至于不暇,则岂有是心哉?虽诱之使为,亦弗为之耳。观此,则可以见商家之臣,内外大小,无非忠良,造次颠沛,无非法度,相与勉励,以报国爱君之诚,而惟恐其片瑕微累,有愧于其上。夫岂无自而然哉?纣之立也,曽不思夫乃考所以创业垂统,以遗之者,在于畏相,而乃肆为荒湎,以唱其臣,则臣安得不靡然而从之哉?故成王又以所闻纣之不善而告之也。在今后嗣王,谓纣嗣帝乙之后也。纣自为酣饮,以自适其情,故万防之务不得其条理,此其命令所以罔显于民,言不能明明德于天下也。此盖作怨之道,而纣但安于怨无所改易。孟子所谓“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保其怨之谓也”。惟安于怨而罔有悛心,故大为恣纵,以滛佚于非彛。以是燕乐之故,而丧其威仪。夫君子之威仪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丧其威仪,则民无则焉,安得不衋然而痛其将亡哉?酒池肉林,使男女祼相逐于其间,其非彛如此,则威仪安在哉?民衋然而痛其将亡,则胥怨之矣。而纣方安于怨,自以为有命在天,故其滛湎于酒,以为是滛泆之行,不思所以止息之也。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者,言纣之为酒所使也。世固有平居无事,规行矩步,不敢少失,一旦至于好勇鬭狠,放僻邪侈,靡所不为,亡其身以及其亲而不自知者,无他,酒使然也。况以纣暴虐之质,则其荒湎于酒色,其心安得不忿疾狠戾,虽死不畏也?不克畏死,则何恤于下民之怨谤乎?故惟为天下逋逃主,萃聚其罪人于都邑之下,以同恶相济。此逋逃之人方且狎昵于纣,窃其爵位,以快一时之欲,殷国之灭,其谁忧之哉?罹忧也。《诗》曰:“逢此百罹”是也。纣保于怨,而其罪人不以其灭亡为忧,君臣之苟安,一至于此。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者,言纣之祭祀无有德之馨香可以登闻于天,惟民怨其与群臣荒湎于酒,其腥德达于天听然焉。故天降丧乱于殷家,而无有爱惜不忍之意,惟其以逸故也。胡博士曰:“馨香,人所乐好;腥臊,人所厌恶。德有吉有防,其发闻亦然。”《传》曰:“国之将兴,其君齐明忠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馨香神享而民听;国之将亡,其君淫泆,其政腥臊,民神怨恫,无所依怀。”盖善恶之实积于此,则其发有不可掩者焉。是故古者先王之祀也,奉牲以告,则知民力之普存;奉盛以告,则知民时之不害;奉

译这又是详细陈述并逐一叙述,以表明他们无不竭尽恭敬来辅佐他们的君主。外服,指的是侯、甸、男、卫。侯、甸、男、卫在王畿之外分封土地、排列爵位,称为外服;那么在王朝之内设置官职、分配职责的,就是内服。《康诰》说:“侯、甸、男、邦、采、卫。”唐代的孔颖达说:“提到‘邦’,是表明那里的国君。”伯王氏认为这是指长官,这是正确的,大概与“庶伯君子”中的“伯”含义相同,这是外服的君主及其臣属。百僚是总称内服的臣子。庶尹以下,则是进一步区分和列举。庶尹,是众官之长,与《顾命》中的“伯”相同;亚官,是副职。宗工,是尊贵的官员;“惟服者”是说内服的百僚,从庶尹以下,都侍奉他们的大臣。那些居住在里巷的百官族姓,就是礼制中所说的退休,以及《春秋传》中所说的年老致仕。说的是远在外的诸侯,近在内的百僚,以及退居在家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敢沉湎于酒,从而败坏他们的职责。不仅是不敢,他们早晚不懈怠,唯恐来不及,也没有空闲去饮酒。他们不敢且没有空闲的原因,只在于竭尽辅佐之力,来助成王的德行,使王明白端正人心、敬重法度的道理。想要端正人心,就不能不敬重法度;上位者不守法度,那怎么能端正人心呢?助成王的德行,使治理百姓的人敬重法度,这就是所说的“厥棐有恭”(他的辅佐有恭敬)。而追溯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敬畏辅相的缘故。敬畏辅相就会敬重法度,敬重法度之后才能端正人心,这就是他们的臣子之所以恭敬的原因。臣子的恭敬,固然有君主敬畏辅相来率领他们,然而君主之所以能敬畏辅相来率领臣子,是因为端正人心、敬重法度的道理,也依靠臣子来助成德行。而那些退居在家的臣子也不敢沉湎于酒,大概是饮食醉饱是可以的,但沉湎于酒则不可以。况且他们既然已经退居里巷,君主所依赖的询问意见,以成就福禄,以助成王的德行,正在于此。如果他们有沉湎于酒的恶行,那么他们的言论怎么能启发和开导君主呢?不敢,是因为有敬畏之心,并非没有这种心,只是因敬畏而不敢放纵罢了。至于没有空闲,那哪里会有这种心呢?即使引诱他们去做,他们也不会去做。观察这些,就可以看出商朝的臣子,无论内外大小,没有不是忠良的,在仓促困顿之时,没有不遵守法度的,互相勉励,以报答国家、爱戴君主的诚意,而唯恐有一点微小的瑕疵和累赘,使他们在君主面前感到羞愧。这难道是凭空而来的吗?纣王即位时,曾经没有思考过他的父亲创业垂统、留给他的是什么,在于敬畏辅相,却反而肆意荒淫沉湎,来带头让他的臣子效仿,那么臣子怎么能不随风倒呢?所以成王又把所听到的纣王的恶行告诉他。在今后嗣王,是说纣王继承帝乙之后。纣王自己酣饮,以放纵自己的情欲,所以万般事务得不到条理,这就是他的命令不能显明于百姓的原因,是说不能使美德显明于天下。这大概是招致怨恨的途径,而纣王却安于怨恨而不加改变。孟子所说的“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就是安于怨恨”说的就是这个。只因为安于怨恨而没有悔改之心,所以大肆放纵,在非礼的淫佚中沉沦。因为燕乐的原因,而丧失了威仪。君子的威仪容止值得观看,进退有度,以此统治百姓,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从而效法他。丧失了威仪,百姓就没有效法的榜样,怎么能不悲痛地痛惜国家将要灭亡呢?酒池肉林,让男女裸体在其中追逐,非礼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威仪在哪里呢?百姓悲痛地痛惜国家将要灭亡,就都怨恨他了。而纣王正安于怨恨,自以为天命在己,所以他沉湎于酒,认为这是淫佚的行为,不想办法制止。他的内心疾恶狠戾,不能畏惧死亡,是说纣王被酒所驱使。世间确实有平时无事时,规矩行事,不敢稍有失误,一旦到了好勇斗狠、放荡邪僻、无所不为,断送自身甚至累及亲人而不自知的情况,没有别的,是酒造成的。何况以纣王暴虐的资质,那么他沉湎于酒色,他的内心怎么能不忿怒疾恶、狠戾,即使死亡也不畏惧呢?不畏惧死亡,那么还顾惜百姓的怨恨诽谤吗?所以只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罪人在都邑之下,以同恶相济。这些逃亡的人正亲昵于纣王,窃取爵位,以满足一时的欲望,殷国的灭亡,谁会担忧呢?罹忧,是遭受忧患的意思。《诗经》说:“逢此百罹”就是这个意思。纣王安于怨恨,而他的罪人不以灭亡为忧,君臣苟且偷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是只有德行的馨香祭祀能上达于天,而是百姓的怨恨和群臣沉湎于酒的腥气上达于天。所以天降丧乱于殷,对殷没有爱惜之意,只因为纣王安逸的缘故。是说纣王的祭祀没有德行的馨香可以上达于天,只有百姓的怨恨和他与群臣沉湎于酒的腥气上达于天听。所以天降丧乱于殷家,而没有爱惜不忍之意,只因为他的安逸。胡博士说:“馨香,是人所喜爱的;腥臊,是人所厌恶的。德行有吉有凶,其发出的气味也是如此。”《传》说:“国家将要兴盛,其君主斋戒清明、忠正精洁、惠爱和顺,他的德行足以昭示馨香,神灵享用而百姓顺从;国家将要灭亡,其君主淫佚,其政令腥臊,百姓和神灵怨恨痛苦,无所依归。”大概善恶的实质积累在这里,那么其发出的气味就有不可掩盖的。所以古代先王的祭祀,奉献牺牲来告祭,就知道民力普遍存在;奉献盛器来告祭,就知道农时没有受到妨害;奉献

酒醴以告,则知上下之不违以此致祀,则其德可谓馨香矣。以此登闻,天降之福矣。今纣之不务明德以荐馨香,而发闻惟腥,此天所以降丧于殷也。此説为善,天非虐,惟民自速辜。言殷之絶祀,非天之虐也,皆商之民自召其罪也。盖纣聚夫不仁之人,肆于民上,而民以无辜吁天,天矜于民,不得不从之,岂虐也哉?方牧野之战,纣死于乱兵,而其一时逋逃之众杀戮殆尽,至于血流漂杵,民今而后得反之也。故不言殷而言民,盖并与其同恶者言之耳。胡博士曰:商之兴,非天之私也,惟天佑于一德。商之丧,非天虐之也,惟民自速辜。此説亦尽。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乆乎?自汤以来,畏敬其相,而其臣以恭应之,以此示其后世。纣犹身为酣饮以唱之,而庶羣自酒焉。彼孙权之开基也,不思所以垂法于子孙,而与羣臣临钓台饮酒,必欲醉堕其中乃止,其酣身已自如此,则孙皓之沈酣肆虐,乃其所也。岂非权有以唱之哉?成王诰康叔,既以文王与夫殷先哲王所以毖酒之効,丁寜而戒勅之,而又必以纣之酣身之祸继之者,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文王与夫殷先哲王固康叔之师也,而纣亦康叔之师也。以其善而思齐,以其不善而自省,则孰非吾师乎?此成王之意也。

