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四
则拘于篇名,必欲以本篇所据而为其谟也。予窃谓不必如此。三篇之中,凡出于禹之所言者,皆《大禹谟》也,何必九功?凡出于皐陶所言者,皆《皐陶谟》也,何必九徳?九功九徳,固可以为禹皐之谟,而禹皐之谟,非九功九徳所能尽也。谓之谟者,如器之有模,言之于此,而可为万世法也。」
译如果拘泥于篇名,必定想要以本篇所依据的内容来作为它的谟。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三篇之中,凡是出自禹所说的话,都是《大禹谟》,何必局限于九功?凡是出自皋陶所说的话,都是《皋陶谟》,何必局限于九德?九功九德,固然可以作为禹和皋陶的谟,但禹和皋陶的谟,并非九功九德所能穷尽的。称之为谟,就像器物有模具一样,在此所说的话,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曰若稽古大禹
孟子曰:「大舜有大焉,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以为善。盖自其既即帝位而言之,则谓之帝;自其未即位、尚为耕稼、陶、渔之时而言之,则谓之大舜。盖史称于大禹者,盖此书主为舜而作。自舜之时言之,禹尚为臣,未可以君天下之辞而称也。故曰:『若稽古大禹』。」
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此当与下文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曰“相”继续。文命上一“曰”字,史官曰也;下一“曰”字,禹曰也。不言“禹曰”者,蒙上之文也。史官谓禹之文徳敷于四海之外,无所不及也。此即《禹贡》所谓“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是也。文命既已敷于四海矣,于是陈其谟以祗承于帝。帝者,指舜而言之也。其所陈谟以祗承于帝,即“后克艰厥后”以下是也。先儒言外布文徳敎命,内以敬承尧舜,其意以此。二句亦如《尧舜二典》之称尧舜之徳,苟以此二句为称帝之徳,则下文“曰”字无所属矣。史官记载,其体自有不同者,《尧典》《舜典》其名曰“典”,典则必记载其徳;《大禹谟》《臯陶谟》其名曰“谟”,谟则必记载其功。如“允廸厥徳”“谟明弼谐”皆是皐陶之言也。然《皐陶谟》载皐陶之言,至《大禹谟》则加“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二句者,史官欲见禹之文徳敷命,既东渐西被,暨于朔南,然后陈谟以祗承于帝也。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此则禹之谟也。孔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必在难之于先,而后获之于后也。」政乃乂黎民敏徳,此其所以致此者,必在为君者难其所以为君,为臣者难其所以为臣。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君尽君道,则难其所以为君矣;臣尽臣道,则难其所以为臣矣。」君臣各尽其道,以之立政,则民乃又以之教民,则黎民敏徳,曾无甚难者。世之人徒以舜之为君,夫何为哉?防已正南面而已,遂以舜之治天下,优游无为,曾无所用其心。殊不知舜之君臣,其都俞赓歌于一堂之上,自一话一言,未尝不以克艰为戒。惟其君臣之间,皆不忘于克艰,兹所以享无为之治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禹既以克艰厥后,陈谋而告舜。舜于是然其言,谓能尽克艰之道者,惟尧为然。而犹不足于此也。允若兹者,犹曰信能行此也。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尧之治,至于人之有嘉谟嘉猷,则皆入告于上,而无所遗。伏草野之中有贤者,则皆愿仕于朝,而无遗其万邦又已咸宁。则其治之可谓大成矣。嘉言罔攸伏,若可以无事于询访。野无遗贤,若可以无事于营求。万邦咸宁,若可以无事于忧恤。而尧之心犹以为未也。于是稽于众,以询其政治之得失。有未至者,则舍己从人而不吝。又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恐一夫之不得其所。无告,谓鳏寡孤独,天民之穷者,皆哀矜而不虐之。困穷,谓士之失职者,皆任用而不废之。极四海之间,无有一士之失职者,无有一民之不被其泽,然后为能尽君之道。则是后克艰厥后,惟尧足以当此言也。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都美辞也。孔氏曰:益因舜言,又美尧也。此説不然。夫舜既即天子之位,则凡羣臣之称帝者,皆指舜而言也。如禹曰:「于帝念哉」,曰:「帝光天之下」,臯陶曰:「帝德罔愆」,皆指舜而言也。夫当舜之时,舜谓尧为帝可也。使益亦谓尧为帝,则舜宜何称哉?张横渠曰:此美舜也,因舜归美于尧,故益亦归美于舜。此説为得之。盖舜既言克艰之道,惟尧能尽之,于是益言舜之徳旣广运如此,则其于克艰厥后之道,盖亦优为之也。广者,洪之至;运者,通之至。惟洪故能广,惟通故能运。薛氏曰:广如地,运如天。广则大矣而无不载,运则通矣而
译说:考察古代的大禹。
孟子说:“大舜的伟大之处在于,舍弃自己的成见而顺从他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的。大概从他已经登上帝位来说,就称他为帝;从他尚未即位、还在耕种、制陶、捕鱼的时候来说,就称他为大舜。大概史书称大禹,是因为这本书主要是为舜而作的。从舜的时代来说,禹还是臣子,不能用统治天下的君主的称呼来称他。所以说:‘考察古代的大禹’。”
说:文德教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于帝。
这应当与下文说“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说“辅佐”连读。文命上面的一个“曰”字,是史官说的;下面的一个“曰”字,是禹说的。不说“禹说”,是承袭上文的意思。史官说禹的文德教命遍布四海之外,没有不到的地方。这就是《禹贡》所说的“向东延伸到海边,向西覆盖到流沙,北方和南方也都到达,声威教化遍及四海”的意思。文德教命已经遍布四海了,于是陈述他的谋略来恭敬地承奉于帝。帝,是指舜而言的。他所陈述的谋略来恭敬地承奉于帝,就是“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以下的这些话。先儒说对外散布文德教命,对内恭敬地承奉尧舜,其意思就是这样。这两句也像《尧典》《舜典》中称颂尧舜的德行一样,如果将这两句理解为称颂帝的德行,那么下文的“曰”字就没有归属了。史官记载,其体例自有不同,《尧典》《舜典》其名叫做“典”,典则必定记载其德行;《大禹谟》《皋陶谟》其名叫做“谟”,谟则必定记载其功绩。如“确实遵循他的德行”“谋略明智辅佐和谐”都是皋陶说的话。然而《皋陶谟》记载皋陶的话,到了《大禹谟》则加上“文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于帝”这两句,是史官想要表明禹的文德教命,既向东延伸向西覆盖,遍及北方和南方,然后才陈述谋略来恭敬地承奉于帝。
说:“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政治才能治理好,百姓才能敏捷地修德。”
这是禹的谋略。孔子说:“仁者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收获,必定先在艰难中努力,而后在后获得收获。”政治才能治理好,百姓才能敏捷地修德,这之所以能达到这样,必定是因为做君主的艰难地做好做君主的事,做臣子的艰难地做好做臣子的事。孟子说:“想做君主,就尽君道;想做臣子,就尽臣道。君主尽君道,就是艰难地做好做君主的事;臣子尽臣道,就是艰难地做好做臣子的事。”君臣各自尽自己的道,以此来建立政治,那么百姓就以此来教化百姓,百姓就能敏捷地修德,这并没有什么难的。世上的人只认为舜做君主,他做了什么?只是端正自己面向南方坐着罢了,于是认为舜治理天下,悠闲无为,不曾用心思。殊不知舜的君臣,他们在朝堂上互相应和歌唱,从一句话到一言一行,不曾不以艰难自勉为戒。正因为君臣之间,都不忘记艰难自勉,这才得以享有无为而治的局面。
帝说:“好啊!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荒野没有遗漏的贤人,万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自己的成见而顺从他人。不虐待无告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只有帝能做到。”
禹既然以艰难地做好君主之事,陈述谋略而告诉舜。舜于是赞同他的话,说能尽艰难自勉之道的,只有尧是这样。而还不止于此。确实像这样,是说确实能实行这个。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荒野没有遗漏的贤人。尧的治理,到了人有美好谋略的时候,都进告于上级,而没有遗漏。在草野之中有贤人,都愿意在朝廷做官,而没有遗漏,万国也已经安宁。那么他的治理可以说大成了。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似乎可以不必去询问访求。荒野没有遗漏的贤人,似乎可以不必去营求。万国安宁,似乎可以不必去忧虑体恤。而尧的心还认为不够。于是咨询众人,来询问政治的得失。有没做到的地方,就舍弃自己的成见而顺从他人而不吝惜。而且不虐待无告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唯恐一个人不得其所。无告,指鳏寡孤独,天民中穷困的人,都哀怜而不虐待他们。困穷,指士人中失职的人,都任用而不废弃他们。极四海之间,没有一个士人失职,没有一个百姓不被恩泽,然后才算尽到了君道。那么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只有尧足以当得起这话。
益说:“好啊!帝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雅。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都是赞美之辞。孔氏说:益因为舜的话,又赞美尧。这个说法不对。既然舜已经登上天子之位,那么群臣称帝的,都指舜而言。如禹说:“对于帝要思念啊”,说:“帝光照天下”,皋陶说:“帝的德行没有过失”,都指舜而言。在舜的时代,舜称尧为帝是可以的。如果益也称尧为帝,那么舜应该称什么呢?张横渠说:这是赞美舜,因为舜归美于尧,所以益也归美于舜。这个说法是对的。既然舜说艰难自勉之道,只有尧能尽到,于是益说舜的德行既然广大运行如此,那么他在艰难地做好君主之道上,大概也能优游自在地做到。广,是洪大的极致;运,是通达的极致。只有洪大所以能广,只有通达所以能运。薛氏说:广像地,运像天。广就大了而没有不承载的,运就通了而没有
无不周。此説尽之矣。「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即广运而为圣神文武之徳也。盖舜之徳既洪而能广,通而能运,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焘也。是徳也,自其大而化之而言之,则谓之圣;自其圣而不知而言之,则谓之神;自其威而可畏而言之,则谓之武;自其英华发于外而言之,则谓之文。圣神文武,即广运之所发也,非于广运之外别有圣神文武也。而王氏则谓:「乃圣乃神,所以立道;乃武乃文,所以立事。」先圣而后神,道之序也;先武而后文,事之序也。审如是説,则是道之外复有事,事之外复有道,既有道之序,复有事之序,使道无预于事,事无预于道。此王氏患天下之术之原。惟舜之徳,自其广运而充之,至于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故皇天于是眷顾而命之,起于侧微之中,▯徳外闻,遂以受尧之禅,奄有四海而君天下也。盖谓舜之广运之徳,既已修于畎▯之中,升闻天朝,上为天之眷顾,下为四海之感戴,则其克艰厥后以合于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先儒以为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言尧有此徳,故为天所命。所以知其不然者,盖舜自匹夫而为天子,则其所以为皇天之所眷命,奄有四海而君天下,非其徳之广。运不能至于是,故可言也。尧继世以有天下,则其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固其所宜也,又何言哉?此张横渠之説,所以为善也。
译没有不周全的。这个说法已经把它说尽了。“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就是广泛推行而成为圣、神、武、文的德行。大概舜的德行既宏大又能广布,既通达又能运转,就像天地没有不承载万物、没有不覆盖万物一样。这种德行,从它宏大而化育万物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圣;从它圣明而人们不知其所以然的角 度来说,就称之为神;从它威严而令人敬畏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武;从它英华显露于外的角度来说,就称之为文。圣、神、武、文,就是广布运转所发出的表现,并不是在广布运转之外另外还有圣、神、武、文。而王氏却说:“乃圣乃神,是用来确立道的;乃武乃文,是用来确立事的。”先圣后神,是道的次序;先武后文,是事的次序。如果仔细审视这种说法,那就是道之外又另有事,事之外又另有道,既然有道的次序,又有事的次序,使得道不参与事,事不参与道。这就是王氏担忧天下权术的根源。只有舜的德行,从它的广布运转而充实它,以至于达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的境界,所以皇天因此眷顾并任命他,从卑微的地位中兴起,德行向外传播,于是接受了尧的禅让,拥有四海而统治天下。大概意思是说,舜的广布运转的德行,既然已经在田间耕作时修养好了,上达天听,上得天之眷顾,下得四海之拥戴,那么他能够胜任艰难的后任以符合尧的期望,不在于其他,只在于加以用心罢了。先儒认为皇天眷顾任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君主,是说尧有这种德行,所以被天所任命。之所以知道他们不对,是因为舜从平民成为天子,那么他之所以被皇天眷顾任命,拥有四海而统治天下,如果不是他的德行广布运转,就不能达到这个地步,所以可以说。尧是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那么他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君主,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张横渠的说法之所以好的原因。
禹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益既称美舜徳之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遂以上为天所眷命,下为四海所爱戴,则其于后克艰厥后之道,固可以优游为之矣。禹于是又从而戒焉:「帝之徳虽为天所眷命,然天之祸福吉凶本无常也。人能顺之而从道,则天应之以吉;其或从逆而不复顺道,则吉将变而为凶。是道也,如影之随形,如响之应声,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其言舜虽有广运之徳,尚在乎兢兢业业,尽其寅畏之志,然后有以尽克艰之道。盖益之言所以勉之于其始,禹之言所以戒之于其终。或勉之,或戒之,皆所以成就君之徳。舜既不以广运之徳自居,而虚已求弼直之言;禹、益之徒不以君之圣明▯其箴戒之意。君臣上下相与图治,孜孜如不及,此其所以为唐虞之治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
禹既以吉凶影响之理陈戒于舜,益于是申言所以儆戒之道,当如此也。吁叹辞也。叹而后戒者,将使听者审其言也。毕命曰:“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虞,度也。谓四方晏然,无可度之事也。夫惟四方晏然,无可度之事,则危亡祸乱所自萌也,故当儆戒而无忽。正如臯陶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盖一日二日之间,危亡祸乱之几至于万数,可不戒慎恐惧乎?
