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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全解四十一

尚书全解卷四十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571–579 段

代商也。丕显言文武,而集厥命言文王者,文王受命作周,武王但承其志也。先正盖周、召、太顚、闳夭、毕公之流,与君牙之言,先正同。文武之所以集大命于身者,岂独以一人之力所能致哉?亦以其先正之臣能或左或右,以明事其君也。君有明德,而臣又能昭事之,君明臣良,胥契于一堂之上,故其于谋猷所以维持国家而敷宣政教者,无小无大,皆无不率从,蔑有违背于道者,故先祖安于在位焉。先祖文武而下是也。言先祖之位宅天下之尊贵,兆民之所爱戴,长守而不失者,皆以其先正左右之臣故也。惟先祖之安于在位,本夫先正之力。平王自闵其遭家不造,而无文武之臣,故嗟叹而自伤也。丕愆,谓幽王之祸造为也。言此丕愆乃天之所为也。幽王不道,见于小大雅详矣,则夫犬戎之祸乃自作孽也,而以为造天丕愆,此如诗言「天方艰难,天降丧乱」之类。平王自闵以幼冲之资,而其嗣位适遭乎上天降祸于我周家,王室中圯。当是时也,资用惠泽及于下民者絶矣,言无有也,如所谓「丧乱蔑资,曽莫惠我师」者也。资泽旣殄,则民心去矣,此夷狄之所乗闲而起,以兵侵陵伤害我国家,其祸甚大也。贤者在朝,则无敌于天下,夷狄之丑而敢侵戎我国家,则以凡我治事之臣无有老成及俊德者在其服位,老成俊德无一在朝,则治事之臣无非小人,彼夷狄何所畏哉?「十月之交」刺幽王之诗也。其言曰:「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维师氏」,则其罔或耆寿俊在厥服,可知矣。幽王所用莫非小人,故当平王之嗣立,则幽王之所以遗之者,无有俊哲以与之,与衰拨乱。而平王又自谓已之不德,无以克绍先烈,朝旣无可用之士,而已不能有为,则所倚赖者惟同姓之诸侯,在祖行者,在父行者,其当以我之身为已忧思,有以辅赞而振起之,苟有功于予一人,则予一人得以承安于天子之位,以保其社稷宗庙也。文武有明德,而其臣皆能昭事厥辟,此其所以安于在位。今平王旣已罔克,而其御事又无有耆寿俊德,则将欲安于在位,以不坠先祖之基业,舍诸侯其将焉托。盖平王之再造王室,实自于晋郑,无非同姓之侯也。故以此为言,而又呼父义和,以称美其功也。汝克昭乃显祖,言汝文侯能光服汝祖唐叔之德。盖子孙有大勲劳于王室,则有以増光其祖也。唐叔,武王之子,晋始封之君,故曰显祖。汝所以能昭乃显祖,以汝当此艰难之际,始以其身为天下倡,刑宪于我文武之法度,会同四方之诸侯,立我为君,以绍先烈,而追孝于前文人。前文人者,前世守文之主,盖自成康而下皆是也。汝能如是,则是多修扞我于艰矣。此予所以嘉汝功,而将锡汝以备物盛礼也。汉孔氏曰:「战功曰多,言汝之功多甚修矣。」其说迂曲,不如苏氏曰:「汝所修完扞卫我于艰难也。」为简直而不烦。文侯之所以能多修扞衞平王于艰难者,惟始率诸侯以勤王室耳。盖周自文武成康之盛,王政修明,诸侯畏慕,迟速进退,惟其所命。及幽王以举熢火之故,失信诸侯,政当犬戎之难,而诸侯莫有勤王之意。今文侯能于熢火失信之后,首举义兵,倡诸侯以尊王室,立平王而天下定,则其功岂小哉。故平王称其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以是为多修扞我于艰也。文侯以晋国之师出定王室之难,旣成功,则以其师归于晋。故其命之归国也,则曰:「视尔师,宁尔邦。」言此勤王之众,汝当善视而安集之也。旣命以归国,则其行也必有备物盛礼焉。其备物盛礼必称其功,故赉之秬鬯一卣,使之有事于祖庙者,以称其昭乃显祖,肇刑文武,追孝于前文人之功也。赉之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使得以征伐诸侯者,以称其多修扞我于艰之功也。物必副其功,礼必称。其情,此先王仁诸侯之意也。卣中尊也,未祭则盛秬鬯于卣,旣祭则实于彞。此初赐而未祭,故以卣盛之。一卣者,以其昭乃显祖,故惟一卣。使以此郁鬯告于唐叔之室,