译用美酒祭祀祖先,就能知道上下尊卑没有违背礼制;以此进行祭祀,那么他的德行就可以说是馨香美善了。以此上达天听,上天就会降下福佑。如今商纣不致力于弘扬美德来进献馨香,反而散发出的只有腥秽之气,这就是上天降下灾祸给殷商的原因。这种说法是好的,上天并非残暴,只是百姓自己招致罪祸。说殷商断绝祭祀,并不是上天残暴,都是商朝的百姓自己招来罪责。大概是因为纣王聚集那些不仁的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而百姓因无辜而向天呼号,上天怜悯百姓,不得不顺从民意,这难道是上天残暴吗?在牧野之战时,纣王死于乱军之中,而那些当时逃亡的众人都被杀戮殆尽,以至于血流成河,连木桩都能漂起来,百姓这才得以报复他。所以不说殷商而说百姓,大概是连同那些与纣王同流合污的人一起说的。胡博士说:商朝的兴起,不是上天偏私,只是上天保佑有纯一德行的人;商朝的灭亡,不是上天残暴,只是百姓自己招致罪祸。这种说法也很完备。谗鼎的铭文说:“清晨勤勉显扬德行,后世尚且懈怠,何况整天不知悔改,怎么能长久呢?”从商汤以来,敬畏敬重辅佐之臣,而他的臣子以恭敬回应,以此昭示后世。纣王却自身沉溺于饮酒来倡导这种风气,于是群臣百姓也跟着酗酒。那孙权开创基业时,不考虑为子孙留下法度,反而与群臣在钓台饮酒,一定要喝到醉倒其中才停止,他自身沉溺饮酒已经如此,那么孙皓沉溺酒色、施行暴政,也就是理所当然了。难道不是孙权有所倡导吗?成王告诫康叔,既用文王和殷商先代贤明君王谨慎戒酒的成效,反复叮咛告诫,又一定要用纣王沉溺饮酒招致祸患的例子紧随其后,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去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加以改正。”文王和殷商先代贤明君王本来就是康叔的老师,而纣王也是康叔的老师。通过他们的优点来向榜样看齐,通过他们的缺点来自我反省,那么谁不是我的老师呢?这就是成王的意思。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夫,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成王既多闻于先世成败之迹,自汤至于帝乙,其戒慎恐惧,君臣相正,不湎于酒,以成夫莫大之业者如此。纣之淫泆非彛,庶羣自酒,以自速其辜者如彼。我岂惟务谆谆反覆以是而多诰于汝哉?盖将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以其善而思齐,惟恐其毫厘之差;以其恶而自省,惟恐其微疵细过之不尽去。不但使汝法其善而监其不善也,故继之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盖古人有此言,成王引之以告康叔也。荀子曰:「水静则明烛须眉,则水可以为监形也。形之妍丑,监于水,固可以见之。至于政之醇疵,岂水之所能监哉?必监于民而后见也。」世之人徒知以水为监,所见者顔貌而已,何所补哉?而不知以民为监,其有益于己者大矣。故古人戒之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也与孟子言:「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言虽反而立意则同。今殷既以庻羣自酒之故而坠其命矣,亦以我不可不大监之,以抚安斯民于当时也。盖殷先哲王之所以享天下者,得其民也;得其民者,无他,畏相而已。纣之所以失天下者,失其民也;失其民无他,酣酒而已。既当以民为监,则前世尝以是得民者,必思有以遵之;尝以是失民者,必思有以改之。我非惟言之而已也,畏相以率其羣臣,使之协心同德,以毗予一人,亦于殷先哲王之世而后已。成王既以此自勉矣,则为康叔者当如何哉?故自此以下皆戒康叔以畏敬其臣,使之自尽以报汝也。康诰曰:「爽惟天其罚殛我,此篇曰:『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皆是成王自以其身为之准绳,俾之观而善也。尝考此篇所纪载纣之恶监,大抵与诗之荡相类,「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彛」,则荡所谓「如蜩如螗,如沸如羮」是也。不惟自息乃逸,则所谓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尽作夜,是也。厥心疾很,不克畏死,则所谓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是也。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则所谓曽是彊御,曽是掊克,曽是在位,曽是在服,天降慆德,女兴是力,天非虐,惟民自速辜,则所谓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是也。既已纪载其恶矣,则欲视以为监,以警其心,故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此亦荡诗于末章,言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之意也。盖荡之诗,托言殷商之恶,以刺厉王,故其言与酒诰相表里。文王之所以诰毖诰教其臣民者,亦惟鉴于纣之故。荡曰:「文王曰:咨咨汝殷商!」文王既鉴之矣,成王当如之何?成王既鉴之矣,康叔当如之何?劼周也,毖慎也,自殷献臣至宏父,汝皆当畏慎之,而其畏慎之不可以不固也。慎厥终,惟其始是固也。殷献臣谓之贤臣,尝在于商者,今则仕于康叔也。周公以孟侯呼康叔,则是为诸侯之长,故其所劼毖者及于侯甸男衞也。大史、内史皆官名也。周官大史掌邦之六典法则,内史掌王之八柄之法,不知卫之所建者,其职果如何也?周官大史下大夫二人,内史中大夫一人,不知卫之所建者,其命当如何也?曰:大史友,内史友,苏氏谓当时二贤臣封所友者是也。盖下总言献臣百宗工,而独于其上举此二官以友系之,则当时有此二友之典是官也。王氏谓献臣百宗工,则有贵于太史、内史者,其为康叔所从

译王说:“封,我不只是像这样多次告诫你。古人有句话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自己。’现在殷商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难道可以不大大地以它为鉴戒来安抚当时的百姓吗?我只说:你要谨慎小心地对待殷商的贤臣,以及侯、甸、男、卫等诸侯,何况是大史的僚友、内史的僚友,还有贤臣和百官,何况是你那些从事美好事务、从事采择事务的臣属,何况是你的同僚圻父,以及薄违和农夫,还有保宏父,他们制定了法度,何况你严格地管制饮酒,如果有人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不要放纵,全部抓起来押送到周京,我要杀了他们。’又只有殷商那些引导诸臣和百官的人,沉溺于酒,不要杀他们,姑且只教育他们。如果有这样的明察和享祭,却不采用我的教令,只因为我一人不体恤、不清除你们的过失,这就等同于杀了他们。王说:封,你应当经常听取我的告诫,不要放任你的臣民沉溺于酒。”

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践行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和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加以注意罢了。”成王既然广泛听闻了先世成败的事迹,从商汤到帝乙,他们警戒谨慎、恐惧,君臣互相匡正,不沉溺于酒,从而成就了那最伟大的功业,就是这样的。纣王淫乱违背常道,众人都沉溺于酒,从而自己招致罪祸,就是那样的。我难道只是务求谆谆反复地用这些来多次告诫你吗?而是要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并践行所知道的道理,以他们的善行来思考看齐,只恐怕有毫厘之差;以他们的恶行来自省,只恐怕微小的瑕疵和细小的过错不能全部去除。不只是让你效法他们的善行并鉴戒他们的不善,所以接着说:‘古人有句话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自己。’’这是古人有这样的话,成王引用它来告诉康叔。荀子说:‘水静止就能清楚地映照出胡须眉毛,那么水就可以用来照看形体。形体的美丑,在水边照看,固然可以看到。至于政治的纯正与瑕疵,哪里是水所能照看的呢?一定要在百姓身上照看才能看到。’世上的人只知道用水来照看,所看到的只是容颜面貌而已,有什么补益呢?却不知道在百姓身上照看,那对自己的益处就大了。所以古人告诫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自己。’这也和孟子说的:‘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话虽然相反但立意相同。现在殷商已经因为众人都沉溺于酒而丧失了天命,也因为这,我不可不大大地以它为鉴戒,来安抚当时的百姓。大概殷商先代圣王之所以能享有天下,是因为得到了百姓;得到百姓,没有别的,只是敬畏和辅助罢了。纣王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没有别的,只是酣饮于酒罢了。既然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那么前世曾经因此得到百姓的,一定要思考如何遵循;曾经因此失去百姓的,一定要思考如何改正。我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敬畏和辅助来率领群臣,使他们同心同德,来辅佐我一人,也要效法殷商先代圣王的时代才停止。成王既然以此自勉,那么作为康叔应当怎么做呢?所以从这里以下都是告诫康叔要敬畏他的臣下,使他们尽力来报答你。《康诰》说:‘确实只有天会惩罚我,’这篇说:‘我难道可以不大大地以它为鉴戒来安抚当时的百姓吗?’这都是成王以自身作为标准,让他们观察并效仿善行。曾经考察这篇所记载的纣王的恶行作为鉴戒,大致与《诗经·荡》相似,‘确实放纵淫乱违背常道’,就是《荡》所说的‘像蝉像螗,像沸像羹’那样。不只是自己安逸享乐,就是所说的‘既违背了你的举止,不分明暗,呼号叫喊,使整夜不停’那样。他的心疾恶狠毒,不怕死,就是所说的‘在国内愤怒,蔓延到鬼方’那样。罪祸在商邑,殷国灭亡,没有灾祸,就是所说的‘曾是强横,曾是搜刮,曾是在位,曾是服役,天降怠慢的德行,你兴起这种力量,天不暴虐,只是百姓自己招致罪祸’,就是所说的‘不是上帝不时,殷商不沿用旧法’那样。既然已经记载了他们的恶行,就想把它作为鉴戒,来警戒内心,所以说:古人有句话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身上照看自己。’现在殷商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难道可以不大大地以它为鉴戒来安抚当时的百姓吗?这也是《荡》诗在末章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后氏时代的意思。大概《荡》诗,借说殷商的恶行,来讽刺厉王,所以它的话与《酒诰》互为表里。文王之所以告诫、谨慎、告诫、教育他的臣民,也只是鉴于纣王的缘故。《荡》说:‘文王说:唉唉,你们殷商!’文王既然鉴戒了,成王应当怎么做?成王既然鉴戒了,康叔应当怎么做?劼是周慎,毖是谨慎,从殷商的贤臣到宏父,你都要敬畏谨慎,而且这种敬畏谨慎不能不牢固。谨慎终局,在于开始,这就是牢固。殷商的贤臣称为贤臣,曾经在商朝任职,现在在康叔手下任职。周公用孟侯称呼康叔,那么他是诸侯之长,所以他所谨慎对待的涉及到侯、甸、男、卫。大史、内史都是官名。《周官》大史掌管国家的六典法则,内史掌管王的八柄之法,不知道卫国所设立的,其职责究竟如何?《周官》大史是下大夫二人,内史是中大夫一人,不知道卫国所设立的,其任命应当如何?说:大史的僚友,内史的僚友,苏氏认为当时这两位贤臣是封所交朋友的,是对的。大概下面总说贤臣和百官,而在上面单独举出这两个官职以‘友’系之,那么当时有这两位朋友的典制是官职。王氏认为贤臣和百官,那么有比太史、内史更尊贵的,他们是康叔所跟随的

可知也。非也,献臣百宗工谓贤臣之为百宗工者,上既言殷献臣,则此献臣其未尝仕于商者,乃周臣也。宗工大臣也,以百言之,见其多也。服休,先儒曰:「服行美道,服采曰服事治民。」然其意以尔事为汝之身事,则知服休、服采皆康叔修之于身,非其臣也。据此文势,在百宗工之下,圻父之上,不应于其中间间以康叔之身事也,不如王氏之说,以为其臣,其说曰:服休者以德为事,服采者以事为事,是也。然其以尔事为人君,必有所友,必有所事。盖盛德之士有不可友者,此服采为康叔所事,则未必然。既曰盛德之士有不可友,则以德为事者事之可也,以事为事,岂亦事之乎?此盖泛言尔之所与共事,有此二者也。先儒曰:圻父司马,农父司徒,宏父司空,此三者虽无所经见,然惟圻父见于诗。其诗曰:圻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圻父帅爪牙之士以出战而败,则其为司马可知也。圻父司马,则农父之为司徒,宏父之为司空,亦可以意见之。盖古者天子六卿,诸侯三卿。武王牧野之战,其时未有天下,故其誓者司徒、司马、司空而已。《梓材》之篇,亦举此三卿。惟康叔之有三卿,故虽无所经见,当从先儒之説。司马掌封圻甲兵,故曰圻父;司徒掌教稼穑树艺,故曰农父;宏父者,唐孔氏曰:以营造为广大国家之父,不如王氏曰:辟地以居民也。先儒以若畴系于圻父,言君所顺畴薄违系于农父,言迫回万民;若保系于宏父,言当顺安之。唯司徒则陈其所任之职,而二者则谓君之顺之,非其类也。苏氏虽皆以为所任之职,而于若畴曰何冦敌,亦牵强不通,不如王氏以若畴为汝之俦匹,而于其下先举其官名,而后陈其所任之职也。盖君之与臣,若股肱元首,一体相须,故皆三卿,皆其俦匹也。薄违者,当从先儒之训,而用王氏之义,言司马之迫逐违命者也。农夫若保,言司徒敎民稼穑以顺安之也。王氏曰:若国保民,亦非也。宏父定辟,言司空辟地居民而定其法也。汝于殷之贤臣,及其所统侯甸男卫之诸侯,既固慎之矣,况于所友之二史,友其贤臣之为百宗工者,其可不畏而慎之乎?此亦固当慎矣,况于尔之俦匹,位三卿者,其可不畏而慎之?乎至于三卿,则若小若大,若彼若此,若内若外,无所不慎也。殷先哲王以畏相之,故其臣皆化其上,勉励以辅君,不敢湎于酒。汝之劼毖者,既已若此,则自殷献臣至于三卿,亦皆将宿道向方,朝夕不懈以承其上。况汝又刚制于酒乎?盖劼毖以率之,彼固必不敢为淫湎之行。苟又刚制于酒,则其心益将有所畏而不敢犯也。既有以率之,而又有以制之,然其越礼逾禁,荒淫无度者,不可不治也。故其或有人告汝康叔曰:“今有羣聚而饮,汝当度设方略,勿令逃佚,尽执拘以归于周而杀之。”盖我西土邦君御事小子,克用文王教,不湎于酒,则周之羣臣已率教者也。已率教而至于崇饮,冝刑戮之所加,故杀之也。至于殷纣所迪之诸臣,其百工有湎于酒,盖其化纣之恶未能以遽革,故勿用法以杀之,姑亦教之而已。孔子曰:“不敎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文王之于庶士御事,朝夕之间,谆谆而诰毖之者,非不至也。今乃有不率教而羣饮,则其杀之也,安得谓虐之暴之哉?殷之诸臣,习纣之恶,庶羣自酒,苟不有以教之,则其湎于酒者乃其所也。一旦遽用法以杀之,非暴虐而何?故必教之而后可也。古者诰告通用,《汤诰》《大诰》皆是,防同诸侯而勑戒之也。然人臣献言以启迪其上者,亦谓之诰,《仲虺作诰》是也。人臣与其侪类共谈者,亦谓之诰,《微子作诰》《父师少师》是也。故此以羣饮之不可不惩而言于上者,亦曰诰焉。羣饮而诛,盖若羲和湎淫之类。夫其无故而众饮,则其奸宄之谋将由是而生,故诛之也。▯侯之征,羲和而誓师之言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则羲和之湎淫,盖与其党类同焉,不独自为之也。是谓之羣饮也。下文又惟殷之迪诸臣,则羣饮而诛者,

