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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全解三十五

尚书全解卷三十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494–502 段

之非也。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即序曰:「成王归自奄,在宗周也。」宗周,镐京也。《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皆指镐京而言。周公曰「王若曰」者,周公以王命告也。汉孔氏曰:「称周公以别王自告。」唐孔氏曰:「王肃云,周公摄政称成王之命以告,及还政称王曰,嫌自成王辞,故加周公以明之。」然《多士》之篇「王若曰」之上不加「周公曰」者,以彼上句云:「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知」,是周公故也。此説皆是。猷者,▯语之辞。先儒曰:「顺大道,告四方。」若字在「曰」之上,猷字在「曰」之下,而以「若」爲顺,以「猷」爲道,言顺大道,其説凿矣。此盖将以告四国多方之诸侯,故发语而有此言也。殷侯尹民,言殷之诸侯正民者,唐孔氏所谓天下诸侯多是殷之旧国者也。既言告尔四国多方,而又特言殷侯尹民,唐孔氏所谓语虽普告天下,意在殷之旧国是也。我惟大降尔命,所谓成王既黜殷命也。盖纣虽防,而武庚尚封于殷之故都。则殷命未降,及武庚以叛见杀,殷之故都无复汤之子孙,是爲大降尔命也。我之所以大降尔命者,盖以武庚忘我周之大徳,而逞其不轨之谋,故不得已而诛之,此乃尔之所亲覩,尔无不知之也。意谓武庚之亡乃天之命,尔当备知之矣。于是以桀纣之所以失天下者,委曲以训之,以见夫兴废存亡皆有天命,而天之所以予夺者,又皆系其君之如何耳,不可以侥幸求也。此惟图天之命,谓桀也。言桀大惟谋天之命,欲天之永顾于我夏家。桀虽有图天之志,而不知所以图天之道,故不能长敬念祭祀之事。尝考之诗,如曰:「邛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庻无罪悔,以迄于今。」盖先王之于祭祀,内尽其诚,外尽其物,洋洋乎如鬼神之在其上,在其左右,故天锡之以福而万世不絶。三百篇之中,其歌咏福寿之绵长,未有不自于祭祀。桀欲图天之命,而不敬念祭祀之事,是却行而求及前人也。桀虽不能敬念祀事,而天犹降格而向之谴告警戒,欲扶持而安全之。桀则不知天戒之可畏,大爲逸豫,不肯爲忧民之言。夫有忧民之言,未必有忧民之心,桀尚不肯爲忧民之言,则无忧民之心可知矣。乃大爲滛昏之行,于天之道不能劝勉于终日之间,欲其终日且不可得,况于朞月乎?况于终身乎?廸道也。天之道者,道之大原出于天故也。此皆尔之所闻,盖武庚之事则尔殷侯见而知之,故曰「尔罔不知」。桀之事则尔殷侯闻而知之,故曰「乃尔攸闻也」。丽先儒作平声读,施也,谓所施政教不若只作如字读。薛氏曰:「丽与离丽也之丽同。」陈少南曰:「丽附也。」皆是也。夫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附,天未有不眷之也;民之所去,天未有不释之也。桀不明于民之所以附,则其德无以得民心,其何以得天之心乎?乃欲图帝之命其可哉?盖有得天之道,虽无求于天,而福寿自至;无得天之道,则虽汲汲以图之,天岂可以图而得哉?而説者亦以图天之命,图帝之命,曰天,曰帝,从而爲之分别,亦凿也。既不能明民之所以附,故乃大降刑罚,以斩艾其民,是崇乱于有夏也。崇乱者,犹言长恶也。甲,始也。言桀之乱自内而始也。夫言天下之治者,自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及其乱也,亦然。盖亦自身而及家,自家而及国,自国而及天下,故其始在内也。旅,众也;舒惰也。盘庚曰:“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论语》曰:“使民如承大祭,民虽卑弱,不可以不善承之也。”五子之歌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爲人上者,奈何不敬?”禹之所以训其子孙,惟以民之所系者重,不可不敬也。桀不能善承于众,则其不遵祖训甚矣。桀之不能善承于众,则罔大进于防徳,而惟大惰于临民,则其防德何以大进?防德不大进,则安能善承于众乎?惟是有夏之民,饕餮者,忿懫者,加钦崇而尊用之,与之劓割夏邑。劓割者,言其戕贼之政如劓

译这是错误的。成王从奄地归来,到达宗周,所以经文说:“成王从奄地归来,在宗周。”宗周,就是镐京。《诗经》说:“显赫的宗周,被褒姒灭亡。”都是指镐京而言。周公说“王若曰”,是周公以成王的命令来宣告。汉代孔安国说:“称周公是为了区别于王亲自宣告。”唐代孔颖达说:“王肃说,周公摄政时称成王的命令来宣告,等到还政后称‘王曰’,担心这像是成王自己的言辞,所以加上‘周公’来明确。”然而《多士》篇中“王若曰”上面不加“周公曰”,是因为那篇上文说:“周公初次在新邑洛邑用来告知”,说明那是周公的缘故。这些说法都是对的。“猷”字,是发语词。先儒说:“顺应大道,告知四方。”“若”字在“曰”字之上,“猷”字在“曰”字之下,而把“若”解释为顺,把“猷”解释为道,说顺应大道,这种说法是牵强附会的。这大概是因为将要告知四方各国的诸侯,所以开口说话时有这样的言辞。殷侯治理百姓,是说殷朝的诸侯中治理百姓的人,即唐代孔颖达所说的天下诸侯大多是殷朝的旧国。既然说了告知你们四方各国,又特别提到殷侯治理百姓,就是唐代孔颖达所说的话虽然普遍告知天下,但意在殷朝的旧国。我大大地降下你们的命运,所谓成王已经废黜了殷朝的国运。大概纣王虽然被防备,但武庚仍然被封在殷朝的故都。那么殷朝的国运尚未降下,等到武庚因叛乱被杀,殷朝的故都不再有汤的子孙,这就是大大降下你们的命运。我之所以大大降下你们的命运,是因为武庚忘记了我周朝的大德,而逞行他不轨的阴谋,所以不得已而诛杀他,这是你们所亲眼看到的,你们没有不知道的。意思是说武庚的灭亡是上天的命令,你们应当完全知道。于是用夏桀、商纣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委婉地训诫他们,以表明兴废存亡都有上天的命令,而上天之所以给予或剥夺,又都取决于君主如何行事,不可以侥幸求得。“此惟图天之命”,说的是夏桀。意思是夏桀大肆谋求上天的命令,想要上天永远眷顾我夏家。夏桀虽然有谋求上天的志向,却不知道谋求上天的道理,所以不能长久地恭敬地思念祭祀之事。曾经考察《诗经》,比如:“把祭品盛在豆器中,在豆器和登器中,香气开始上升,上帝安居而歆享,多么美好的气味确实适时,后稷开始祭祀,希望没有罪过悔恨,以至于今天。”大概先王对于祭祀,内心竭尽诚意,外表竭尽祭品,浩浩荡荡好像鬼神在其上方,在其左右,所以上天赐给他们福泽而万世不绝。三百篇之中,那些歌颂福寿绵长的,没有不是源于祭祀的。夏桀想要谋求上天的命令,却不恭敬地思念祭祀之事,这是倒退着行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夏桀虽然不能恭敬地思念祭祀之事,而上天仍然降临而向他谴责警告,想要扶持并保全他。夏桀却不知道上天警戒的可畏,大肆享乐安逸,不肯说忧念百姓的话。有忧念百姓的话,未必有忧念百姓的心,夏桀尚且不肯说忧念百姓的话,那么没有忧念百姓的心就可知了。于是大肆做出淫乱昏聩的行为,对于上天的正道不能在终日之间劝勉自己,想要他终日如此尚且不可得,何况一个月呢?何况终身呢?“廸”是道的意思。上天的正道,是因为道的大本原出于上天。这些是你们所听说的,大概武庚的事情是你们殷侯看见而知道的,所以说“你们没有不知道的”。夏桀的事情是你们殷侯听说而知道的,所以说“那是你们所听说的”。“丽”先儒读平声,意思是施加,认为所施行的政教不如只按本字读。薛氏说:“丽与‘离丽’的丽相同。”陈少南说:“丽是依附的意思。”都是对的。上天看从我百姓看,上天听从我百姓听,百姓所依附的,上天没有不眷顾的;百姓所离去的,上天没有不舍弃的。夏桀不明白百姓之所以依附的原因,那么他的德行就无法得到民心,他怎么能得到上天的心呢?于是想要谋求上帝的命令,怎么可能呢?大概有得上天之道的人,虽然不向上天祈求,而福寿自然到来;没有得上天之道的人,那么虽然急切地谋求,上天难道可以谋求而得到吗?而解说的人也把“图天之命”、“图帝之命”,说天,说帝,从而加以分别,也是牵强附会的。既然不能明白百姓之所以依附的原因,于是大大降下刑罚,来斩杀他的百姓,这是在夏朝推崇混乱。推崇混乱,就是说助长恶行。“甲”是开始的意思。意思是夏桀的混乱从内部开始。说天下的治理,从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等到混乱时,也是如此。大概也是从自身而及于家,从家而及于国,从国而及于天下,所以其开始在内。“旅”是众人的意思;懈怠的意思。《盘庚》说:“古时我们的先王,没有不承顺百姓的。”《论语》说:“役使百姓就像承奉大祭,百姓虽然卑弱,不可以不好好承顺他们。”《五子之歌》说:“皇祖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作为百姓的上级,怎么不恭敬?”禹之所以训诫他的子孙,只是因为百姓所系念的重,不可不恭敬。夏桀不能好好承顺众人,那么他不遵循祖训就很严重了。夏桀不能好好承顺众人,那么就没有大大进于防备的德行,而只是大大懈怠于治理百姓,那么他的防备德行怎么能大大进步呢?防备德行不大大进步,那么怎么能好好承顺众人呢?只有夏朝的百姓,贪婪的人,愤怒的人,更加钦敬推崇而尊用他们,与他们一起残害夏邑。残害,是说他们的残害政令就像割鼻