译这(篇诗)是替代商朝的。说“丕显”是指文王和武王,而说“集厥命”是指文王,这是因为文王受命建立周朝,武王只是继承他的志向罢了。先正,大概是指周公、召公、太颠、闳夭、毕公这类人,与君牙所说的“先正”相同。文王、武王之所以能将大的天命聚集于一身,难道仅仅是靠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吗?也是因为那些先正的臣子能够或左或右,以明察事理来侍奉他们的君主。君主有光明的德行,而臣子又能显明地侍奉他,君主英明,臣子贤良,在朝堂上彼此契合,所以他们在谋划策略以维持国家、颁布宣扬政教方面,无论大事小事,都没有不遵从的,没有违背道义的情况,因此先祖能够安稳地处在君位上。先祖文王、武王以下就是如此。说先祖的位势安处于天下的尊贵地位,被亿万百姓所爱戴,长久守持而不丧失,这都是因为那些先正左右的臣子的缘故。先祖之所以能安稳在位,根本在于先正的力量。平王自悲遭遇家道败坏,而没有像文王、武王那样的臣子,所以嗟叹而自我哀伤。丕愆,是指幽王造成的祸患。说这巨大的罪过是天意所为。幽王无道,在《小雅》和《大雅》中已经详细记载了,那么犬戎的祸患乃是自作孽,却说是天降大祸,这就像《诗经》中所说的“天方艰难,天降丧乱”之类。平王自悲以年幼冲动的资质,继承君位时恰逢上天降祸于我周家,王室中衰败。在这个时候,资助和恩泽惠及下民的情况断绝了,是说没有资助恩泽,就像所说的“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那样。资助恩泽既然断绝,那么民心就离去了,这就是夷狄乘虚而起,用武力侵凌伤害我国家,其祸患非常巨大。贤者在朝,就无敌于天下,夷狄的丑类而敢侵扰我国家,是因为凡我治事的臣子中没有老成持重和俊美德行的人在其职位上,老成俊德的人没有一个在朝,那么治事的臣子无非都是小人,那些夷狄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十月之交》是讽刺幽王的诗。其中说:“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维师氏”,那么其中没有年高德劭和俊美的人在其职位上,就可以知道了。幽王所用的无非都是小人,所以当平王继承君位时,幽王所遗留给他的,没有俊哲的人与他一起匡正衰败、治理乱世。而平王又自认为自己的德行不足,无法继承先烈的功业,朝廷既然没有可用的士人,而自己又无所作为,那么所依赖的只有同姓的诸侯,在祖父辈行事的,在父亲辈行事的,他们应当以我的身为忧虑,有以辅佐赞颂并振兴我,如果对我一人有功,那么我一人就能安稳地处在天子的位子上,以保全社稷宗庙。文王、武王有光明的德行,而他们的臣子都能显明地侍奉他们的君主,这就是他们能安稳在位的原因。现在平王既然不能胜任,而治事的臣子又没有年高德劭和俊美德行的人,那么要想安稳在位,不坠先祖的基业,除了诸侯还能寄托于谁呢?大概平王重建王室,实际上依靠的是晋和郑,无非是同姓的诸侯。所以这样说,并且呼唤父义和,以称颂他的功劳。你能够显扬你的显祖,是说晋文侯能够光耀你祖先唐叔的德行。大概子孙对王室有大功勋,就能增加祖先的光耀。唐叔是武王的儿子,晋国始封的君主,所以称为显祖。你之所以能显扬你的显祖,是因为你在这艰难的时刻,首先以自身为天下倡导,效法我文王、武王的法度,会合四方诸侯,拥立我为君,以继承先烈的功业,并追念孝敬前代的文人。前文人,是前世守成之主,大概从成王、康王以下都是。你能这样,就是多次修缮护卫我于艰难之中了。这是我嘉奖你的功劳,并将赐给你完备的物品和盛大的礼仪的原因。汉代的孔氏说:“战功曰多,说你的功劳很多且修缮得很好。”他的说法迂回曲折,不如苏氏说:“你所修缮护卫我于艰难之中。”来得直接而不繁琐。文侯之所以能多次修缮护卫平王于艰难之中,只是因为他首先率领诸侯以勤王罢了。大概周朝自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世,王政修明,诸侯敬畏仰慕,进退快慢,只听从他的命令。等到幽王因为举烽火的原因,失信于诸侯,正当犬戎之难时,诸侯没有勤王的意思。现在文侯能在烽火失信之后,首先举义兵,倡导诸侯以尊崇王室,拥立平王而天下安定,那么他的功劳难道小吗?所以平王称颂他运用会合诸侯来继承他的君主,追念孝敬前代的文人,认为这是多次修缮护卫我于艰难之中。文侯率领晋国的军队出来平定王室的危难,既然成功,就率领军队回到晋国。所以命令他回国时,就说:“视尔师,宁尔邦。”是说这些勤王的军队,你应当好好看待并安顿他们。既然命令他回国,那么他出行时必定有完备的物品和盛大的礼仪。那完备的物品和盛大的礼仪必定与他的功劳相称,所以赐给他秬鬯一卣,使他在祖庙祭祀,以称颂他显扬显祖、效法文武、追念孝敬前代文人的功劳。赐给他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使他得以征伐诸侯,以称颂他多次修缮护卫我于艰难之中的功劳。物品必定与功劳相副,礼仪必定与情意相称,这是先王仁爱诸侯的意思。卣是中间的酒器,未祭祀时盛秬鬯于卣,祭祀后则实于彝。这是初次赐给而未祭祀,所以用卣盛装。一卣,是因为他显扬显祖,所以只有一卣。让他用这郁鬯告于唐叔的宗庙,

不及余庙也。若周公禋于文王、武王,则用二卣矣。彤,赤色;卢,黒色。赐之弓矢,使得征伐,而有此二色之不同。马四匹为一乗,有马四匹则路车在焉。《诗》所谓“路车乗马”是也。不言路车,亦犹言秬鬯一卣不言圭瓉也。凡此皆平王襃赏文侯之功,备物盛礼,而以诚意将之,轻重隆杀,适得其冝,而可为后世法也。其后文公败楚于城濮,献俘于襄王,王亦以是而赐文公。故《左传》曰:“郑伯傅王,用平礼也。”盖言平王之礼,其可传于后世也如此。司马子长不之察,徒见文公亦有是赐,遂以此篇为襄王锡命文公之言,盖未尝深考《左氏》而妄为之说也。平王之所以襃赏文侯者,旣备于此,故又为之丁宁告戒,使之爱民勤政,克谨其终,以保其戡定祸乱之功。言今往归晋国,则当休兵息民,以和辑其众,柔逺以略于外,能迩以详于内。凡其小民之困穷无告者,皆有以惠安之,而无为康宁自逸之行。如是则能简恤尔都邑之众,克终其美,以成汝之显德。盖昭乃显祖之功,至于是而后大成也。苏氏曰:“简,谓简阅其士;恤,谓惠恤其民。”是也。盖为治之道,必至于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然后可以享其成。简则吏称其职,恤其民安其业,此致治之成绩也。故《文侯之命》以是终焉。苏氏论此篇,以谓《春秋》传曰:“厉王之祸,诸侯释位以简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读《文侯之命》,知平王之无志也。予窃以为不然。夫子定书,録《文侯之命》于文、武、成、康之次,盖必有所深襃而甚许之者,岂为其无志而録之哉?详考此篇,慕文武之勤愼,悯国家之殄瘁,痛耆寿之雕丧,知蕃翰之勤劳,其襃之也无溢辞,其锡之也无虚器,而又勉。之以爱民,勤政以谨其终。夫宣王之所以中兴周室者,亦不过于侧身修行,任贤使能,能锡命诸侯,复文武之境土,以劳来还定,安集其民而已。今平王之言亦如此,则其志亦岂小哉?其所以不为宣王中兴之业者,惟其锐于始而息于中,以至于终而澶漫不振也。使其志每如命文侯之时,则其所成就必不如是之卑也。故欲知平王之可以为宣王,舍文侯之命,则无以见矣。至于四十二年,鲁隐之元年,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则其为辞命,岂复前日之平王也哉?平王之志于是已矣。此《春秋》之所为作也。

译不及其余庙的规格。如果周公在文王、武王的神主前举行禋祭,就会使用两只卣了。彤,是赤色;卢,是黑色。赐给他弓矢,使他得以征伐,因而有这两种颜色的区别。马四匹为一乘,有四匹马则路车就在其中。《诗经》所说的“路车乘马”就是这种情况。不直接说路车,也就像说秬鬯一卣而不说圭瓒一样。所有这些,都是平王褒奖文侯的功勋,备办物品,举行盛大的礼仪,并用诚意来奉行,轻重厚薄,恰如其分,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后来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国,向襄王献俘,襄王也以此礼赐给文公。所以《左传》说:“郑伯辅佐襄王,使用的是平王的礼仪。”这是说平王的礼仪,可以流传于后世就像这样。司马迁没有仔细考察,只看到文公也有这样的赏赐,于是认为这篇是襄王赐命文公的话,大概是没有深入考证《左传》而妄加解说。平王褒奖文侯的原因,既然已经完备地记载在这里,所以又对他反复告诫,让他爱护百姓、勤于政事,能够谨慎地保持善终,以保全他平定祸乱的功勋。说现在你回到晋国,就应当休兵息民,以和睦团结民众,怀柔远方以略治外邦,亲近近邻以详察内政。凡是那些贫困无助的小民,都要施以恩惠使他们安定,不要有贪图安逸享乐的行为。像这样就能简省体恤你都城中的民众,能够保持美好的结局,以成就你的显赫德行。大概彰显你显赫祖先的功业,到了这里才算是大功告成。苏氏说:“简,是说简阅其士;恤,是说惠恤其民。”这是正确的。大概治理国家的方法,一定要达到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然后才能享受成功的成果。简则官吏称职,恤则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治理国家所取得的成效。所以《文侯之命》以此作为结尾。苏氏论述这篇,认为《春秋》传曰:“厉王的祸乱,诸侯放弃职位以简省王政。宣王有志气,然后效法官职。”读《文侯之命》,就知道平王没有志气了。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孔子编定《尚书》,将《文侯之命》记录在文、武、成、康之后,大概必定有深深褒奖和非常赞许的地方,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志气而记录它吗?详细考察这篇,羡慕文武的勤勉谨慎,怜悯国家的衰败,痛惜老寿者的凋零,知道藩屏之臣的勤劳,他的褒奖没有溢美之辞,他的赏赐没有虚设之物,又勉励他爱护百姓,勤于政事以谨慎地保持善终。宣王之所以能使周室中兴,也不过是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任用贤能,能够赐命诸侯,恢复文武的疆土,以慰劳招引、安定聚集百姓罢了。现在平王的话也是这样,那么他的志向难道很小吗?他之所以不能成就宣王中兴的功业,只是因为他开始时锐气十足,中途懈怠,以至于最终涣散不振。如果他的志向每次都像赐命文侯时那样,那么他的成就必定不会像这样卑微。所以想要知道平王可以成为宣王,除了《文侯之命》,就没有别的可以看到了。到了四十二年,鲁隐公元年,派宰咺来归还惠公仲子的赗赠,那么他的辞命,难道还是以前的平王吗?平王的志向到这里就止息了。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作的原因。