罔失法度
盖方是时,袭尧之爵,行尧之道,法度彰,礼乐着,垂拱而坐,视天民之阜。夫何为哉?惟守法度,勿失斯可矣。自古太平无事之世,上恬下熙,君臣无为,足以致治矣。而小人之好作为者,必肆其私辩,欲尽取前世之法度,纷更之时,君世主不悟,而入其説,往往至于危乱而不自知。汉之武帝,唐之明皇,皆坐此也。周公相成王,已致太平之治,作为《无逸》之书,以戒成王。而其终篇申儆之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此即益戒舜意也。舜大圣人也,益之言简而尽。成王中才之主也,周公之言详而明,然而其意则一也。
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
罔游于逸者,谓不可为无方之游也。罔淫于乐者,谓不可为已甚之乐也。任贤勿贰者,谓任贤不当使小人惑之也。去邪勿疑者,谓苟知为小人,则决意去之,不复置疑于其间也。所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又在于疑谋勿成也。自古君子小人并仕于朝廷之上,小人知其必不见容于君子,往往进其疑谋以惑人主之视听。苟人主不察,而使其疑谋得成,则小人必得志,君子必受祸矣。刘子正曰:「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志者,开羣枉之门。使人主不能破疑谋于未成之间,则任贤岂能勿贰,去邪岂能勿疑?惟其使小人疑谋勿成,则是非贤不肖,洞然明白,如大明之升天,无有不显也。」此百志所以惟熙也。
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
此言为治者,既不可违道以千众誉,又不可咈众以从己之欲也。盖自古无道之政,必出于此二者。班孟坚曰:「秦燔诗书以立私议,王莽诵六经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盖若秦者,是所谓咈百姓以从巳之欲者也;若王莽者,是所谓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也。虽其所为不同,而其所以致乱亡之道则一也。夫为治者,既不可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又不可咈众以从已之欲,然则将奈何?惟上不违先王之道,下不咈百姓之欲,则两得之矣。王氏以谓:「咈百姓以从先王之道则可,咈百姓以从已之欲则不可。」古之人有行之者,盘庚是也。盖人之情,顺之则誉,咈之则毁。所谓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即咈百姓以从先王之道者也。此说大戻。夫盘庚将迁都,民咨胥怨而不从,盘庚不强之以迁也,方且优游训诰,若父兄之训子弟,至于再,至于三,必使之知迁都之为利,不迁之为害,然后率之以迁焉。何甞咈之以从已哉?夫王者之安天下,必本于人情,未有咈百姓而可以从先王之道也。王氏此説甚抵牾于圣经矣
译禹说:“顺道而行则吉,逆道而行则凶,这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必然。”
益既然称赞舜的德行广博深远,既圣且神,既武且文,于是认为舜上得天命眷顾,下受四海爱戴,那么他在后来践行“克艰厥后”(克服艰难以成就君道)的道理时,本来可以悠闲从容地做了。禹于是又接着告诫说:“帝王的德行虽然得到上天的眷顾,但上天降下的祸福吉凶本没有定数。人如果能顺应天道而行,上天就会以吉祥回应;如果顺从逆理而不回归正道,吉祥就会转变为凶险。这其中的道理,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有着不期然而然的必然性。”他的话意思是,舜虽然拥有广博的德行,仍须保持兢兢业业的态度,竭尽恭敬畏惧之心,这样才能真正践行克服艰难的道理。大概益的话是为了在开始时勉励他,禹的话是为了在结束时告诫他。无论是勉励还是告诫,都是为了成就君王的德行。舜不因为自己德行广博而自满,而是虚怀若谷地寻求正直的辅佐之言;禹、益等人也不因为君主圣明就减弱劝诫之意。君臣上下共同谋划治国之道,勤勉不懈唯恐不及,这就是唐虞时期政治清明的原因。
益说:“唉,要警戒啊!保持警惕,不要以为没有忧患。”
禹既然用吉凶如影随形的道理向舜陈述告诫,益于是进一步申述应当如此保持警惕的道理。“吁”是感叹词。先感叹后告诫,是为了让听者审慎地听取他的话。《毕命》说:“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才能安宁。”虞,是度量的意思。意思是四方安宁,没有需要担忧度量的事情。正因为四方安宁,没有需要担忧的事情,所以危亡祸乱往往由此萌发,因此应当警戒而不可疏忽。就像皋陶那样兢兢业业,每天面对成千上万件细微的事务。大概在一日两日之间,危亡祸乱的苗头就有成千上万,怎么能不戒慎恐惧呢?
不要失去法度。
大概在这个时候,舜继承尧的爵位,施行尧的道统,法度彰明,礼乐显著,垂衣拱手而坐,看着百姓富足。还需要做什么呢?只要遵守法度,不使其丧失就可以了。自古以来,太平无事的时代,上级安逸下级和乐,君臣无为,足以达到大治。而那些喜欢妄作的小人,必定放纵他们的私意辩说,想要彻底废除前代的法度,随意更改时制,君主如果不醒悟,听信了他们的言论,往往导致危乱而自己还不知道。汉朝的汉武帝,唐朝的唐明皇,都因此遭受祸患。周公辅佐成王,已经实现了太平之治,作《无逸》一书来告诫成王。而在篇末重申警戒说:“古人还互相训告,互相保惠,互相教诲,百姓没有互相欺诈造假的。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去训导他,他反而变乱先王的正法,无论大小,百姓要么心里怨恨,要么口中诅咒。”这就是益告诫舜的意思。舜是大圣人,益的话简练而详尽。成王是中才之主,周公的话详细而明白,然而他们的意思是一样的。
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纵情于享乐。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让它成功,各种志向才能得以发扬光大。
“不要沉溺于安逸”,是说不可进行没有准则的游荡。“不要纵情于享乐”,是说不可进行过度的享乐。“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是说任用贤才不要让小人迷惑动摇。“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是说如果知道是奸邪小人,就决意去除,不再在其中犹豫迟疑。之所以要任用贤才不贰心,去除奸邪不迟疑,又在于不能让可疑的计谋得逞。自古以来,君子和小人同时在朝廷做官,小人知道他们必定不被君子所容,往往进献可疑的计谋来迷惑君主的视听。如果君主不察,让那些可疑的计谋得逞,那么小人必定得志,君子必定遭祸了。刘子正说:“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招来谗言贼口;持着不断之志的人,会打开群枉之门。如果君主不能在可疑的计谋尚未成功时将其破除,那么任用贤才怎能不贰心,去除奸邪怎能不迟疑?只有让小人可疑的计谋不能得逞,那么贤与不贤,就洞然明白,如同大明升天,没有不显现的。”这就是各种志向之所以能够发扬光大的原因。
不要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
这是说治理国家的人,既不可违背正道去博取众人的赞誉,也不可违背众人的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大概自古以来,无道的政治,必定出于这两种情况。班固说:“秦朝焚烧诗书以确立私议,王莽诵读六经以文饰奸言,殊途同归,都导致灭亡。”大概像秦朝那样,就是所谓的违背百姓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像王莽那样,就是所谓的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虽然他们的行为不同,但他们导致混乱灭亡的道理是一样的。治理国家的人,既不可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也不可违背百姓的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那么该怎么办呢?只有上不违背先王之道,下不违背百姓之欲,才能两全其美。王氏认为:“违背百姓意愿去顺从先王之道是可以的,违背百姓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是不可以的。”古代有人这样做过,盘庚就是。大概人的情感,顺从他就赞誉,违背他就毁谤。所谓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也就是违背百姓意愿去顺从先王之道。这种说法大错特错。盘庚将要迁都,百姓抱怨互相怨恨而不听从,盘庚并没有强迫他们迁都,而是优游从容地训导告诫,像父兄训导子弟一样,反复多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迁都的利益,不迁都的危害,然后率领他们迁都。何曾违背百姓去顺从自己呢?王者安定天下,必定以人情为本,没有违背百姓却能顺从先王之道的事情。王氏的这种说法与经典非常抵触。
言苟能行此数者,尽其儆戒之意,而继之以于心无怠,于事无荒,则岂惟中国之治哉?虽四夷亦将来王矣。无怠无荒,犹所谓不倦以终之也。圣人之治夷狄,听其自来而信其自去,未甞招之而使来也。苟修于此者既尽,则彼将梯山航海而自至,非有爵赏以劝乎其前,又无刑罚以驱于其后,无怠无荒而彼自来矣。此唐虞之世御戎之上策也。夫舜大圣人也,益既称其徳之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遂为皇天之所眷顾,奄四海而君天下矣。彼失法度,游于逸,淫于乐,任贤贰,去邪疑,疑谋成,与夫违道干誉,咈众从欲,或荒或怠之事,盖中材庸主之所不为也。益之智,岂不知舜之心不至于此?然而谆谆告戒,惟恐不及者,盖圣人虽智周万物,道济天下,而其兢兢业业者,实未甞须防忘,此其所以为圣人也。孔子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夫孔子之圣,岂有学之不讲?岂有义之不徙?而以是为忧,乃知圣人颠沛造次,未甞敢忘儆戒之意。舜之徳盛于淫泆荒怠等事,虽不至于此,然而圣人儆戒之意,实未甞敢忘,此益之所以拳拳为舜言之而不已也。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
益既谆谆告戒,其所以啓廸于帝之徳。禹遂言徳之施于有政者,此盖为治之要也。然而告于舜而曰:“于帝念哉!”“于”者,叹美而言之,“帝念哉”重其言也。徳惟善政,政在养民。言圣人膺天明命,为民父母,其所以兢兢业业,日新厥徳,不忘儆戒之意,如益之所言者,凡欲美其政也。而所以美其政者,无他,欲以养民而已。夫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谓之六府,此天地之养万物者也。圣人裁成辅相,使水润下,火炎上,木曲直,金徔革,土爰稼穑,六者不失其性,谓之惟修。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此则圣人体天地化育之徳,以养万民者也。孟子论王道之始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污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此所谓正徳也。糓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养生丧死无憾,此所谓利用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此所谓厚生也。使此三者施之天下而不失其和,故谓之惟和。六府修,三事和,则九功于是惟叙矣。谓之惟叙者,非谓六府之修,先水火而后金木土谷也。谓之惟和,亦非谓三事之和,先正徳而后利用厚生,但谓九者皆不失其序而已。王氏谓以惟叙为六府三事之序,故以土治水,以水治火,然后水火为用;以火治金,以金治木,然后金木为器;以木治土,以土治谷,然后土谷为利。杨▯山曰:不然神农氏斵木为耒,揉木为耜。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盖以木治土,然后有耒耜之利,非土能治谷矣。《洪范》曰:“土爰稼穑,与水之润下,火之炎上,木之曲直,金之从革,一也。”谓土能治谷者,非也。此説为是。然▯山既知土能治谷之为非,而又曰:“五行相生以相继,相尅以相治。相生为四时之序,相尅为六府之序也。”夫既以相尅为六府之序,则自水治火而推之,亦将以土治谷矣。此则流入于王氏之説,而不自知也。九叙惟歌者,六府修,三事治,其功徳皆可歌也。功徳既可歌,则功成治定,不可以有加矣。惟在不倦以终之也。故继之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九者皆得其叙,则天休滋至,吾乃寅畏以享之,
译如果君主能够实行这几点,竭尽警惕戒惧的心意,并且内心不懈怠,办事不荒废,那么岂止是中原地区得到治理呢?就连四方蛮夷也会前来归顺称王了。不懈怠、不荒废,就是所说的用不倦的精神坚持到底。圣人治理夷狄,听任他们自己来,也听任他们自己去,不曾招引他们而来。如果在这方面的修养已经完备,那么他们就会翻山越海自己到来,前面没有爵位赏赐来劝诱,后面也没有刑罚来驱赶,只要不懈怠不荒废,他们自然就会来了。这是唐尧虞舜时代驾驭戎狄的上策。舜是大圣人,伯益已经称赞他的德行广博深远,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雅,于是得到上天的眷顾,覆盖四海而君临天下。那些违背法度,沉溺于安逸,放纵于享乐,任用贤人却心存二意,排斥奸邪却心存疑虑,猜忌谋略导致事败,以及违背正道追求虚名,违背众意顺从私欲,或者荒废或者懈怠的事情,大概是中等才能的平庸君主所不会做的。伯益的智慧,难道不知道舜的心不会达到这种地步吗?然而他反复告诫,唯恐来不及,大概是因为圣人虽然智慧周遍万物,道义济助天下,但他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态度,实际上从未须臾忘记,这正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迁移,不善不能改正,这是我所忧虑的。”孔子的圣明,难道会有不讲习学问的情况吗?难道会有不迁移义理的情况吗?却以此为忧,由此可知圣人即使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之时,也从未敢忘记警惕戒惧的心意。舜的德行在放纵荒怠等事情上,虽然不至于如此,然而圣人警惕戒惧的心意,实际上从未敢忘记,这就是伯益之所以恳切地为舜陈述而不停止的原因。