译可知晓了。不对,献臣百宗工,是指贤臣中担任百官之长的人。上文既然已经提到殷朝的献臣,那么这里的献臣,应当是未曾仕于商朝的人,乃是周朝的臣子。宗工,即大臣,用“百”来表述,是见其人数众多。关于“服休”,先儒说:“服行美道,服采称为服事治民。”然而他们的意思是将“尔事”理解为你的自身事务,那么就知道服休、服采都是康叔在自身修养上践行的,并非指他的臣下。根据这段文势,在百宗工之下,圻父之上,不应当在中间插入康叔的自身事务,不如王氏的说法,认为这是指他的臣下,王氏说:服休是以德行为事务,服采是以政事为事务,这是正确的。然而他认为“尔事”是指人君,必定有所结交的朋友,必定有所侍奉的对象。大概德行盛大的人有不可结交的,这服采是康叔所侍奉的对象,则未必如此。既然说德行盛大的人有不可结交的,那么以德行为事务的人去侍奉他是可以的,以政事为事务,难道也去侍奉他吗?这大概是泛泛而言你所共同处事的人,有这两种情况。先儒说:圻父是司马,农父是司徒,宏父是司空,这三者虽然没有经典记载,然而只有圻父见于《诗经》。《诗经》说:“圻父,你是王的爪牙,为何将我置于忧患之中,无处安居。”圻父率领爪牙之士出战而失败,那么他是司马就可以知道了。圻父是司马,那么农父是司徒,宏父是司空,也可以凭意推测而知晓。大概古代天子有六卿,诸侯有三卿。武王在牧野之战时,那时尚未拥有天下,所以誓师时只提到司徒、司马、司空而已。《梓材》篇,也列举这三卿。只有康叔拥有三卿,所以虽然没有经典记载,应当遵从先儒的说法。司马掌管封疆甲兵,所以叫圻父;司徒掌管教导稼穑种植,所以叫农父;宏父,唐代孔氏说:以营造广大国家为父,不如王氏说:开辟土地以安置百姓。先儒将“若畴”系于圻父,说君主所顺从的同类;将“薄违”系于农父,说迫逐违背命令的人;将“若保”系于宏父,说应当顺从安抚。只有司徒陈述其所担任的职务,而另外两者则说是君主所顺从的,这不属于同一类。苏氏虽然都认为是所担任的职务,而对于“若畴”解释为何种寇敌,也牵强不通,不如王氏将“若畴”解释为你的同辈,而在其下先列举官名,然后陈述其所担任的职务。大概君主与臣子,如同股肱与元首,是一个整体相互依存,所以都是三卿,都是你的同辈。薄违,应当遵从先儒的训释,而采用王氏的含义,说司马迫逐违背命令的人。农夫若保,说司徒教导百姓稼穑以顺从安抚他们。王氏说:如同国家保护百姓,也不对。宏父定辟,说司空开辟土地安置百姓而制定其法度。你对于殷朝的贤臣,以及他们所统辖的侯、甸、男、卫等诸侯,已经稳固谨慎地对待了,何况对于你所结交的二史,结交那些贤臣中担任百官之长的人,难道可以不敬畏而谨慎对待吗?这本来也应当谨慎对待,何况对于你的同辈,位居三卿的人,难道可以不敬畏而谨慎对待吗?至于三卿,那么无论大小,无论彼此,无论内外,没有不谨慎对待的。殷朝的先代哲王以敬畏之心辅佐他们,所以他们的臣子都感化于上级,勉励自己辅佐君主,不敢沉湎于酒。你的勤勉谨慎,既然已经如此,那么从殷朝献臣直到三卿,也都将遵循正道朝向正途,朝夕不懈以承奉上级。何况你又严令禁止饮酒呢?大概勤勉谨慎地率领他们,他们本来必定不敢做出淫乱沉湎的行为。如果又严令禁止饮酒,那么他们内心将更加有所畏惧而不敢触犯。既然有率领他们的措施,又有禁止他们的法令,然而那些越礼逾禁、荒淫无度的人,不可不治理。所以如果有人告发你康叔说:“现在有聚众饮酒的人,你应当谋划方略,不要让他们逃脱,全部拘捕押解到周朝处死。”大概我们西土的邦君、执政者、年轻人,能够运用文王的教化,不沉湎于酒,那么周朝的群臣已经遵循教化了。已经遵循教化却还聚众饮酒,应当施加刑罚,所以处死他们。至于殷纣王所引导的各位臣子,他们的百官有沉湎于酒的,大概他们受纣王恶行的影响未能迅速革除,所以不依法处死他们,姑且教育他们罢了。孔子说:“不教育就处死,叫做虐;不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文王对于众士和执政者,在朝夕之间,谆谆告诫,并非没有做到。现在竟然有不遵循教化而聚众饮酒的,那么处死他们,怎么能说是虐和暴呢?殷朝的各位臣子,习染纣王的恶行,众人都沉溺于酒,如果不加以教育,那么他们沉湎于酒就是他们的本分了。一旦突然依法处死他们,不是暴虐又是什么?所以必须教育之后才可以。古代诰和告通用,《汤诰》《大诰》都是,防止诸侯而告诫他们。然而人臣进言以启迪上级,也叫诰,《仲虺作诰》就是。人臣与其同辈共同谈论,也叫诰,《微子作诰》《父师少师》就是。所以这里以聚众饮酒不可不惩罚而言于上级,也叫诰。聚众饮酒而诛杀,大概如同羲和沉湎淫乱之类。那些无故而众饮,那么奸邪犯罪的阴谋将由此产生,所以诛杀他们。〇征讨侯爵,羲和誓师的话说:“诛杀首恶,胁从者不治。”那么羲和的沉湎淫乱,大概与其党类相同,不是独自做的。这叫做聚众饮酒。下文又说只有殷朝所引导的各位臣子,那么聚众饮酒而诛杀的,

其为周人可知也。有斯明享,即《康诰》所谓“享明乃服命”也。言汝康叔既有此明与享矣,则其教非不至也,而乃不用我之教辞。惟我一人之言,曽不之恤。不自蠲洁其事,而有淫湎之过。则是教之而不率者,终不可以入于善,故亦同于羣饮之人而杀之也。夫冦攘奸宄,则罔不憝;不孝不友,则闵之而敬典裕民;羣饮则诛之,而殷之迪诸臣也。以湎于酒,则姑亦教之。此皆先王忠厚之化,不尚刑罚以斩齐天下也。然至于有斯明享,而乃犹不用教辞,则亦同于杀。则夫既敬典以裕之矣,而犹泯乱于民彛者,亦所不赦也。先儒并王氏以为康叔不用教辞,则同于见杀;苏氏又以为若我不知恤此,则陷民于死,同于我杀之,皆非也。汝典听朕毖言,我之所以教汝慎于酒者,汝当常听之也。成王之诰康叔,既告以文王,朝夕教戒其臣民,渐渍厌饫,不湎于酒,以享天之休命;告以殷先哲王,戒慎恐惧,君臣相畏,不湎于酒,以成王天下之业;又告以殷纣淫泆非彛,庶群自酒自速其辜。其善可法,其恶可鉴,故欲其劼毖羣臣以率之,刚制于酒以禁之。羣饮则诛之,不用教辞亦杀之,无非使之慎于酒者也。司民即上文自殷献臣至于宏父是也。王氏曰:「汝司民有湎于酒,则以政治之,勿为之辩。」释以为无罪也。苏氏曰:「当【阙】建一司以察淫湎,若以泛责羣吏而不辩其司禁,必不行矣。」其说迂囘,不如先儒曰:「勿使汝主民之吏湎于酒。」其辞不费,但不知辩之训,使何出耳。太康以酒亡,纣以酒亡,幽王、厉王皆以酒亡,三代之祸皆由此而致,则酒之为祸惨矣。故禹恶防酒,孔子于「不为酒困」,谦而不敢居,况不为禹、孔子者乎?成王诰康叔反覆数百言,而终以莫辩,乃司民湎于酒。盖使司民而湎于酒,则民之休戚必不蔕芥于胷次,斯民不得安居而乐业,则何以保有国家也哉?而晋之士大夫乃以酣饮为清髙,如阮籍、刘伶、胡母辅之、毕卓之徒,其淫纵荒湎,无所不至。想夫纣之庶羣自酒,亦不是过也。周公、成王以是为戒,而晋人以为清髙。纣以是亡,而晋安能以乆存哉?《诗》曰:「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晋之士大夫至于散髪盗樽,其不敬尔仪如此,欲天命之不替可乎哉?以是知阮籍之徒,其与八王、五胡皆晋之所由以亡也。

译他是周人,这是可以知道的。拥有这样的明智与享祀,就是《康诰》中所说的“享明乃服命”。意思是说,你康叔既然有了这样的明智与享祀,那么我的教化并非没有到达,而你却不采纳我的教诫。对于我一人所说的话,竟然毫不顾惜。不自我洁净其事,却犯下沉溺饮酒的过错。这样接受教化却不遵从的人,终究无法进入善道,所以也就等同于那些聚众饮酒的人而被处死。对于抢劫盗窃的坏人,没有不憎恶的;对于不孝不友的人,则怜悯他们并慎重地用典章来宽裕民众;对于聚众饮酒的人则诛杀,这是殷代引导群臣的做法。因为沉溺于酒,所以暂且加以教化。这些都是先王忠厚教化的体现,不崇尚刑罚来整齐天下。然而,既然拥有这样的明智与享祀,却仍然不采纳教诫,那就等同于被杀。既然已经慎重地用典章来宽裕他们,却仍然在民众常理中泯灭混乱,那也是不可赦免的。先儒以及王氏认为,康叔不采纳教诫,就等同于被杀;苏氏又认为,如果我不顾惜这些,就会使民众陷入死地,等同于我杀了他们,这都是不对的。你要常听我谨慎的告诫,我之所以教导你谨慎对待酒,你应当常常听从。成王告诫康叔,既告诉他文王早晚教戒臣民,逐渐浸润使人心厌足,不沉溺于酒,以享受上天的美命;又告诉他殷代先哲王戒慎恐惧,君臣相互敬畏,不沉溺于酒,以成就王天下的基业;还告诉他殷纣淫乱违背常理,众臣民因酒自取罪祸。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鉴戒,所以希望他谨慎告诫群臣以率领他们,严格管制酒以禁止它。聚众饮酒就诛杀,不采纳教诫也处死,无非是让他谨慎对待酒。司民就是上文所说的从殷代献臣到宏父这些人。王氏说:“你管理民众,如果有沉溺于酒的,就用政治来整治,不要为他们辩解。”解释为无罪。苏氏说:“应当【阙】设立一个官职来察视淫湎,如果泛泛地责备群吏而不辨析其司禁,必定行不通。”他的说法迂回曲折,不如先儒说:“不要让主管民众的官吏沉溺于酒。”言辞不费解,只是不知道“辩”字的训释,使从何出。太康因酒亡国,纣因酒亡国,幽王、厉王都因酒亡国,三代的祸患都由此导致,那么酒造成的祸害真是惨烈啊。所以禹厌恶禁酒,孔子对于“不为酒困”,谦逊而不敢居功,何况不是禹、孔子的人呢?成王告诫康叔反复数百言,最终以“莫辩”结尾,乃是司民沉溺于酒。大概如果司民沉溺于酒,那么民众的忧喜必定不会挂在心上,民众不能安居乐业,那么怎么能保有国家呢?而晋朝的士大夫却把酣饮当作清高,像阮籍、刘伶、胡母辅之、毕卓这些人,他们的淫纵荒湎,无所不至。想想纣王的众臣民因酒自取罪祸,也不过如此罢了。周公、成王以此为戒,而晋人却以为清高。纣因此亡国,而晋怎么能长久存在呢?《诗经》说:“人若齐圣,饮酒温和克制。那些昏昧不知的人,一天比一天醉得更厉害。各自恭敬你们的仪态,天命不会再来。”晋朝的士大夫以至于散发盗取酒樽,他们不恭敬仪态到了这种地步,想要天命不废弃怎么可能呢?由此可知,阮籍这些人,与八王、五胡都是晋朝灭亡的原因。