费誓        周书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费誓》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糓,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曲阜,鲁之所都。《左传》所谓少皡之墟者也。鲁之分地,实《禹贡》徐州之境。其地南抵于淮,徐戎、淮夷,盖东方戎夷之种落错居于鲁之境内者也。周之王业,肈基于西土,而化行于江汉之域,故西南夷最先服。东土之人,逖逺正化,而染于纣之余习,故其服周为最缓,而东夷亦最后服。是以西南夷如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会于牧野之战;而东夷如淮夷、徐、奄,预于武庚之乱也。惟东夷在周之初,独为骄悍而未服,是以周之封建诸侯,则以周公居鲁,太公居齐。此二人者,亲贤之最者也。而其分地,乃介于戎夷之闲,去周为甚逺,则以控扼东夷故也。周公留辅周室,使其子伯禽受封于鲁,实与齐太公同时,而之国相先后。而报政彼东夷,当纣之时,中国无政,尝侵入职方之地,肆为吞噬,则其心必不利于齐鲁之建国。故伯禽之始居曲阜,而淮夷、徐戎并兴者,盖与之争鲁也。案《史记·齐世家》,太公封于营丘,东就道宿,行迟,逆旅人曰:“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夜衣而行,黎明至国,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逺方,是以与太公争国。以太公之事观之,则知淮夷、徐戎之于曲阜,亦犹莱夷之于营丘也。戎之与夷,壤地相望,盖有唇齿掎角之势,服则俱服,叛则俱叛。《常武》之诗,美宣王有常德以立武事,其诗曰:“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閟宫》之诗,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其诗曰:“保有鳬绎,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莫不率从。”言淮浦必言徐土,言徐宅必言淮夷,明此二者之凭陵中国,尝有并兴之势故也。唐孔氏曰:“经称淮夷、徐戎,序言徐夷,略之也。”是也。淮夷、徐戎皆在曲阜之东,故其并兴而为寇,则东郊为之不开。东郊不开,鲁之计可谓危矣。而伯禽能为战守之备,修器械,筑城堡,积糗粮刍茭。以待之。号令明而赏罚信,卒能使戎夷逺遁,遂以立鲁国之社稷,辅成周家磐石之势。其成筭硕画,盖可以为万世法。此《费誓》所以録于帝王誓诰之末也。费,地名。《论语》曰:“颛臾固而近于费。”又曰:“颛臾,昔先王以为东蒙主。”是费近于东蒙。《左传》定五年:“季桓子行东野及费,子泄逆劳于郊。”是费近于东野。惟其地近于东蒙、东野,则是鲁东郊之地也。誓师徒缮守备于此,故以费誓名篇。篇中本无费字,而以命篇之名,盖《顾命》之类也。嗟!人无哗,听命者将使所誓之人静以待命也。彼旣静以待命,于是为言,所以徂征之故,言我之所以为此役者,以淮夷、徐戎并起而为防故也。彼旣并兴而来,则在我者不可不严为战守之备。而战守之备,最所当先者,莫如器械之犀利。盖夷狄、中国各有长技,夷狄以野战为胜,中国以兵器为强。汉晁错论中国之长技,谓劲弩长防射防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鬭,劔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以是知中国之所以能取胜于夷狄者,惟在于兵甲之坚利而已。宣王惟能修车马,备器械,故外攘夷狄

译《费誓》出自《周书》。

鲁侯伯禽定都曲阜,徐夷同时兴起,东郊无法开通,于是作了《费誓》。《费誓》中,伯禽说:“唉!众人不要喧哗,听我命令。前往那里,淮夷、徐戎同时兴起。准备好粮食,穿上你们的铠甲;拿起你们的盾牌,不敢有不严肃对待的。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造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不敢有准备不精良的。现在若有放牧牛马的,堵塞你们的捕兽夹,填平你们的陷阱,不敢伤害牛马。牛马若受到伤害,你们将受到常刑。马牛若走失,臣妾若逃跑,不敢越界追赶,只需恭敬地找回。我将赏赐你们,若越界追赶而不找回,你们将受到常刑。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围墙,偷窃马牛,诱拐臣妾,你们将受到常刑。甲戌日,我将征讨徐戎,准备好你们的干粮,不敢有不到位的,你们将受到大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准备好你们的木材,甲戌日,我将修筑工事,不敢有不供给的,你们将受到无余刑。不是杀害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准备好你们的草料,不敢有不足的,你们将受到大刑。”