割然也。饕餮者,则必厚赋重敛,以伤民之财;忿懫者,则必严刑峻治,以残民之命。此其所以爲劓割夏邑也。盖桀之所以肆其虐政者,非独一人也,其左右前后无非小人。故其虐政浸滛于天下,则斯民不自聊生,必将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故天于是鉴万方,而求爲民主者也。天之爱民甚矣,必不使一人肆于民上,弃天地之性,以从其滛。其时惟汤之一德,可以享天心,故天降明羙之命于汤,使王天下,而刑絶有夏,使不得保其社稷也。惟天不畀纯,言天之不与桀者大矣。纯与天,惟纯佑命,事虽异而意则同。天之所以不畀桀者,盖桀不能以四方之义民,长久以多享国祚也。夫义民者,用之则安富尊荣,以享箕翼之寿。桀虽有义民,而不能用,故亦不克享国。惟夏所防,敬之多士,大不能明保享于民之道。盖夏之多士,贪饕忿懫,岂能明此哉?保享于民,谓安民而以之享国长久也。义民则明于保享之道,饕懫是用,则宜其不永矣。此多士者,惟相与爲虐,以毒斯民。凡百所爲,大不能明,故成汤以是时而兴,乃以天之多方,简求可以代夏者。惟汤上当天意,故代夏而作民主。汤之所以能作民主者,盖以汤谨其民之所附者,以推之于民,故民莫不胥劝。既有以使民之附矣,虽其民之防于刑者,亦不以爲怨,皆用劝也。自成汤以后,至于帝乙,无不明德而谨罚,而民亦皆用劝。夫明德者,固所以使民劝,至于刑罚,岂亦使之劝哉?盖先王之于刑罚,谨而行之,出于不得已,故刑一人而天下莫不洗心涤虑,以迁于善,故其刑罚之行,察其要辞,以其罪而殄戮之,以其无辜而开赦之,无有不劝者矣。今至于尔君纣,则不能率乃祖之所行,故不能以尔多方而享天之命。盖德之不修,则虽有多方而不克享;徳之修,则虽七十里而可以王也。惟纣之所以至于灭亡者,无非自取之也。尔多方,其可以有他志哉?《无逸》论中宗、髙宗、祖甲享国之永,自是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亦罔弗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言商之贤君,惟三宗而已,则其余无非辟王也。多士则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多方则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谨罚。则是由纣以前,无非贤王也。盖与成王言,则责其难,不如三宗之享国不足称也;与商民言,则乐道前王之善。苟能克绍成汤之基绪,而不至失坠者,皆可称也。读书者苟不以意逆志,则是周公之言自相违背,不足以爲万世之训矣。

译割然也。饕餮者,则必厚赋重敛,以伤民之财;忿懫者,则必严刑峻治,以残民之命。此其所以为劓割夏邑也。盖桀之所以肆其虐政者,非独一人也,其左右前后无非小人。故其虐政浸淫于天下,则斯民不自聊生,必将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故天于是鉴万方,而求为民主者也。天之爱民甚矣,必不使一人肆于民上,弃天地之性,以从其淫。其时惟汤之一德,可以享天心,故天降明美之命于汤,使王天下,而刑绝有夏,使不得保其社稷也。惟天不畀纯,言天之不与桀者大矣。纯与天,惟纯佑命,事虽异而意则同。天之所以不畀桀者,盖桀不能以四方之义民,长久以多享国祚也。夫义民者,用之则安富尊荣,以享箕翼之寿。桀虽有义民,而不能用,故亦不克享国。惟夏所防,敬之多士,大不能明保享于民之道。盖夏之多士,贪饕忿懫,岂能明此哉?保享于民,谓安民而以之享国长久也。义民则明于保享之道,饕懫是用,则宜其不永矣。此多士者,惟相与为虐,以毒斯民。凡百所为,大不能明,故成汤以是时而兴,乃以天之多方,简求可以代夏者。惟汤上当天意,故代夏而作民主。汤之所以能作民主者,盖以汤谨其民之所附者,以推之于民,故民莫不胥劝。既有以使民之附矣,虽其民之防于刑者,亦不以为怨,皆用劝也。自成汤以后,至于帝乙,无不明德而谨罚,而民亦皆用劝。夫明德者,固所以使民劝,至于刑罚,岂亦使之劝哉?盖先王之于刑罚,谨而行之,出于不得已,故刑一人而天下莫不洗心涤虑,以迁于善,故其刑罚之行,察其要辞,以其罪而殄戮之,以其无辜而开赦之,无有不劝者矣。今至于尔君纣,则不能率乃祖之所行,故不能以尔多方而享天之命。盖德之不修,则虽有多方而不克享;德之修,则虽七十里而可以王也。惟纣之所以至于灭亡者,无非自取之也。尔多方,其可以有他志哉?《无逸》论中宗、高宗、祖甲享国之永,自是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亦罔弗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言商之贤君,惟三宗而已,则其余无非辟王也。多士则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多方则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谨罚。则是由纣以前,无非贤王也。盖与成王言,则责其难,不如三宗之享国不足称也;与商民言,则乐道前王之善。苟能克绍成汤之基绪,而不至失坠者,皆可称也。读书者苟不以意逆志,则是周公之言自相违背,不足以万世之训矣。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滛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防,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防,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湏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尔乃廸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此篇陈桀纣之所以失天下,商周之所以得天下,以诰多方之诸侯。意谓天之所夺,非人力之所能支;天之所予,非人力之所能移。而其所以或予或夺者,又系其徳不德如何耳。汝多方诸侯,当谨于奉上,以顺天命,不可以有他志也。前既言桀之失德,而天命汤以代夏,作民主。虽继之以纣之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而纣之所以坠厥命,周之所以受厥命,详言其所以然之故,使多方诸侯知天之弃商而不可复兴,则自此以下是也。言天之防夏,非天有意以用释之也,桀自取之耳。其防殷也,亦非天有意以用释之也,亦纣自取之耳。盖谦逊静慤,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祸。桀纣贵爲天子,富有天下,纂数百年之基绪,而乃防国亡身,覆宗絶祀者,其于祸败,盖自己求之,天但应之而已。故天之所以释有殷者,乃以尔之君,以此多方之众,而欲谋天之命,使其永眷顾于我殷家,绵绵延延,歴千万年而不絶。而乃大有滛佚之行,此岂可以谋天命哉?夫既奄有多方之众,则是天命未改,使其能懐戒谨之心,以修厥德,则虽不切切然以谋天命,盖未艾也。既大爲滛佚矣,则虽欲以多方而图天之命,多方岂可以常有,而天命岂可以图而得哉?大爲滛佚,固不可以图天之命,而又屑屑有辞,此又尤天之所怒也。説文曰:屑,动作切切也。言其动作屑屑然而皆爲之辞説,以自解释也。王嘉曰: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细防,犹不可诈,况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大滛者,固非所以得天;而屑有辞者,又益祸而促亡也。史记言纣资辩防,疾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而武王数其罪,亦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祖伊以西伯戡黎之故,奔告于纣,纣则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则其屑有辞,纣盖优爲之也。虽则有辞自欺可也,天其可欺乎?桀之矫诬上天,纣之屑有辞。自古乱亡之君,若出一辙也。不集于享,即上文不克永于多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言其享国之效于此不遂矣。有夏之图其政,而乃不集于享,则其政暴虐不足以得民心故也。故天降是防亡以祸之。然天之防亡也,必假手于人。故汤自有邦,诸侯间而取之也。夫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已然。桀有天下而不知所以保天下之道,则汤自一邦而间之。何者?天子诸侯无常位也。然汤亦岂有意于间夏哉?盖天之命尔。前既言纣之失徳,此复言之者,将极陈纣之防亡,以明周之当有天下,故畧举汤之代夏,以明周之代殷,亦然也。商之后王纣,不思帝乙以前明徳谨罚,以克保成汤之基绪而不至失坠,乃惟沈湎滛佚是务,以逸于逸焉。逸厥逸者,甚言其逸,若醇乎醇之谓也。其图厥政也,则惟秽徳之彰闻,而其不洁也久矣。故天降是防亡以祸之。纣之图厥政而不洁,是亦桀之图厥政而不集于享。天之所以皆降时防也。蠲洁也,烝久也。毛氏传曰:「烝寘也」,而郑笺爲久。古者声寘塡尘同。正仪曰:「传训烝寘也」,故转寘