梓材        周书

梓材。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歴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

此篇盖管蔡武庚既诛,而其余党恶同乱之人犹有存者。成王欲使康叔匿瑕含垢,一切不问,以德怀之,无所用刑也。其篇名以「梓材」者,汉孔氏曰:「告康叔以为政之道,亦如梓人之治材。」此非也。此篇引喻以告康叔者有三:稽田也,作室家也,作梓材也。苟其名篇之义有取于此,不应舎其二而取其一也。《史记·衞世家》曰:「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梓材以命之。」虽其以「梓材」取譬之意不与孔氏同,而谓名篇之义有取于「梓材」,其失一也。唐孔氏因汉孔氏之言而曰:「虽三者同喻,田在于外,室总于家,犹非指事之器,故取梓材以为功也。」此盖为先儒解纷耳。审如此言,则书之名篇不应其破碎穿凿至于此甚也。予尝因「梓材」之名篇,然后知书之篇名徒以志简编之别,非有他义也。使有其义,则何以三者同喻,舎其二而独取其一哉?《酒诰》之所陈者,首尾数百言,无非以酒为戒也,而以「酒诰」名篇;《梓材》之所陈者,其大指在于匿瑕含垢以安反侧,若作特其篇中之一义耳,而以「梓材」名篇。此皆出于史官偶然一时之意而已矣,奚必欲以义而求之哉?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者,谓殷人也;以厥臣达王谓周人也。《左传》曰:「分康叔以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康叔之封虽以殷余民,而使司牧之,然其朝廷之上列爵仕官以为衞之臣者,岂皆殷人哉?盖有周人焉,有殷人焉。考之《酒诰》,既命康叔于殷之献臣不可不劼毖之也,又继之以「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此则周臣之未尝仕于商者,亦不可不劼毖之焉。故其刚制于酒也,周人不率敎而羣饮者则杀之;诸臣染纣之化而湎于酒者,姑教之而不杀也。则康叔之臣其兼用殷周也,明矣。大家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故鲁三桓谓之三家。其曰「大家」,犹孟子之所谓「巨室」也。既言大家矣?则其上之言暨厥臣者,自大家之外皆是也,无所不通,谓之达。自古天下之患,常起于上下之情不通。上之情,莫不愿通于下;下之情,莫不愿通于上。然而上下之情,常蔽塞而不通者,无以达之也。故成王之诰康叔汝能以殷之庶民暨其臣之情而达之于大家,而又能以周之臣之情而达之于上。如此,则自天子至于庶民,其好恶喜怒莫不晓然而可知。上下交通而无间,此则邦君之任也。”故曰:“惟邦君。”康叔之臣,虽兼用殷周,而其民皆殷之余也。故于殷人则曰:“以厥庶民暨厥臣”,而于周人则但曰:“以厥臣”,故也。汉孔氏以为用言,当用其众人之贤者,与其小臣之良者,以通达卿大夫及都家之政于国,信用其臣以通王教于民。王氏曰:“以其臣达王事于大家,以其臣民达大家之事于国人。”夫以其为用贤良,固非经之本意;而谓达大家之政于国,达王教于民,或谓达王事于大家,达大家之事于国人,皆赘説也。惟邦君之职,在于通上下之情,故继之曰:“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若恒者’,所以通上下之情也。”王氏以“若恒”为“若有恒性”,经但曰“若恒”,不可援《汤诰》之言以为説也。汝苟能顺常,不为变乱,以骇国人之视听,则为之臣者于是曰:“我有师之可师也。”盖臣之寛猛,未有不视其君。汉文以寛厚为之师,故其流风笃厚,刑罚大省;武帝以严察为之师,故其禁网寖宻,奸宄不胜。君之所为,其臣未有不效之也。汝康叔苟能顺常矣,则孰不以为师哉?汝若欲汝之三卿及庶官之正,与其众士

译梓材。周书

梓材。成王说:“康叔,你要将殷商的百姓及其臣属的情况,通达于卿大夫等大家;将周人的臣属情况,通达于君王。君王是国家的君主。你如果始终如一地说:‘我有可以效法的表率,司徒、司马、司空、尹、旅等官员。’又说:‘我不滥杀无辜,也是效法先君敬重劳苦人民的缘故。既然效法先君敬重劳苦人民,那么对于以往犯法作乱、杀人越货的人,都要宽恕。既然也看到了先君处理事务的方式,对于伤害败坏他人的人,也要宽恕。’君王告诫监国官员治理百姓,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要尊敬孤寡之人,要爱护妇女,合情合理地宽容他们。’君王应当效法邦君以及办事的官员,他们的命令为何要引导百姓安居乐业、引导百姓心情平和?自古以来的君王都像这样监国,没有偏离正道。

这篇文献大概是在管叔、蔡叔和武庚被诛杀之后,其余党及同谋作乱的人还有存在的。成王想要让康叔包容瑕疵、含忍污垢,一切都不追究,用德行来安抚他们,不使用刑罚。篇名之所以叫“梓材”,汉代孔安国说:“告诫康叔治理政事的方法,就像梓匠加工木材一样。”这是不对的。这篇文献用来告诫康叔的比喻有三:勘察田地、建造房屋、制作梓材。如果篇名的意义取自于此,就不应该舍弃其中两个而只取一个。《史记·卫世家》说:“作《梓材》,以示君子可以效法的准则,所以用‘梓材’来命名。”虽然它用“梓材”作比喻的意思与孔安国不同,但认为篇名意义取自“梓材”,这是第一个错误。唐代孔颖达沿袭汉代孔安国的说法说:“虽然三者都是比喻,田地在外面,房屋总括于家,都不是指具体的器物,所以取梓材来代表功绩。”这大概是为了替前儒解释纷争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尚书》的篇名就不应该破碎穿凿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我曾经因为“梓材”这个篇名,才知道《尚书》的篇名只是用来标记简编的区别,没有其他深意。如果真有深意,那么为什么三者都是比喻,却舍弃其中两个而独取一个呢?《酒诰》所陈述的内容,从头到尾几百句话,无非是以酒为戒,所以用“酒诰”命名;《梓材》所陈述的内容,其主旨在于包容瑕疵、含忍污垢以安抚反侧之人,如果只取篇中其中一个意思,却用“梓材”命名。这都是出于史官偶然一时的想法罢了,何必一定要从意义上强求呢?“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说的是殷商的人;“以厥臣达王”,说的是周朝的人。《左传》说:“分给康叔殷商的七个氏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康叔的封地虽然以殷商的遗民为主,并让他们管理这些遗民,但在朝廷之上列爵设官作为卫国臣属的,难道都是殷商人吗?大概既有周人,也有殷人。考察《酒诰》,既然命令康叔对于殷商的贤臣不可不谨慎警惕,接着又说“况且太史友、内史友、以及贤臣、百官之长”,这些是周朝臣属中未曾仕于商朝的,也不可不用谨慎警惕。所以对于刚制定的禁酒令,周人不听从教化而聚众饮酒的就杀了他们;那些受纣王风气影响而沉湎于酒的臣属,姑且教导他们而不杀。那么康叔的臣属兼用殷商和周朝的人,是很明显的。“大家”,天子建立邦国,诸侯建立家,所以鲁国的三桓称为三家。这里说的“大家”,就像孟子所说的“巨室”一样。既然说了大家,那么上面所说的“暨厥臣”,自然是指大家之外的人,无所不通,这就叫作“达”。自古天下的祸患,常常起于上下之情不通。上面的情意,没有不希望通达于下面的;下面的情意,没有不希望通达于上面的。然而上下之情,常常被遮蔽而不通,是因为没有方法去通达它。所以成王告诫康叔:你能将殷商的百姓及其臣属的情意通达于大家,又能将周朝臣属的情意通达于上面。这样,从天子到百姓,他们的喜好厌恶、喜怒哀乐没有不明明白白可以知道的。上下交通而没有隔阂,这就是邦君的职责。所以说:“惟邦君。”康叔的臣属,虽然兼用殷商和周朝的人,但他的百姓都是殷商的遗民。所以对于殷商人说:“以厥庶民暨厥臣”,而对于周朝人只说:“以厥臣”,就是这个缘故。汉代孔安国认为“用言”,应当任用众人的贤者,以及小臣中的良者,用来将卿大夫及都家的政令通达于国,信用他们的臣属以将王的教化通达于百姓。王氏说:“用他们的臣属将王事通达于大家,用他们的臣属百姓将大家的事通达于国人。”如果说这是任用贤良,固然不是经文的本意;而说将大家的政令通达于国,将王的教化通达于百姓,或者说将王事通达于大家,将大家的事通达于国人,都是多余的解说。只有邦君的职责,在于通达上下之情,所以接着说:“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若恒者’,这是用来通达上下之情的。”王氏将“若恒”解释为“若有恒性”,经文只说“若恒”,不可援引《汤诰》的话来解释。你如果能够顺应常道,不制造变乱,来惊骇国人的视听,那么作为臣属的人就会说:“我有可以效法的表率。”大概臣属的宽厚或严厉,没有不看他们的君主的。汉文帝以宽厚作为表率,所以他的流风醇厚,刑罚大大减少;汉武帝以严察作为表率,所以他的法网渐渐严密,奸邪犯法的人不胜枚举。君主所做的,他的臣属没有不效仿的。你康叔如果能够顺应常道,那么谁不把你当作表率呢?你如果想要你的三卿以及众官端正,以及众士