禹说:“啊,帝王请思念啊!德行在于良好的政治,政治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要修治,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生活这三事要和合。九项功业要有序,九项有序的事要歌颂。”
伯益已经反复告诫,以此来启发开导帝王的德行。禹于是陈述德行施用于政治的情况,这大概是治理国家的关键。然而他对舜说:“啊,帝王请思念啊!”“于”是感叹赞美之词,“帝念哉”是加重语气的话。德行在于良好的政治,政治在于养育百姓。意思是圣人承受上天的明命,作为百姓的父母,他之所以战战兢兢,日日更新自己的德行,不忘警惕戒惧的心意,像伯益所说的那样,都是为了美化政治。而美化政治的原因,没有别的,就是为了养育百姓罢了。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要修治,称为六府,这是天地养育万物的基础。圣人裁成辅助,使水向下润湿,火向上燃烧,木弯曲伸直,金顺从变革,土适宜耕种收获,这六者不失去它们的本性,称为修治。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生活,称为三事。这是圣人体会天地化育的德行,用来养育万民。孟子论述王道的开端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养生送死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饲养,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重视学校的教育,反复申明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重物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样还不能称王的,从未有过。重视学校的教育,反复申明孝悌的道理,这就是所说的端正德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养生送死没有遗憾,这就是所说的便利器物。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饲养,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这就是所说的丰厚生活。使这三者施用于天下而不失去和合,所以称为和合。六府修治,三事和合,那么九项功业于是就有序了。称为有序,不是说六府的修治,先水、火而后金、木、土、谷。称为和合,也不是说三事的和合,先端正德行而后便利器物、丰厚生活,只是说这九者都不失去它们的次序罢了。王氏认为以有序为六府三事的次序,所以用土治水,用水治火,然后水、火才有用;用火治金,用金治木,然后金、木才成为器具;用木治土,用土治谷,然后土、谷才有利。杨简说:不是这样,神农氏削木做耒,揉木做耜。耒耜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大概是用木治土,然后才有耒耜的便利,并不是土能治谷。《洪范》说:“土适宜耕种收获,与水的润下,火的炎上,木的曲直,金的从革,是一样的。”说土能治谷,是不对的。这个说法是对的。然而杨简既然知道土能治谷是不对的,却又说:“五行相生以相继,相克以相治。相生是四时的次序,相克是六府的次序。”既然以相克为六府的次序,那么从水治火类推,也将用土治谷了。这就流入了王氏的说法,而自己不知道。九项有序的事要歌颂,六府修治,三事治理,它们的功德都可以歌颂。功德既然可以歌颂,那么功业成就、政治安定,不可以再增加了。只在于不倦地坚持到底。所以接着说:“用美善来警戒,用威严来监督。”
用美善来警戒,用威严来监督;用九歌来劝勉,使他们不坏。
九者都得到它们的次序,那么上天的福佑更加到来,我就恭敬畏惧地享受它,
此戒之用休也。其或不然,则天威将至,而危败祸乱自此生矣,故督之以威而避也。劝之以九歌,谓九功之徳既可歌矣,则遂以是九功之歌播之声诗,发扬蹈厉以自劝。如此则九功之叙无有败坏之时矣。戒之、董之、劝之,皆是人君自戒、自董、自劝也。古者作乐歌以象徳,舞以明功。舜之为治,自徳惟善政,政在养民。至于九功惟叙,九叙惟歌,则其功徳皆已尽其善矣。故其乐象之而韶乐,遂以九为节。《周礼·大司乐》曰:「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蔟为征,应钟为羽,路鼓、路鼗,隂竹之管,龙门之琴瑟,九徳之歌,九韶之舞。」奏之宗庙之中,若乐九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盖舜之韶乐,升歌于上者九徳之歌,合乐而舞于庭者九韶之舞。韶乐之奏,至于鸟兽率舞,鳯凰来仪者,原其所以致此者,则本于九功惟叙,而九功之所由叙者,本夫舜之徳施于有政然也。以是观之,则韶乐之舞尽善尽美,岂苟然也?自徳惟善政,政在养民,至于劝之以九歌,俾勿坏,此则箕子所陈《洪范》九畴,而谓之天乃锡禹者。但《洪范》之书,箕子衍之而加详焉耳,其实不出乎此数语。学者于此数语而求之《洪范》,思过半矣。
译这是警戒的作用得以休美。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上天的威怒就会降临,而危败祸乱便由此产生,所以用威严来督促人们从而避免灾祸。用九歌来劝勉,是说九功的德行既然值得歌颂,于是就将这九功编成歌曲,通过声诗来传唱,发扬蹈厉以自我勉励。这样,九功的秩序就没有败坏的时候了。警戒、督促、劝勉,都是君主自我警戒、自我督促、自我劝勉。古人制作乐歌来象征德行,舞蹈来彰显功业。舜的治理,从德行出发在于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到了九功秩序井然,九功的秩序值得歌颂,那么他的功德都已经尽善尽美了。所以他的乐舞象征这种境界,就是韶乐,于是以九为节拍。《周礼·大司乐》说:“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簇为徵,应钟为羽,路鼓、路鼗,用阴竹做的管乐器,龙门产的琴瑟,九德的歌曲,九韶的舞蹈。”在宗庙中演奏,如果音乐演奏九次变化,那么人和鬼神都可以得到礼遇了。大概舜的韶乐,在堂上歌唱的是九德的歌曲,在庭院中合乐舞蹈的是九韶的舞蹈。韶乐的演奏,以至于鸟兽都跟着起舞,凤凰来朝,推究导致这种景象的原因,根本在于九功秩序井然,而九功之所以能秩序井然,根本在于舜的德行施于政治。由此看来,韶乐的舞蹈尽善尽美,难道是偶然吗?从德行出发在于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直到用九歌来劝勉,使九功不致败坏,这就是箕子所陈述的《洪范》九畴,而称为上天赐给大禹的。只是《洪范》这本书,箕子加以推演而更加详细罢了,其实不出乎这几句话。学者在这几句话中去探求《洪范》,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頼,时乃功。帝曰:俞!然其言也。地平天成者,地既平矣,则天功可得而成也。盖隂阳四时之运,天施之地成之。洪水横流,泛滥于中国,地不得以生,天虽施之,而生之之功无自而成。今地既平矣,则天功可得而成也。所以地平天成者,由六府三事之允治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谓之六府。此六者,天地生物之府也。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此三者,圣人修人事以賛天地之化育也。六府三事既治,岂一时被其徳哉?盖万世永頼禹之功也。禹既言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者,谓舜当戒之、董之、劝之,使勿坏也。舜于是称美其功,言汝之功虽万世亦将頼之,予其可不尽儆戒之意哉?观箕子以此言演为九畴,而其书谓之《洪范》者,大法也。谓万世帝王治天下之大法,举不出于此。书以《洪范》之书观之,则谓大禹之功万世永頼,时乃功者,岂溢美也哉?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緫朕师。」
此言舜将禅位于禹之事。格汝禹者,犹言格汝舜也。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言舜自格于文祖,践天子之位,至是盖三十有三年矣。《礼记》曰:“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颐。”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并尧之丧而数之,其即位也,盖年六十有三,至是年九十六矣。其年在于耄期之间,则方厌倦于万机之务矣。盖言禹当不懈其位以緫朕之众,盖将使之代己緫揽万机之政也。传曰:“老将昬而耄及之。”言老则昬,昬则耄也。舜年九十六,禅位于禹。当其未禅也,盖犹朝诸侯,廵狩方岳,緫揽万机之务。及其既禅也,天下之大事犹所关及,命禹徂征,敷文徳,舞干羽,格有苖,皆舜之所有事也。虽及耄期之年,而其徳不昬,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
禹曰:「朕徳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怀之。自「朕徳罔克」以下,正如《舜典》所谓「舜让于徳,弗嗣也」。典谟所载,其文简,其事备。盖其为体,或详于此而略于彼,或略于此而详于彼,以互相发明。如舜终于文祖,而下则言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至告祭于上帝,百神觐诸侯,廵狩方岳之事,无所不载。而禹受终于神宗之下,则惟记一言曰:「率百官若帝之初。」观此,则在璿玑玉衡以下不言而可见矣。舜禅位于禹,禹让于臯陶,舜不从其让,而更授禹。禹又辞让至于再三,然后受命于神宗,其载之详如此。至于尧之授舜,则惟记以一言曰:「舜让于徳,弗嗣。」观此,则知舜之让也,亦将有所荅问,辞逊若禹之于舜也。典谟所载,其辞不费,类皆如此。「朕徳罔克」者,禹谓己之不徳,民之所不从。臯陶逺迈其徳,其徳下洽于民,而民怀之。禹自以为不若皐陶也。徳必称其迈种者,苏氏曰:「种徳如农夫之种殖也。众人之种其徳也,近朝种而暮收,则其报也亦狭矣。皐陶之种其徳也,造次颠沛未甞不在于徳而不求其报也。及其充溢而不已,则沛然下及于民,而民懐之。」此説尽之矣。汉于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髙大门闾,令容驷车。」我治狱多隂徳,子孙当有兴者。夫于公治狱无所寃信,有隂徳矣,然而遂髙大门闾以望子孙之兴,则知未能无利之之心,非所谓迈种徳也。臯陶之作士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其徳可谓大矣。不期其报而民自归之,此其所以为难。禹让于徳,无以易臯陶矣。
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言帝之所当念也。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薛氏以系于皐陶,迈种徳之言而为之説曰:念兹者固在兹矣。及其念之至也,则虽释而不念,亦未甞不在兹也。其始也念仁而仁,念义而义,及其至也,不念而自仁义也。是谓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者,其辞命也;允出者,其情实也。名之以仁,固仁矣;名之以义,固义矣。是谓名言兹在
译帝说:好!大地平治,上天功业成就,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帝说:好!确实如此。所谓地平天成,就是大地既已平治,那么上天的功业就可以成就了。因为阴阳四时的运行,是上天施予,大地成就的。洪水横流,泛滥中原,大地无法生长万物,上天虽然施予,但生养万物的功业无从成就。现在大地既已平治,那么上天的功业就可以成就了。所以地平天成,是因为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水、火、金、木、土、谷都修治好,叫做六府。这六样,是天地孕育万物的府库。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叫做三事。这三样,是圣人修治人事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的。六府三事既已治理,难道只是一时蒙受其恩德吗?实在是万世永远依赖大禹的功劳啊。大禹既然说了九功只有次序,九序只有歌颂,用美好的言辞告诫,用威严督察,用九歌劝勉,使它们不毁坏,意思是说舜应当告诫、督察、劝勉,使它们不毁坏。舜于是称赞他的功劳,说你的功劳即使万世也将依赖,我岂可不竭尽警戒之意呢?看箕子用这些话演绎为九畴,而他的书叫做《洪范》,洪范就是大法。意思是说万世帝王治理天下的大法,都包含在这里面了。从《洪范》这本书来看,那么说大禹的功劳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难道只是过分赞美吗?