译唉!王说:“告诫你们各方诸侯,上天并非有意抛弃夏朝,上天也并非有意抛弃商朝。这都是因为你们的君主,凭借你们各方的力量,大肆淫乱,试图图谋上天的天命,并且琐碎地找借口辩解。当初夏朝,图谋它的政事,不能长久地享有天下,上天降下这灭亡的灾祸,有邦国从中取而代之。当初你们商朝的后王,沉溺于安逸,图谋他的政事,不洁不修,长久如此。上天降下这灭亡的灾祸,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虑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如果能思虑就能变成圣人。上天只用了五年时间,等待殷商的子孙,他们竟然成为百姓的主宰,却不可思虑听从。上天寻求你们各方诸侯,用威严大加震动,开启他的顾念。上天认为你们各方诸侯,没有谁能顾念他。只有我周王,灵验地承受了众人的归附,能够胜任运用德行,遵循神天的常道。上天于是示范教导我,用美好的方式简拔并授予我殷商的天命,治理你们各方诸侯。现在我怎么敢多说话?我只是大大地降下你们四方国民的性命,你们怎么不在你们各方诸侯中真诚宽厚地对待他们?你们怎么不辅佐我周王,以享有上天的天命?现在你们还居住在你们的住所,耕种你们的田地,你们怎么不顺应王意,以弘扬上天的天命?你们却屡次引导自己不安分,你们的心不仁爱,你们不大大地安守上天的天命,你们却琐碎地播弄上天的天命,你们自己制定不合法的准则,图谋在正道中求得诚信。我只因此教导告诫他们,我只因此征伐、拘捕他们,至于第二次,至于第三次,仍然有不服从的,我降下我的命令,我就大大地惩罚诛杀他们。不是我周朝秉持德行而不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过。”

这篇文献陈述了夏桀、商纣之所以失去天下,商汤、周武之所以得到天下,以此告诫各方的诸侯。意思是上天所剥夺的,不是人力所能支撑的;上天所给予的,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而上天之所以给予或剥夺,又取决于他们是否有德行。你们各方的诸侯,应当谨慎地尊奉君王,以顺从上天的命令,不可以有其他念头。前面已经说了夏桀的失德,而上天命汤取代夏朝,成为百姓的主宰。虽然接着说了商纣的不能胜任,让你们各方诸侯享有上天的天命,但商纣之所以丧失他的天命,周朝之所以承受他的天命,详细说明了其中的原因,让各方的诸侯知道上天抛弃商朝而不可复兴,那么从此以下的就是这些内容。说上天防备夏朝,不是上天有意用来抛弃它,是夏桀自取灭亡。上天防备殷商,也不是上天有意用来抛弃它,也是商纣自取灭亡。大概谦逊静慎,上天表彰他的行为,回应他以福;骄纵奢靡,上天表彰他的行为,回应他以祸。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继承数百年的基业,却导致国家灭亡、自身丧生,宗庙断绝,他们在祸败方面,大概是自己招致的,上天只是回应他们罢了。所以上天之所以抛弃殷商,是因为你们的君主,凭借这各方的民众,想要图谋上天的天命,让它永远眷顾我们殷家,绵延不断,经历千万年而不绝。却大肆淫乱,这怎么可以图谋天命呢?既然拥有各方的民众,那么天命还没有改变,如果他能怀着警戒谨慎之心,来修明他的德行,那么即使不切切地图谋天命,大概也没有灾祸。既然大肆淫乱了,那么即使想要凭借各方来图谋上天的天命,各方怎么可以常有,而上天命怎么可以图谋而得到呢?大肆淫乱,本来就不能图谋天命,又琐碎地找借口,这更是上天所愤怒的。《说文》说:屑,动作急切的样子。意思是动作急切而都为之辩解,来自我解释。王嘉说:动员百姓靠行动,不靠言语;回应上天靠实质,不靠文饰。下民细微之处,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可以欺骗吗?大肆淫乱,本来就不能得到天命;而琐碎找借口的,又增加祸患而加速灭亡。《史记》说商纣资质辩诈,疾智足以拒绝劝谏,言语足以掩饰过错。而武王列举他的罪状,也说:“认为自己有天命,认为敬慎不足以实行,认为祭祀无益,认为暴虐无伤。”祖伊因为西伯攻克黎的缘故,奔告于商纣,商纣却说:“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天上吗?”那么他琐碎找借口,商纣大概是擅长此道的。虽然有借口自欺可以,上天可以欺骗吗?夏桀的矫饰诬蔑上天,商纣的琐碎找借口。自古乱亡的君主,如同出一辙。不集于享,即上文不克永于多享,大大不能明保享于民,意思是享国的效验在这里不成功了。夏朝图谋它的政事,却之不集于享,是因为它的政事暴虐不足以得到民心。所以上天降下这灭亡的灾祸来祸害它。然而上天的灭亡,必定借手于人。所以汤自有邦国,诸侯从中取而代之。社稷没有固定的供奉,君臣没有固定的位置,自古已然。夏桀拥有天下而不知道所以保全天下的道理,那么汤自一邦而从中取代。为什么呢?天子诸侯没有固定的位置。然而汤难道有意于取代夏朝吗?大概是上天的命令罢了。前面已经说了商纣的失德,这里再说,将要极力陈述商纣的灭亡,以说明周朝应当拥有天下,所以略举汤的取代夏朝,以说明周的取代殷商,也是如此。商的后王商纣,不思帝乙以前明德慎罚,以能保全成汤的基业而不致失坠,却只沉溺于淫逸,以逸于逸。逸厥逸,是极言其逸,如同醇乎醇的意思。他图谋他的政事,只有秽德昭彰,而他的不洁已经很久了。所以上天降下这灭亡的灾祸来祸害他。商纣图谋他的政事而不洁,这也是夏桀图谋他的政事而不集于享。上天之所以都降下这灾祸的原因。蠲是洁,烝是久。毛氏传曰:“烝是置”,而郑笺为久。古者声置填尘同。正仪曰:“传训烝置也”,故转置