曰:“我未尝厉杀人”,则亦在君先有以敬劳斯民也。其君先有以敬劳斯民,则其臣不厉杀人矣。敬劳者,所以若恒也。罔厉杀人,则师之矣。《论语》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孟子》曰:“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以自养也。”以《论语》之所谓“厉已”,《孟子》之所谓厉民,观之则厉,杀人者不以其罪而杀之也,故谓之厉。敬劳者,唐孔氏曰:「即论语所谓先之、劳之是也。」惟为君,必先有以敬劳之,而后其臣罔厉杀人,故汝今往之国,不可不尽其敬劳之道。此言司马,即上篇之圻父也;司徒,即上篇之农父也;司空,即上篇之宏父也。彼先圻父而后农父,此先司徒而后司马。王氏曰:「先言圻父者,制殷民羣饮以政为急故也。」此言敬劳与罔厉杀人,故先司徒与酒诰异,此盖凿说也。诸侯之三卿,司徒为上,司马次之,司空又次之。观周官之篇,天子六卿,其先后之次如此,则诸侯之卿亦然。今酒诰乃序圻父于农父之上,故王氏为之説。窃谓酒诰之言,正犹武成曰:「邦甸侯卫也。」周之九服,甸服在侯服之外。康诰曰:「侯甸男邦采衞是也。」而武成乃先甸而后侯,此岂可以为之説乎?况夫酒诰之言,不专以政为急也。肆往奸宄杀人,歴人宥,若今律文藏匿强盗过致资给者也。言有往日之奸宄而杀人者,逋亡逃匿其所过歴之家,皆当宥之也。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若律所谓知情证逮者也。言其因君事而毁伤人者,亦皆宥之也。盖尝武庚之诛,其一时党奸同恶之人,莫不有反侧不自安之心,刻覈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矣。今奸宄杀人歴人与夫见厥君事戕败人者,其罪可以引而纳之于刑,亦可推之而致于无罪,是所谓疑狱者也。故寜宥之而不杀,使反侧者闻之,必将以我为不穷治其党与,则其心安矣。昔汉之羣臣,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偶语。张良教髙祖取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者封之,则人人自坚,故雍齿封侯而羣臣喜曰:「雍齿且侯,吾属无患矣。」歴人与夫见戕贼人者,皆在所宥,是亦封雍齿之意也。所谓敬劳者,孰有大于此者乎?而王氏谓三卿尹旅见奸宄杀人歴人,不肯以法治之,反宥而纵之。者亦见其君于以戕败人为事者宥而不治者也,其意盖谓此等丽于刑之人皆当勿宥之。《康诰》之言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戒康叔以为不可杀,而王氏则以为当杀。此则戒康叔以为可宥,而王氏则以为当勿宥。王氏之心术大抵如此。季康子问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夫杀无道以就有道,夫子尚以不可,况于不孝不友之可闵者与夫奸宄杀人,歴人见厥君事,戕败人之可疑者,可以杀之而不宥乎?其徇私意以叛经防,一至于此,不可不察也。《周官》太宰曰:「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立其监。」注曰:「监谓公侯伯子男各监一国。」《书》曰:「王启监厥乱为民。」然则监者盖指诸侯而言,非三监之监也。启监云者,正犹曰立其监也。言王者建立诸侯,使之各监一国,其治主于为民,而传已説也。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立后王卿公,承以大夫师长,不为逸豫,惟以乱民,则启监者非为民而何?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此则启监而教之之辞也。汉孔氏曰:「此为教民,不如王氏之言:『曰王启邦君,其教之如此。』谓监之于民,当视之如子,矜怜抚恤,无所不用其至,不可以相为戕害暴虐也。胥者,谓君臣上下并为戕虐之政也。民之鳏寡当用以敬之而不慢,民之妇女当有以属之而不忘。至于敬其鳏寡,属其妇女,则无有大小,无有内外,皆得其所矣。是汝能和合之而用以寛容之道也。用以寛容则如山薮之藏疾,川泽之纳污,不为察察之政以骇斯民矣。」王之所以使邦君及治事之臣,则效于我其命之者何以哉?不过使之引养

译说:“我未曾严酷地杀害百姓”,这也在于君主先前有以恭敬之心慰劳民众。君主先前有以恭敬之心慰劳民众,那么他的臣下就不会严酷地杀害百姓了。恭敬慰劳,是顺应常道的表现。不严酷杀害百姓,就效法它了。《论语》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未取得信任就役使,百姓会认为是虐待自己。”《孟子》说:“滕国有粮仓府库,这就是虐待百姓来供养自己。”用《论语》所说的“虐待自己”,《孟子》所说的“虐待百姓”来观察,所谓“厉”(虐待),是指不依罪责而杀人,所以称为“厉”。关于“敬劳”,唐代孔颖达说:“就是《论语》所说的‘先之’、‘劳之’。”只有作为君主,必须先有恭敬慰劳百姓的举措,然后他的臣下才不会严酷杀害百姓,所以你现在前往封国,不可不竭尽恭敬慰劳之道。这里说的司马,就是上篇的圻父;司徒,就是上篇的农父;司空,就是上篇的宏父。上篇先说圻父后说农父,这里先说司徒后说司马。王氏说:“先说圻父,是因为制止殷民聚众饮酒以政令为急迫的缘故。”这里讲恭敬慰劳与不虐待杀人,所以与《酒诰》不同,这大概是牵强附会的说法。诸侯的三卿,司徒居首,司马次之,司空再次之。看《周官》的篇章,天子六卿,其先后次序如此,那么诸侯的卿官也是这样。现在《酒诰》却将圻父排在农父之上,所以王氏为此辩解。我认为《酒诰》的话,正如同《武成》所说:“邦甸侯卫。”周代的九服,甸服在侯服之外。《康诰》说:“侯甸男邦采卫是也。”而《武成》却先说甸后说侯,这难道可以作为辩解的依据吗?况且《酒诰》的话,并非专以政令为急迫。于是前往,奸宄杀人,庇护逃犯,就像现在律文中藏匿强盗、提供资助的情况。说的是有往日奸宄杀人者,逃匿经过的各家,都应当宽恕。于是也看见那些因君主事务而毁伤败坏他人的人,宽恕他们,就像律法所说的知情作证、逮捕的情况。说的是那些因君主事务而毁伤败坏他人的人,也都宽恕他们。大概因为武庚被诛杀,当时那些同党奸恶之人,无不有反侧不安之心,如果苛刻严厉太过,那么必然会有不肖之心响应。现在奸宄杀人、庇护逃犯以及因君主事务毁伤败坏他人者,其罪可以牵引纳入刑罚,也可以推卸导致无罪,这就是所谓的疑狱。所以宁愿宽恕而不杀,让那些反侧不安的人听说,必定会认为我们不穷究他们的党羽,那么他们的心就安定了。从前汉朝的群臣,担心被怀疑过失而遭诛杀,所以相聚私下议论。张良教高祖封赏平生所憎恶、群臣所共知的人,那么人人自安,所以雍齿封侯而群臣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祸患了。”庇护逃犯以及因君主事务毁伤败坏他人者,都在宽恕之列,这也是封雍齿的意思。所谓恭敬慰劳,哪有比这更大的呢?而王氏说三卿尹旅看见奸宄杀人、庇护逃犯,不肯以法治之,反而宽恕纵容。那些看见君主以毁伤败坏他人为事的人也宽恕而不治,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这类触犯刑法的人都应当不宽恕。《康诰》说:“于是迅速遵循文王制定的刑罚,刑罚这些人不赦免。”不遵循大法,告诫康叔认为不可杀,而王氏则认为应当杀。这里告诫康叔认为可以宽恕,而王氏则认为应当不宽恕。王氏的心术大体如此。季康子问孔子说:“如果杀掉无道之人来成就有道之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何必要杀人?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杀掉无道之人来成就有道之人,孔子尚且认为不可,何况那些不孝不友值得怜悯的人,以及奸宄杀人、庇护逃犯、因君主事务毁伤败坏他人等可疑之人,可以杀而不宽恕吗?他徇私意而违背经义法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可不审察。《周官》太宰说:“于是将典章施于邦国,并建立牧官,设立监官。”注说:“监指公侯伯子男各自监管一国。”《尚书》说:“君王开启监官,其治理是为了百姓。”那么监官大概是指诸侯而言,不是三监的监。开启监官,正如同说设立监官。说君王建立诸侯,让他们各自监管一国,其治理主要在于为民,而传文已经解释了。圣明的君王奉行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设立后王卿公,承继以大夫师长,不为了安逸享乐,只为了治理百姓,那么开启监官难道不是为了百姓吗?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至于尊敬鳏寡,至于关怀妇女,合而由之以宽容。”这就是开启监官并教导他们的言辞。汉代孔氏说:“这是教导百姓,不如王氏的话:‘君王开启邦君,如此教导他们。’说监管百姓,应当视之如子,怜悯抚恤,无所不用其极,不可以互相残害暴虐。胥,是说君臣上下共同施行残害暴虐的政令。百姓中的鳏寡应当用以尊敬而不怠慢,百姓中的妇女应当有以关怀而不遗忘。至于尊敬鳏寡,关怀妇女,那么无论大小,无论内外,都各得其所了。这是你能和合他们而用以宽容之道。用以宽容,就像山薮藏疾,川泽纳污,不施行明察秋毫的政令来惊骇百姓。”君王之所以让邦君及治事之臣,那么效法我命令他们的是什么呢?不过是让他们引养

引恬而已。汉孔氏曰:「能长养安恬则以引训长也。」王氏曰:「引养者,引民而养之;引恬者,引民而恬之。」皆未若苏氏之言,尤为切当。其言曰:乱生于激,事不小忍而求速决,则衅故横生,靡所不至。少引延之人,静而乱自衰,使相容养以至于安,是为引养引恬。当武庚之唱乱,以谋复商家,殷之遗民必有蓄不轨之志,与之相挻而为乱者。既黜殷命而杀武庚矣,则夫背逆之党必思有以处之。惟能荡涤其瑕秽而与之维新,则孰不喜于更生而有迁善逺罪之心哉?苟以其尝预于武庚之乱,惟恐其旧态之不改,将伺我之便以逞其志,必思所以斩艾而芟夷之而后已。则反侧之徒孰不心计曰:称兵以犯顺,亦死;生而待诛,亦死。等死耳,与其束手以就戮,孰若倡乱以侥幸于万一哉?东汉之末,董卓以暴虐之资,专擅朝政。王允既与吕布谋诛之,天下晏然,其虑深矣。卓将校总兵布于山东,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李傕等遣使求赦,不许。傕等惧,不知所为。贾翊説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不如相率而西,为董公报讐。卒之长安城溃,允亦见杀。则夫汉室之灭,皆在允小不忍以激其乱也。裴度平呉元济,以蔡牙卒侍帐下,或谓反侧未安,未可去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元恶已擒,人皆吾人也。众咸泣。夫既以叛逆之党为吾人,则孰肯自弃于恶哉?此正引养引恬之道也。自古王若兹监防攸辟者,言自古先王如此而启监,则无所用刑矣。王允不肯赦凉州人,其心盖欲用刑矣,而其祸如彼,则何以杀为哉?王氏曰:自古者,谓由先王之道;自王者,谓由今王之政。其说为凿。先儒以为用古王之道优于王氏,然不如苏氏以为古我先王但以若为顺言,古我先王未有不顺此监者,则非矣。若如也,若兹犹言如此也。先儒以罔攸辟曰无所复罪,王氏曰无所致辟,其意谓监能若此,则无罪可致之辟矣。其説非也。先儒、王氏于《酒诰》时同于杀,其意亦若是,谓康。叔苟如上所云,则同于见杀也。夫先王之时,君臣道合,相亲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欢忻戚睦而无间,岂必以刑罚惧之而后为善哉?惟夫军旅之间,誓戒之辞,则不得不以责罚而勅厉也。如《汤誓》曰:“予则拏戮汝。”《牧誓》曰:“不迪有显戮也。”况夫康叔以亲贤而作藩于东土,乃谓周公亲以杀戮之言而恐之,使之有所畏?古人必不然也。