帝说:“来吧,你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力衰,疲倦于政务。你只有不懈怠,统领我的百官。”
这是说舜将要禅位给禹的事。格汝禹,就像说格汝舜一样。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是说舜自从格于文祖,践天子之位,到现在大概三十三年了。《礼记》说:“八九十岁叫耄,百岁叫期颐。”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征用,在位加上尧的丧期来计算,他即位时大概六十三岁,到现在九十六岁了。他的年龄处在耄期之间,于是正厌倦于万机之务。意思是说禹应当不懈怠地居于职位以统领我的众人,大概是要让他代替自己统领万机之政。传曰:“老将昏而耄及之。”意思是老了就会昏聩,昏聩就会达到耄耋之年。舜九十六岁,禅位给禹。在他没有禅位的时候,大概还朝见诸侯,巡视四方山岳,统领万机之务。等到他禅位之后,天下的大事仍然与他有关,命令禹出征,敷布文德,舞干羽,感化有苗,这些都是舜所做的事。虽然到了耄期之年,但他的德行不昏聩,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
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归附。皋陶远迈其德,德行于是下降,黎民怀念他。”从“朕德罔克”以下,正如《舜典》所说的“舜让于德,弗嗣也”。典谟所载,文字简略,事情完备。大概它的体例,有的在这里详细而在那里简略,有的在这里简略而在那里详细,以互相发明。比如舜终于文祖,下面就说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直到告祭于上帝,百神觐见诸侯,巡视四方山岳的事,无所不载。而禹受终于神宗之下,只记一句话:“率百官若帝之初。”看这个,那么在璇玑玉衡以下不言而可见了。舜禅位给禹,禹让给皋陶,舜不从其让,而更授禹。禹又辞让至于再三,然后受命于神宗,记载得如此详细。至于尧授舜,只记一句话:“舜让于德,弗嗣。”看这个,就知道舜的让位,也将有所答问,辞逊像禹对舜一样。典谟所载,言辞不费,类皆如此。“朕德罔克”,是禹说自己不德,百姓不听从。皋陶远迈其德,他的德行下洽于民,而民怀念他。禹自以为不如皋陶。德行必定称其迈种者,苏氏说:“种德如农夫之种植也。众人种其德也,近朝种而暮收,则其报也亦狭矣。皋陶种其德也,造次颠沛未尝不在德而不求其报也。及其充溢而不已,则沛然下及于民,而民怀之。”这个说法尽之矣。汉于定国,父于公,他的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说:“少高大门闾,令容驷车。”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当有兴者。夫于公治狱无所冤信,有阴德矣,然而遂高大门闾以望子孙之兴,则知未能无利之心,非所谓迈种德也。皋陶之作士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其德可谓大矣。不期其报而民自归之,此其所以为难。禹让于德,无以易皋陶矣。
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这是说帝所应当念的。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薛氏以系于皋陶,迈种德之言而为之说曰:念兹者固在兹矣。及其念之至也,则虽释而不念,亦未尝不在兹也。其始也念仁而仁,念义而义,及其至也,不念而自仁义也。是谓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者,其辞命也;允出者,其情实也。名之以仁,固仁矣;名之以义,固义矣。是谓名言兹在
兹。及其至也,不待名言而情实皆仁义也。是谓允出兹在兹。禹既以是称皐陶之徳,因以是敎舜也,曰:迈徳者,其徳不可以一一数也,念之而已。念之至者,念与不念,未甞不在德也。其外之辞命,其中之情实,皆徳也,而徳不可胜用矣。薛氏此言,其论念释名言允出在兹之义,可谓曲当其理。然上文曰「帝念哉」,下文曰「惟帝念功」,皆是禹让于皐陶之意,因以教舜而「念哉」「念功」皆为念徳。则是此乃禹称皐陶之徳,殊不见其让于皐陶之意,与上文「朕徳罔克」文势不相接。故薛氏说虽善,而非《书》之意也。孔氏、王氏皆以此为让于皐陶,其説是也。然而意亦未顺。予窃谓禹之让于皐陶也,盖以谓我之心念其可以受帝之禅者,惟在于皐陶。舍皐陶之外而求之余人,亦无及于皐陶者。则可以受帝之禅者,亦惟在臯陶。故名言于口,以为在皐陶;允出于心,亦以为在皐陶。谓己之反覆而思之,卒无有以易皐陶者,犹下文舜谓禹曰「毋惟汝谐」是也。惟帝念功者,言皐陶之徳见于功者,帝之所当念而可禅以位也。
译至于那“允出兹在兹”的含义,当它达到极致时,不必等待明确的言辞,其情感与实质都符合仁义。这就叫做“允出兹在兹”。大禹既然用这个道理来称颂皋陶的德行,也就借此来教导舜,说:推行德行的人,他的德行是无法一一列举的,只要用心思虑罢了。思虑到了极致,无论思虑与否,德行未曾不在。他外在的言辞命令,内在的情感实质,都是德行,而德行的作用是不可穷尽的。薛氏这番话,对于解释“念”、“名言”、“允出在兹”的含义,可以说曲尽其理。然而上文说“帝念哉”,下文说“惟帝念功”,这都是大禹向皋陶谦让的意思,借此教导舜,所以“念哉”、“念功”都是指思虑德行。那么这里只是大禹称颂皋陶的德行,完全看不出他向皋陶谦让的意思,与上文“朕德罔克”的文势不相衔接。所以薛氏的说法虽然好,却不符合《尚书》的本意。孔氏、王氏都认为这是大禹向皋陶谦让,他们的说法是对的。然而意思也不够顺畅。我私下认为,大禹向皋陶谦让,大概是认为我心中思虑可以接受帝位禅让的人,只有皋陶。除了皋陶之外去寻找别人,也没有比得上皋陶的。那么可以接受帝位禅让的人,也就只有皋陶。所以在口头上明确说出,认为在皋陶;从内心真诚发出,也认为在皋陶。说自己反复思考,最终没有可以替代皋陶的人,就像下文舜对禹说“毋惟汝谐”一样。至于“惟帝念功”,是说皋陶的德行体现在功业上,这是帝应当思虑并可以禅让帝位给他的原因。
帝曰:皐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舜因禹之让,皐陶于是称美皐陶之功以勉之也。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言民皆循理率教,无有干予正者,言不犯法也。民之所以不犯法者,则以皐陶之作士能明五刑以弼五教故尔。古之圣人所以制为刑辟者,非期于多刑人、多杀人以为威也,凡欲以辅吾教之所不逮而已。出教则入于刑,出刑则入于教,使民皆趋于五教而刑为无用者,是眞圣人之本心也。皐陶能体此意,故其用刑也亦非期于深文峻法使民无所措手足也,其所期者惟欲使舜从欲以治而已。欲使舜从欲以治,要在使民不犯于有司,囹圄空虚,天下无一人之狱,羣黎百姓皆协于大公至正之道,使人徒知契与伯夷之教而不知有皐陶之刑。此舜之威徳,惟皐陶能推明其意而见于治功者然也。董仲舒曰: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飬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虚空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隂入伏于下而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岁功。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而不任刑。刑之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岁也。观此则知刑以弼教,期于无刑,眞圣人之本意也。盖百官有司之职,各职其职业,而使其职无旷,然后为能。如百揆必能熙帝之载,不能熙帝之载则为旷职矣。稷官必能播百谷,不能播百谷则为旷职矣。共工必能使百工各尽其能,不能使百工各尽其能则为旷职矣。虞衡必能使草木鸟兽各遂其性,不能使草木鸟兽各遂其性则为旷职矣。以至司徒之于教,秩宗之于礼,龙之于纳言,必欲皆修。其本职,然后为无旷也。惟士之一官,乃独异于此。要在乎推明圣人所以明刑立法之意,使民不犯于有司,囹圄空虚,天下无一人之狱,其官若为虚设者,然后为能。其官,此皐陶之徳,所以为万世治刑狱之法也。时乃功懋哉者,言其既称其功,又勉之使懋其职业也。亦犹使禹宅百揆,禹让于稷、契暨皐陶。舜既不许其让,则更称三人之前功而勉之也。然禹之宅百揆,以让于稷、契暨皐陶,此惟让皐陶而不及稷、契者。案《史记》,稷、契皆帝喾之子。帝喾崩而摰立,挚崩而尧立。尧立七十年,而使舜摄帝位。二十八年而尧崩,终尧之丧三年而后即帝位。即帝位而后命九官,当命九官之时,稷、契盖年百有余岁矣。舜即位三十三年而后禅禹,当禅禹之际,此时稷、契之徒盖已死矣。使是时尚存,则其让之固当所先也。
皐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舜既推美皐陶之功,皐陶于是推本其所自,以谓非舜之盛徳则已,亦不能成此功也。盖有司之所守法令而已,至于操纵予夺,权其轻重之冝,以济有司之不及者,则在天子。惟臯陶执法于下,而舜以好生之徳推之于上,此民所以不犯于有司也。帝德罔愆者,谓帝之徳无有愆过,盖不以喜怒好恶而用刑赏也。既不以喜怒好恶而用刑赏,则有司得以奉公守法,无所顾望阿私以行其志矣。临下以简,御众以寛者,此谓操之于上者,既无繁苛之法,则施之于民者,必无暴虐之政矣。盖惟简故能寛也。汉髙祖入秦关,约法三章,余悉除去秦法,而秦民皆案堵如故,由其简故能寛也。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皆舜以忠厚之徳济有司之所不及也。人情莫不欲爱其子孙,其所不欲者,则惟恐子孙之防入其中;及其所欲者,则惟恐不能遗其子孙。圣人之政夲于人情,故罚弗及嗣,以谓父子之罪不相及,而赏得以延及于一世,以此见圣人之用刑赏之法夲于人情,伸于用赏而屈于用刑也。宥过无大,谓过误所犯虽大必宥,犹舜典所谓「▯灾肆赦」是也。
译帝说:“皋陶啊,如今臣民中没有谁敢触犯我的法度,你担任司法官,要明察五刑,以此来辅助五教,期望达到我的治理目标。刑罚的施行旨在最终达到不用刑罚,使百姓都归于中正之道,这时你的功绩就伟大了。”舜因为禹的谦让,皋陶于是称赞皋陶的功绩来勉励他。所谓“如今臣民中没有谁敢触犯我的法度”,是说百姓都遵循道理、顺从教化,没有人触犯法度,即不犯法。百姓之所以不犯法,是因为皋陶担任司法官,能明察五刑来辅助五教。古代的圣人制定刑法,并不是期望多惩罚人、多杀人来树立威严,而是想要辅助教化所不及的地方。超出教化范围的就用刑罚,超出刑罚范围的就用教化,使百姓都趋向于五教,从而使刑罚变得无用,这才是圣人真正的本心。皋陶能体悟这个意思,所以他用刑也不是期望用深奥苛刻的法律使百姓手足无措,他所期望的只是让舜能够顺从心愿来治理天下罢了。想要让舜顺从心愿来治理天下,关键在于使百姓不触犯官府,监狱空虚,天下没有一起诉讼案件,百姓都符合大公至正的道,让人们只知道契和伯夷的教化而不知道皋陶的刑罚。这是舜的威德,只有皋陶能推明他的心意并体现在治理功绩上。董仲舒说:“天道中最大的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所以阳常处于盛夏,以生育养育为事,阴常处于隆冬,积聚在虚空不用的地方。由此可见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天让阳出来布施于上而主宰一年的功绩,让阴潜伏于下出来辅助阳,阳如果没有阴的辅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功绩。阳以成就岁功为名,这是天的意志。君王秉承天的意志来行事,所以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刑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不能用来成就岁功一样。观察这些就知道刑罚辅助教化,期望达到不用刑罚,真是圣人的本意。”大概百官各有职责,各自做好本职工作,使职责不荒废,然后才算有能力。比如百揆必须能光大帝王的事业,不能光大帝王事业就是荒废职责;稷官必须能播种百谷,不能播种百谷就是荒废职责;共工必须能让百工各尽其能,不能让百工各尽其能就是荒废职责;虞衡必须能让草木鸟兽各遂其性,不能让草木鸟兽各遂其性就是荒废职责。以至于司徒对于教化,秩宗对于礼仪,龙对于纳言,都必须修好本职工作,然后才算不荒废。只有司法官这一职位,却与此不同。关键在于推明圣人明刑立法的意思,使百姓不触犯官府,监狱空虚,天下没有一起诉讼案件,他的官职好像虚设一样,然后才算有能力。他的官职,这就是皋陶的德行,成为万世治理刑狱的法度。“这时你的功绩就伟大了”,是说既称赞他的功绩,又勉励他使他的职业更加勤勉。也就像让禹担任百揆,禹向稷、契和皋陶谦让。舜既然不答应他的谦让,就再次称赞这三人的前功来勉励他们。然而禹担任百揆,向稷、契和皋陶谦让,这里只提到皋陶而没有提到稷、契。查考《史记》,稷、契都是帝喾的儿子。帝喾去世而挚即位,挚去世而尧即位。尧即位七十年,让舜摄行帝位。二十八年尧去世,服完尧的丧礼三年后才即帝位。即帝位后任命九官,当任命九官时,稷、契大概年龄一百多岁了。舜即位三十三年后禅让给禹,当禅让给禹时,这时稷、契等人大概已经去世了。如果当时还活着,那么谦让时理应首先提到他们。
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治理下属简约,驾驭众人宽厚。惩罚不连及子孙,赏赐延及后代。宽恕过失无论多大,惩罚故意犯罪无论多小。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处理。与其错杀无辜,宁愿违背常法。”
舜既然推美皋陶的功绩,皋陶于是推究功绩的根源,认为如果不是舜的盛德,自己也不能成就这样的功绩。大概有司所遵守的是法令,至于操纵予夺,权衡轻重的适宜,以弥补有司的不足,则在于天子。只有皋陶在下执法,而舜以好生的德行在上推行,这才是百姓不触犯官府的原因。“帝德罔愆”,是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大概是不以喜怒好恶来使用刑罚和赏赐。既然不以喜怒好恶来使用刑罚和赏赐,那么有司就能奉公守法,无所顾忌观望、徇私以行其志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是说在上位者既没有繁苛的法令,那么施之于百姓的,必定没有暴虐的政治了。大概只有简约才能宽厚。汉高祖进入秦关,约法三章,其余全部废除秦法,而秦民都安居如故,就是因为简约所以能宽厚。“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这些都是舜以忠厚的德行弥补有司所不及的地方。人情没有不想爱护子孙的,所不想要的,就是唯恐子孙陷入其中;及其想要的,就是唯恐不能留给子孙。圣人的政治本于人情,所以惩罚不连及子孙,认为父子之罪不相及,而赏赐得以延及于一世,以此见圣人的用刑赏之法本于人情,在赏赐时伸张而在刑罚时屈从。“宥过无大”,是说过失所犯即使很大也一定宽恕,就像《舜典》所说的“灾肆赦”一样。
