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六
也。有不分为上中下,而以篇名为别者,若《皐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皐陶谟》《益稷》《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据此,皆以序而有三篇,亦可以分为上中下,而但以篇名为别者,此盖出于一时史官,各自以其意题其简编,以为别异耳,非有深义于其间也。此篇名以《太甲》者,唐孔氏曰:「伊训」《肆命》《徂后》与此三篇及《咸有一德》,皆是伊尹戒太甲,不可同名《伊训》,故随事立称,以《太甲》名篇。此说是也。此篇亦是训之体,不可以名《伊训》,故别之曰《太甲》。史记载《太甲》篇序,以为《太甲训》三篇,意者汉之时,此篇名犹有「训」字,而后世失之也。然而太史公父子皆未尝见孔壁中书,此篇在孔壁二十五篇之内,是乃孔安国所传,遭巫蛊事而不出者也。太史公既未尝见。古文故于殷本纪但緫篇序之言而臆度之,是以全与此篇内不合。其说以谓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政当国,以朝诸侯三年。太甲悔过改善,于是伊尹乃迎太甲归于亳而立之。太甲修德,诸侯咸服,百姓以宁。伊尹嘉之,遂作训太甲三篇以襃太甲。据经之所载,乃是自太甲不惠阿衡,以至于营于桐宫而归于亳。史官述其本末之详,非是伊尹之嘉太甲而作是篇也。中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则其所以不明者,惟在于即位数月内耳。故至于终丧,则已悔过自艾,而被冕服以归于亳。太史公乃谓「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乱德,于是伊尹放于桐宫」,其说皆与经文不同。盖未尝真见古文尚书而妄为之说。班孟坚于孔安国传,又谓安国为諌议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夫迁实未尝见古文书,其《史记》所序惟伏生书耳。而孟坚乃以谓其多载此,又孟坚之失也。
译也有不分上、中、下,而以篇名来区别的,如《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谟》《益稷》《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据此,这些篇目都因有《书序》而分为三篇,也可以分为上、中、下,但仅以篇名来区别,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史官,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给简册题名,以便区分不同,其中并没有深奥的含义。
这篇以《太甲》为名,唐代孔颖达说:“《伊训》《肆命》《徂后》与此三篇以及《咸有一德》,都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不能都命名为《伊训》,所以根据具体事情来命名,用《太甲》作为篇名。”这个说法是正确的。这篇也是训诫体的文章,不能命名为《伊训》,所以另外命名为《太甲》。《书序》记载《太甲》篇的序言,说是《太甲训》三篇,推测汉代时,这篇篇名中还保留着“训”字,后来失传了。然而,太史公司马迁父子都没有见过孔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这篇在孔壁二十五篇之内,是孔安国所传,因遭遇巫蛊之祸而没有流传出来。太史公既然没有见过古文《尚书》,所以在《殷本纪》中只是总括《书序》的话而主观推测,因此完全与这篇经文内容不合。
他的说法认为:太甲即位三年,昏庸暴虐,不遵守商汤的法度,败坏德行,于是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伊尹摄政当权,朝见诸侯三年。太甲悔过自新,于是伊尹才迎接太甲回到亳都并拥立他。太甲修养德行,诸侯都归服,百姓得以安宁。伊尹赞美他,于是作《训太甲》三篇来褒奖太甲。根据经文的记载,是从太甲不听从阿衡(伊尹),一直到被放逐到桐宫再回到亳都。史官叙述了事情的始末详情,并不是伊尹赞美太甲而作这篇。