译只是引导他们趋于安恬罢了。汉代孔安国说:“能够长久地养育并使他们安恬,那么‘引’字就训释为‘长’。”王肃说:“‘引养’,是引导百姓并养育他们;‘引恬’,是引导百姓并使他们安恬。”这些说法都不如苏氏的话,尤其贴切恰当。苏氏说:祸乱产生于激愤,事情不能稍微忍耐而追求迅速决断,那么祸端就会横生,无所不至。稍微延缓一下,让人静下来,祸乱自然会衰退,使他们相互包容养育以至于安定,这就是“引养”和“引恬”。当武庚发动叛乱,图谋复兴商朝时,殷朝的遗民中必定有怀藏不轨之心、与之勾结作乱的人。既然废黜了殷商的国运并杀死了武庚,那么那些背逆的党羽必定会考虑如何处置自己。如果能洗刷他们的污秽并与他们一起革新,那么谁不欢喜于获得新生而产生迁善远罪之心呢?如果因为他们曾经参与武庚的叛乱,只担心他们旧态不改,将等待我们的便利以逞其志向,必定想着要斩杀清除他们而后已。那么那些心怀不安的人谁不在心里盘算说:起兵犯上,是死;活着等待被诛杀,也是死。同样是死,与其束手就擒被杀,哪里比得上发动叛乱以侥幸万一呢?东汉末年,董卓凭借暴虐的资质,专擅朝政。王允既与吕布谋划诛杀了他,天下太平,他的考虑很深远。董卓的将领校尉统领军队分布在山东,大多是凉州人。王允商议解散他们的军队,李傕等人派使者请求赦免,王允不允许。李傕等人恐惧,不知该怎么办。贾诩劝说:“听说长安城中商议要尽数诛杀凉州人,各位不如率领军队向西,为董卓报仇。”最终长安城溃败,王允也被杀。那么汉室的灭亡,都在于王允不能稍加忍耐而激起了祸乱。裴度平定吴元济时,让蔡州的牙卒侍立在帐下,有人说这些人不安分,不可撤除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担任彰义节度使,首恶已经擒获,大家都是我的人了。”众人都感动得流泪。既然把叛逆的党羽当作自己人,那么谁肯自甘堕落于恶行呢?这正是“引养引恬”的道理。自古以来的君王如果像这样开启监察,那么就没有必要使用刑罚了。王允不肯赦免凉州人,他的心思大概是想使用刑罚,而他的灾祸像那样,那么为什么要杀戮呢?王肃说:“‘自古’,是说遵循先王的道;‘自王’,是说遵循当今君王的政令。”他的说法是穿凿附会的。前代儒者认为使用古代君王的道优于王肃的说法,然而不如苏氏认为“古我先王”只是顺承的词语,“古我先王”没有不顺承这个监察的,那么前儒的说法就不对了。“若”是像的意思,“若兹”就是说像这样。前儒把“罔攸辟”解释为没有再犯罪,王肃解释为没有导致刑罚,他们的意思是说监察能像这样,就没有罪责可以导致刑罚了。他们的说法不对。前儒和王肃在《酒诰》中把“时同于杀”的意思也解释为这样,是说康叔如果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就等同于被杀。在先王的时候,君臣道义相合,相亲像父子,相爱像兄弟,欢乐和睦而没有隔阂,难道一定要用刑罚来恐吓他们然后才为善吗?只有在军队之间,誓戒的言辞,才不得不以责罚来告诫激励。如《汤誓》说:“我就逮捕杀戮你们。”《牧誓》说:“不遵从命令就有显明的杀戮。”何况康叔因为亲近贤能而在东方建立藩屏,难道周公亲自用杀戮的话来恐吓他,使他有所畏惧吗?古人必定不是这样的。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墍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周公之诰康叔,既欲其以优游寛大之道慰安殷之顽民,揉其暴戾之心,而作其愧耻之意,若匿瑕含垢,廓然无事,以与之共享太平之庆矣。然其意之所欲陈者,非言之所能尽,言既不足,故托喻以见其意焉。菑,去草也。《尔雅》曰:“一嵗曰菑。”孙炎曰:“菑,始杀草也。”畎,《说文》曰:“水小流也。”《周礼》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盖其垄曰畎,而畎上曰伐也。塈,《説文》曰:“仰涂也。”顔师古注《汉书》亦曰:“即今之仰泥也。”茨,盖覆也。《谷梁传》曰:“焚雍门之茨。”范寗注曰:“茨,盖也。”茅茨者,亦谓之茅盖,屋也。梓,良木可以为器也。《定之方中》所谓“椅桐梓漆”是也。惟器用以梓木为良,故古者木工谓之梓人。《考工记》曰:“攻木之工:轮、舆、弓、庐、匠、车、梓。”梓人为笋虡,为饮器,为侯。而孟子亦曰:“梓匠轮舆也。”朴,谓器之有质而未成也。丹,《说文》曰:“巴越之赤石也。”雘,善丹也。涂丹雘者,涂以舟雘也。言国君之为监,以治民,若农夫之考田而治之,既已勤于敷治之,而菑以杀草,使狼莠不得以乱其苗矣,则今惟当陈列修治,以为其疆畔畎垄也。《左氏传》曰:“行无越思,如农夫之有畔,为其疆畎,则百谷顺成,可以享有秋之利,而不至于相越也。”若人之为室家,既勤立垣墉,而内外有限,可以御侵暴矣,则今惟当涂塈而茨盖之,使上栋下宇,而风雨攸除也。若人之治梓材以为器,既勤于斲削其朴,以成其质,则今惟当涂以丹雘而为之藻饰也。当三叔之流言,而挟武庚以间王室,周公既已兴师动众,仗大义以讨之,取其凶残,以行其天诛,既类乎田之敷菑,室之垣墉,梓材之朴斲矣。则康叔以殷之余民,即封于衞,惟当建立纪纲,修明典章,以维持藩饰其国家也,则岂不类于疆畎、涂塈、丹雘之功哉?苏氏曰:“田既敷菑,室既垣墉,器既朴斲,则当因旧守成而润色之,则不当复。有建立涂治也,其言得之先儒,以稽田喻教化,以梓材喻礼义,而于室家则无说。夫周公以此三者取喻,而乃独区别其二,则其言不类矣。王氏曰:王者之造始,垦菑害除,荒秽疆理天下,而作为典则,以授之诸侯,犹敷菑垣墉,朴斲之勤也。诸侯嗣其功而致饬以终之,陈修疆畎,涂墍茨丹雘之比也。王氏之意,以稽田喻除荒秽,室家喻疆理天下,梓材喻作为典章区而分之,既非经之本意,而又谓王者造始而诸侯终之,亦非其义也。此盖但以喻今当用德以治民,引养引恬而民自安,不当复如前日之用刑以摩切之也。虽以三者设喻,而其意则一正。犹説命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皆是以喻髙宗必资傅説之纳诲,然后可以成其德也。而说者亦从而分别之,则过矣。此三篇之作,虽周公当摄政之日,称王命以告之,而其实皆周公丁寜之辞。故康诰曰:朕其弟小子封。此篇曰:王启监厥乱为民。又曰: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又曰: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盖当其诰之也,不可以不正君臣之分,故称王。若曰然,辞意皆出于周公,故以弟呼康叔,又指王而言,非是。曰王者,成王之自称也。王氏曰:成王自言必称王者,以觐礼考之,天子以正遇诸侯则称王。此诰正教康叔以诸侯之事故也。其意以王为成王之自称,故为此説。然考之于书,王自称有曰予一人,有曰台小子,有曰予小子,未有自称王者。以王为成王之自称,非人情也。春秋文公元年书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

译周公说:譬如耕田,已经辛勤地除草开垦,现在只须修治田界和沟渠。譬如建造房屋,已经辛勤地筑起墙垣,现在只须涂抹泥灰和铺设茅草屋顶。譬如制作梓木器具,已经辛勤地砍削加工,现在只须涂上红漆加以装饰。如今大王说:先王已经勤勉地运用明德,安抚并联合各国,使四方兄弟之邦前来朝享,也运用明德,后来者效法典章而聚集各国,盛大地进行享祭。皇天既将中原的民众及其疆土授予先王,因此大王只须运用德行来和悦、安抚那些迷误的民众,使他们喜悦。先王受命时就是这样鉴戒,只说:想要达到万年之久,只须王子孙永远保全民众。

周公告诫康叔,既希望他用优游宽大的道来慰安殷商的顽民,柔化他们暴戾的心性,激发他们的愧耻之心,就像隐藏瑕疵、包容污垢,廓然无事,与他们共同享受太平的喜庆。然而他想要陈述的意思,并非言语所能穷尽,言语既然不足,所以借比喻来显现他的心意。菑,是除草的意思。《尔雅》说:“耕作一年的土地叫菑。”孙炎说:“菑,是开始杀草。”畎,《说文》说:“是小的水流。”《周礼》中匠人负责沟洫,耜宽五寸,两耜为一耦,一耦所开垦的宽度一尺,深度一尺,称为畎。大概田垄叫畎,而畎上的田垄叫伐。塈,《说文》说:“是向上涂抹。”颜师古注《汉书》也说:“就是现在的仰泥。”茨,是覆盖的意思。《谷梁传》说:“焚烧雍门的茨。”范宁注说:“茨,是屋顶。”茅茨,也叫茅盖,即房屋。梓,是良木,可以制作器具。《定之方中》所说的“椅桐梓漆”就是如此。只有器具用梓木最好,所以古代木工称为梓人。《考工记》说:“加工木头的工匠:轮人、舆人、弓人、庐人、匠人、车人、梓人。”梓人制作笋虡、饮器、箭靶。而孟子也说:“梓匠轮舆。”朴,指器物有质地而未成形的状态。丹,《说文》说:“是巴越的赤石。”雘,是好的丹砂。涂丹雘,是用丹雘涂抹。

说国君作为监国来治理民众,就像农夫考察田地并治理它,已经勤于敷治,除草以杀灭杂草,使狼莠不能扰乱禾苗,那么现在只须陈列修治,作为田界的疆畔和沟垄。《左传》说:“行走不越出界限,就像农夫有田界,作为田界的疆畎,那么百谷顺遂成熟,可以享受秋天的利益,而不至于互相逾越。”如果人建造房屋,已经勤勉地建立墙垣,内外有限制,可以抵御侵暴,那么现在只须涂抹泥灰并覆盖茅草,使上栋下宇,风雨得以排除。如果人治理梓木制作器具,已经勤于砍削其朴质,以成就其形体,那么现在只须涂上丹雘来加以藻饰。

当三叔散布流言,挟持武庚离间王室时,周公已经兴师动众,仗着大义讨伐他们,取其凶残,执行天诛,这就像田地的敷菑、房屋的垣墉、梓材的朴斲一样。那么康叔以殷商的遗民,被封于卫国,只须建立纪纲,修明典章,来维持并装饰他的国家,这不就像疆畎、涂塈、丹雘的功效吗?