刑故无小,不忌故犯虽小必刑,犹舜典所谓「怙终贼刑」是也。盖圣人制刑辟所以待小人长恶不悛者,而非谓君子不幸而防入于其中也。小人长恶不悛者,虽小罪亦不可苟免,则世之小人者皆有悔过自新之心;而君子入于非辜,虽大罪亦在所赦,则君子有所依赖,不为小人之所诬,此圣人所以制刑罚之本意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此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乐夫君子之有功,不忍小人之有罪也。颍濵曰:君之与民,其逺近之势,小大之分,故不待夫为之争寻常之是非以胜之,与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肤,保其首领而无憾。于上,与其不使名器之僭,孰若使之乐得为善之利,而无望望不足之意?斯言尽矣。与其杀不辜,谓大辟之刑,疑而谳于上。其罪可以杀,可以无杀。不杀之,则惧其实有罪,而失不常之刑;杀之,则惧其实无罪,而防于非辜。此意有可疑而不敢决者,而以谳于上。舜之意,则以谓斯人也,其罪在于可不可之间。与其杀无罪而陷于非辜,宁纵有罪而失于不经也。此大舜不忍用刑之意也。自临下以简,至于宁失不经,则舜明愼用刑,而致其仁爱之意,至矣尽矣。不复可以有加矣。
译对于故意犯罪,无论罪行多么轻微,都不予宽恕,因为故意犯罪即使情节轻微也必须惩罚,这就像《舜典》中所说的“怙终贼刑”一样。大圣人制定刑罚,是为了惩治那些长期作恶且不知悔改的小人,而不是说君子不幸误入法网也要受到同样的对待。对于长期作恶不知悔改的小人,即使是小罪也不能轻易免除,这样世间的小人就会产生悔过自新之心;而对于君子因无辜而获罪,即使是重罪也在赦免之列,这样君子有所依靠,就不会被小人诬陷,这就是圣人制定刑罚的根本意图。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这是君子长者之道,希望天下人乐于看到君子有功,不忍心看到小人有罪。颍濵说:君主与百姓之间,有着远近之势、大小之分,所以不必为了争辩日常的是非而取胜,与其不让法律屈服,不如让百姓保全身体、保住性命而没有遗憾;与其不让名位器用被僭越,不如让他们乐于行善的利益,而没有不满之意。这番话说尽了道理。“与其杀不辜”,指的是死刑,有疑问时向上级请示裁决。罪行可以处死,也可以不处死。不处死,就担心他确实有罪,从而失去应有的刑罚;处死,就担心他确实无罪,从而误杀无辜。这种心意有可疑而不敢决断的情况,就向上级请示裁决。舜的意思,是认为这个人,他的罪行处于可杀可不杀之间。与其杀害无罪之人而陷入误杀无辜的境地,宁可放纵有罪之人而失去常规的刑罚。这是大舜不忍心使用刑罚的心意。从“临下以简”到“宁失不经”,舜明确谨慎地使用刑罚,将仁爱之意发挥到了极致,不能再有增加了。
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如是则民自不犯法矣。扬子曰:「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秦之严刑峻法,既已负圣人之法度矣,而其有司又从而负其法度焉,此刑狱之所以繁也。」舜既以好生之徳,垂拱于上,而皐陶又能推明其意,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此所以使民不犯于有司也。虽不犯于有司,而原其所由,是舜之盛徳所致也。故舜虽归美于皐陶,非皐陶之所敢当也。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皐陶虽不敢当其功,而舜则以谓临下以简,御众以寛。至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虽如其所欲者如此,苟使有司不能推明其意,则已。虽有好生之徳,亦无自而洽于民心。故谓之曰:“所以使予从欲以治,至于四方从化,靡然如风之偃草,乃汝之功。”皐陶归功于舜,不敢自有其功。舜不以盛徳自居,而又归功于皐陶,更相推美其功徳之盛。夷考其实,未有一言溢美于其间。其君臣相与以至诚如此,唐虞之治所以歴万世不可企及也。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舜禅位于禹,禹让于皐陶。帝虽独美皐陶之功,而卒不许其让也。舜于是遂申命以摄位之事,与《舜典》“汝往哉”之意同,但此为摄位而言。兹事体重,故其诰戒之辞加详焉。则来禹者,犹云格汝禹也。不言格汝禹而言来禹者,盖史官变其文也。降水当从孟子作洪水字。其说曰:“降水者,洪水也。”盖谓降水者,洪水之异名而《说文》“降”字、“洪”字皆音胡公反,以是知此二者不惟义同,字亦通用也。而先儒从经文作“诞降嘉种”之“降”同其说,以水性流下,故曰降水。此盖不然,水性下流,固得其性矣,惟其逆行,此其所以为害也。降水儆予,舜谓天以洪水而儆戒予也。尧之洪水,说者皆以谓当尧之世有如此大变异也。惟胡文定之说曰:“尧之洪水,非有以致之。”盖自开辟以来,水行者未得其所归,使禹治之,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盖其意以谓尧世洪水之害,乃事势之所激,非忽然而有也。此论甚当。夫其水害既出于事势之所激,非忽然而有,而舜则以谓“降水儆予”者,盖圣人上儆天戒,下重民命,未甞敢忘戒惧之心。虽实事势之使然而圣人之心,不以为天灾而忘所以儆天戒重民命者,故谓之儆予而不敢忽也。夫使人君苟无儆戒之心,则虽天灾之显然可见者,犹不知惧,又从而为之辞以自解免者,如汉武帝谓旱为干封,彗为徳星,如此则修人事应天变者废矣。司马温公曰:“人君之所畏者,惟畏天。若不畏天,何事而不可为者哉?”尧舜之洪水,眞所谓无妄之灾也。而谓之儆予,盖自尽其所以畏天之意,而不谓我无以致之也。唐虞之治,实基于此。成允成功,谓禹能体舜儆戒之意,以成此治水之功也。自古圣贤举大事,定大难,未有不能成允成功也。盖成功非难,成允难。允成于此,而功成于彼,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商鞅之于秦,惟能徙木以示信,故令下之。日一国之民,无敢违者。夫鞅岂眞能信哉?假而行之,其效且如此。况禹以至诚恻怛之心思天下之有溺者,由已溺之故,信而后劳其民,民虽劳而不怨,则其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盖可指顾而办也。惟汝贤者,言无若汝之贤,既有是功,而又勤于邦,俭于家,不自满假,此人情之所尤难也。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实也。」不自满假者,执心谦冲而不自盈大也。言禹有如是之功,而退然若未甞有功者,故勤于邦,俭于家,不自满假者,皆不居其功也。惟汝贤者,言无若汝之贤也。贤者能为人所不能,故贤于人也。此又申前之义,而无结文。言禹有是能矣,而不自矜也,虽不自矜,而天下莫与之争能;
译好生的德政,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
好生的德政,融洽于民心,像这样百姓自然就不犯法了。扬子说:“秦朝的官吏,违背秦朝的法度;秦朝的法度,违背圣人的法度。秦朝严酷的刑罚和峻厉的法令,既然已经违背了圣人的法度,而它的官吏又从而违背秦朝的法度,这就是刑狱繁多的原因。”舜既然以好生的德政,垂衣拱手在上位,而皋陶又能推明他的心意,用君子长者的道理对待天下人,这就是使百姓不触犯官府的原因。虽然不触犯官府,但推究其根源,这是舜盛大德政所致。所以舜虽然把美名归于皋陶,并非皋陶所敢承受。
帝说:“使我能够顺从心愿来治理天下,四方像风吹草伏一样响应,这都是你的美善。”
皋陶虽然不敢承受他的功劳,而舜则认为他临下简约,御众宽厚。至于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虽然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假如官吏不能推明他的心意,那就算了。即使有好生的德政,也没有办法融洽于民心。所以说:“使我能够顺从心愿来治理天下,以至于四方顺从教化,像风吹草伏一样,这都是你的功劳。”皋陶把功劳归于舜,不敢独自占有功劳。舜不以盛大的德政自居,而又把功劳归于皋陶,互相推让赞美功德的盛大。考察实际情况,没有一句溢美的话在其中。君臣之间以至诚相待如此,唐虞的治理之所以历经万世不可企及,原因就在这里。
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你诚心诚意地成就了功业。只有你贤能,能在国家勤劳,能在家里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自夸,天下没有人能和你争能;你如果不自诩,天下没有人能和你争功。”
舜禅让帝位给禹,禹让给皋陶。帝虽然独自赞美皋陶的功劳,但最终不答应他的推让。舜于是再次任命他摄政的事,与《舜典》中“你去吧”的意思相同,但这是针对摄政而言。这件事体重大,所以告诫的言辞更加详细。那么“来禹”,就是说“格汝禹”(来到我这里,禹)。不说“格汝禹”而说“来禹”,大概是史官变换文辞的缘故。“降水”应当从孟子作“洪水”字。其解释说:“降水,就是洪水。”大概说降水是洪水的异名,而《说文》中“降”字、“洪”字都读作胡公反,由此知道这两个字不仅意义相同,字形也通用。而先儒根据经文作“诞降嘉种”的“降”来解释,认为水向下流,所以叫降水。这大概不对,水向下流,固然符合它的本性,但因为它逆行,这才是它造成灾害的原因。降水儆予,舜说上天用洪水来警戒我。尧时的洪水,解说者都认为在尧的时代有如此大的变异。只有胡文定的解释说:“尧时的洪水,并非有什么原因招致的。”大概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水流没有归处,让禹治理它,然后人们才能得到平坦的土地居住。大概他的意思是说尧时洪水的灾害,是事势所激发的,并非突然发生的。这个论述很恰当。既然水害出于事势所激发,并非突然发生,而舜却说“降水儆予”,大概圣人向上警戒天意,向下重视民命,未曾敢忘记戒惧之心。虽然是事势使然,但圣人的心,不认为这是天灾而忘记警戒天意和重视民命,所以说警戒我而不敢忽视。假如君主没有警戒之心,那么即使天灾明显可见,还不知道恐惧,又从而找借口自我解脱,如汉武帝说旱灾是干封,彗星是德星,这样修人事应天变的道理就废弛了。司马温公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畏惧天。如果不畏惧天,什么事不可以做呢?”尧舜的洪水,真是所谓无妄之灾。而说警戒我,大概是为了尽到畏惧天意的意思,而不认为我没有招致它。唐虞的治理,确实基于此。成允成功,是说禹能体会舜警戒的意思,以成就这治水的功业。自古圣贤举大事,定大难,没有不能诚心诚意成就功业的。大概成功并不难,诚心诚意难。诚心诚意在此,而功业在彼,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商鞅在秦国,只因为徙木以示信,所以法令下达,一国百姓,没有敢违抗的。商鞅难道真的能信吗?假借而行,其效果尚且如此。何况禹以至诚恻怛之心,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因为自己溺水的缘故,信任然后劳役百姓,百姓虽然劳苦而不怨恨,那么他成就天下的大顺,致天下的大利,大概可以指顾之间办到。只有你贤能,是说没有像你这般贤能的,既有这功劳,而又在国家勤劳,在家里节俭,不自满自大,这是人情所尤其难的。孔子说:“禹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饮食菲薄而孝敬鬼神,衣服粗劣而美化礼服,宫室低矮而尽力于沟渠,这是在国家勤劳,在家里节俭的实际表现。”不自满自大,是说执心谦冲而不自盈大。说禹有如此功劳,而退然好像未曾有功的样子,所以勤于邦,俭于家,不自满自大,都是不居其功。只有你贤能,是说没有像你这般贤能的。贤能的人能做别人不能做的,所以比别人贤能。这又重申前面的意思,而没有结语。说禹有这能力,而不自夸,虽然不自夸,而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能;
有是功矣,而不自伐也,虽不自伐,而天下莫与之争功。《说命》曰:「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矜则人与之争能,伐则人与之争功矣。至于不矜不伐,又谁与之争邪?夫成允成功,非难;有是功而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矜不伐,然后为难。禹既有是成允成功之美,而又有是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矜不伐之徳,此舜所以勉其有如是之徳,而遂嘉其有如是之功也。故继之曰:「予懋乃德,嘉乃丕绩。」
译有了这样的功绩,却不自我夸耀;虽然不自我夸耀,但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夺功劳。《说命》中说:“夸耀自己的善行,就会丧失他的善行;自负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他的功绩。”自负就会有人与他争夺才能,自夸就会有人与他争夺功劳。至于不自负、不自夸,又有谁与他争夺呢?成就信实,建立功业,并不难;有了这样的功绩,却能在国家勤劳,在家庭节俭,不自负、不自夸,这才是难的。禹既有了成就信实、建立功业的美好,又有了在国家勤劳、在家庭节俭、不自负、不自夸的德行,这就是舜之所以勉励他拥有这样的德行,并因此赞美他拥有这样的功绩的原因。所以接着说:“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