曲阜,是鲁国的都城。《左传》所说的少皡的故地。鲁国的分封地,实际上属于《禹贡》徐州的范围。其地南边抵达淮河,徐戎、淮夷,大概是东方戎夷的部族交错居住在鲁国境内。周朝的王业,肇基于西土,而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所以西南夷最先臣服。东土的人,远离正统教化,而沾染了纣王的余习,所以臣服周朝最为迟缓,而东夷也最后臣服。因此西南夷如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会师于牧野之战;而东夷如淮夷、徐、奄,参与了武庚的叛乱。只有东夷在周朝初年,独自骄悍而未臣服,所以周朝分封诸侯,就让周公驻守鲁地,太公驻守齐地。这两人,是亲贤中最杰出的人。而他们的分封地,却介于戎夷之间,距离周朝非常遥远,是为了控制东夷的缘故。周公留守辅佐周室,让他的儿子伯禽受封于鲁,实际上与齐太公同时,而前往封国则有先后。而报复东夷,当纣王之时,中原无政令,曾侵犯职方之地,肆意吞噬,那么他们的心意必定不利于齐鲁的建国。所以伯禽刚开始居住曲阜,而淮夷、徐戎同时兴起,大概是为了争夺鲁地。查《史记·齐世家》,太公封于营丘,向东赶路住宿,行动迟缓,旅店主人说:“客人睡得很安稳,大概不是去封国的人。”太公连夜穿衣出发,黎明到达封国,莱侯来攻打,与他争夺营丘。营丘靠近莱地,莱人是夷人。恰逢纣王之乱,而周朝刚平定,未能集结远方,所以与太公争夺封国。以太公的事情来看,就知道淮夷、徐戎对于曲阜,也就像莱夷对于营丘一样。戎与夷,土地相望,大概有唇齿相依、掎角之势,臣服则一起臣服,叛乱则一起叛乱。《常武》这首诗,赞美宣王有常德以建立武事,诗中说:“沿着那淮河岸边,巡视这徐地,不停留不驻扎,三事就绪。”《閟宫》这首诗,颂扬僖公能恢复周公的疆域,诗中说:“保有凫绎,于是荒废徐宅,直到海邦,淮夷蛮貊,无不顺从。”说淮浦必说徐土,说徐宅必说淮夷,明确这两者侵凌中原,曾经有同时兴起之势的缘故。唐代孔氏说:“经文称淮夷、徐戎,序言说徐夷,是简略的说法。”这是对的。淮夷、徐戎都在曲阜的东边,所以他们同时兴起而为寇,那么东郊就无法开通。东郊无法开通,鲁国的计策可谓危险了。而伯禽能做好战守的准备,修缮器械,修筑城堡,积蓄干粮草料。以等待他们。号令严明而赏罚守信,最终能使戎夷远遁,从而建立鲁国的社稷,辅成周家磐石之势。他的成功谋划,大概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就是《费誓》被收录在帝王誓诰末尾的原因。费,地名。《论语》说:“颛臾坚固而靠近费。”又说:“颛臾,从前先王让它做东蒙的主祭。”这是费靠近东蒙。《左传》定公五年:“季桓子巡视东野及费,子泄在郊外迎接慰劳。”这是费靠近东野。因为它的地方靠近东蒙、东野,那么就是鲁国东郊的地方。在此誓师师徒修缮守备,所以以费誓命名篇章。篇中本来没有费字,而以命令篇章的名字,大概像《顾命》之类。唉!众人不要喧哗,听我命令,是让所誓师的人安静等待命令。他们既然安静等待命令,于是说话,所以征讨的缘故,说我之所以进行这次战役,是因为淮夷、徐戎同时兴起而为患的缘故。他们既然同时兴起而来,那么在我们方面不可不严格做好战守的准备。而战守的准备,最应当先做的,没有比器械的犀利更重要的。大概夷狄、中国各有长技,夷狄以野战为胜,中国以兵器为强。汉代晁错论述中国的长技,说劲弩长箭射得远,那么匈奴的弓就不能抵挡;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那么匈奴的兵就不能抵挡;材官驺发,矢道同的,那么匈奴的革笥木荐就不能支撑;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那么匈奴的脚就不能给养。由此知道中国之所以能取胜于夷狄,只在于兵甲的坚利而已。宣王只因为能修缮车马,准备器械,所以外攘夷狄

,以复文武之境土。盖以我所长乗彼所短,未有不胜者也。故伯禽将与淮夷、徐戎战,必以是为先:甲胄也,干也,弓矢也,戈矛也,锋刃也。此皆兵器之所常用,而不可阙一者也。“曰糓,曰敿,曰备,曰锻,曰砺”,皆谓修治之,无敢不吊,无敢不善。则欲其无不精致,吊至也,至即善也。此皆随冝相配成文,非有深义于其闲,不可以曲为之配合也。“淫,大也。”“淫舍牿牛马。”汉孔氏以为大放舍牾牢之牛马,言军所在必放牧也。此说不然。淮夷、徐戎方且并兴而为宼,东郊为之不开,不应放牧其所牿牢之牛马于。野使彼得以掠而取之也。此舎当作舎止之舎。盖夷狄之侵扰边境,其志惟在于虏掠牛马臣妾,以肆其吞噬无厌之欲而已。故伯禽之为守御之计,使东郊之民大舎止牿所蓄之牛马,拘系其臣妾。此实坚壁淸野之防,将使之无所掠卤以困之也。擭穽皆捕兽之器。擭以捕虎豹,穿地为深坑,又设机于上,防其跃而出也。穽以捕小兽,亦穿地为深坑,入必不能出,但不设机耳。男曰臣,女曰妾。必欲为坚壁清野之防,使敌人无所掠卤,则不可不申严法令以约束其民。自今惟淫舍牿牛马以下皆所以约束之也。夫欲牿牛马,必于穷山穷谷掠卤所不至之地。惧夫未舎牿之前有为擭穽以陷猛兽者,或能为牛马之害,故使之杜塞其擭,窒敜其穽,无敢伤其所牿之牛马。旣已约束之矣,而有不塞擭穽以伤其牿者,则为犯法,故常刑之所不赦也。所牿之牛马或有风佚,所拘之臣妾或有逋逃,则使失之者不得越所守以追逐,而其得之者则谨而还之。旣已约束之矣,其得之而祗复,则是有功者,故商度而赉赏之。则其失之而越逐者,与夫得之而不复者,则为犯法,故常刑之所不赦也。又当禁止宼攘之人,使不得逾越垣墙以窃所牿之牛马,诱所拘之臣妾。旣已约束之矣,而有逾垣墙以窃而诱之者,则为犯法,故常刑之所不赦也。约束旣如此之严,而赏罚又如此之明,则坚壁清野之策得行,而牛马臣妾无有暴露于外者。彼淮夷徐戎旣无所掠卤,果何利于为宼哉?峙储,峙也。糗,说文曰:熬米麦也,谓熬使熟,又捣之以为粉也。桢榦者,皆筑城之具。桢,当墙两端者也。榦,当墙两边障土者也。刍茭以饲牛马。说文曰:刍,刈草也。茭,干刍也。案周礼天子六军,则有六乡六遂,乡在王国百里之内,遂在百里之外。以是而推,则诸侯大国当有三乡三遂,此所谓三遂。意若指鲁之三军者,故说者多引此以为鲁有三军之证。然而苟指鲁之军制言之,谓之三郷三遂则可谓之三郊则不可。《礼记》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盖国必有四郊,郊外为遂,有四郊则必有四遂,此所谓遂非必是五县之遂。犹《春秋》言伐我北鄙、南鄙,非必是五鄼之鄙,盖泛指四郊之外,遂为鄙也。其曰三郊三遂者,盖淮夷、徐戎并兴为寇,东郊为之不开,则东郊者正其受敌之处也。故伯禽使此郊之民修治其甲胄干戈之属,以为征讨之计,舎牿其牛马,拘系其臣妾,以为坚壁清野之备。如此则可以战可以守矣。遂使之峙其糗粮,将以甲戌之日徃征徐戎。东郊之民旣将与之出征,则使南、西北三郊三遂之民峙其桢榦,亦以甲戌日于东郊筑城垒保障,以固其守为不可动之势,而又给其供军马牛之刍茭。盖受敌之地则专意于攻守,而调发徭役则取给于不受敌之地,此所以别逺近均劳逸矣。夫鲁国之全力而制一方之侵轶也,上言东郊,则三郊三遂之为南、西北也明矣。其以甲戌之日征,亦以甲戌之日筑者,夷狄之情,方其侵扰边境,则不利于中国之有障塞也。故我于増筑城堡,彼必为争利之举以扰之。苟其先我而争利,则桢榦之功不可得而施也。于是先徐戎未动,使东郊之民以是日征之,而三郊三遂之民亦以是日而筑,且征且筑,同时而举。彼方与征者鬭,则不暇与筑者争矣,此实应变出竒之长筭也。旣其御戎之筭有赖于此,则是投机之会在于甲戌一日之间,盖不容穟也。机不可失,如