中篇说:“在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礼服侍奉嗣王回到亳都。”那么太甲昏庸不明,仅仅是在即位几个月内罢了。所以等到丧期结束,他已经悔过自新,穿着礼服回到亳都。太史公却说“即位三年,昏庸暴虐,败坏德行,于是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他的说法都与经文不同。大概是因为没有真正见过古文《尚书》而胡乱议论。
班固在《孔安国传》中,又说孔安国担任谏议大夫,传授给都尉朝,而司马迁也从孔安国那里请教。所以司马迁的书中记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等篇多为古文。实际上司马迁从未见过古文《尚书》,他的《史记》所记载的只是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而班固却认为他多记载这些古文篇目,这也是班固的错误。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谓太甲既立数月,不用伊尹之言,不明居丧之礼也。桐宫,汤之葬地也。太甲既背伊尹之训,不可以言语口舌争矣。于是使之往居墓侧,加之以放逐之名,致之于忧患之地,以作其愤悱之意。至于三年丧服已毕,而能悔过迁善,克终允德。于是自桐宫复归于亳,而思用伊尹之言也。故曰「三年复归于亳,思庸」。自始立至于放,而复归,伊尹每进言以戒之。史序其事,以作《太甲》三篇。虽实史官之所序,而其所言则皆伊尹之言。故推本其言所自出,而曰伊尹作《太甲》三篇,首尾序述,以尽出于伊尹之手也。
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惟嗣王,不惠于阿衡。
伊训》、《肆命》、《徂后》、《太甲》三篇,咸有一德,皆是太甲末年商史所録,故其叙述先后本末相属成文,若史家本纪之所载也。但其简册繁重,故分而为七耳。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此文势与上篇《伊训》、《肆命》、《徂后》相属,盖自太甲之立,伊尹所以丁宁嗣王,激切论兴亡祸福之理,以告戒之者,可谓深切着明矣。然诲尔谆谆,听我藐藐,曽无从顺之意也。其下流之性,所以陷溺其心者深,故言虽切而未易入也。伊尹自汤伐桀之时,既为相矣,及太甲既立,实以冡宰总百官,其曰阿衡者,尊之之称也。犹周以太公为尚父,齐以管仲为仲父也。髙宗命傅说,其称伊尹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保衡即伊尹也。古者大臣居人主之左右,辅翊主德者,盖有阿衡之名。王莾依放古制,建公辅之官,甄邯为太保,刘歆为少阿,甄丰为太阿,以是知阿保皆师傅之官,尊之之称也。伊尹称阿衡,盖其一时所以极其推尊之意者,其义则无传焉。孔氏曰:「阿,倚;衡,平。言汤倚而取平。」王氏云:「保其国如阿,平其国如衡。」此皆是随字立义,未必得其当时所以命名之防。犹毛氏解尚父曰「可尚,可父」云尔。
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只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作书者,作为简册之书,以陈其所劝戒之意,若后世之章防也。汉世简册未变,故其以章防进说于上者,以皂囊封之,谓之上封事。盖其所由来逺矣。杨子曰:捈中心之所欲,通诸人之防防者,莫如言;着古昔之昬昬,▯千里之忞忞者,莫如书。盖古人之所以宣其意者,惟书与言尔。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训于王,此其言也。自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下,则其书也。汉孔氏云:「顾谓常目在之,諟是也。」唐孔氏曰:「諟与是古今之字异,故变文为是也。」言先王每有所行,必视是天之明命,常目在之,以顾为常目在之理,固然也。至以諟为是非之是,则又无所据。王氏曰:「諟以言其不违。」苏氏曰:「以言许人曰諟,亦皆是率意而为此说,未敢以为信。」详考经意,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但谓天之明命,吉凶善恶,皆以类至,其福善祸淫,若影响之应,形声先王知命之可畏也,如此故其兢兢业业,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虽一言一动,皆不敢忘也。《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此则顾諟之意也。