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暦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万章问于孟子曰:「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则其所以示之者可谓至矣。故以是卜知天命之所在,而曰「天之暦数在汝躬」。言天命在汝,汝当终陟元后而作天子也。是时方命以居摄,未即天子之位,故以终陟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此尧舜禹三圣人相授受之际,发明其道学之要,以相畀付者。韩子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歴代圣贤所以相传者,不得尽见。然以尧舜禹之所以相授受者而视之,则知汤与文武而下,其所以相传者,盖不出诸此矣。」此实圣学之渊源,而诸儒之说各有不同。盖圣人发明其心术之秘,以相授受,故其言渊深,又必有圣人复起,黙而识之,自得于言意之表,非诂训章句之学可得而知也。诸儒虽各以意形容,而圣人之意终于不可尽。某何人也,足以知此?姑掇诸儒之遗说而臆度之,其中与否,不可必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苟于其既发而为私欲所胜,则将发而不中节矣。夫所发者既已危而不安,则未发者亦将微而难明。诚能惟精惟一,以安其危,则喜怒哀乐中节而和矣。所发者既和,则未发之中亦将卓然而独存矣。故能允执厥中。此盖与《中庸》之言相为表里。自尧舜禹以至孔孟,所以相传者,举不出此。学者不可以不深意而精思之也。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此又戒以听言之道也。无稽之言,不考于古也;弗询之谋,不稽于众也。仁人君子之言,上必考于古,下必稽于众。故其用之,可以为天下国家之利。苟非此二者,则是专己自用,以济其私。为国家者,小用之则小害,大用之则大害。《无逸》所谓“诪张为幻”者是也。故舜以谆谆戒禹,谓守盈保成之业,惟在于遏絶此二者之萌而已。故使之勿听、勿庸也。曰谋,曰言,曰听,曰庸,此盖随冝立言,非有深义也。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此又言君民相须,君不可不畏民,民不可不使爱君。先儒谓“可爱非君,民可爱者岂非君乎”?又谓“可畏非民,君可畏者岂非民乎”?民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则民叛之,故君畏民也。正如《北风》之诗云:“莫赤匪狐,莫黒匪乌。”谓赤莫赤于狐,黒莫黒于乌也。所以谓“可爱非君者”,以众非元后,则无以奉戴,故曰“众非元后,何戴”?盖民无君则乱,故民爱君也。所以谓“可畏非民者”,以后非众,罔与共守,故曰“后非众,罔与守▯”?盖君失民则失国,故君畏民也。惟君民相须如此,则为君者其可不致其兢慎之意?如下所云哉。
钦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钦哉慎乃有位者,谓当敬其事,慎汝所守之位也。钦哉慎乃有位,则不可不敬修其可愿。盖人君于所愿欲之事,苟知其可为,则在决意以行之。其所可愿而不能决意以行之,则是欲其所不欲,为其所不为矣。孟子曰:「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以是知人君之治天下,于其愿欲之事,不可不敬而修之。敬修其可愿,则仁达于天下矣。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者,先儒以属于上文,谓四海之内有困穷之民,君当抚而育之。言人君苟能勤此「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与夫「抚育四海困穷」之三者,则天之禄秩常终汝身尔。夫经但云「四海困穷」,而先儒增为「抚育」之文,其説为赘。薛氏曰:「舜之授禹也,天下可治矣,而説四海困穷者,托于不能以委禹也。」此説虽于经文为顺,然又未若王氏之説曰:「四海困穷,则失民;失民,则无与守▯;无与守▯,则天禄永终矣。」此説为长。此盖申
译我勉励你的德行,嘉许你的伟大功绩。上天的历数命运就在你身上。你最终将升任天子。万章问孟子说:“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孟子说:“上天给他的。”上天给予,是谆谆告诫地命令他吗?孟子说:“不。”上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我勉励你的德行,嘉许你的伟大功绩”,这就是上天用来显示的方式,可以说非常充分了。所以由此占卜得知天命所在,而说“上天的历数命运就在你身上”。意思是天命在你,你应当最终升任天子而成为天子。这时正命令你代理天子职务,尚未正式即位,所以说“最终升任”。
人心危险难安,道心精微难明,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其中正之道。
这是尧、舜、禹三位圣人在相互传授时,阐发道学要领,用来相互交付的内容。韩愈说:“尧把这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传承了。历代圣贤所相传的内容,不能全部看见。然而用尧、舜、禹相互传授的内容来看,就知道汤以及文王、武王以下,他们所相传的内容,大概不出于此了。”这确实是圣学的渊源,而各位儒者的说法各不相同。因为圣人阐发心术的秘密,用来相互传授,所以言语深远,必定要有圣人再次兴起,默默领会,在言语意思之外自得,不是靠训诂章句之学所能知道的。各位儒者虽然各自以己意形容,但圣人的意思终究不能完全穷尽。我是什么人,足以知道这个?暂且拾取各位儒者的遗说而主观推测,其中是否正确,不能肯定。《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如果在发作时被私欲战胜,就会发作而不符合节度了。既然所发作的已经危险而不安,那么未发作的也将精微而难以明了。如果真能精纯专一,来安定那危险,那么喜怒哀乐就会符合节度而和谐了。所发作的既然和谐,那么未发作的中正也将卓然独立存在了。所以能够真诚地执守其中正。这大概与《中庸》的话互为表里。从尧、舜、禹到孔子、孟子,他们所相传的内容,全不出于此。求学的人不可以不深入体会而精细思考。
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的谋划不要采用。
这又是告诫听取言论的方法。没有根据的话,是不考察古代;没有咨询的谋划,是不考察众人。仁人君子的言论,向上必定考察古代,向下必定考察众人。所以使用它,可以为天下国家带来利益。如果不是这两种情况,那就是独断专行,来满足私欲。治理国家的人,小用则小害,大用则大害。《无逸》所说的“诪张为幻”就是这种情况。所以舜谆谆告诫禹,说守住盈满、保持成就的事业,只在于遏制这两种萌芽而已。所以让他不要听、不要采用。说谋划,说言论,说听,说采用,这大概是随宜立言,没有深义。
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众人没有天子,靠谁来拥戴?天子没有众人,谁和他一起守护国家?这又是说君民相互依存,君主不可不畏惧百姓,百姓不可不使君主被爱戴。先儒说“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百姓所爱戴的难道不是君主吗?”又说“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君主所畏惧的难道不是百姓吗?”百姓以君主为命根,所以爱戴;君主失道则百姓叛离,所以君主畏惧百姓。正如《北风》的诗说:“没有比狐狸更红的,没有比乌鸦更黑的。”意思是红没有比狐狸更红的,黑没有比乌鸦更黑的。所以说“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因为众人没有天子,就无法拥戴,所以说“众人没有天子,靠谁来拥戴?”大概百姓没有君主就会混乱,所以百姓爱戴君主。所以说“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因为天子没有众人,就没有人一起守护,所以说“天子没有众人,谁和他一起守护?”大概君主失去百姓就会失去国家,所以君主畏惧百姓。只有君民相互依存如此,那么做君主的难道可以不致以兢慎之意?如下面所说的那样。
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敬修你所愿做的。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只有口能说好话,也能兴起战争,我的话不再重复。
“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是说应当敬重事务,谨慎你所守的职位。“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那么不可不敬修你所愿做的。大概君主对于所愿做的事,如果知道可以做,就决意去实行。所愿做而不能决意去实行的,那就是想要他不想要的,做他不做的了。孟子说:“想要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就像讨厌潮湿却住在低处一样。”由此知道君主治理天下,对于所愿做的事,不可不敬重而修治。敬修所愿做的,那么仁爱就通达于天下了。“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先儒把它归属于上文,说四海之内有困穷的百姓,君主应当安抚养育他们。说君主如果能勤于这三者:“谨慎你的职位”、“敬修你所愿做的”以及“安抚养育四海困穷”,那么上天的禄位就会常在你身上。经文只说“四海困穷”,而先儒增加“安抚养育”的文字,这种说法是多余的。薛氏说:“舜授予禹时,天下可以治理了,而说四海困穷,是托辞不能治理来委托给禹。”这种说法虽然对经文顺畅,但又不如王氏的说法:“四海困穷,就失去百姓;失去百姓,就没有人一起守护;没有人一起守护,那么天禄就永远终结了。”这种说法更好。这大概是重申
言上文「罔与守▯」之义也。圣人之治天下,所以生而不伤,厚而不困,持而不危,节其力而不尽者,惟恐四海之困穷不能终其天禄故也。舜之所以告禹者,尽于此矣。于是遂言其所以禅位之事,既有成命而不可改也。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者,言已之出命,宣之于口者,其言善则有以出好,其言不善则有以兴戎。今之所以禅位于禹者,虑之于心者既定,发而为言矣,不可以更授他人而再出命也。
译这是阐述上文“罔与守邦”含义的。圣人治理天下,之所以能使百姓生存而不受伤害,生活富足而不陷入困境,保持安定而不发生危险,节制民力而不使其耗尽,只是担心天下百姓陷入困穷,无法终享天然的福禄罢了。舜告诫禹的话,到此已经说尽了。于是接着说明禅让帝位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确定的命令,就不能再更改了。“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的意思是,我发出的命令,从口中宣示出来,如果言语善良,就能带来好处;如果言语不善,就会引发战乱。如今禅让帝位给禹,这是心中深思熟虑后已经确定的,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再改授他人而重新发布命令了。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神其依,▯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禹于是辞让不受,谓受禅大事也,当并立枚卜功臣,择其可授而授之也。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者,舜又不许。”禹之让而为之明言其不以枚卜之理也。官占者,谓帝王立卜筮之官,此先自断其志,然后命元▯以决之。苟使不先断其志,而徒取决于▯筮,则南蒯之占虽得文王之兆,亦为无益也。故《洪范》之稽疑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而后谋及卜筮。”盖人谋既尽,然后可以稽之于天命也。禅位,大事也,舜之虑也,可谓至矣。既先定其志,然后询之众人,而谋之,而众谋无不佥同。以人言既协,则幽而▯神其必依之。故其稽之卜筮,则协从而无所不吉矣。正如《洪范》曰:“是之谓大同。”夫既协之于天人之望,己从而无所不吉矣。故继之曰:“卜不习吉。”习者,重也。如“习坎”之“习”,同“不习吉”者,言无所事于重卜也。先儒谓以“习”为因,非也。禹拜稽首固辞者,盖言禹又不敢受帝之位也。于是再拜稽首而固让焉。古之人于賔主授受之际,犹以三辞三让然后成礼,况于受天下之重,辄敢易而为之哉?故必辞让至于再三。再三辞者,皆出于其中心之诚然也,非勉强而为之。如汉文帝立自代邸,东向让天下者三,南向让天下者再。此亦知夫天下大器,不敢轻受。文帝所以致刑措之治,其端盖本诸此。若夫饰情钓誉,为不情之让,以济其私,若王莽之所为,是乃舜禹之罪人也。“盖毋”者,禁止之辞也,止之使不能复让也。“惟汝谐者”,惟禹可以当此元后之位也。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辞既不获矣。于是正月之朔旦,受命于神宗。神宗者,尧庙也。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大禹谟,虞书也。所称祖宗,必指有虞之世而言之。薛氏云:「受天下于人,必告于其人所从受天下者。」此论是也。率百官若帝之初。先儒云:「顺舜初摄帝位,故事奉行之。」此説固是,然而以「若」为顺,则失之无据。此「若」字但训如,《舜典》所谓「廵狩如初」也。盖禹既受命于神宗,则其率百官如舜居位之初所行之事也。其所行之事,即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以下是也。尧、舜、禹三圣相授而守一道。尧咨舜之言,即舜咨禹之言。禹摄所行之事,即舜摄所行之事。史官互文见义,其言约而尽,简而不费,使学者深思而自得之,可谓善叙事矣。
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苖,昬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尧老而舜摄者二十有八年,舜老而禹摄者十有七年。其居摄也,盖代緫万机之政,而尧舜之尊为天子,盖自若也。故国有大事,犹禀命焉。禹之征有苖,盖在夫居摄之后,而其命禀于舜,禹不敢专也。以征有苖而推之,则知舜之诛四凶,其亦禀尧之命而流放窜殛,非舜之所专也。而左氏传载太史克之言,以谓浑孰、穷竒之徒,世济其凶,增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舜承尧流,四凶族投诸四裔。此徒见四凶之诛不在尧之世,而在舜歴试之时,遂谓尧不能去,殊不知舜之去四凶,实受尧之命也。典谟所载,其文明甚,特后世未之思耳。三苖之国,左洞庭,右彭蠡,实负固不服之国也。舜之诛四凶,盖始迁其君之桀骜者于三危之地,虽迁其君,不灭其国,更立其近亲以绍其宗嗣。至舜之格于文祖而即帝位,至于三考黜陟之后,盖三十余年矣,而苖民犹不之服。舜未忍加诛也,于是分别其善恶而析居之。及舜以耄期禅位于禹,使禹居摄,又将三十年,而苖民怙终其恶,卒不从教,盖恃其土地之险,谓兵刑之所不能加也。舜于是命禹率诸侯而征之,所以讨其负固不服之罪,而明正典刑也。咨