译以恢复周文王、周武王的疆土。凭借我们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没有不胜利的。所以伯禽将要与淮夷、徐戎作战,必定把以下事项放在首位:铠甲、盾牌、弓箭、戈矛、锋刃。这些都是兵器中常用且缺一不可的。“曰糓,曰敿,曰备,曰锻,曰砺”,都是说要修治这些兵器,不敢不认真,不敢不精良。这是要求它们无不精致,“吊”意为至,至就是善。这些都是根据语境配合而成的文字,其中没有深奥的含义,不可以牵强附会地加以配合。“淫,大也。”“淫舍牿牛马。”汉代的孔氏认为这是指大量放牧圈养的牛马,意思是军队所在之处必定进行放牧。这种说法不对。淮夷、徐戎正同时兴起进行侵扰,东郊因此无法安宁,不应该将圈养的牛马放牧在野外,让敌人得以掠夺。这里的“舍”应当理解为“舍止”的“舍”。因为夷狄侵扰边境,其目的只在于掠夺牛马和男女奴隶,以满足其贪婪无厌的欲望。所以伯禽制定守御策略,让东郊的百姓将所养的牛马大量集中圈养,将男女奴隶拘禁起来。这实际上是坚壁清野的防备,旨在让敌人无物可掠,从而困住他们。“擭”和“穽”都是捕兽的工具。“擭”用来捕捉虎豹,在地上挖深坑,又在上面设置机关,防止野兽跳出。“穽”用来捕捉小型野兽,也是在地上挖深坑,一旦落入就无法出来,只是不设机关罢了。男子称为臣,女子称为妾。要想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使敌人无物可掠,就必须申明严令以约束百姓。从“淫舍牿牛马”以下的规定,都是为了约束百姓。要想圈养牛马,必须在深山穷谷等敌人无法掠夺的地方。担心在圈养之前,有人设置“擭”和“穽”来捕捉猛兽,可能会伤害牛马,所以命令百姓堵塞“擭”,填塞“穽”,不敢伤害所圈养的牛马。既然已经下了约束令,如果有不堵塞“擭”和“穽”而伤害圈养牛马的人,就是犯法,所以常刑不予赦免。所圈养的牛马如果有走失,所拘禁的男女奴隶如果有逃跑,那么丢失者不得越过自己的防区去追逐,而拾得者则应谨慎地归还。既然已经下了约束令,拾得者如果恭敬归还,就是有功之人,所以酌情给予赏赐。那么丢失者如果越界追逐,以及拾得者如果不归还,就是犯法,所以常刑不予赦免。又应当禁止盗窃抢劫的人,使他们不得翻越围墙去偷窃圈养的牛马,诱拐拘禁的男女奴隶。既然已经下了约束令,如果有翻越围墙去偷窃和诱拐的人,就是犯法,所以常刑不予赦免。约束既然如此严格,赏罚又如此分明,那么坚壁清野的策略就能施行,牛马和男女奴隶就不会暴露在外。淮夷、徐戎既然无物可掠,还能从侵扰中得到什么利益呢?“峙”通“储”,储备。“糗”,《说文解字》说:“熬米麦也”,意思是炒熟米麦,再捣成粉。“桢”和“榦”都是筑城的工具。“桢”是立于墙两端的木柱,“榦”是立于墙两边挡土的木板。“刍”和“茭”用来喂养牛马。《说文解字》说:“刍,刈草也”,“茭,干刍也”。查考《周礼》,天子有六军,就有六乡六遂,乡在王都百里之内,遂在百里之外。由此推断,诸侯大国应当有三乡三遂,这就是所谓的“三遂”。这似乎是指鲁国的三军,所以解说者多引用此作为鲁国有三军的证据。然而如果指鲁国的军制来说,称为三乡三遂可以,称为三郊则不可以。《礼记》说:“四郊多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国家必定有四个郊,郊外为遂,有四个郊就必定有四个遂,这里所说的“遂”不一定是五县之遂。就像《春秋》说“伐我北鄙、南鄙”,不一定是五鄼之鄙,大概是泛指四郊之外,遂即为鄙。所谓“三郊三遂”,大概是因为淮夷、徐戎同时兴起进行侵扰,东郊因此无法安宁,那么东郊正是遭受敌人攻击的地方。所以伯禽让东郊的百姓修治铠甲、盾牌、戈矛等武器,作为征讨的准备,圈养牛马,拘禁男女奴隶,作为坚壁清野的防备。这样就可以战可以守了。于是让他们储备干粮,准备在甲戌那天前往征讨徐戎。东郊的百姓既然将要随军出征,就让南、西、北三郊三遂的百姓储备筑城用的桢榦,也在甲戌那天在东郊修筑城垒作为屏障,以巩固防守,形成不可动摇的态势,同时又供给军队牛马所需的草料。大概遭受敌人攻击的地方专心于攻守,而征发徭役则从不受敌的地方获取,这是为了区分远近、均衡劳逸。鲁国集中全力来制服一方之敌的侵扰,上文提到东郊,那么三郊三遂指的是南、西、北三郊就明白了。在甲戌那天出征,也在甲戌那天筑城,是因为夷狄的习性,当他们侵扰边境时,不利于中原国家建立屏障。所以我们在增筑城堡时,他们必定会采取争夺利势的行动来扰乱我们。如果他们先我们一步争夺利势,那么筑城的工程就无法进行。于是趁徐戎尚未行动,让东郊的百姓在这一天出征,而三郊三遂的百姓也在这一天筑城,边征边筑,同时并举。他们正与出征的军队交战,就没有空闲与筑城的人争夺了,这实在是应变出奇的高明计策。既然抵御戎狄的计策依赖于此,那么抓住这一机会的关键就在甲戌这一天,不容许有丝毫延误。机会不可失,如

此其有糗粮之不及,刍茭之不多,则人畜将乏食而无以征,失其所以可征之机矣,是军法之当杀也。故皆曰:“汝则有大刑,大刑则非常刑之比也。”至于桢榦之不供而无以筑,是又失其所以可筑之机矣。筑之不时,则其征亦为妄动。此其不供之刑,盖又重于乏军食者。故曰:「汝则有无余刑,非杀言刑。至此而无余矣,不惟杀汝,又将孥戮汝之妻子焉。」此又非大刑之比也。夫刑非圣人之所忍言也。今伯禽之誓,旣言常刑,又言大刑,又言无余刑,非杀,可谓忍于言用刑矣。而夫子乃録其书于帝王之次者,盖平居无事之时,人主不可以言用刑也。至于用兵,则不厌夫三令而五申,之所以全民命而重戎事也。孔子曰:「不敎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将为战守攻筑之备,苟不先为之誓戒,及陷于罪,遂从而刑之。自民而言,则为虐之、暴之、贼之;自国而言,则失战守攻筑之大计。民之叛服,国之安危,系焉。故《甘誓》《汤誓》《泰誓》《费誓》之言用刑,夫子皆不以为过者,以其为誓师而言也。使其平居无事而辄以刑戮胁其民,则是乃李斯、商鞅之所以亡秦者也。夫子何取焉?