惟知其天命之可畏,顾諟而不敢忘,故上以承于天神,下以承于地只,以至社稷宗庙,无不致其祗肃。盖其所以事鬼神者,出于其严恭祗事之诚心,而不区区于牺牲玉帛之间矣。惟其诚意之孚如是,故其馨香之德,感于神明,而天监之遂集天命于其身,使之克夏以有天命,而抚绥万方之民也。盖成汤之所以由七十里而有天下,其恭则自于寅畏上天之命,其事则见夫致恭尽礼于祭祀之间,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则其感格于天地鬼神之意,受明命以式九围,非自外至也。商道事神明鬼之俗,盖出于此。此盖成汤之所以诒孙谋以遗后世者,故伊尹作书以戒嗣王,首及于此也。
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
译太甲即位后,行为不明,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太甲回到亳都,开始思虑常道。这是说太甲即位数月后,不听从伊尹的劝告,不明白居丧的礼仪。桐宫是商汤的葬地。太甲既然违背了伊尹的教诲,就不能再用言语争辩了。于是让他去住在墓旁,加上放逐的名义,把他置于忧患之地,以激发他内心的愤懑与悔悟。等到三年丧期结束,他能够悔过向善,最终成就了诚信的德行。于是他从桐宫回到亳都,开始思虑并采用伊尹的教诲。所以说“三年后回到亳都,思虑常道”。从太甲即位到被放逐,再到回归,伊尹每次进言都告诫他。史官记录这些事,写成《太甲》三篇。虽然实际上是史官所记录,但其中的言论都是伊尹的话。所以追溯言论的出处,说伊尹作《太甲》三篇,从头到尾叙述,都出自伊尹之手。
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作为嗣王,不爱护阿衡。
《伊训》、《肆命》、《徂后》、《太甲》三篇,都具有一致的德行,这些都是太甲末年商朝史官所记录,所以叙述先后本末相连成为文章,就像史家本纪所载那样。但因为简册繁重,所以分为七篇。太甲作为嗣王不爱护阿衡,这段文势与上篇《伊训》、《肆命》、《徂后》相连,大概自从太甲即位,伊尹所以反复告诫嗣王,急切地论述兴亡祸福的道理来告诫他,可以说深切显明了。然而教诲你时诚恳耐心,听我时却轻慢疏远,曾没有顺从的意思。他下流的品性,所以陷溺其心的程度很深,所以言语虽然急切却不容易听进去。伊尹自从商汤讨伐夏桀时,就已经担任宰相了,等到太甲即位,实际上以太宰统领百官,所说的阿衡,是尊称。就像周朝以太公为尚父,齐国以管仲为仲父一样。高宗任命傅说,称伊尹为“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保衡就是伊尹。古代大臣居人主左右,辅佐君主德行的,大概有阿衡这个名称。王莽依照古代制度,建立公辅的官职,甄邯为太保,刘歆为少阿,甄丰为太阿,由此可知阿保都是师傅的官职,是尊称。伊尹被称为阿衡,大概是一时极力推崇的意思,其含义则没有流传下来。孔氏说:“阿,倚靠;衡,平衡。说商汤倚靠他而取得平衡。”王氏说:“保卫国家像山陵,平衡国家像秤杆。”这都是随字立义,未必得到当时命名的本意。就像毛氏解释尚父说“可尚,可父”一样。
伊尹作书说:“先王顾念那天的明命,以承奉上下神只、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集大命,安抚四方。”
作书,是制作简册之书,以陈述劝戒的意思,像后世的章奏一样。汉代简册未变,所以用章奏进说于上的,用黑囊封好,称为上封事。大概其由来很久远了。杨雄说:抒发内心所想,通达他人疑惑的,没有比言语更好的;记载古代昏乱,跨越千里之远的,没有比书籍更好的。大概古人用来宣达意思的,只有书和言罢了。伊尹明确陈述烈祖的成德,训诫于王,这是言语。从先王顾念天的明命以下,则是书的内容。汉代孔氏说:“顾谓常目在之,諟是也。”唐代孔氏说:“諟与是古今字不同,所以变文为是。”说先王每有所行动,必视那天的明命,常目在之,以顾为常目在之理,固然如此。至于以諟为是非之是,则又无所依据。王氏说:“諟以言其不违。”苏氏说:“以言许人曰諟,也都是率意而为此说,未敢以为信。”详细考察经意,说:“先王顾念天的明命”,只是说天的明命,吉凶善恶,皆以类至,其福善祸淫,如影响之应,形声先王知命之可畏也,如此故其兢兢业业,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虽一言一动,皆不敢忘也。