爲久,而释诂曰:「尘久也」,乃作尘字,故笺辨之。古者寘塡尘三字音同,可假借而用之故也。天惟五年须暇之,则其不蠲也久矣。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此言天之所以须暇商之子孙也。夫圣之与狂,其相去不啻千万里之逺,而圣乃可以作狂,狂乃可以作圣者,特在念不念之间耳。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以是知念不念之间,圣狂之所以分也。苟其质之圣矣,自恃其圣而不之思,则日复一日,天命之性益就雕防,其作狂也何有?苟其质狂矣,自耻其狂而思之,日复一日,天命之性忽然而复,其作圣也何有?惟不念耳。如太甲之初立。不明乎徳,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岂啻狂而已哉?及伊尹放之于桐,致之忧患之地,而发其愤悱之思,遂能处仁迁义,爲商太宗,周公作《无逸》之书,以戒成王,以之与文王并列爲廸哲之君。囬视未放于桐之前,相去岂不甚逺?以太甲观之,则狂而克念者,其作圣可必也。故纣无道,而天犹寛以待之,至于五年,罪恶贯盈,不自悛革,而后之防亡者,欲其自狂而克念以作圣也,则天之仁爱于纣,欲扶持而安全之,岂不至哉?夫以纣之滛酗肆虐,武王有应天顺人之志,而犹寛以待之,冀其改过者,武王忠厚之心也;而以爲天者,武王之所以爲天,实使之也。须待也,暇寛也,须暇者,待之以寛也。须暇之子孙,谓汤之子孙,盖指纣也。五年者,先儒谓服防三年,还师二年,苏氏亦从此説。夫观兵之説,予于防誓已辨之详矣。防誓序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盖武王即位之十一年。若从先儒之説,则是即位之五年克殷也。此所谓五年,正犹《武成》之所谓九年也。《武成》之所谓九年者,意者武王未崩之前九年,盖亦以纣之恶可伐而不忍伐之,故大统未集也。此所谓五年者,意者武王未克纣之前五年,盖亦以纣之罪恶爲可伐,而犹冀其改过,故须暇之也。由是观之,周之伐殷,岂得已而不已哉?晋武帝以孙皓滛暴,有问罪之志,其臣羊祜则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王濬则曰:「孙皓荒滛,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此言正《春秋》时晋伯宗所谓:「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徳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也?」盖其意以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晋武帝之心,则惟恐吴之有贤主而我不得以逞其欲;武王之心,则惟恐纣之不能改过。人之度量相逺,一至于此不。观于晋武,无以知武王之爲至徳也。武王寛以待之,五年矣,而纣自以爲我大作民主矣,何所虑哉?故其言行无可念听者,诞作民主,即所谓「我生不有,命在天也」。董仲舒曰:「晏然自以如日在天正,此也。」纣既无可念听,故天求尔多方诸侯之贤者,俾之代殷,大动以威而开其能。顾天者,能顾天则命集之矣。顾天与顾諟天之明命之顾,同言其起居动作,未尝忘之,若上帝之在其左右也。大动以威者,李博士曰:「天之释商,岂得已哉?大动以威,则非小变也。」是也,开者,天诱其衷也。天求其能顾天者而尔多方诸侯,无有一邦可以堪顾天之道者,言皆不胜其任也。其时惟我周王知民之爲贵,而善承于众,不敢忽慢,能堪于用徳以治天下,可以爲天地社稷宗庙鬼神之主。故天用教我周以用休,而使膺受多福,简择于多方而以殷之命与之爲多方之君也。王博士曰:「天教周王以用休,犹所谓天诱其衷也。」是也,即上所谓开也。桀之失徳也,天监于万方,眷求一徳,俾作神主,而汤以一徳之故,乃受天命以有九有之师。纣之失徳也,天求尔多方,开厥顾天,而武王以用徳之故,乃畀殷命以尹尔多方。由此观之,则汤武之事,岂得已而不已哉?盖适当天心之所眷顾,故不得不以征伐爲己任也。使桀纣能守其祖宗之基绪,则我岂间而取之哉?使多方之诸侯其徳有可以

译为了长久,而《释诂》说:“尘,久也”,于是造了“尘”字,所以郑玄在笺注中加以辨析。古代“寘”、“塡”、“尘”三个字读音相同,可以假借使用,因此如此。上天只用了五年等待商朝子孙的闲暇,那么他们不洁净的状态已经很久了。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如果能思考就能成为圣人。这是说上天之所以等待商朝子孙的原因。圣人与狂人,他们相去不止千万里之远,而圣人却能变成狂人,狂人却能变成圣人,仅仅在于思考与不思考之间罢了。《尚书》说:“思考叫做睿智,睿智就能成为圣人。”孟子说:“心的功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由此可知,思考与不思考之间,就是圣人与狂人分化的原因。如果一个人的本质是圣人,却自恃其圣而不思考,那么日复一日,上天赋予的本性就会日益消损,他变成狂人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如果一个人的本质是狂人,却以自己为狂人感到羞耻而加以思考,日复一日,上天赋予的本性忽然恢复,他成为圣人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只是不思考罢了。比如太甲刚即位时,不明白道德,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制,以致招致祸患于自身,这难道仅仅是狂人而已吗?等到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使他处于忧患之地,从而激发他愤懑深思,于是能够安于仁德、迁善改过,成为商朝的太宗。周公作《无逸》一书,用来告诫成王,因此成王能与文王并列为引导明智的君主。回顾太甲被放逐到桐宫之前,两者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从太甲的情况来看,那么狂人如果能思考,他成为圣人是必然的。所以纣王无道,而上天仍然宽待他,直到五年,罪恶积满,他自己不悔改,然后上天才决定灭亡他,这是希望他自己从狂人转变为能思考而成为圣人,那么上天对纣王的仁爱,想要扶持并保全他,难道不是到了极点吗?凭借纣王淫乱酗酒、肆虐暴虐的行为,武王有顺应天意人心的志向,却仍然宽待他,希望他改过,这是武王忠厚的心肠;而认为这是上天的做法,是武王所代表的上天,实际上促使他这样做的。“须”是等待,“暇”是宽缓,“须暇”就是用宽缓的态度等待。等待商朝子孙的闲暇,指的是汤的子孙,大概是指纣王。五年,以前的儒者说守丧三年,回师二年,苏氏也采纳这种说法。关于观兵的说法,我在《孟誓》中已经详细辨析过了。《孟誓》序言说,在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大概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如果采纳前儒的说法,那就是即位第五年攻克殷商。这里所说的五年,正如同《武成》篇所说的九年。《武成》篇所说的九年,大概是武王去世前的九年,大概也是因为纣王的罪恶可以讨伐但不忍心讨伐,所以大统没有确立。这里所说的五年,大概是武王攻克纣王前的五年,大概也是因为纣王的罪恶可以讨伐,但仍然希望他改过,所以等待他闲暇。由此看来,周朝讨伐殷商,难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吗?晋武帝因为孙皓淫乱暴虐,有问罪的志向,他的臣子羊祜却说:“孙皓暴虐已经非常严重,现在可以不战而胜。如果孙皓不幸去世,吴国人再立一位贤明的君主,即使有百万军队,长江也难以窥探。”王濬却说:“孙皓荒淫,应当迅速征伐。如果一旦孙皓去世,再立贤明的君主,那就是强大的敌人了。”这话正如同《春秋》时期晋国伯宗所说的:“后来的人或许将恭敬奉行道德仁义来侍奉神人,从而巩固他们的天命,怎么能等待他们呢?”大概他们的意思是以微不足道的仁义不足以改变我们的大计。晋武帝的心,只是担心吴国出现贤明的君主而我们无法实现欲望;武王的心,只是担心纣王不能改过。人的度量相差如此之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看晋武帝,就无法知道武王的德行是最高的。武王宽待他,已经五年了,而纣王自认为我大大地做了民众的主宰,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所以他的言行没有值得思考听从的,“诞作民主”,就是所说的“我生来不拥有天命,天命在于上天”。董仲舒说:“安然自认为像太阳在天上一样正当,就是这种情况。”纣王既然没有值得思考听从的,所以上天寻求你们多方诸侯中的贤者,让他们取代殷商,大动威严以开启他们的才能。顾天,就是能够顾念上天,那么天命就会聚集在他身上。顾天与“顾諟天之明命”中的“顾”字相同,说的是起居动作,不曾忘记上天,好像上帝在他的左右一样。大动威严,李博士说:“上天舍弃商朝,难道是不得已吗?大动威严,就不是小的变化了。”这是对的。“开”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上天寻求能够顾念上天的人,而你们多方诸侯,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胜任顾念上天的道理,意思是都不胜任这个任务。那时只有我们周王知道民众最为尊贵,并且善于顺应众人,不敢轻慢,能够胜任用德行来治理天下,可以成为天地、社稷、宗庙、鬼神的主宰。所以上天用教导我们周朝使用美好德行,并让他承受多福,从多方中简择,把殷商的天命给他,让他成为多方的君主。王博士说:“上天教导周王使用美好德行,就如同所说的上天诱导他的内心。”这是对的,就是上面所说的“开”。桀失去德行时,上天监察万方,眷顾寻求有单一德行的人,让他做神圣的主宰,而汤因为有单一德行的缘故,于是承受天命拥有九州的军队。纣失去德行时,上天寻求你们多方,开启顾念上天的才能,而武王因为使用德行的缘故,于是授予殷商的天命来治理你们多方。由此看来,那么汤武的事情,难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吗?大概正符合上天心意所眷顾的,所以不得不以征伐为己任。如果桀纣能守住他们祖宗的基业,那么我们难道会趁机夺取吗?如果多方诸侯的德行有可以