译禹说:“应当通过占卜来选拔有功之臣,只顺从吉利的结果。”帝说:“禹啊,在官方的占卜中,首先要确立自己的意志,然后命令元龟来决断。我的意志已经先期确定,咨询谋议大家都一致同意,神灵必定会依从,筮卦也会协调顺从,占卜不需要重复求吉。”禹行拜礼叩头至地,坚决推辞。帝说:“不要推辞,只有你才合适。”
禹于是推辞不接受,认为接受禅让是大事,应当一并通过占卜来选拔有功之臣,选择可以授予的人再授予。帝说:“禹啊,在官方占卜中首先要确立意志。”舜又不允许。禹推辞并明确说明不采用占卜的道理。所谓官方占卜,是指帝王设立占卜的官员,这首先要自己决断意志,然后命令元龟来决断。如果不先决断意志,而仅仅取决于龟筮,那么即使像南蒯那样占得文王的吉兆,也是没有益处的。所以《洪范》中关于考察疑难的话说:“先咨询自己的内心,再咨询卿士,再咨询百姓,最后才咨询卜筮。”大概是人间的谋议已经穷尽,然后才可以考察天命。禅让帝位,是大事,舜的考虑,可以说是周到极了。既然先确定了意志,然后询问众人,进行谋议,而众人的谋议无不一致。因为人的意见已经协调,那么幽深的神灵必定会依从。所以考察卜筮,就会协调顺从而没有不吉利的。正如《洪范》所说:“这就叫做大同。”既然协调了天人的期望,自己顺从而没有不吉利的。所以接着说:“占卜不需要重复求吉。”“习”是重复的意思。如“习坎”中的“习”,同“不习吉”的意思,是说没有必要进行重复占卜。先儒认为“习”是“因”的意思,这是错误的。禹拜稽首坚决推辞,是说禹又不敢接受帝的位子。于是再次拜稽首而坚决推让。古人在宾主授受的时候,尚且要三次推辞三次谦让然后才完成礼仪,何况接受天下的重任,怎敢轻易去做呢?所以一定要推辞谦让到再三。再三推辞,都是出于内心的真诚,不是勉强做的。比如汉文帝从代邸即位,面向东推让天下三次,面向南推让天下两次。这也是知道天下是大器,不敢轻易接受。文帝之所以能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治理境界,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如果是装饰情感、钓取名誉,做不合情理的推让,以成全私欲,像王莽所做的那样,那就是舜禹的罪人了。“盖毋”是禁止的词语,制止他使他不能再推让。“惟汝谐者”,是说只有禹可以担当这元首之位。
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帝命,率领百官如同帝当初一样。
推辞既然没有成功。于是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帝命。神宗,是尧的庙宇。《祭法》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祖祭颛顼而宗祭尧。”《大禹谟》是虞书,所称呼的祖宗,必定是指有虞氏时代而言的。薛氏说:“从别人那里接受天下,必定要告知那个人所从接受的天下之主。”这个论断是对的。率领百官如同帝当初一样。先儒说:“顺从舜当初摄行帝位时的旧例奉行。”这个说法固然对,然而把“若”解释为顺从,则缺乏依据。这个“若”字只解释为如同,《舜典》所说的“巡狩如初”一样。大概禹既在神宗接受了帝命,那么他率领百官就如同舜居位之初所做的事情一样。他所做的事情,就在璇玑玉衡以协调七政以下的内容中。尧、舜、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而坚守同一道统。尧咨询舜的话,就是舜咨询禹的话。禹摄政所做的事情,就是舜摄政所做的事情。史官互文见义,言语简约而详尽,简练而不费解,让学者深思而自得,可以说是善于叙事了。
帝说:“咨禹!现在有苗不服从,你去征伐。”禹于是召集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众多的将士,都听我的命令。蠢蠢的有苗,昏乱迷惑不恭敬,傲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被抛弃而不被保护。上天降下灾祸。”尧年老而舜摄政二十八年,舜年老而禹摄政十七年。他们居摄期间,大概是代替总揽万机政务,而尧舜尊为天子,大概依然如故。所以国家有大事,还要禀命于他们。禹征伐有苗,大概是在居摄之后,而他的命令禀命于舜,禹不敢专断。由征伐有苗来推知,就知道舜诛杀四凶,也是禀命于尧而流放诛杀,不是舜所专断的。而《左传》记载太史克的话,认为浑敦、穷奇之类,世代继承凶恶,增加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除,舜继承尧流放,四凶族被投到四方边远之地。这只见四凶的诛杀不在尧的时代,而在舜历试的时候,就认为尧不能去除,却不知道舜去除四凶,实际上是接受尧的命令。《典》《谟》所载,文意明显,只是后世没有思考罢了。三苗的国家,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确实是凭借险固不服从的国家。舜诛杀四凶,大概开始迁移其桀骜不驯的君主到三危之地,虽然迁移其君主,不灭亡其国家,更立其近亲来继承宗嗣。到舜在文祖接受天命而即帝位,直到三次考核黜陟之后,大概三十多年了,而苗民仍然不服从。舜不忍心加诛,于是分别其善恶而分开居住。等到舜因年老禅位于禹,让禹居摄,又将三十年,而苗民依仗始终作恶,最终不从教化,大概是凭借土地的险要,认为兵刑不能加于他们。舜于是命令禹率领诸侯征伐他们,用来讨伐其凭借险固不服从的罪行,而明正典刑。咨
嗟也,嗟禹!而告之曰:「惟时有苖尚不率教,汝其率诸侯以徃征之也。」禹乃防羣后,盖禹于是合诸侯而与之共征有苖也。孟子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盖古者有负固之国,天子致其讨罪之辞以告诸侯,然后方伯连帅率诸侯而徃征之,诸侯虽能敌王所忾,而讨罪之辞则必受之于天子,不敢专也。舜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而往征之,天子诸侯之义,是两尽之矣。誓于师。者,誓众以所为,征有苖之意也。有防,必有誓。自唐虞以来,则然也。而《礼记》则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商人作誓,而民始叛;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谷梁子》亦曰:「诰誓不及五帝。」观此言,禹乃防羣后誓于师,则是防与誓皆出于舜禹之时矣。盖合诸侯以钦承天子之命,岂可以无防?有军旅之事,将警众以用之,岂可以无誓?此尧舜禹所不能废。有防有誓,亦何害于未施信而民信之,未施敬而民敬之?而又谓「誓者,殷民所以叛;会者,周民所以疑」。此徒见春秋之时盟防之烦,诰誓之数,而民不信也,则谓帝王之时亦然。此盖未尝深探其本原故也。济济有众,众盛之貌。咸听朕言,当听朕誓。戒之命也,蠢动也。此盖所以声言有苖之罪也。夫苖民之所以蠢动而不服者,则其昬迷且不恭也。惟其不恭,故侮慢自贤;惟其昬迷,故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言其国乱无政,而祸及斯民。弃而不保,民既弃而不保,是以知天将降之咎也。
译唉,唉,禹啊!我告诉你:‘现在有苗仍然不遵从教化,你应当率领诸侯前往征讨他们。’禹于是召集诸侯,大概禹在此时联合诸侯,与他们共同征讨有苗。孟子说:‘天子进行声讨而不亲自征伐,诸侯进行征伐而不自行声讨。’大概古代如果有负隅顽抗的国家,天子先向诸侯宣告讨伐罪行的辞令,然后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前往征讨,诸侯虽然能够对抗君王所愤怒的对象,但讨伐罪行的辞令必定要接受自天子,不敢擅自专断。舜说:‘咨禹!现在有苗不遵从教化,你前往征讨。’禹于是召集诸侯前往征讨,天子与诸侯的道义,在这里都尽善尽美了。在军队中发布誓词,是向众人宣告征讨有苗的原因。有会盟,必定有誓词。自唐尧虞舜以来,就是这样的。而《礼记》却说:‘有虞氏没有向百姓施加信用,百姓却信任他;夏后氏没有向百姓施加敬意,百姓却尊敬他。商人作誓词,百姓才开始背叛;周人作会盟,百姓才开始怀疑。’《谷梁传》也说:‘诰命和誓词不涉及五帝。’看这些话,禹召集诸侯并在军队中发布誓词,那么会盟与誓词都出自舜禹之时了。大概联合诸侯以恭敬地承奉天子的命令,怎么能没有会盟?有军事行动,将要警示众人以使用他们,怎么能没有誓词?这是尧舜禹所不能废除的。有会盟有誓词,又有什么妨害于‘未施信而民信之,未施敬而民敬之’呢?却又说‘誓词,是殷代百姓背叛的原因;会盟,是周代百姓怀疑的原因’。这不过是看到春秋时期盟会频繁,诰命誓词众多,而百姓不信任,就认为帝王时代也是如此。这大概是没有深入探究其根本原因的缘故。济济有众,是众人盛大的样子。咸听朕言,是应当听我誓词的意思。戒之命也,蠢动也,这大概是为了声言有苗的罪行。有苗百姓之所以蠢动而不顺服,是因为他们昏昧迷乱且不恭敬。正因为不恭敬,所以傲慢自大、自以为是;正因为昏昧迷乱,所以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是说他们国家混乱无政,祸患波及百姓。被抛弃而不被保全,百姓既被抛弃而不被保全,因此知道上天将降下灾祸。
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苖民逆命,益賛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惟其苖民之罪,为天所断弃,故予以尔众士奉天讨罪之辞,以伐有苖之罪。尔尚庶几一乃心力,其将有功勲以复于上。三旬,苖民逆命者,言禹率诸侯以征有苖,至于三旬,而苖民犹弗服也。汉孔氏曰:「责舜不先有文诰之命,威让之辞,而便惮之以威胁之以兵,有苖所以生辞。」此説不然。夫有苖之罪在所当诛也,乆矣。舜以是寛待之,至是盖五六十年矣。文诰之命,威让之辞,岂有不尽?苖安得以是而责舜哉?而唐孔氏云:「以大舜足逹用兵之道,而不为文诰之辞,使之得生辞者,有苖数干王诛,逆者难以言服,故惮之以威武,任其生辞,待其有辞为之振旅。」彼若师退而服,我复更有何求?退而又不降,复往必无辞説。若先告以辞,未必即得从命,不从而后行师,必将大加杀戮。不以文诰感徳自来,固大圣之逺谋也。信斯言也,则是舜禹益用师进退,皆出于权谲变诈之谋,何期圣人之浅邪?要之苖民逆命,但是昬迷不恭耳,不必从而为之説。益賛于禹者,益是时亦从禹出征,见苖民负固恃强,不可以威服也,则以言賛佐禹,欲使之班师振旅,以徳怀之也。谓徳至于动天,则将无逺而弗届。彼苖民者,岂能终弗服哉?欲徳之动天,则在天顺天道之常理。满招损,谦受益,此实天理之常也。谓人之处心,自满者招损,盖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也。谦抑则自受其益,自后者人先之,自下者人髙之。言此者,欲禹以谦冲之徳,不与苖较,苟顺于天理之自然,则有苖将自至矣。
帝初于歴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苖?此又言舜之克谐瞽瞍之事,以见徳之至者,虽其凶顽之人,犹可以化服之也。帝初于歴山往于田,谓舜之居侧微畎▯之时也。是时为父母所疾,自咎其不顺于父母,既号泣于旻天,又号泣于父母,盖自尽其怨慕之徳其所号泣于旻天父母,惟负罪引慝而已,盖引咎以自责,不以为父母之失也。孟子载其言曰:「我竭力耕田,供为子职而已,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此负罪引慝之实也。惟其负罪引慝,故供为子职,不敢不尽其力。祗载见瞽瞍,谓敬其事以见于父,起敬起爱而不敢怨也。夔夔,恐惧之貌,谓恐惧斋庄,爱敬尽于事亲也。惟竭至诚以事其父,故虽瞽瞍之顽,亦信顺之。夫舜之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而其至诚实有以感格于上天之意,则虽瞽瞍之顽,犹至于允若。以是知至诚可以感格于神明也。如此,况兹有苖之顽,未至于瞽瞍之甚,苟使禹以徳而怀来之,彼将自至,何必区区以干戈而征之?此盖益賛于禹之意也。
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
薛氏曰:昌言,盛德之言也。此盖禹以益之言为盛徳之言,于是拜受其言而然之,遂为之班师振旅而归也。班师,旋师也。《左氏传》曰:班马有声,谓还马也。入曰振旅,出曰班师,谓班师于有苖之国,而振旅于京师也。禹既班师振旅而归,于是舜大布文徳以怀来之也。大舜之文徳,何时不诞敷?至是而后言诞敷者,盖责己自反,不与苖较。彼知圣人之大度足以有容如此,则愧耻迁善之心油然而生,此其所为诞敷文徳也。干盾也,舞者执之以为扞蔽。《明堂位》曰:朱干玉戚以舞大武,盖武舞也。羽翳也,亦舞也,舞者执之以为蔽翳也。《简兮》之诗曰:左手执籥,右手秉翟,盖文舞也。言舜之格有苖,不用干戈以服之,惟舞千戚于賔主两阶之间,而苖民自至。详考此言,盖是史官形容舜禹盛徳,不用干戈以服有苖,惟履服无事,舞干羽于两阶而苖民自至。此形容不尽之意于言外,非禹之班师振旅而归,舞于庭以是为诞敷文徳而望苖民之来也。故曰:以意逆志,是为得之。禹既不用干戈以与苖较,惟诞敷文徳以懐来
译于是,我率领你们众将士,秉承天命讨伐有苗的罪行。你们应当集中心力,必将建立功勋。过了三十天,有苗民众仍然违抗命令。伯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获得益处,这是上天的常道。”
正因为有苗的罪行,被上天所断绝抛弃,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秉承上天讨伐罪人的名义,去征讨有苗的罪行。你们应当尽力集中心力,必将建立功勋以回报上天。所谓“三十天,有苗民众违抗命令”,是说禹率领诸侯去征讨有苗,到了三十天,有苗民众仍然不服从。汉代孔安国说:“(有苗)指责舜没有先发布文告命令,用威严责备的言辞,而是直接用威胁和兵力威慑,所以有苗才生出辩解之辞。”这种说法不对。有苗的罪行本来就该诛杀,已经很久了。舜因此宽待他们,到现在大概五六十年了。文告命令,威严责备的言辞,难道没有用尽吗?有苗怎么能以此指责舜呢?而唐代孔颖达说:“因为大舜足以通晓用兵之道,却不发布文告言辞,让他们得以生出辩解之辞,是因为有苗多次触犯王法,违抗者难以用言语说服,所以用威武威慑他们,任其生出辩解之辞,等待他们有辞可辩时再整顿军队。”如果军队退却他们就服从,我们还有什么可求的?退却后他们又不投降,再次前往必然没有借口。如果先用言辞告知,未必立即服从,不服从后再出兵,必将大肆杀戮。不靠文告感化德行使其自来,这固然是大圣人的深远谋略。相信这种说法,那么舜、禹、益用兵的进退,都出于权谋诡诈之计,这岂不是把圣人看得太浅薄了吗?总之,有苗民众违抗命令,只是昏昧不恭敬罢了,不必为此找借口。伯益向禹进言,是因为伯益当时也跟随禹出征,看到有苗民众依仗坚固险阻和强大势力,不能用威势征服,就用言语辅佐禹,想让他撤军整顿部队,用德行来安抚他们。他说德行达到感动上天的程度,就没有远方不能到达。那些有苗民众,难道能始终不服从吗?想要德行感动上天,就要顺应天道常理。自满招致损失,谦虚获得益处,这确实是天理常道。说人的心态,自满的人招致损失,是因为夸耀自己的善行就丧失了善行,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丧失了功绩。谦虚克制就会自己获得益处,把自己放在后面的人别人会推举他,把自己放在下面的人别人会尊重他。说这些,是想让禹以谦虚冲和的德行,不与有苗计较,如果顺应天理的自然,有苗将会自己到来。