《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这就是顾念的意思。惟知其天命之可畏,顾念而不敢忘,故上以承于天神,下以承于地只,以至社稷宗庙,无不致其祗肃。盖其所以事鬼神者,出于其严恭祗事之诚心,而不区区于牺牲玉帛之间矣。惟其诚意之孚如是,故其馨香之德,感于神明,而天监之遂集天命于其身,使之克夏以有天命,而抚绥万方之民也。盖成汤之所以由七十里而有天下,其恭则自于寅畏上天之命,其事则见夫致恭尽礼于祭祀之间,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则其感格于天地鬼神之意,受明命以式九围,非自外至也。商道事神明鬼之俗,盖出于此。此盖成汤之所以诒孙谋以遗后世者,故伊尹作书以戒嗣王,首及于此也。
惟伊尹自身能够辅佐他的君主安定师旅,所以嗣王大承基业。
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沗厥祖。
译夏朝的末代君主。只有伊尹亲自观察到西邑夏的情况,从周朝开始有善终的辅佐,也都有善终;后来的嗣王,不能做到善终的辅佐,也就没有善终。嗣王要警戒啊!恭敬地对待你的君主,君主不贤明,就会愧对你的祖先。
惟成汤尽其寅畏兢兢业业之诚,以膺上天之所眷命,抚绥万方,故我能以左右辅翼之,以奄宅此天下之众,故嗣王得以大承基绪。盖谓非汤之自能克慎厥德,则虽伊尹亦无所致其左右之力,而嗣王亦无以享其盈成之业也。尹,伊尹名。唐孔氏曰:「孙武兵书及吕氏春秋皆云伊尹名挚,则尹非名也。」今自称尹者,盖汤得伊尹正天下,故号曰尹,人皆呼之为尹,故亦以尹自称。礼,君前臣名,不称名者,古人质直,不可以后代之礼约之。此说不然。伊尹每自称必曰「尹躬」,则其君前臣名也,审矣。孙武、吕氏春秋之言,非所以为据也。前既言成汤自慎其德,然后伊尹得以左右之,然其义犹未尽也。《诗》曰:「商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其君相之间所以克终与不克终,可以为鉴而尽其义也。夏都安邑,其地在亳之西,故谓「惟我尹躬见此有夏先世之君,自能以忠信而有终,故其相亦能克终」。周忠信也。《论语》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孔氏曰:「忠信为周,阿党为比。忠信而谓之周者,施博士曰:『作伪者心劳而日拙,则当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矣。自能周而无缺,此说是也。』」其后世之嗣王,谓桀也,既不能以忠信自周而有终,故相亦不克终。盖相之所以克终者,惟系诸君而已。君有终则相得其终,君罔克终则相亦罔终矣。伊尹言此者,盖谓汤之顾諟天命,尽其恭敬以事天地社稷宗庙,可谓自周有终矣,故我得以左右厥辟宅师而有终也。今太甲承汤之基绪,苟不能以忠信有终,则我亦何以克终哉?言欲使我能致其克终之效,惟在嗣王先能有终而已,故又继之曰:「嗣王戒哉!」言不可以不戒慎也。所以戒慎者,当敬尔为君,君不敬其为君,则将忝辱尔祖矣。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廸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德,惟懐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伊尹作书以戒太甲,其反覆所陈若此者。盖太甲至于欲败度,纵败礼,殊不以社稷之安危为念者,其意必以谓伊尹之力足以任天下之重,吾虽盘乐怠傲,然有伊尹在,必不至于亡也。故伊尹为之称其祖成汤慎德于先,然后已,得以左右之于后。夏之先世能以忠信有终,则相亦惟终;其后嗣王不克有终,则相亦罔终。且告以「辟不辟,忝厥祖」,盖以谓苟不能尽其为君之道,则我亦末如之何矣。意此盖以格其心之非也。汉昭帝薨,霍光迎昌邑王贺,贺亦恃有霍光为之辅佐,故其即位以后行淫乱益甚,凡二十七日而为光所废。其见废也,谓霍光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彼盖以谓我虽无道,而光犹可恃以不失其天下也。太甲之意谅亦如此。然伊尹之于太甲,则为之称道今古以教诲之,至于再三而犹不改,然后营桐宫而使居之,卒至于克终允德;而霍光之于昌邑王,直废之而已。乌覩所谓格君心之非者哉?不格其心之非而遂废之,废之而更立君,而田延年以谓是举也合于伊尹之废太甲,光遂信以为诚然。光之不学无术也如此。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盖上智不可移,而为愚,若尧舜之不可与为恶是也;下愚不可移,而为智,若桀纣之不可与为善是也。苟智而未至于上智,愚而未至于下愚,皆可移也。故智者而与之为恶,则将移而为恶;愚者而与之为善,则将移而为智。此则谓中人之性,以其可上而可下也。太甲实中人之性也。伊尹知其性之可移而为智,故谆谆然以诲之,则冀其改过以迁善。然其所性虽可移而未易移也,故诲之谆谆,听我藐藐,而有类夫下愚之不移者,盖由其所防溺者,深故其移之为难。惟其有可移之理,而移之为难,是虽终于克终允德,而其始也则犹罔念,闻于伊尹之言也。薛氏曰:王惟庸者,