当天意者,则天命必不舍彼而私于我也。惟殷周之废兴皆有天命,则我今岂敢惟务谆谆然以此多告汝哉?我之大降管叔、霍奄之四国民命而黜之者,惟其自作孽而已尔。当戒之,何不以诚信之道,优游雍容,寛而行之于尔多方四国?之所以至于降其命者,惟其不信故也。尔何不爲我周王之夹辅介助,賛襄其君以至于治,以享天之命?今尔虽殷之诸侯,而尚得以居尔之居,畋尔之田,是。汝不失其旧物,则我于尔非无恩也。尔何不顺王而广天之命乎?宅尔宅,畋尔田,谓多方诸侯奄有其旧之封彊食其旧之田畆也。熈广也。今汝乃怙过不悛,我所以顺廸汝者屡矣,而犹未能安静以顺上之命,则以尔心未仁故也。尔苟有仁心,则能居易以俟命矣,其有不静乎?尔乃不大宅于天之命,而有觊觎反侧之虑,则是尔乃动作切切然以播摇天命,是尔自作不常之事。我将谋尔之信于正道,故惟以言语教告汝,使汝晓然知善之可爲,而不善之不可爲。教告之而不从,则我惟要囚于汝以战恐之,使汝有畏而后迁善逺罪也。至于再,至于三,则汝宜知过矣,而乃犹不服,我黜尔四国民命之事,则是汝怙终而不顺其上。我则以大伐而杀汝也,非我一人所持之徳不使尔康宁,故使尔防于刑戮,乃尔之自召其罪也。夫多方之诸侯廸之之屡,而犹不静,至于屑播天命,使周不以教告而徐譬之,遽纳之于刑,则是周之秉徳不康宁也。苟教告而不从,则要囚之,要囚之而又不服,此岂可置而不问哉?故必至于大罚殛之而后已。今尔多方诸侯,苟能夹介周王而宅天之命,则虽要囚犹可以免,而况于大罚殛乎?故以此言诱而进之,使之有所愧,亦有所畏,而后无他虑也。

译顺应天意的人,天命必定不会舍弃他而偏私于我。殷商的灭亡和周朝的兴起都有天命,那么我今天怎么敢只是絮絮叨叨地用这些话来多事地告诫你们呢?我之所以降罚管叔、霍奄等四国的国君并废黜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自己造孽罢了。应当引以为戒,你们为什么不以诚信之道,从容宽厚地施行于你们多方四国呢?之所以降罚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不诚信的缘故。你们为什么不为我周王辅佐协助,赞襄君主以达到大治,从而承受天命呢?现在你们虽然是殷商的诸侯,却还能居住在你们的居所,耕种你们的田地,这是你们没有失去原有的基业,那么我对你们并非没有恩德。你们为什么不顺从周王而广布天命呢?居住在你们的居所,耕种你们的田地,是说多方诸侯占有他们原有的封疆,食用他们原有的田亩。熙广是兴盛广大的意思。现在你们却依仗过错而不悔改,我顺导你们已经多次了,你们仍然不能安静地顺从上帝的命令,这是因为你们心中没有仁爱。你们如果有仁心,就能安于平易而等待天命,难道还会不安定吗?你们不广大地安守天命,反而有觊觎反叛的忧虑,这就是你们急切地行动以动摇天命,是你们自己做了不常道之事。我将谋求你们归于正道的诚信,所以只用言语教导告诫你们,使你们清楚地知道善是可以做的,不善是不可以做的。教导告诫而不听从,那么我就用囚禁和战争来恐吓你们,使你们产生畏惧而后迁善远罪。到了第二次,到了第三次,你们应该知道过错了吧,却仍然不服从,我废黜四国国君的事情,就是你们怙恶不悛而不顺从上级。我就用大兵征伐并杀你们,不是我一人所持有的德行不使你们康宁,所以使你们陷入刑戮,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祸。多方诸侯多次顺导他们,他们仍然不安定,以至于屑屑地动摇天命,使周朝不通过教导告诫而慢慢譬喻,就立刻将他们纳入刑罚,这就是周朝秉持的德行不康宁。如果教导告诫而不听从,就囚禁他们,囚禁他们而又不服从,这难道可以置之不问吗?所以必定要处以大罚殛杀而后已。现在你们多方诸侯,如果能够辅佐周王而安守天命,那么即使囚禁还可以免除,何况大罚殛杀呢?所以用这些话诱导并劝进他们,使他们有所惭愧,也有所畏惧,而后没有其他顾虑。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防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廸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自此以上皆是徧告尔多方之殷侯,欲其安于天命,而不可以懐反侧之心,以侥幸天下之有变。自此以下又所以戒勑殷之遗多士也。殷多士者,即自卫之故都迁于成周,以宻迩王室者。观此以下文言:「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则此所语正指殷之多士,而乃曰「告尔四方多士」,正如《康诰》之篇,正告康叔而曰「大诰侯甸男邦采卫也」。唐孔氏曰:「因告四方诸侯,遂告成周之人,徧使诸侯知之,是也。」武王之防殷而封武庚于其故都也,则使三叔监之。三叔既挟武庚以叛,而周以殷之多士迁于成周,使宻迩王室,适当周公之归政,故使周公爲之监焉。所谓「监我士师工」是也。我命周公监汝多士,而汝多士奔走不倦,以臣事于我所立之监者,于今五年矣。商曰祀,周曰年。成王之祀者,以其诰殷多士故也。先儒以五祀爲五年无过则还本土。盖先儒以此篇之作在于成王即政之明年五月,则未有五祀之期,故其说不得不如此。唐孔氏遂从而爲之说曰:「五年再闰,天道有成,故期以五年无过则得还本土。」以民性重迁,设期以诱之,其支离一至于此。先儒于《多士》篇亦曰:「庶几还有此本土。」又曰:「由洛修善得本土有干。」有年,夫周公既迁殷顽民,而又欲使之还本土,此事无所经见。多士曰:“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此篇曰:“乃此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曰“有年”,曰“永力”,皆谓其能迁善逺罪,则其子子孙孙永居洛邑而不絶,不然则离逖尔土矣。尚安得有年乎?安得永力乎?经以爲有年于兹洛”,洛邑“永力”,则必无还本土之言。先儒之说,盖臆见也。胥相也,伯长也,谓于汝多士之中爲之长者,是相长也。正亦众官之长,或小或大,皆有其长,故曰“多正”。顾氏以相长事,即小大众正官之人是也。尔之臣于我监,既五年矣。于惟有相长以爲小大之正者,当爲多士之表率。尔无不能守法也。其有身而骄淫矜夸,自作其不和者,尔小大多正,当有以和之也。其于有家而乖争陵犯,自作其不睦者,尔小大多正,亦当有以和之也。尔邑者,总谓成周之地,所迁之顽民,一邑之内也。自作不和,则失其所以修身之道;尔室不睦,则失其所以齐家之道。而爲之长者,又无以和之,使其徳归厚,则尔邑何自而清明哉?惟其不和不睦者,有以和之,使其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而鄙诈慢易之气不可得而入,则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此尔邑之所以明也。尔邑之明,是尔之能勤于事也。夫吉人爲善,惟日不足;凶人爲不善,亦惟日不足。而好善恶恶者,天下之常情也。则凶徳者,盖人之所忌恶焉。夫自作不和,尔室不睦,皆凶徳也。尔能去其不睦之习,而反之于善,则不以凶徳而见忌,故曰“不忌于凶徳”也。尔之能勤于事,则尔庻几不以凶徳而见忌,亦则以和而在位也。穆穆和也,和则无凶徳矣。修身而身以和,齐家而家以和,夫何凶徳之有?我能阅视尔邑,而谋助于尔,则自此洛邑庻几永逺致力,以享其土田之奉焉。考之《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至于天子之公卿大夫士以及诸侯之臣,其土田皆有等差。故此篇上言“畋尔田”,谓诸侯之所有者也;此言“畋尔田”,谓多士之所有者也。天惟畀矜尔,者言尔能以和而在位,则