译如果军粮供应不上,草料储备不足,那么人和牲畜就会缺乏食物,军队便无法出征,这就失去了可以出征的时机,这是军法规定应当处死的罪行。所以都说:“你将遭受大刑,这大刑不同于一般的刑罚。”至于木材等建筑材料供应不上,导致无法修筑工事,这又是失去了可以修筑的时机。修筑工事不合时宜,那么出征也就成了轻率妄动。这种因供应不上而获罪的刑罚,大概比缺乏军粮的罪行还要重。所以说:“你将遭受无余刑,这不是仅仅说杀头,到了这种地步就毫无宽贷了,不仅杀你,还要连累你的妻子儿女一同受刑。”这又不同于大刑。刑罚不是圣人忍心谈论的。如今伯禽的誓词中,既说了常刑,又说了大刑,还说了无余刑,不仅仅是杀头,可以说是忍心谈论使用刑罚了。而孔子却将这篇书录在帝王典籍之中,大概是因为在平日无事的时候,君主不可以谈论使用刑罚。至于用兵作战,就不厌其烦地多次命令和反复告诫,这是为了保全百姓的生命并重视军事行动。孔子说:“不教导就杀戮,叫做虐;不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怠慢命令却限定期限,叫做贼。”将要进行战守攻筑的准备,如果不事先进行誓师告诫,等到百姓陷入罪责,就随之施加刑罚。从百姓的角度来说,就是被虐、被暴、被贼;从国家的角度来说,就是失去了战守攻筑的大计。百姓的背叛或归顺,国家的安危,都系于此。所以《甘誓》《汤誓》《泰誓》《费誓》中关于使用刑罚的言论,孔子都不认为有过错,因为这是为了誓师而言说的。假如在平日无事时,就动辄用刑罚杀戮来胁迫百姓,这就是李斯、商鞅导致秦朝灭亡的做法。孔子怎么会取法这种做法呢?

秦誓        周书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秦誓》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旣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懐,亦尚一人之庆。」

秦誓之所由作,其略见于此序,而其事迹之详则载于左传。案僖三十年,秦穆公以郑之无礼于晋文公,故与晋合兵而围之,晋军函陵,秦军汜南。旣而秦纳烛之武之言,私与郑人盟,而背晋,使杞子戍之而还。秦晋之不睦,盖自此始。其后二年,晋文公卒,穆公因杞子掌郑北门之管,而欲濳师以袭之,出于晋地殽陵之闲,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必死是闲。”秦师及滑,闻郑人旣有备矣,灭滑而还。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必伐秦师。”遂发命,襄公墨衰绖以从戎,遂败秦师于殽陵,获百里孟明、西乞、白乙以归。襄公之嫡母文嬴请三帅而归之。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秦誓之作,实在此时。汉王嘉曰:“秦穆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髪之言,名垂于后世。”左氏所载穆公之将袭郑,但以为访于蹇叔而已,初未尝及于百里奚也。至《公羊》《谷梁》传所载蹇叔事迹,与左氏正同,而其异者,则以谏伐郑而哭秦师者,不惟蹇叔,而百里奚实在焉。王嘉之言,盖取诸《公谷》之传而云也。以是知左氏之不载百里奚者,失其传焉尔。当以《公谷》为正。夫穆公于汜南之役,旣背晋而与晋不睦矣,乃欲濳师于其险阻之地,以出郑人之不意,则其进不足以袭郑,而退将为晋所袭者,盖必然之势也。故其时老成人之沈几先物,如蹇叔、百里奚者,则知其必败;惟其轻进小生,锐于功名,浅虑无谋,如孟明、西乞、白乙,则以为必胜。穆公勇于前而不顾其后,蹇叔之言逆于其心,则不复求诸其道也,徒以其拂己而怒之,孟明、西乞、白乙之言逊于其志,则不复求诸非道,徒以其顺己而喜之,徇于喜怒之私,而不虑夫成败之所在,果覆师于殽陵,匹马只轮无反者,此盖旣徃之咎,不可复追矣。然而因殽师之不复还,而能深自惩创,不怨天,不尤人,惟责夫己之不审于听谋,且惧其无以为善后之计也,故于是誓其众而告之,以自怨自艾之意,此篇之所为作,而夫子有取焉,録其书于帝王誓命之末也。嗟我士,听无哗,谓凡尔众士,静以听命,我将告汝以古人之言,可以为羣言之首者,其言则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苏氏曰:「孔子曰:『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孔子盖以为一言而丧邦者,此言也。民旣尽顺我而不违我,乐则乐矣,不几于游盘无度以亡其国,如夏大康乎?」此言为善,盖常人之情,莫不乐人之顺己,而恶人之拂己,惟以人之若己为多盘,则是人之责己者,在常人之情,盖多不乐于此矣。故自己而责人者,未足为艰,人以逆耳之言而责己,己能受之如水之流而不以为忤,此实常情之至难也。今我之为

译秦誓,出自《周书》。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击败秦军,秦军回国后,穆公作了《秦誓》。《秦誓》中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安静地听,不要喧哗,我要发誓告诉你们。众言之首,古人有话说:‘人们最终都自以为是,所以多有放纵;责备别人这并不难,只有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顺畅,这才是困难的啊!’我心中的忧虑,是时光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只有古代的谋士,我说他还没有成就我的忌讳;只有现在的谋士,我暂且把他当作亲近的人。虽然如此,还是应当咨询那些白发老人,这样就没有过失了。那些白发苍苍的良士,体力已经衰退,我还尊重他们;那些勇猛果敢的勇士,射箭驾车没有差错,我尚且不喜欢。只有那些巧言令色、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竟然多有这样的人。我深思熟虑,如果有一个臣子,忠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地宽厚,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好像自己也有;别人贤德圣明,他心里喜欢,不仅从口里说出来,还能包容他,以此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这也确实有利啊。别人有才能,就嫉妒厌恶他;别人贤德圣明,就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这是不能包容,因此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说危险啊。国家的危亡,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国家的荣耀,也是由一个人的福庆带来的。”