译只有成汤竭尽敬畏、小心谨慎的诚意,来承受上天所眷顾的任命,安抚四方,所以我能够辅佐他,来统御天下的民众,因此嗣王得以大大继承基业。这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成汤自己能够谨慎他的德行,那么即使是伊尹也没有地方施展辅佐的力量,嗣王也就无法享有这圆满成功的事业。尹,是伊尹的名。唐代孔颖达说:“《孙子兵法》和《吕氏春秋》都说伊尹名挚,那么尹就不是名。”现在他自称尹,大概是成汤得到伊尹后天下安定,所以称他为尹,人们都叫他尹,所以他也就自称尹。礼制规定,在君主面前臣子称名,不称名的情况,是因为古人质朴直率,不能用后代的礼制来约束他们。这种说法不对。伊尹每次自称必定说“尹躬”,那么他在君主面前称名,是确凿无疑的。《孙子兵法》、《吕氏春秋》的话,不能作为依据。前面已经说了成汤自己谨慎他的德行,然后伊尹得以辅佐他,然而其中的含义还没有完全说尽。《诗经》说:“商朝的镜子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君臣之间之所以能善终或不能善终,可以作为借鉴从而穷尽其中的道理。夏朝都城在安邑,那个地方在亳的西边,所以说“只有我尹躬看到夏朝先世的君主,自己能够以忠信而善终,所以他的宰相也能善终”。周,就是忠信。《论语》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孔颖达说:“忠信叫做周,结党营私叫做比。忠信而称之为周的原因是,施博士说:‘弄虚作假的人内心劳累而日益拙劣,就会暴露缺陷而不周全。忠信就没有虚伪。自然能够周全而没有缺陷,这种说法是对的。’”夏朝后来的嗣王,指夏桀,既然不能以忠信自我周全而善终,所以宰相也不能善终。大概宰相之所以能善终,只取决于君主罢了。君主善终则宰相得到善终,君主不能善终则宰相也不能善终。伊尹说这些,大概是说成汤顾念天命,竭尽恭敬来侍奉天地、社稷、宗庙,可以说是自我周全而善终了,所以我得以辅佐他的君主、安顿民众而善终。现在太甲继承成汤的基业,如果不能以忠信善终,那么我又怎么能善终呢?意思是想要使我能达成善终的效果,只在于嗣王先能善终,所以接着又说:“嗣王要警戒啊!”意思是不能不警戒谨慎。警戒谨慎的原因,应当尊敬你作为君主的职责,君主不尊敬他作为君主的职责,就会辱没你的祖先。
君王只是平庸,不思考不听取意见,伊尹于是说:“先王天不亮就起身,显扬美德,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贤才,开导启发后人。不要违背天命而自取覆灭,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怀有长远的谋划。就像张开的弓弩,前往审视箭矢与弓弦是否符合法度,然后恭敬地停止,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因此喜悦,万代都有美名。”
孟子说:“人不足以去迎合,政事不足以去非议,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仁,没有人不仁;君主义,没有人不义;君主正,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伊尹作书来告诫太甲,他反复陈述的就是这些。大概是太甲到了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的程度,完全不以社稷的安危为念,他的意思一定是认为伊尹的力量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我虽然游乐懈怠傲慢,但有伊尹在,一定不至于灭亡。所以伊尹为他称颂他的祖先成汤在先谨慎德行,然后自己得以在后辅佐。夏朝先世能以忠信善终,那么宰相也就善终;后来的嗣王不能善终,那么宰相也就不能善终。