译王说:“唉!我要告诫你们四方诸侯以及殷商的众士!如今你们奔走服役,臣服于我所任命的监官,已经五年了。其中那些作为小大官员的长者,你们没有不能遵守法度的。如果有人自身行为不和谐,你们要使之和谐;如果他的家庭不和睦,你们要使之和睦。你们的城邑能够清明,是因为你们能够勤勉地处理事务。你们尚且不要忌讳那些凶恶的德行,也要以和顺的态度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能够防范并谋划你们城邑中的大事。你们从洛邑出发,应当永远努力耕种你们的田地。上天只把怜悯赐予你们,我们周朝只把大的赏赐给予你们,引导你们在王庭中接受简选。你们若能勤勉做事,就能在大官职中任职。”王说:“唉!众士!你们如果不能诚心劝勉自己执行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福泽。一般百姓都说不能享有福泽,你们却只知安逸和偏颇,大大违背王的命令,那么你们四方诸侯就要试探上天的威严,我就要执行上天的惩罚,使你们远离你们的土地。”王说:“我不是只多说话,我只是恭敬地告诉你们天命。”又说:“这是因为你们起初不能恭敬地追求和谐,所以不要怨恨我。”

以上都是广泛告诫你们四方诸侯的殷侯,希望他们安于天命,不可以怀有反复无常之心,企图侥幸天下有变。以下又是用来警戒殷商遗留的众士的。殷商众士,就是从卫国故都迁到成周,以便靠近王室的。看以下的文字:“如今你们奔走服役,臣服于我所任命的监官,已经五年了”,那么这里所说的正是殷商的众士,却说“告诫你们四方众士”,就像《康诰》一篇,正告康叔却说“大诰侯甸男邦采卫”一样。唐孔颖达说:“因为告诫四方诸侯,于是告诫成周的人,使诸侯都知道,这是对的。”武王灭殷而封武庚在故都,就让三叔监视他。三叔既然挟持武庚叛乱,周朝就把殷商的众士迁到成周,使他们靠近王室,正好赶上周公归政,所以让周公做他们的监官。所谓“监视我的士师工”就是。我命令周公监视你们众士,而你们众士奔走不倦,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我所设立的监官,到现在五年了。商朝称年曰祀,周朝称年曰年。成王的祀,因为告诫殷商众士的缘故。先儒认为五祀是五年,如果没有过错就返回本土。大概先儒认为这篇作品作于成王即位的第二年五月,那么还没有五祀的期限,所以他们的说法不得不如此。唐孔颖达于是跟着这样说:“五年再闰,天道有成,所以约定五年如果没有过错就可以返回本土。”因为百姓重视迁徙,设定期限来诱导他们,其支离破碎到了这种地步。先儒在《多士》篇也说:“希望还有返回本土的一天。”又说:“从洛邑修善得到本土有干。”有年,既然周公已经迁徙殷商的顽民,而又想让他们返回本土,这件事没有根据。众士说:“你们在这里洛邑有干有年。”这篇说:“你们从洛邑出发,应当永远努力耕种你们的田地。”说“有年”,说“永力”,都是说他们能够迁善远罪,那么他们的子子孙孙永远居住在洛邑而不绝,不然就远离你们的土地了。哪里还能有年呢?哪里还能永力呢?经文认为“有年于兹洛”,洛邑“永力”,那么一定没有返回本土的话。先儒的说法,大概是臆测。胥是相,伯是长,说在你们众士之中作为长者,是相长。正也是众官之长,或小或大,都有他们的长,所以说“多正”。顾氏以相长事,即小大众正官之人是也。你们臣服于我的监官,已经五年了。其中那些作为小大官员的长者,应当作为众士的表率。你们没有不能守法的。如果有自身骄淫矜夸,自作其不和的人,你们小大多正,应当有办法使之和谐。如果有家庭乖争陵犯,自作其不睦的人,你们小大多正,也应当有办法使之和谐。你们的城邑,总说成周之地,所迁的顽民,一邑之内。自作不和,就失去了修身之道;尔室不睦,就失去了齐家之道。而作为长者,又没有办法使之和谐,使他们的德行归于厚道,那么你们的城邑从哪里清明呢?只有那些不和不睦的人,有办法使之和谐,使他们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而鄙诈慢易之气不可得而入,那么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这就是你们的城邑之所以明。你们的城邑之明,是你们的能勤于事。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而好善恶恶者,天下之常情也。那么凶德者,盖人之所忌恶焉。自作不和,尔室不睦,皆凶德也。你们能去其不睦之习,而反之于善,那么不以凶德而见忌,所以说“不忌于凶德”。你们能勤于事,那么你们庶几不以凶德而见忌,也以和而在位。穆穆和也,和则无凶德矣。修身而身以和,齐家而家以和,夫何凶德之有?我能阅视你们的城邑,而谋助于你们,那么自此洛邑庶几永远致力,以享其土田之奉焉。考之《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至于天子之公卿大夫士以及诸侯之臣,其土田皆有等差。故此篇上言‘畋尔田’,谓诸侯之所有者也;此言‘畋尔田’,谓多士之所有者也。天惟畀矜尔,者言尔能以和而在位,则

天当有以畀汝、怜汝也。天既畀矜于尔,则我周亦当有大助尔、大赉尔。我周之所爲,视天而已矣。然天之畀矜、我周之大赉者,盖于汝多士廸而进之、简而释之,使在王廷,庻几有服行尔事而在于大僚者,盖既廸之、简之,故其才徳可以处大僚之任者,则使之服行尔事也。自古人君之革命建国,与夫扫平僭叛者,岂以其所用之人槩不足取哉?盖亦择其可用者而用之,不以彼此而有分别也。光武之平公孙述,述将有才干者皆擢用之;曹操之灭袁氏,多辟青、冀、幽、并名士以爲椽属,其破荆州,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刘备之降刘璋,董和等,璋之所授用也;呉懿等,璋之姻亲也;彭义,璋之所摈弃也;刘巴,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显任,尽其器能。盖用人之道,惟其贤而用之:彼之臣耶,贤则用之;吾之臣耶,贤则用之。周于殷之多士而未尝廸简之者,不贤故也。其贤则虽大僚,亦将使之服行尔事,而况其下乎?故周以此诱之,使之迁善也。成王又谓尔多士:“苟不能更相劝勉以信用我之命,尔亦则不能奉上矣。”夫我之所以命汝者,优游餍饫、丁宁委曲,欲其心晓然知趋舍之涂,岂欺汝哉?尔以我之命爲信,然而相率以蹈行之,则奉上之道得矣。不克劝忱我命,则是不克享也。尔不克享,则凡民化之,亦皆无奉上之心矣。乃尔惟逸豫、惟爲颇僻,自暴自弃,以归于小人之域。夫逸豫颇僻者,岂天所以命之之意哉?则是尔大废王命,而不能奉承之也。大废王命,则天之威将加于汝,汝之于天之威,乃自取之也。故曰“探天之威”。夫天之于人也,其灾祥祸福,岂有所择哉?在人者于己取之而已矣。天之畀矜,非天私子之也,以尔多士之穆穆在位故也。天之威,非天偏疾之也,以尔多士之大逺王命故也。无不自已求之者也。尔既有以取天之威,则我奉天之罚而致之于汝,离逖尔土而逺徙之矣。夫以殷之多士,预于武庚之乱,以间王室。武庚既诛,则其党奸同恶之人,虽不可以尽诛,亦当投诸四裔,以御魑魅,然后爲絶后患。周则不然,不忍以不教之民而致天之罚,故不徒不徙之逺方,而乃迁之成周以自近焉。既迁成周矣,而犹不率教,则必将使尔离逺于尔之本土,而移之于遐裔也。然其移之于逺也,岂成周之私意哉?有徳者,天之所命,人君则制爲五服以章之,凡以助天而已。有罪者,天之所讨,人君则制爲五刑以用之,亦以助天而已。故尔多士之穆穆有位,则天所畀矜,周之介赉以助天之畀矜也。大逺王命,则天之所罚,周之离逖以助天之罚也。天之赏罚,不假手于人,则不成故也。言岂惟譊譊然以多诰于汝哉?我之所以命汝者,皆致敬而告于尔,我以敬告尔,其可以不敬受哉?又曰者,陈少南曰,承上文而言之,也是也。我之敬告尔以命者,惟欲尔之和而已。苟不能敬受,则是尔之初已不能敬受于和之道,离逖尔土之罚自此而降矣,皆尔有以取之,尔无我怨也。殷于夏之遗士,廸之简之而列于百官,周之于殷不然,殷士以爲怨也,而况于离尔土乎?然我之予夺,皆本于天,天之予夺,皆本于尔多士。尔多士不可不自反也。以爲怨则非也。毕命曰:昔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宻迩王室,式化厥训。多士暨此篇,皆训之之辞,此其所以化也。殷周俱征伐得天下,殷既革夏,邦家辑宁,身致太平。虽太甲昏庸,伊尹放之于桐,摄政三年而下不变。及武王克商,未几,周公相成王,而管蔡挟武庚以叛,殷人响应。周公讨而平之,迁其顽民于成周,使宻迩王室。成王即政,而奄又作乱,殷人不无觊觎之心。周公又作此篇以诰之者,盖桀虽不道,惟防徳作威,以残害于百姓。汤举大义而伐之,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傒我后,后来无罚。」惟桀之民,困于虐政,无与桀共恶者,其望成汤若大旱之云霓。此所以身致太平。至纣之罪,则浮于桀矣。观《毕命》曰:「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惟利口之俗,至于康