《秦誓》之所以作,其大概见于此序,而其事迹的详细记载则在《左传》中。查僖公三十年,秦穆公因为郑国对晋文公无礼,所以与晋国合兵围攻郑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汜南。后来秦国采纳了烛之武的话,私下与郑人结盟,而背叛晋国,派杞子戍守郑国然后回国。秦晋的不和睦,大概从此开始。其后两年,晋文公去世,穆公因为杞子掌管郑国北门的钥匙,想要潜师袭击郑国,经过晋地殽陵之间,咨询蹇叔。蹇叔说:“劳师袭远,没有听说过。”穆公不听,召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出兵。蹇叔的儿子与师哭而送之,说:“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必死是间。”秦师到达滑地,听说郑人已有准备,灭滑而还。晋原轸说:“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必伐秦师。”于是发命,襄公墨衰绖以从戎,遂败秦师于殽陵,获百里孟明、西乞、白乙以归。襄公的嫡母文嬴请求释放三帅并归还秦国。秦伯素服郊次,向着军队哭泣说:“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秦誓》之作,实在此时。汉王嘉说:“秦穆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左氏》所载穆公之将袭郑,但以为访于蹇叔而已,初未尝及于百里奚也。至《公羊》《谷梁》传所载蹇叔事迹,与左氏正同,而其异者,则以谏伐郑而哭秦师者,不惟蹇叔,而百里奚实在焉。王嘉之言,盖取诸《公谷》之传而云也。以是知左氏之不载百里奚者,失其传焉尔。当以《公谷》为正。夫穆公于汜南之役,既背晋而与晋不睦矣,乃欲潜师于其险阻之地,以出郑人之不意,则其进不足以袭郑,而退将为晋所袭者,盖必然之势也。故其时老成人之沉几先物,如蹇叔、百里奚者,则知其必败;惟其轻进小生,锐于功名,浅虑无谋,如孟明、西乞、白乙,则以为必胜。穆公勇于前而不顾其后,蹇叔之言逆于其心,则不复求诸其道也,徒以其拂己而怒之,孟明、西乞、白乙之言逊于其志,则不复求诸非道,徒以其顺己而喜之,徇于喜怒之私,而不虑夫成败之所在,果覆师于殽陵,匹马只轮无反者,此盖既往之咎,不可复追矣。然而因殽师之不复还,而能深自惩创,不怨天,不尤人,惟责夫己之不审于听谋,且惧其无以为善后之计也,故于是誓其众而告之,以自怨自艾之意,此篇之所为作,而夫子有取焉,录其书于帝王誓命之末也。嗟我士,听无哗,谓凡尔众士,静以听命,我将告汝以古人之言,可以为群言之首者,其言则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苏氏曰:“孔子曰:‘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孔子盖以为一言而丧邦者,此言也。民既尽顺我而不违我,乐则乐矣,不几于游盘无度以亡其国,如夏大康乎?”此言为善,盖常人之情,莫不乐人之顺己,而恶人之拂己,惟以人之若己为多盘,则是人之责己者,在常人之情,盖多不乐于此矣。故自己而责人者,未足为艰,人以逆耳之言而责己,己能受之如水之流而不以为忤,此实常情之至难也。今我之为

此役也,蹇叔、百里奚之谋,谋之其臧,则具是违;孟明、西乞、白乙之谋,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盖以若己为多盘,而不能以受责如流为艰,旣取祸败于前矣,而思有以转祸为福,易危为安,则我心之忧,惟恐日月逾迈,难得易失,若不复反,虽欲悔之而无所及也。是以深咎其听言之不审,谓我之始欲背郑人汜南之盟也,诚有所疑忌于郑而不信之,故欲潜师以袭之,勇于利而不顾其害。彼老成之人,执古义而为我谋者,如百里奚、蹇叔,可谓善矣。我则以为未能成就我之所忌而违之,其新进小生之昧于古义,而指今事以为我谋,如孟明、西乞、白乙之徒,可谓不善矣。我虽知其未必有成功,而侥幸于万一也,故姑将以为亲而从之,是以自取殽陵之败。夫旣丧师之祸,至于此极,秦之社稷亦已危矣,而尚未至于为敌国外患之所乗者,盖以袭郑之役虽不从老成人之谋,而其他为治之道尚能询于黄髪而用之,是以无所愆过,兵虽败而国不摇也。案《左氏传》僖十三年,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百里奚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于是防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于是输粟于晋。夫防豹之请伐晋,无以异于杞子之请袭郑也。百里奚欲与之粟,无以异于蹇叔之以袭郑为不可也。穆公卒从百里奚而不从防豹,则知其平日之谋国,询于黄髪而违新进小生之谋者,亦多矣。一昧于袭郑之举,遂取败衂,故诚有悔于是而欲改过迁善,卒用黄髪之言以为善后之计焉。良士之番然而老者,虽旅力旣已愆过,我庶几欲有此人而用之。至于仡仡然壮勇之夫,虽能射御而不有违失,我庶几踈而逺之,不欲用此人也。仡仡勇夫尚且不欲,而况于截截利口捷给之善谝言者,能变乱是非利害之实,使君子囬心而易辞,我何暇复多有之哉?其所谓番番良士,旅力旣愆者,盖指百里奚、蹇叔之徒而言也。而其仡仡勇夫与夫截截善谝言者,则指孟明、西乞、白乙之徒也。截截犹察察也。谝,《说文》曰:便巧言也。穆公之谋伐郑也,惟昧夫君子小人之际,故于老成之言则违之,于新进小生则从之,是以覆师于殽陵。及其旣败而悔过,昧昧焉以思之,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也。于是审知夫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与治乱安危之所在,以谓苟有一介之贱臣,断断乎朴鲁无它技,而其心休休焉,寛裕温柔而有所容于人之有技,若已之所自有;人之彦圣而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人也,盖质直。乐善之人也。吾昔日以为椎钝而忽之,今乃知其为君子。君子之质直乐善,是可以保我子孙黎民者也。故自今以徃我欲容斯人于朝,以为国家社稷之利。其有心不休休然,以有容而挟其技能,以傲物于人之有技,则冒蔽疾害;以恶之人之彦圣,则违而拒之,使不得通于上。是人也,盖忌克嫉害之人也。吾昔日以为果锐而善之,今乃知其小人。小人之忌克嫉害,是不可以保我子孙黎民者也。故自今以徃我不欲容斯人于朝,惧其将危我国家社稷而至于不可救也。夫我之所以败者,良由废弃老成人之言,而乐用新进小生,不明夫君子小人之心术。故秦之为国,遂至杌陧而不安。旣国之杌陧,由我一人听谋之不审。以是推之,则知欲致邦之荣懐者,亦庶几惟在一人之有庆而已。苟能用质直乐善之君子,不用忌克嫉害之小人,则是我一人无取杌陧之道。旣无取杌陧之道,则将转祸而为福,易败而为成,社稷无穷之休,岂有旣邪?呜呼!君子小人之情状,与夫治乱安危之机,盖尽于此矣。断断猗,无他技猗者,语辞。唐孔氏曰:《礼记·大学》引此作「断断兮猗」,是兮之类,懐安也。《论语》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穆公当大丧师之后,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思得番番良士而用之,惟恐仡仡之勇夫,截截之谝言,乗闲而进。其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将弗克。见者诵言