并且告诉他“君主不像君主,就会辱没祖先”,大概是说如果不能尽到作为君主的道义,那么我也无可奈何了。意思这大概是为了纠正他内心的错误。汉昭帝去世,霍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也倚仗有霍光作为辅佐,所以他即位以后淫乱行为更加严重,总共二十七天就被霍光废黜。他被废黜时,对霍光说:“听说天子有七位争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他大概是认为我虽然无道,但霍光还可以倚仗以不失去天下。太甲的意思大概也是这样。然而伊尹对于太甲,则是为他称道古今来教诲他,直到再三而仍然不改,然后营造桐宫让他居住,最终达到了善终允德;而霍光对于昌邑王,直接废黜了他。哪里看到所谓纠正君主内心错误的做法呢?不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就废黜他,废黜他再另立君主,而田延年认为此举符合伊尹废黜太甲,霍光于是相信确实如此。霍光不学无术就是这样。孔子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大概是上智不可改变而变愚,像尧舜那样不可与他们作恶;下愚不可改变而变智,像桀纣那样不可与他们行善。如果智慧而没有达到上智,愚昧而没有达到下愚,都是可以改变的。所以智慧的人与他作恶,就会改变而变恶;愚昧的人与他行善,就会改变而变智。这就是说中人的本性,因为他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太甲确实是中人的本性。伊尹知道他的本性可以改变而变智,所以谆谆教诲他,希望他改过迁善。然而他的本性虽然可以改变但不容易改变,所以谆谆教诲,他却听而不闻,好像下愚不可改变那样,大概是因为他所沉溺的很深,所以改变起来很难。正因为有可以改变的道理,而改变起来很难,所以虽然最终达到了善终允德,但开始时他还是不思考,听不到伊尹的话。薛氏说:王惟庸者,
王当思而用之也。罔念闻者,心不是念耳,不是听也。王虽罔念闻,而伊尹所以绳愆紏缪,格其非心之意,不可以已也。故于是又申前之义,以谓先王所以授我以遗孤之托,凡欲使我以道德仁义辅导尔子孙而已。今至于欲败度纵败礼,则是我之所以辅翼者不至,而负乃祖所以寄托之意,为罪大矣。故为之详陈所以祗厥辟之义,其言寛而不廹,逊而不怒,优游餍饫以入之也。昧晦也,爽明也。昧爽者,或晦或明也,或晦而或明,未旦之时也。言先王于未旦之时,大明其德,正心诚意,养其平旦之气,以待平明出而聼朝也。其所以孜孜汲汲,不遑宁处者,无他,惟欲旁求俊彦之士,以啓廸尔后世之子孙而已。盖古之所谓托六尺之孤者,非特扶持其位使之不倾而已,必使之成就其德,正之直之,辅之翼之,以格其非心,使之知创业之艰难,念守文之不易,而为成德之主,斯无负于寄托矣。如太甲、成王,皆中材之主,伊、周受托于汤、武而相之,皆能使其德之成就,而为一代之显王。盖汤、武之所以托之者如此,而伊、周所以不负其所托者,亦以此。至于后世所谓受遗托孤者,则不复论其德之如何,惟冀其位之不失而已。如霍光、诸葛孔明,世皆以伊、周许之。予尝观此二人者,其忠义之心诚无负于国家社稷,其视曹孟德、司马懿軰欺人孤儿寡妇而夺之位,譬如霄壤之殊,而较于伊、周之事,则非二子之所及也。何则?不能啓廸其主之德,以格其君心之非,使为成德之主,而徒屑意于事为之末,则仅能使其位之不倾而已。故伊尹论其所以授寄托于先王者,则以啓廸后人为言,盖所以成就尔太甲之德者,是汤之所以望于我也。汤之所以望于我,以啓廸后人者,其任固専于伊尹,而曰旁求俊彦者,以见汤之立贤无方,其所赖以啓廸者众也。惟伊尹与其一时之俊彦,咸以啓廸为任,而今也太甲欲败度纵败礼,诲之谆谆,听我藐藐,则是将陨越厥命,以自取覆亡,虽有俊彦,亦末如之何矣。欲无越厥命以自取覆者,则在于求其所以自顚覆之道而反诸其本,故曰:「慎乃俭德,惟懐永图。」此盖所以啓廸之也。秦为宫室之丽,起咸阳而西,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而其后世曽不得聚庐而托处。为驰道之丽,东穷燕齐,南极呉楚,隐以金椎,树以青松,而其后世曽不得蓬颗以蔽冢而托▯。自古人君侈靡之极者,无如秦,而乱亡之速,子孙无置锥之地,亦莫若秦。盖奢侈败亡之徴也。禹卑宫室,菲饮食,恶衣服,岂故为是俭陋而已哉?诚知夫怀永圗者,必自夫慎乃俭德故也。太甲欲败度纵败礼,盖已昩夫所谓永圗矣。苟其骎骎焉日入于奢侈,而不知反,则至于越厥命以自覆,亦岂难哉?