苏氏说:“田地已经敷菑,房屋已经垣墉,器具已经朴斲,那么应当因循旧制、守成并润色它,就不应当再有建立和涂治的工作了。”他的言论得到了先儒的认可,以稽田比喻教化,以梓材比喻礼义,而对于室家则没有解说。周公用这三者取喻,却只区别其中两项,那么他的言论就不相类了。王氏说:王者开创基业,垦除菑害,清除荒秽,治理天下,并制定典则,授予诸侯,就像敷菑、垣墉、朴斲的勤勉一样。诸侯继承其功业并加以整饬以完成它,陈修疆畎、涂墍茨丹雘就是这类工作。王氏的意思,以稽田比喻清除荒秽,室家比喻治理天下,梓材比喻制定典章,区分开来,这既不是经文的本意,又说王者开创而诸侯终结,也不是正确的义理。这大概只是比喻现在应当用德来治理民众,引导他们安养恬淡,民众自然安定,不应当再像从前那样用刑罚来磨砺他们。虽然用三者设喻,但其意旨则是一贯正确的。就像《说命》说:如同金属需要你做磨石,如同渡过大河需要你做舟楫,如同大旱之年需要你做霖雨,都是以比喻高宗必须依靠傅说的进谏,然后才能成就他的德行。而解说者也跟着分别它们,就错了。

这三篇著作,虽然是周公在摄政之日,称王命来告诫康叔,但实际上都是周公叮咛的言辞。所以《康诰》说:“朕其弟小子封。”本篇说:“王启监厥乱为民。”又说:“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又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大概当他告诫时,不可以不正君臣的名分,所以称王。如果说这样,辞意都出于周公,所以以弟称呼康叔,又指王而言,不是这样。称王者,是成王的自称。王氏说:成王自称必定称王,以《觐礼》考证,天子以正礼会见诸侯则称王。这篇诰正教康叔以诸侯之事,所以这样。他的意思以王为成王的自称,所以有此说法。然而考证于《尚书》,王自称有说“予一人”,有说“台小子”,有说“予小子”,没有自称王的。以王为成王的自称,不符合人情。《春秋》文公元年记载天王派毛伯来赐给鲁公命令。

,或曰天王,或曰天子。故刘原父以为有临天下之言焉,有临一国之言焉。夫春秋以一字为褒贬,则其有天王天子之殊称,而刘原父为之説,识者尚以为凿矣。况于此篇乃其诰戒之辞,而谓以政遇诸侯,则其自称必曰王,恐无此理。先王之制为诸侯列爵,分土以碁布于天下,盖欲其夹辅王室而已。故其春朝以图天下之事,秋觐以比邦国之功,夏宗以陈天下之谟,冬遇以协诸侯之虑,时防以发四方之禁,殷同以施天下之政,皆所以尽其藩臣之职以尊天子。当其时,驱驰于道路,惟恐不及,凡以夹辅之职所当然也。然苟无以懐之,而惟恃其威势,严刑峻令以恐喝诸侯,则莫不解体,孰肯来享于王庭以尽其夹辅之义哉?观《小雅·菀柳》之序曰:“菀栁,刺幽王也。暴虐无亲,而刑罚不中,诸侯皆不欲朝,言王者之不可朝事也。”惟幽王之暴虐,则诸侯皆无欲朝之志,以其无以懐之故也。故周公之告康叔谓今成王言,我文武先王受命以来,日夜忧勤,惟用明德以怀庶邦,为已夹辅也。”勤用明德,则与暴虐无亲而刑罚不中者不可同年而语矣。此庶邦所以莫不来享,而其来享也,则和协辑睦,若兄弟之亲,各以其方而来至于王庭也。夹,先儒音协近也。怀为夹者,言懐逺如近,不如王氏只如字读,以为夹辅之夹为简径。惟王之所以怀庶邦者,在于用明德,则庶邦之来享以述职于天子者,亦将尽用明德也。盖我不有以唱之,则彼恶得而应之?天子用德于上,以覆冒四海之内,诸侯相观而为善,亦用明德于下,以司牧其国家,则寛大优游之政洋溢天下,而忠厚长者之风自此丕变矣。此我先王之所以受命以有天下也。后谓今王也。《说文》曰:“后,继体君也。象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惟后为继体之君,故知此后指今王也。惟先王之所以怀服庶邦,使之小大相比以永享者,其本在于用明德。故今王继体而立,用此常道以集庶邦,而庶邦亦将大享也。盖今王之集庶邦,既用先王之常道,则庶邦之来享安得不尽如先王之世哉?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者,言皇天尽以中国之民付之于先王而一,民莫非其臣,尽以中国之疆土付之于先王,而尺地莫非其有,凡以先王之勤用明德而已。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先王不尚刑罚,而明明德于天下,则可以得其心;得其心,则可以得其民;得其民,则可以得天下。既以中国之民付之于先王,则疆土孰非其有哉?皇天之于先王,其眷顾之也如此。其至今王将欲抚绥中国之民,奄有中国之疆土,以继先王之成绩,而永保皇天之休命,惟当用明德以和怿先后迷民而已。迷民,谓殷之余民。先儒谓和恱先后天下迷愚之民,先后谓教训。王氏曰:「民迷则悖欲,使保乂之,当先以和和,然后惟王之听;惟王之听,然后可以先后之,使不失道。」苏氏曰:「民迷失道,故先后之。」此数説者,其论先后之义则同。予尝闻陈莹中谏议之説,谓先迷民者纣之民也,后迷民者武庚之民也。盖当纣之乱,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而纣又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则其民之迷可谓甚矣。纣既灭,而其余民之尚存者,当武庚之叛,又皆蓄不轨之志,与之相挻而为乱。惟其前有纣,而后有武庚,此所以谓之先后迷民也。窃谓此说为胜于诸家。夫以纣之先后迷民,其恶积罪大,自他人观之,盖将以为刑罚之所刺裁,法令之所整齐,而后可以遏其奸心,非教化可得而渐摩也。而周公之意则不然,故谓今王惟用德以和怿之,使之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则孰不迁善逺罪哉?惟不忍鄙其民而用德以和怿之,则是以先王之心为心。今王以先王之心为心,则皇王之眷顾付畀于今王,亦将如其所以眷顾付畀于先王,可以慰先王在天之灵矣。故曰「用怿先王受命」,言先王受命以传子孙之意,于此而得故怿也。此篇盖欲康叔匿瑕含垢,不用刑罚以安反侧之情,故以成王之言告。之谓先王用明德,则当时诸

译(前文缺漏),有的称为天王,有的称为天子。所以刘原父认为,有统临天下的说法,也有统临一国的说法。《春秋》用一字来褒贬,那么对于天王、天子不同的称呼,刘原父为之解说,有见识的人还认为牵强附会呢。何况在这篇诰诫之辞中,如果说因为政治遭遇诸侯,那么自称必定叫王,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先王的制度,为诸侯排列爵位,划分土地,像棋子一样遍布天下,大概是希望他们夹辅王室罢了。所以春季朝见以谋划天下大事,秋季觐见以考核邦国的功绩,夏季宗会以陈述天下的谋略,冬季遇会以协调诸侯的忧虑,时防以发布四方的禁令,殷同以施行天下的政令,这都是为了让他们尽到藩臣的职责以尊崇天子。在当时,诸侯在道路上奔波,唯恐赶不上,这都是为了尽到夹辅的职责所应当做的。然而如果没有用来安抚他们的方法,只依靠威势,用严酷的刑罚和峻厉的命令来恐吓诸侯,那么他们就会离心离德,谁还肯来到王庭进献贡品以尽到夹辅的道义呢?看《小雅·菀柳》的序说:“《菀柳》,讽刺周幽王。暴虐没有亲爱之心,而且刑罚不公正,诸侯都不愿意朝见,说的是周王不值得朝见侍奉。”只有周幽王暴虐,所以诸侯都没有朝见的意愿,这是因为没有用来安抚他们的缘故。所以周公告诫康叔说,现在成王说,我文武先王受命以来,日夜忧虑勤劳,只凭光明的德行来安抚众邦,作为自己的夹辅。”勤勉地运用光明的德行,那么与暴虐无亲而刑罚不公正的人就不能相提并论了。这就是众邦没有不来进献贡品的原因,而他们来进献贡品时,和睦协调,像兄弟一样亲近,各自从自己的方国来到王庭。夹,先儒读作“协”,意思是亲近。怀作为夹,是说安抚远方如同亲近,不如王氏只按字面读,认为夹辅的夹更简捷。只有周王用来安抚众邦的方法,在于运用光明的德行,那么众邦来进献贡品以向天子述职,也将完全运用光明的德行。大概我不率先倡导,那么他们怎么能响应呢?天子在上运用德行,以覆盖四海之内,诸侯互相观察而向善,也在下运用光明的德行,以治理他们的国家,那么宽厚从容的政治就洋溢天下,而忠厚长者的风气从此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就是我们先王受命拥有天下的原因。后,指现在的王。《说文》说:“后,是继承大位的君主。像人的形状,发布命令以告知四方。”只有后是继承大位的君主,所以知道这里的后指现在的王。只有先王用来安抚众邦,使他们大小相倚从而长久进献贡品的根本,在于运用光明的德行。所以现在的王继承大位而立,运用这个常道来聚集众邦,那么众邦也将大量进献贡品。大概现在的王聚集众邦,既然运用先王的常道,那么众邦来进献贡品怎么能不完全像先王时代那样呢?皇天既然把中国的百姓和他们的疆土都付托给先王,是说皇天把中国的百姓全部付托给先王,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的臣民;把中国的疆土全部付托给先王,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的所有,这都是因为先王勤勉地运用光明的德行而已。孟子说:“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了;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得到百姓了。”先王不崇尚刑罚,而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行,这样就可以得到民心;得到民心,就可以得到百姓;得到百姓,就可以得到天下。既然把中国的百姓付托给先王,那么疆土谁不是他的所有呢?皇天对于先王,他的眷顾就是这样。至于现在的王想要安抚中国的百姓,拥有中国的疆土,以继承先王的功业,而永远保有皇天的美好天命,只应当运用光明的德行来和悦、引导那些先后迷失的百姓罢了。迷民,指殷商的残余百姓。先儒说和悦、引导天下迷失愚昧的百姓,先后指教导。王氏说:“百姓迷失就会违背欲望,让他们得到安治,应当先用和悦使他们顺从,然后只听王的命令;只听王的命令,然后才可以引导他们,使他们不偏离正道。”苏氏说:“百姓迷失正道,所以引导他们。”这几种说法,他们论述先后的意义是相同的。我曾听陈莹中谏议的说法,说先迷失的百姓是纣王的百姓,后迷失的百姓是武庚的百姓。大概当纣王混乱时,殷商没有不喜好抢劫作乱的,而纣王又成为天下逃犯的庇护主,聚集的渊薮,那么他的百姓迷失可以说是很严重了。纣王灭亡后,那些残余的百姓中尚存的,在武庚叛乱时,又都怀有不法的志向,与他相勾结而作乱。只有前面有纣王,后面有武庚,所以称为先后迷失的百姓。我私下认为这个说法胜过各家。对于纣王先后迷失的百姓,他们罪恶积累深厚,从别人看来,大概会认为需要用刑罚来制裁,用法令来整顿,然后才能遏制他们的奸邪之心,不是教化可以逐渐感化的。而周公的意思却不是这样,所以说现在的王只运用德行来和悦他们,使他们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自然地产生,那么谁不迁善远罪呢?只有不忍心鄙视百姓而运用德行来和悦他们,这就是以先王的心为心。现在的王以先王的心为心,那么皇天眷顾付托给现在的王,也将像眷顾付托给先王那样,可以安慰先王在天之灵了。所以说“和悦先王受命”,是说先王受命以传子孙的意思,在这里得到体现所以和悦。这篇大概是希望康叔包容瑕疵,不用刑罚来安定反侧的人心,所以用成王的话来告诫他,说先王运用光明的德行,那么当时诸

侯皆感之而用明德。今王既惟德用矣,汝康叔之爵则诸侯也,当如何哉?故谓之曰:「已矣!汝能若此而为监,则其意亦曰:欲其子子孙孙世有爵土,虽万年而不絶也。」汝以用明德之故,世享爵土,万年而不絶,则可以永为王家之夹辅。汝既永为王家之夹辅,则王家之子子孙孙亦将永保民以有天下,万年而不絶也。《孝经》曰:「在上不骄,髙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冨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人民。」盖诸侯之孝也。夫欲至于万年者,固诸侯之孝;然所以长守冨贵者,必有道也。诸侯至于万年,独非王之福乎?故王可以永保民也。苏氏谓《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学者见其书纷然,若有杀伐之言,因为之说曰:「《康诰》所戒,大扺先言杀伐。」予详考四篇之文,反覆丁寜,以杀为戒,专以不杀为德。故周有天下八百余年,后之王者以不杀享国,以好杀殃其身及其子孙者多矣。天人之际,有不可尽必者,至于杀不杀之报,一一如符契可必也,而世主不以为监。小人又或附防六经,醖酿镌凿,以劝之杀,悲夫!殆哉!予尝谓此诚仁人之言也。盖自古小人将借邪説以逞其志者,未有不以前世圣君贤相之事迹以为口实也。故有蓄异志而伐其君者,则必以汤武为口实;逞私臆以废其君者,则必以伊霍为口实。不独此也,言用兵者不言秦始皇,而言高宗之伐鬼方;言田猎者不言太康,而言宣王之防东都。盖以始皇、太康之事而説其君,其君必不听也。始皇、太康,后世之所恶闻而羞称故也;以高宗、宣王而説人,主人主必将甘心焉。此小人托六经以文奸言之常态也。如使此四篇之文以杀罚为先,则后之欲严刑峻罚以持天下者,必将以此借口,则此四篇毋乃始作俑者乎?苏氏之言,其有功于教化者,此类也夫。