译这次战役,蹇叔、百里奚的谋划,谋划得正确,我却全都违背;孟明、西乞、白乙的谋划,谋划得不正确,我却全都听从。这大概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固执当作多谋善断,而不把像流水一样接受责备当作艰难,既然在前面已经招致祸败,又想有办法转祸为福,化危为安,那么我心中的忧虑,只怕时光流逝,难得易失,如果不再回头,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我深深责怪自己听取意见不审慎,认为我起初想要违背郑国在汜南的盟约,确实是对郑国有疑忌而不信任,所以想秘密派兵去袭击它,勇于追求利益而不顾其危害。那些老成持重的人,遵循古义为我谋划的,如百里奚、蹇叔,可以说是很好的了。我却认为他们不能成就我所疑忌的目标而违背了他们;那些新进年轻、不明古义,却指着眼前的事为我谋划的,如孟明、西乞、白乙之流,可以说是很不好的了。我虽然知道他们未必能成功,但侥幸于万一,所以暂且亲近并听从他们,因此自取殽山之败。既然丧师的祸患到了这种极点,秦国的社稷也已经危险了,但还没有被敌国外患所乘虚而入,大概是因为袭击郑国的战役虽然不听从老成人的谋划,但其他治理国家的方法还能咨询黄发老人并加以采用,所以没有过错,军队虽然失败但国家没有动摇。查《左氏传》僖公十三年,晋国连年饥荒,派人来秦国请求借粮,秦穆公问百里奚:“给他们吗?”百里奚回答说:“天灾流行,各国都有,救灾恤邻,是道义。行道义就有福。”当时虢豹在秦国,请求攻打晋国,秦穆公说:“我厌恶的是他们的国君,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于是向晋国运送粮食。虢豹请求攻打晋国,与杞子请求袭击郑国没有区别。百里奚想给晋国粮食,与蹇叔认为袭击郑国不可行没有区别。穆公最终听从百里奚而不听从虢豹,由此可知他平时谋划国事,咨询黄发老人而违背新进小生谋划的情况,也有很多了。只是一时糊涂于袭击郑国的举动,于是招致失败,所以确实对此后悔而想要改过迁善,最终采用黄发老人的话作为善后之计。那些质朴善良而年老的人,虽然体力已经衰退,我希望能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至于那些刚强勇武的人,虽然能射箭驾车而没有过失,我希望能疏远他们,不想任用这种人。刚强勇武的人尚且不想任用,何况那些察察分明、口齿伶俐善于巧言的人,能混淆是非利害的真相,使君子改变心意和言辞,我哪有闲暇再多任用他们呢?所谓质朴善良而体力衰退的人,大概是指百里奚、蹇叔之流。而那些刚强勇武的人与察察分明善于巧言的人,则是指孟明、西乞、白乙之流。截截犹察察也。谝,《说文》说:便巧言也。穆公谋划攻打郑国时,只糊涂于君子与小人的界限,所以对老成人的话违背,对新进小生听从,因此在殽山覆军。等到失败后后悔,深思熟虑,内心困苦,思虑阻塞,然后奋起。于是审知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以及治乱安危的关键,认为如果有一个卑微的臣子,诚恳朴实没有其他技能,而内心宽宏温和,能容纳别人的技艺,就像自己拥有的一样;别人贤明圣哲,他内心喜爱,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人,大概是质朴正直、乐善好施的人。我过去认为他们迟钝而忽视他们,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君子。君子的质朴正直、乐善好施,是可以保佑我子孙黎民的。所以从今往后,我想在朝廷上容纳这种人,以为国家社稷的利益。那些内心不宽宏,凭借技能傲视别人,嫉妒别人的技艺,就遮蔽诋毁;厌恶别人的贤明圣哲,就违背拒绝,使不能通达于上。这样的人,大概是嫉妒刻薄、嫉贤害能的人。我过去认为他们果敢锐利而喜欢他们,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小人。小人的嫉妒刻薄、嫉贤害能,是不可以保佑我子孙黎民的。所以从今往后,我不想在朝廷上容纳这种人,怕他们将危害我国家社稷而至于不可救药。我之所以失败,实在是因为废弃老成人的话,而喜欢任用新进小生,不明君子小人的心术。所以秦国作为国家,于是到了动荡不安的地步。既然国家的动荡,是由于我一人听取谋划不审慎。由此推之,就知道想要使国家安宁,大概只在于一人有善庆而已。如果能任用质朴正直、乐善好施的君子,不任用嫉妒刻薄、嫉贤害能的小人,那么我一人就没有导致动荡的道理。既然没有导致动荡的道理,就将转祸为福,化败为成,社稷无穷的福祉,难道有穷尽吗?呜呼!君子小人的情状,以及治乱安危的关键,大概都在这里了。断断猗,无他技猗者,语辞。唐孔氏说:《礼记·大学》引此作“断断兮猗”,是兮之类,懐安也。《论语》说:“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穆公在大丧师之后,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思得番番良士而用之,惟恐仡仡之勇夫,截截之谝言,乘闲而进。其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将弗克。见者诵言

其过,而无所文饰于其闲,则虽有过,不足以为过矣。故夫子善之而録其书,以附益于帝王誓命之末。其与之也,可谓至矣。然考之《左氏传》,则穆公虽有此言,而终不能践之者也。《秦誓》之作,在于殽师旣败之后,使其果能践此言,则固冝尊事百里奚、蹇叔而用之,退孟明之徒而逺之,休兵息民而不报殽陵之师。如是则岂惟霸诸侯而已哉?虽王业亦可成也。今则不然,其所以尊事黄髪者,盖未之闻也。方且不替孟明,而更委之以政,以遂其拜赐之言。后二年,复败于彭衙,而尚不悔。明年,又使孟明焚舟以战,出于万死一生之计,然后仅能胜晋于王官。又明年,晋复伐秦,围邧新城,以报王官之役。未及报晋,而穆公遂死矣。贪功弃民,终其身而不改,恶在其为悔过自讼邪?其所以欲用旅力旣愆之良士,与夫能容断断无他技之臣者,殆为虚语耳。然夫子志其言于书,无少贬焉者,盖彼虽终不能践其言,而其一时悔过自艾之意,诚合夫帝王之用心。与其洁也不保其徃也,其秦誓之谓乎?

译他有过错,而在其间没有加以文饰,那么即使有过错,也不足以成为过错。所以孔子称赞他并记录了他的言论,附在帝王誓命之末。孔子对他的赞许,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然而考察《左传》,秦穆公虽然说过这些话,但最终并没有践行。《秦誓》的写作,是在殽地战败之后,如果他果真能践行这些话,那么本来应当尊奉百里奚、蹇叔并任用他们,斥退孟明等人并疏远他们,休兵息民而不报复殽陵之战。像这样的话,难道只是称霸诸侯而已吗?即使成就王业也是可以的。现在却不是这样,他尊奉黄发老人的做法,大概没有听说过。当时不仅没有罢免孟明,反而把政事委托给他,以成全他拜谢恩赐的话。过了两年,又在彭衙战败,却仍然不悔改。第二年,又派孟明焚毁船只去作战,采取万死一生的计策,然后才勉强在王官战胜晋国。又过了一年,晋国再次攻打秦国,包围邧地新城,以报复王官之战。还没来得及报复晋国,秦穆公就死了。贪求功劳而抛弃百姓,终身都不改变,哪里看得出他是悔过自责呢?他想要任用那些旅力已经衰退的良士,以及能够容纳那些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能的臣子,大概是空话罢了。然而孔子把他的言论记录在书中,没有丝毫贬低,大概是因为他虽然最终不能践行这些话,但他一时悔过自新的意图,确实符合帝王的用心。与其保持纯洁而不保证过去,说的就是《秦誓》吧?

尚书全解卷四十

译尚书全解第四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