译上天应当有所赐予你、怜悯你。上天既然已经赐予并怜悯你们,那么我们周朝也应当大力帮助你们、大力赏赐你们。我们周朝所做的事,只是效法上天罢了。然而上天之所以赐予怜悯、我们周朝之所以大力赏赐,大概是因为你们这些多士能够引导他们前进、选拔他们任用,使他们留在王廷,希望其中有能够执行你们事务并担任高官的人。既然已经引导了他们、选拔了他们,所以那些才能德行足以担任高官职务的人,就让他们执行你们的事务。自古以来,君主革命建国,以及扫平僭越叛乱的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所用的人全都不可取吗?大概也是选择那些可以任用的人而任用他们,不因彼此归属不同而有分别。光武帝平定公孙述,公孙述手下有才干的人都被提拔任用;曹操消灭袁氏,大量征召青州、冀州、幽州、并州的名士作为属官,他攻破荆州时,评定当地人的优劣,都提拔任用他们;刘备降服刘璋,董和等人,是刘璋所任用的;吴懿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刘璋所摈弃的;刘巴,是刘璋向来忌恨的,他们都担任显要职务,充分发挥其才能。大概用人的道理,只要是贤能就任用他:他是别人的臣子,贤能就任用他;他是我们的臣子,贤能就任用他。周朝对于殷朝的多士而没有引导选拔他们的,是因为他们不贤的缘故。如果贤能,即使是高官,也将让他们执行你们的事务,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所以周朝以此引诱他们,使他们迁善。成王又对你们这些多士说:“如果不能互相劝勉以诚信地奉行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奉承上命了。”我之所以命令你们,优游从容、详尽细致、反复叮嘱,是想让你们心里清楚地知道取舍的道路,难道欺骗你们吗?你们把我的命令当作可信的,并且相继遵循执行,那么奉承上命的道理就得到了。不能劝勉诚信地奉行我的命令,就是不能享福。你们不能享福,那么百姓受你们感化,也都没有奉承上命的心了。于是你们只知安逸享乐、只行邪僻之事,自暴自弃,从而归于小人的行列。安逸享乐、邪僻不正,难道是上天命令你们的意思吗?这就是你们大大废弃王命,而不能奉承上命了。大大废弃王命,那么上天的威严将加于你们,你们对上天的威严,是自己招致的。所以说“招致上天的威严”。上天对于人,那些灾祥祸福,难道有所选择吗?在于人自己招致罢了。上天赐予怜悯,不是上天偏爱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些多士恭敬地在位。上天的威严,不是上天偏恨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些多士大大违背王命。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你们既然招致了上天的威严,那么我奉行上天的惩罚而加于你们,远离你们的土地而远远迁徙你们。那些殷朝的多士,参与了武庚的叛乱,以离间王室。武庚被诛杀后,那些同党奸恶之人,虽然不能全部诛杀,也应当把他们投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鬼怪,然后才能断绝后患。周朝却不是这样,不忍心对没有教化的百姓施加上天的惩罚,所以不仅不把他们迁徙到远方,反而把他们迁到成周以靠近王室。已经迁到成周了,如果还不遵从教化,那么必将使你们远离你们的本土,而迁徙到遥远的边裔。然而把他们迁徙到远方,难道是成周的私意吗?有德行的人,是上天所命,君主就制定五服来彰显他们,都是为了辅助上天罢了。有罪的人,是上天所讨伐,君主就制定五刑来使用,也是为了辅助上天罢了。所以你们这些多士恭敬地在位,就是上天所赐予怜悯,周朝的介赉是为了辅助上天赐予怜悯。大大违背王命,就是上天所惩罚,周朝的远离迁徙是为了辅助上天惩罚。上天的赏罚,不借助于人,就不能成功。难道只是喋喋不休地对你们多所告诫吗?我之所以命令你们,都是恭敬地告诉你们,我恭敬地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不恭敬地接受吗?又说,陈少南说,承接上文而言,这是对的。我恭敬地告诉你们命令,只是想要你们和谐罢了。如果不能恭敬地接受,这就是你们起初就不能恭敬地接受和谐之道,远离你们土地的惩罚从此而降临,都是你们自己招致的,你们不要怨恨我。殷朝对于夏朝的遗士,引导他们选拔他们并排列在百官之中,周朝对于殷朝却不是这样,殷朝的人因此怨恨,何况是远离你们的土地呢?然而我的给予和剥夺,都本于上天,上天的给予和剥夺,都本于你们这些多士。你们这些多士不能不自我反省。认为怨恨就是不对的。《毕命》说:从前周公警惕殷朝的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靠近王室,以教化他们的训诫。《多士》和这篇,都是训诫的话,这就是教化的原因。殷周都是通过征伐得到天下,殷朝已经革除夏朝,国家安宁,自身达到太平。虽然太甲昏庸,伊尹把他放逐到桐,摄政三年而下面没有变化。等到武王攻克商朝,不久,周公辅佐成王,而管叔、蔡叔挟持武庚叛乱,殷人响应。周公讨伐并平定了他们,把顽民迁到成周,使他们靠近王室。成王即位执政,奄国又作乱,殷人无不存着觊觎之心。周公又作这篇来告诫他们,大概是因为桀虽然不道,只是凭借德行作威,以残害百姓。汤举起大义讨伐他,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所到之处的百姓,室家相庆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只有桀的百姓,困于虐政,没有人与桀共恶的,他们盼望成汤如同大旱时的云霓。这就是自身达到太平的原因。至于纣的罪过,就超过桀了。看《毕命》说:“商朝风俗靡靡,以利口为贤,余风未灭。”只有利口的风俗,直到康

王,歴五十余年而尚未殄。以此见纣于其民,不惟肆其威虐,而其智术机巧,又有以渐渍商民之心术,使与之同恶相济,以毒万方。书之所载,如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以爲大夫卿士。又曰:「爲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又曰:「纣有臣亿万,至于牧野之战,所率以抗武王之师者,其防如林。」纣虽防,而其余民甚众。既其心术丕变于纣之恶,此其所以廸屡不静,歴数世而余风未殄。向非有多士、多方之篇,明言利害以晓譬之,而又以周公、君陈、毕公爲之师长,其爲患可胜言哉!

译商朝灭亡后,历经五十多年,其残余势力尚未完全消灭。由此可以看出,商纣王对于他的百姓,不仅肆意施展威权暴虐,而且他的智谋权术、机巧手段,又逐渐浸染商朝百姓的心志,使他们与纣王同流合污、互相助长,从而毒害天下。《尚书》中所记载的,比如“那些四方众多有罪逃亡的人,被任用为大夫和卿士”。又说:“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如深渊和草泽。”又说:“纣王拥有数以亿计的臣民,到了牧野之战时,率领军队抵抗周武王部队的人,他们的盾牌密集如林。”纣王虽然拥有众多军队,但其余的百姓也非常多。既然他们的心志已经因纣王的恶行而发生巨大改变,这就是为什么殷商遗民屡次不安分守己,历经几代之后,其恶劣风气仍未消亡的原因。假如没有《多士》、《多方》等篇章,明确陈述利害关系来开导晓谕他们,再加上周公、君陈、毕公等人作为他们的师长进行教化,那么他们造成的祸患岂是说得尽的吗!