舜帝起初在历山去种田,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啕哭泣,承担罪责,引咎自责,恭敬地侍奉盲父瞽瞍,恐惧谨慎,恭敬严肃,盲父也终于顺从。至于至诚能感动神明,何况这有苗呢?这又是说舜能够调和盲父的事,以此表明德行达到极致的人,即使是凶恶顽固的人,也可以感化服从。舜帝起初在历山去种田,是说舜处在地位卑微、田间劳作的时候。这时被父母厌恶,自己怪罪自己不能顺从父母,既向苍天号啕哭泣,又向父母号啕哭泣,大概是尽了自己怨恨思慕的德行。他向苍天、父母号啕哭泣,只是承担罪责、引咎自责罢了,大概是归咎于自己责备自己,不认为是父母的过错。孟子记载他的话:“我尽力耕田,供给作为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爱护我,对我有什么呢?”这就是承担罪责、引咎自责的实际表现。正因为承担罪责、引咎自责,所以供给作为儿子的职责,不敢不尽全力。恭敬地侍奉盲父,是说恭敬地做事以侍奉父亲,兴起敬意爱意而不敢怨恨。恐惧谨慎,是恐惧的样子,是说恐惧斋庄,爱敬完全体现在侍奉亲人上。因为竭尽至诚侍奉父亲,所以即使盲父顽固,也相信顺从。舜向苍天、父母号啕哭泣,而他的至诚确实有感动上天的意思,那么即使盲父顽固,也终于顺从。由此知道至诚可以感动神明。这样,何况这有苗的顽固,没有达到盲父那么严重,如果让禹用德行来安抚招徕他们,他们将会自己到来,何必仅仅用干戈去征讨他们?这大概是伯益向禹进言的意思。
禹拜谢伯益的美言说:“是的。”于是撤军整顿部队,舜帝于是大布文德,在殿堂的两阶之间舞干羽。过了七十天,有苗来归顺。
薛氏说:昌言,是盛德之言。这大概是禹认为伯益的话是盛德之言,于是拜谢接受他的话并赞同,于是为他撤军整顿部队而返回。班师,是回师。《左传》说:班马有声,是说回马。进入叫振旅,出去叫班师,是说在有苗的国家班师,而在京师振旅。禹既班师振旅而返回,于是舜大布文德来安抚招徕他们。大舜的文德,什么时候不大布?到了这时才说大布,大概是责己自省,不与有苗计较。他们知道圣人的大度足以包容如此,那么羞愧耻恶、迁善改过之心油然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大布文德。干是盾,舞者拿着它作为防护。《明堂位》说: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大概是武舞。羽是翳,也是舞,舞者拿着它作为遮蔽。《简兮》的诗说:左手执籥,右手秉翟,大概是文舞。说舜使有苗归顺,不用干戈来征服他们,只在宾客主人的两阶之间舞干羽,而有苗民众自己到来。详细考察这话,大概是史官形容舜禹的盛德,不用干戈来征服有苗,只是履服无事,在两阶之间舞干羽而有苗民众自己到来。这是在言外形容不尽的意思,不是禹班师振旅而返回,在庭院跳舞以此作为大布文德而盼望有苗民众来。所以说:以意逆志,才是得到真意。禹既不用干戈与有苗计较,只大布文德来安抚招徕
之,故至七旬而有苖自格。格与有耻且格之格同,言有所感慕而来也。夫唐虞之世,声教所被,讫于四海之外,不服者惟一有苖国而已。以天下之全力而制一国之逆命,何难之有?而舜禹懐之以徳,待之以寛,迁其君而不服,则为之分北其善恶而析居之。分北而犹不服命,率诸侯而征之,亦不责其必至也。又为之班师,能使之自服。盖自苖民始叛至于是,凡五六十余年,然后得其心説诚服。圣人优游寛大之政,非后世所能及也。
译所以到了七十岁时,有苗才自行归服。这个“格”字与“有耻且格”中的“格”字意思相同,是说有所感慕而前来归顺。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声威教化所覆盖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四海之外,不服从的只有有苗国而已。用天下的全部力量去制服一个国家的违抗命令,有什么困难呢?然而舜和禹用德行来怀柔他们,用宽厚来对待他们,迁移他们的国君后他们仍不服从,就为他们区分善恶并分开居住。分开居住后仍然不服从命令,就率领诸侯去征讨他们,也不强求他们一定归顺。后来又撤军,能够使他们自行归服。大概从有苗人开始叛乱到现在,总共五六十多年,然后才使他们内心喜悦、真诚归服。圣人从容宽大的政治,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
尚书全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五
宋 林之竒 撰
皐陶谟 虞书
皐陶谟曰:「若稽古皐陶曰:允迪厥徳,谟明弼谐
谟如器之有模,立之于此,万世之所取正也。谟有二,或出于祖宗之谟,所以循法于子孙,如▯征曰:“圣有谟训,明征定保。”伊训曰:“圣谟洋洋”是也。或出于臣之谟,所以告戒于君者,大禹谟、皐陶谟是也。据皐陶谟一篇,从首至尾皆是禹相与荅问之言,而乃谓之谟者,盖虽与禹相荅问,其实陈于帝舜之前,此其所以谓之谟史记曰:“帝舜朝禹、皐陶相与语帝前。”此说是也。夫惟相语帝前,故扬子云曰:“皐陶以之为帝谟,不曰为禹谟也。”曰:“若稽古皐陶曰:允迪厥徳,谟明弼谐。”者,典谟皆称“若稽古”,而其辞则异。典主于记载尧舜之事,篇名曰“典”,故于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于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此皆称述尧舜之徳也。谟主于记载禹、皐陶之言,“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而下皆禹之谟也。“允迪厥徳,谟明弼谐”而下皆皐陶之谟也。名篇曰“谟”,故即以其言属于“若稽古”之下,犹言其谟之如此也。然而《大禹谟》又增“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二句者,此见禹成治水之功,声教讫于四海,然后为帝陈谟也。皐陶直言“谟”而已,故不载陈谟之故,而直述其言也。薛氏以“文命敷于四海”为禹徳,以“允迪厥徳,谟明弼谐”为皐陶之徳,至于下文“禹曰:俞如何”,其文无所属,则谓其间当有脱文。此盖未深考典谟命名之防,而欲以其体合而为一,其说之不通,则委曲迁就而为己意。盖薛氏之于经,遇其说之不通,则多欲变易经文而就己意,如《洪范》“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以下,则欲属于五纪;于《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而下数句,则欲属于《洛诰》;周公拜手稽首曰“上”皆徇私立义,轻议圣人之经。不知古人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予甞以为王氏于经失之泥,泥则多凿;薛氏于经失之易,易故多。欲变易经文,以就己意,盖矫枉过直者,此古君子之通患也。允迪厥徳,谟明弼谐,此臯陶之谟也。先儒以谓人君当信蹈行古人之徳,谋广聦明,以辅谐其政,以谟明为谋广聦明,以弼谐为辅谐其政,上二字加广聦,下二字加其政,然后成文。臯陶之言,必不如是之迂也。王氏曰:「迪,道也。允迪谓允当于道。苟以允迪为允当于道,而下又加厥徳二字,岂不为赘哉?」要之,此二説皆以人君之蹈行其徳,故与下文龃龉而不合。予甞闻之刘文昭信曰:「迪如啓迪之迪,如冏命曰:『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是也。言人臣欲以至诚啓迪人君之徳,则其谟不可以不明。谟不明,则不能开陈道义,以啓迪人主之徳。谟明矣,而欲弼人主之为,则不可以不谐。弼不谐,则诋讦太甚,非所谓优游厌饫而入之也。谟明弼谐,则事君之义尽于此矣。」臯陶言此者,将与禹推此道以事舜也。
禹曰:「俞。如何?」臯陶曰:「都。愼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逺,在兹。」
禹于是然其言,既然其言,遂问谟明弼谐之道当如何也。臯陶曰:「都者,善其问也。言人臣欲谟明弼谐以啓迪人主之徳,则当使人君慎厥身修。」盖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古之所以明明徳于天下,始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者,凡欲以修身而已。身既修矣,则扩而充之,至于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无不可者。然而修身者又不可不思为长乆之道,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此其所谓思永也。欲身修而思永,当
译尚书全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五
宋 林之奇 撰
皋陶谟 虞书
皋陶谟说:“考察古代皋陶说: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谋划光明,辅佐和谐。
谋划如同器物有模具,确立于此,是万世取法效正的标准。谋划有两种,有的出自祖宗的谋划,用来为子孙遵循法度,如《征》篇说:‘圣人有谋划训诫,明察征验以安定保有。’《伊训》说:‘圣人的谋划宏大广博’,就是这类。有的出自臣下的谋划,用来告诫君主的,如《大禹谟》、《皋陶谟》就是这类。根据《皋陶谟》这一篇,从头到尾都是禹与皋陶相互问答的话,却称之为‘谟’,大概虽然与禹相互问答,但实际上是陈说在帝舜面前,这就是它被称为‘谟’的原因。《史记》说:‘帝舜朝见禹、皋陶,两人在帝前对话。’这个说法是对的。正因为是在帝前对话,所以扬雄说:‘皋陶以此作为帝谟,不说是为禹谟。’说:‘考察古代皋陶说: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谋划光明,辅佐和谐。’《典》和《谟》都称‘若稽古’,但辞句不同。《典》主要记载尧舜的事迹,篇名叫做‘典’,所以在尧那里说:‘放勋,恭敬明察文德思虑安详,真诚恭敬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通达上下。’在舜那里说:‘重华,与帝相协调,深邃智慧文明,温和恭敬真诚充实。’这些都是称述尧舜的德行。《谟》主要记载禹、皋陶的言论,‘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以下都是禹的谟。‘允迪厥德,谟明弼谐’以下都是皋陶的谟。篇名叫做‘谟’,所以就把他们的言论归属于‘若稽古’之下,就像说他们的谋划是这样的。然而《大禹谟》又增加了‘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两句,这是表明禹完成了治水的功业,声教遍及四海,然后才为帝陈说谋划。皋陶直接说‘谟’罢了,所以不记载陈说谋划的原因,而直接陈述他的言论。薛氏把‘文命敷于四海’当作禹的德行,把‘允迪厥德,谟明弼谐’当作皋陶的德行,至于下文‘禹说:是的,怎么样’,文意没有归属,就说中间应当有脱漏的文字。这大概是没有深入考察《典》《谟》命名的界限,而想要让它们的体例合而为一,他的说法不通畅,就委曲迁就而成己意。大概薛氏对于经书,遇到说法不通畅的地方,就大多想要改变经文以迎合己意,如《洪范》‘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以下,就想要归属于五纪;在《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以下几句,就想要归属于《洛诰》;周公拜手稽首说‘上’,都是徇私立义,轻率议论圣人的经书。不知道古人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我曾经认为王氏对于经书失之于拘泥,拘泥就多有穿凿;薛氏对于经书失之于轻率,轻率所以多有穿凿。想要改变经文以迎合己意,大概是矫枉过正,这是古代君子的通病。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这是皋陶的谟。先儒认为人君应当信实地蹈行古人的德行,谋划广博明察,以辅佐和谐其政事,把‘谟明’当作谋划广博明察,把‘弼谐’当作辅佐和谐其政事,在上二字加上‘广察’,在下二字加上‘其政’,然后才成文。皋陶的话,必定不像这样迂腐。王氏说:‘迪,道也。允迪谓允当于道。如果以允迪为允当于道,下面又加上厥德二字,难道不是多余吗?’总之,这两种说法都因为人君蹈行他的德行,所以与下文龃龉而不合。我曾经听刘文昭信说:‘迪如同启迪的迪,如《冏命》说:‘迪上以非先王之典’就是这类。说人臣想要以至诚启迪人君的德行,那么他的谋划不可以不明。谋划不明,就不能开陈道义,以启迪人主的德行。谋划明察了,而想要辅佐人主的行为,那么不可以不和谐。辅佐不和谐,那么诋毁攻击太甚,不是所谓优游厌饫而入之。谋划明察辅佐和谐,那么事君的道义尽在这里了。’皋陶说这些,将要与禹推究此道以事奉舜。
禹说:‘是的。怎么样?’皋陶说:‘啊。谨慎他的自身修养,思虑长远,敦厚有序地治理九族,众多贤明之人勉励辅佐。近处可以推及远处,在于此。’
禹于是赞同他的话,既然赞同他的话,就询问谋划明察辅佐和谐之道应当如何。皋陶说:‘啊,是赞许他的提问。说人臣想要谋划明察辅佐和谐以启迪人主的德行,就应当使人君谨慎他的自身修养。’大概古代想要使明德彰明于天下的人,事物穷尽而后知识达到,知识达到而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后心思端正,心思端正而后自身修养,自身修养而后家庭整齐,家庭整齐而后国家治理,国家治理而后天下太平。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是以修身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端治理的,是不可能的。他所厚待的反而薄待,而所薄待的反而厚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古代之所以使明德彰明于天下,始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凡是想要以此修身罢了。自身既已修养,就扩大而充实它,以至于家庭整齐,而后国家治理,国家治理而后天下太平,没有不可能的。然而修身的人又不可以不思考长久之道,行动而成为天下的道路,行为而成为天下的法则,言语而成为天下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思虑长远。想要自身修养而思虑长远,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