译诸侯都感念他的恩德而施行明德。如今大王既然已经专凭德行来施治了,你康叔的爵位是诸侯,应当怎么做呢?所以对你说:“罢了!你能像这样担任监国,那么你的心意也就是:希望你的子子孙孙世代拥有爵位和土地,即使万年也不断绝。”你因为施行明德的缘故,世代享有爵位和土地,万年不断绝,就可以永远作为王室的辅佐。你既然永远作为王室的辅佐,那么王室的子子孙孙也将永远保有百姓而拥有天下,万年也不断绝。《孝经》说:“身居高位而不骄傲,地位高而不危险;节制欲望、谨慎法度,充实而不溢出。地位高而不危险,这是长久保持尊贵的原因;充实而不溢出,这是长久保持富有的原因。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而安抚百姓。”这大概是诸侯的孝道。想要达到万年延续的,固然属于诸侯的孝道;然而想要长久保持富贵的,必定有方法。诸侯能够延续万年,难道不是大王的福分吗?所以大王可以长久保有百姓。苏氏认为《大诰》《康诰》《酒诰》《梓材》这四篇,学者看到这些文章纷繁复杂,似乎有杀伐的言论,因此解释说:“《康诰》所告诫的,大致是先说杀伐。”我详细考察这四篇的文字,反复叮咛,以杀伐为警戒,专门以不杀为德行。所以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后来的君王以不杀而享有国运,以好杀而祸及自身及其子孙的很多了。天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不能完全必然的,至于杀与不杀的报应,却一一如同符契般可以必然应验,而世上的君主却不以此为鉴戒。小人又或许依附于六经,酝酿雕琢,来劝诱君主杀人,可悲啊!危险啊!我曾经说这确实是仁人的言论。大概自古以来,小人想要借邪说来逞其私欲的,没有不以前代圣君贤相的事迹作为借口的。所以有怀有异心而讨伐其君主的,必定以商汤、周武王为借口;逞私意而废黜其君主的,必定以伊尹、霍光为借口。不仅如此,谈论用兵的,不谈秦始皇,却谈高宗讨伐鬼方;谈论田猎的,不谈太康,却谈宣王巡视东都。大概用秦始皇、太康的事情来说服君主,君主必定不会听从。因为秦始皇、太康的事情,是后世所厌恶听闻而羞于提及的;用高宗、宣王的事情来说服人,君主必定会甘心接受。这是小人依托六经来文饰奸邪言论的常态。如果这四篇的文章以杀罚为先,那么后来想要用严刑峻法来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会以此作为借口,那么这四篇岂不是始作俑者吗?苏氏的言论,其对教化有功的,就是这类情况啊。

尚书全解卷二十九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

  宋 林之奇 撰

  召诰        周书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召诰》周自后稷,在唐虞之际,以播种百谷,教民稼穑之故,始封于邰。《生民》之诗曰:‘即有邰家室’,是也。稷之子不窋,当夏后政衰,去稷不务,以故失其官,自邰出奔于戎狄之间。公刘者,不窋之孙也,虽▯于戎狄之间,能脩后稷之业,勤恤爱民,民咸归之,于是始立国于豳。《公刘》诗曰:‘豳居允荒’,是也。太史公曰:‘公刘子庆节立国于豳,误矣。’公刘虽立国于豳,然其地西近戎,北近狄,故其十世孙太王嗣立,狄人侵之,太王不忍残其民以自存,于是去豳,逾梁山而邑于岐山之下。《緜》之诗曰:‘至于岐下,聿来胥宇’,是也。文王之立,初由居岐,及其旣已克崇而有之,于是自岐而迁于丰。《文王有声》之诗曰:‘作邑于丰’,是也。武王之立,又自丰而迁于镐。《文王有声》诗曰:‘宅是镐京’,是也。邰卽汉之右扶风漦县,豳者,汉之右扶风栒邑县豳乡是也。岐者,汉右扶风美阳县岐山是也,卽《禹贡》所谓“导岍及岐”,其邑在岐山之下。丰者,汉右扶风霸县鄷水是也,卽《禹贡》所谓“东防于沣”,其邑在鄷水之西。镐者,汉长安西南有昆明池北镐陂是也。岐在邰之西北无百里,豳又在岐西北四百里余,是公刘自邰而西徙于豳,太王自豳而东徙于岐也。丰在岐山东南二百余里,镐去丰二十五里,皆是自西而东也。武王旣克殷,迁九鼎于洛之郏鄏,其意已欲宅洛矣。《史记·周本纪》载武王之言曰:“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逺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是宅洛者,武王之本志也。武王虽有宅雒之志,然其克啇也,天下未集,而遽即世,成王以幼冲嗣立,而周公摄政,管、蔡、武庚肆其不轨之谋,以间王室,周公方兴师讨叛,左枝右梧之不暇,宅雒之事未能为也。至其摄政七年,周公制礼作乐,已致太平,将归政于成王,故营洛邑以卒武王之志而后归政也。《史记》曰:「武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如武王之意。周公复申卜视,卒营筑居九鼎焉。」《左传》亦曰:「成王定鼎于郏鄏,是其宅雒者,以卒武王之志也。」《周礼》曰:「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隂。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然则武王有宅洛之意,而周公、成王成之者,诚以洛为地中,五服诸侯之朝觐贡赋道里为均,故建以为都,以居九鼎而防诸侯于此焉。篇内有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而《车攻》之诗,羙宣王复会诸侯于东都,而其诗谓之复古。则自宣王之前,其会诸侯盖皆于此,而万乘之君则当在于镐,以宗庙社稷之所在,而王业之所本故也。不独此也,周之西土,廹近边徼,故虽其前世积德累仁,而常有夷狄之患。太王以来,至为之迁都去国以避之,自豳而岐,又自岐而之丰、镐,皆自西而东。周公犹以为未也,又东营洛邑,以逆为后世之备。及犬戎之乱,平王卒迁而居之,虽其孱弱无以绍文、武、成、康之绪,而其所以迁者,是亦周公之意也。娄敬曰:「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居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献,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夫人之爱其子孙,天下之常情也。先王之奄有天下,以传之子孙,固冝緜緜延延于万年而不絶。惟其子孙之贤不肖,厯祚之短长,不可得而必然。其创业垂统,深根固蒂,为不可防之势,以遗之者,未尝不尽也。乃谓周公之心,苟其无德,则欲其易以亡,必无此理。当三监之难,虽其元恶渠魁皆已殱夷,而其党奸同恶之人,其顽梗未能

译尚书全解卷二十九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

宋 林之奇 撰

召诰 周书

成王在丰邑,想要定都洛邑,便派召公先去勘察选址,于是作了《召诰》。周朝从后稷开始,在唐尧虞舜时代,因为播种百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的缘故,最初被封在邰地。《诗经·生民》说:“就在邰地建立了家室”,说的就是这个。后稷的儿子不窋,正值夏朝政治衰败,不再从事稷官的职责,因此失去了官职,从邰地出逃到戎狄之间。公刘是不窋的孙子,虽然流落在戎狄之间,却能继承后稷的事业,勤勉体恤爱护百姓,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开始在豳地立国。《诗经·公刘》说:“在豳地居住,确实繁荣”,说的就是这个。太史公说:“公刘的儿子庆节在豳地立国,这是错误的。”公刘虽然在豳地立国,但那里西边靠近戎人,北边靠近狄人,所以他的十世孙太王继位时,狄人侵犯豳地,太王不忍心牺牲百姓来保全自己,于是离开豳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邑定居。《诗经·緜》说:“到达岐山脚下,于是来考察居所”,说的就是这个。文王即位,起初住在岐山,等到攻克崇国并占有它之后,便从岐山迁到丰邑。《诗经·文王有声》说:“在丰邑建立城邑”,说的就是这个。武王即位,又从丰邑迁到镐京。《诗经·文王有声》说:“定都镐京”,说的就是这个。邰地就是汉代的右扶风漦县,豳地就是汉代右扶风栒邑县的豳乡。岐地就是汉代右扶风美阳县的岐山,也就是《禹贡》所说的“疏导岍山和岐山”,城邑就在岐山脚下。丰地就是汉代右扶风霸县的鄷水,也就是《禹贡》所说的“向东防御沣水”,城邑在鄷水西边。镐地就是汉代长安西南、昆明池北边的镐陂。岐地在邰地西北不到百里,豳地又在岐地西北四百多里,所以公刘是从邰地向西迁徙到豳地,太王是从豳地向东迁徙到岐地。丰地在岐山东南二百多里,镐地距离丰地二十五里,都是从西向东迁徙。武王攻克殷商后,将九鼎迁到洛邑的郏鄏,他的心意已经想要定都洛邑了。《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的话说:“我向南望见三涂山,向北望见岳鄙,回顾看见黄河,越望看见洛水和伊水,不远离天室,在洛邑营造周朝的居所,然后才离去。”所以定都洛邑,是武王原本的志向。武王虽然有定都洛邑的志向,但他攻克商朝时,天下尚未平定,就突然去世,成王年幼继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武庚肆意进行不轨的阴谋,离间王室,周公正忙于兴兵讨伐叛乱,左右应付都来不及,定都洛邑的事未能进行。等到他摄政七年,周公制礼作乐,已经实现太平,将要归还政权给成王,所以营造洛邑以完成武王的志向,然后才归还政权。《史记》说:“武王在丰邑,派召公再次营造洛邑,符合武王的心意。周公再次占卜观察,最终营造建成,安放九鼎于此。”《左传》也说:“成王在郏鄏定鼎,所以定都洛邑,是为了完成武王的志向。”《周礼》说:“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深度,校正日影来寻找大地中心。太阳在南边则影子短,暑热多;太阳在北边则影子长,寒冷多;太阳在东边则傍晚影子多风;太阳在西边则早晨影子多阴。冬至时的影子长一尺五寸,称为大地中心,这是天地相合的地方,四季交替的地方,风雨汇聚的地方,阴阳调和的地方。那么百物丰盛安宁,就在那里建立王国。”所以武王有定都洛邑的心意,而周公、成王完成它,确实是因为洛邑是大地中心,五服诸侯朝见进贡的路程均等,所以建立为都城,安放九鼎并在此防备诸侯。篇中有说:“王来继承上帝,在大地中心服役。”而《诗经·车攻》赞美宣王再次在东都会见诸侯,这首诗称为复古。那么自宣王之前,会见诸侯大概都在这里,而万乘之君则应当住在镐京,因为那里是宗庙社稷所在,是王业根本的缘故。不仅如此,周朝的西部土地,逼近边疆,所以虽然前世积累德行仁爱,却常有夷狄的祸患。从太王以来,甚至为此迁都离国以躲避,从豳到岐,又从岐到丰、镐,都是从西向东。周公还认为不够,又向东营造洛邑,以预先为后世做准备。等到犬戎作乱,平王最终迁徙居住在那里,虽然他孱弱无力继承文、武、成、康的基业,但他迁徙的原因,这也是周公的本意。娄敬说:“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于是营造成周,居住在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中心,诸侯四方纳贡,路程均等。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无德行就容易灭亡。”人爱护自己的子孙,是天下的常情。先王拥有天下,传给子孙,固然应该绵延不断万年不绝。只是子孙的贤能或愚劣,在位时间的长短,不可能必然如此。他们创业垂统,深根固蒂,造成不可防备的形势,留给后人的,没有不竭尽全力的。如果说周公的心意,如果子孙无德,就希望他们容易灭亡,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当三监之难时,虽然首恶元凶都已诛灭,但其党羽奸佞同恶之人,那些顽固不化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