尚书全解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五

  宋 林之竒 撰

  立政       周书

周公作《立政》。《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后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呜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周公作《无逸》,立政,其意一也。盖当成王之即政,而天下既已太平,垂衣拱手,不动声色,而遂享此治安之效。周公惧其骄怠之心易生也,故作《无逸》以戒之。又惧其奸佞之臣易以乘间而进也,故作《立政》以戒之。《无逸》之篇,盖言夫脩德之不可以逸也;《立政》之篇,盖言任用之不可以非其人也。夫当天下之治安,上恬下嬉,海宇无事,虽逸固不可以纵。然常人之情,往往以为一日之逸未遽乱也。虽佞固不可以用,然常人之情,往往以爲一人之佞未遽危也。而周公则曰不然。《无逸》之篇,言「无皇曰今日躭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盖谓虽一日之逸,而万世之祸所自萌。此篇言「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休兹知恤鲜哉」。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盖谓虽一人之佞,而羣邪之党所自基,皆所以遏其源而塞其端,使成王战战兢兢之心不可以湏臾弛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则周之初可谓多士矣。周公之作《君奭》,自成汤至于武丁,称其臣之贤者不过一二人耳。至于文王,则有若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适,而武王以其四人诞受天命以有天下。然太公、周公、召公、毕公之徒犹不与焉。孔子称「周有八士」,而太颠、闳夭犹不与焉,足见其贤才之多矣。及成王之继统,周公爲师,召公爲保,二公在王之左右,而爲贤才之主。于内则天下之贤莫不因之以进。想夫朝廷之上,小大前后,莫匪正人端士也。而此篇犹以用人爲戒者,盖成王中才之主,虽周公摄政,选用贤能以遗之,爲之羽翼,然其既听政,以躬揽万机之务,则一进一退,而邪正两途自此而分。此周公所以谆谆以用人爲戒也。《在易》阴阳之运,未尝不相爲消长盈虚。五阴一阳爲复,阳在下也。自复渐进而爲夬,则阳多而阴少,阴听于阳故也。自夬又进而爲干,则无复有阴。干虽无阴,而姤之一阴生矣。五阳一阴爲姤,隂在下也。自姤渐进而爲剥,则隂多而阳少,阳听于隂故也。自剥又进而爲坤,则无复有阳。坤虽无阳,而复之一阳生矣。君子小人之进退,亦然。当成王之世,君子彚征,无复有一小人间于其间,此正干之无隂也。周公惧夫小人以巧言令色乗其骄怠之心,以肆其惑,则干将变而爲姤,故以是而戒成王也。泰之爲卦,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卦也。而其上六卦之终,则以城复于隍爲戒,正周公之意也。先儒曰:「周公既致政成王,恐其怠忽,故以君臣立政爲戒。」又曰:「言用臣当共立政,故以名篇。」意谓立政必借于得人,故此篇之义以用人爲主,而以立政命篇之名。薛博士林子和之言皆然。夫得人而后可以立政,诚有此理。而谓史官之名篇其本意在于此,则不可。盖五十八篇之命名,不可以皆有其义也。余尝屡辨之矣。先儒以「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爲周公告王之言,咸戒于王,爲周公尽以告王。王氏之言亦然。其说于经意无相聨属。不如苏氏曰:「

译尚书全解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五

宋 林之奇 撰

立政 周书

周公作《立政》。《立政》周公说:“我恭敬地叩头,告诉继承天子的王。我全都告诫王说: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美好啊,懂得忧虑的人太少了!古时候的人引导只有夏朝,他们有宫室非常兴盛,呼求俊才尊崇上帝,引导知道诚恳谨慎于九德的实行,于是敢告诉教导他们的君主说:‘我恭敬地叩头,君主啊。’说:‘安置你的事务,安置你的牧官,安置你的准人,这就是君主啊。’谋划当面用大的训导德行,于是安置这些人,这就是三宅中没有义理的人。桀的德行只是不任用往日的贤人,这就是暴虐的德行,没有后代也超越成汤升天,大分上帝的光明命令,于是用三宅能够就任,说三俊能够就任。严正地大法则能够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来协调于他的城邑,其在四方用来大法则显现德行。唉!其在受德,强暴地羞辱刑罚暴虐德行的人同于他的国家,于是只是众多习惯安逸德行的人同于他的政事,帝钦敬地惩罚他,于是派遣我有夏法式商受命,覆盖治理万姓。”

周公作《无逸》,立政,其用意是一样的。大概当成王即位执政,而天下已经太平,垂衣拱手,不动声色,就享受这治安的效果。周公害怕他骄奢怠惰的心意容易产生,所以作《无逸》来告诫他。又害怕奸佞的臣子容易乘虚而入,所以作《立政》来告诫他。《无逸》这一篇,大概是说修养德行不可以安逸;《立政》这一篇,大概是说任用官员不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当天下治安的时候,上面恬静下面嬉戏,海内无事,虽然安逸固然不可以放纵。然而常人的情态,往往认为一天的安逸不会立刻导致混乱。虽然奸佞固然不可以任用,然而常人的情态,往往认为一个人的奸佞不会立刻导致危险。而周公说不是这样。《无逸》这一篇,说“不要说今天沉溺享乐,就不是百姓所效法的,不是上天所顺应的,这时的人就有大过失”,大概是说虽然是一天的安逸,而万世的祸患从此萌芽。这一篇说“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美好啊,懂得忧虑的人太少了”。从今以后“我设立政事设立事务,准人牧官,我能够明察知道他们的合适,大于是让他们治理辅助我承受百姓,调和我的众多狱讼众多谨慎,这时就不要有间隔”,大概是说虽然是一个人的奸佞,而群邪的党羽从此奠基,都是为了遏制其源头而堵塞其开端,使成王战战兢兢的心意不可以片刻松懈。《诗经》说:“济济众多士人,文王因此安宁”,那么周朝初年可以说是士人众多了。周公作《君奭》,从成汤到武丁,称道他们的贤臣不过一二人罢了。至于文王,则有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适,而武王凭借这四人大受天命以拥有天下。然而太公、周公、召公、毕公这些人还没有包括在内。孔子称“周朝有八士”,而太颠、闳夭还没有包括在内,足以看见贤才的众多了。等到成王继承统位,周公做太师,召公做太保,两位公在王的左右,而做贤才的主持。在内则天下的贤才没有不通过他们进用的。想那朝廷之上,小大前后,没有不是正人端士的。而这一篇还以用人作为告诫,大概是成王是中等的君主,虽然周公摄政,选用贤能来遗留给他,作为他的羽翼,然而他既然听政,亲自揽理万机的政务,那么一进一退,而邪正两途从此分开。这是周公所以谆谆以用人作为告诫的原因。《易经》中阴阳的运行,未曾不相互消长盈虚。五阴一阳为复卦,阳气在下。从复卦渐进为夬卦,那么阳多而阴少,阴听命于阳的缘故。从夬卦又进而为乾卦,那么不再有阴。乾卦虽然没有阴,而姤卦的一阴就产生了。五阳一阴为姤卦,阴气在下。从姤卦渐进为剥卦,那么阴多而阳少,阳听命于阴的缘故。从剥卦又进而为坤卦,那么不再有阳。坤卦虽然没有阳,而复卦的一阳就产生了。君子小人的进退,也是这样。当成王的时代,君子会聚前行,不再有一个小人夹杂其中,这正是乾卦没有阴的时候。周公害怕小人用巧言令色乘其骄怠之心,以肆行迷惑,那么乾卦将变为姤卦,所以用这个来告诫成王。泰卦,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的卦。而其上六是卦的终结,以城墙倒塌于护城河作为告诫,正是周公的意思。先儒说:“周公既然把政事交给成王,恐怕他怠慢疏忽,所以以君臣立政作为告诫。”又说:“说用臣应当共同立政,所以以此命名篇章。”意思是说立政必须借助于得到人才,所以这一篇的意义以用人为主,而以立政命名篇章。薛博士林子和的话都是这样。得到人才然后可以立政,确实有这个道理。而说史官命名篇章的本意在于此,则不可以。大概五十八篇的命名,不可以都有其意义。我曾经屡次辩驳过了。先儒以“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作为周公告诫王的话,咸戒于王,作为周公全都告诉王。王氏的话也是这样。他们的说法与经意没有相关联。不如苏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