故所以格其非心而反之于善者,则蔽以一言:「谓欲怀永圗,必自夫慎乃俭德。」可谓切中其疾。夫人臣之进谏于君,如医者之用药,惟其切中所受病之处。苟为以寒益寒,以热益热,则是促人之死而已。如汉之武帝,可谓穷奢极侈而不知纪极矣,而董仲舒对防于其时,以谓俭非圣人之中制者,此则与夫公孙▯所谓「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者无以异也。议者论仲舒之防缓而不切,以此言观之,则其言岂非缓而不切也哉?「慎乃俭德,惟怀永圗。」言之于太甲纵欲之时,可谓不费辞矣。能怀永圗以慎乃俭德,则神全气定,不为外物之所变迁,其心安然而不挠,然后可以泛应万机之务,而无有过举矣。故继之曰:「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此言应物之审也。机,弩牙也。括,矢括也。度其所准望,盖正鹄也。弩之发者在机,矢之所中者在括。苟能虞机而张之,省括于度而释之,使机必应于括,括必应于度,则百发而百中。苟此三者差之于毫厘之间,则失之者在寻丈之外矣。杨子曰:“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立义以为的,奠而后发,发必中矣。”其立意正与此同。所谓“奠而后发”者,则虞机省括之谓也。夫其应物之审如此,故能钦厥止以率乃祖攸行。夫为人
译大王应当深思熟虑地运用这些道理。所谓“罔念闻”,是指心里没有念头,耳朵没有听见。大王虽然心中无念、耳中无闻,但伊尹用来纠正过失、纠集错误,匡正其邪僻心思的意图,是不能停止的。所以在这里又重申前面的意思,说先王之所以把遗孤托付给我,无非是希望我用道德仁义来辅导你的子孙罢了。现在竟然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违礼,那就是我辅佐的职责没有尽到,辜负了你祖先寄托的期望,罪过就大了。所以为你详细陈述恭敬遵循君王之道的意义,言辞宽缓而不紧迫,谦逊而不愤怒,从容满足地使之进入内心。昧,昏暗;爽,明亮。昧爽,即或暗或明,也就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说的是先王在天未亮时,彰显自己的德行,端正心思、真诚意念,涵养清晨的浩然之气,以等待天亮出来听政。他之所以勤勉急切,不得安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广泛寻求贤才,来开导启发你的后世子孙罢了。大概古代所说的托付六尺高的孤儿,不仅仅是扶持他的地位使之不倾覆,一定要使他成就德行,纠正他、使他正直,辅助他、扶持他,以匡正他的邪僻心思,使他懂得创业的艰难,想到守成的不易,成为有德行的君主,这才不辜负寄托。像太甲、成王,都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伊尹、周公受商汤、周武王的托付而辅佐他们,都能使他们的德行得以成就,成为一代之显赫君王。大概商汤、周武王之所以这样托付,而伊尹、周公之所以不辜负所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后世所谓接受遗命、托付孤儿的人,就不再讨论德行如何,只希望地位不丧失罢了。像霍光、诸葛亮,世人都把他们比作伊尹、周公。我曾经观察这两个人,他们的忠义之心确实对国家社稷没有辜负,他们看待曹操、司马懿这类欺压孤儿寡妇而夺取权位的人,就像天壤之别,但与伊尹、周公的事迹相比,就不是这两个人所能比及的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能开导启发君主的德行,以匡正君心的邪僻,使君主成为有德行的君主,而只是琐碎地在意事务的末节,所以只能使地位不倾覆罢了。所以伊尹论述先王托付寄托的原因,是以开导启发后人为言,大概成就你太甲的德行,是商汤对我的期望。商汤对我的期望,以开导启发后人为任,这责任固然专属于伊尹,而说广泛寻求贤才,是为了显示商汤举荐贤才不拘一格,所依靠来开导启发的人很多。只有伊尹和他当时的贤才,都以开导启发为己任,而现在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违礼,谆谆教诲,他却听而不闻,这样就会丧失天命,自取灭亡,即使有贤才,也无能为力了。想要不丧失天命而自取灭亡,就在于寻求自己颠覆的原因而回归根本,所以说:“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有怀着长远的谋划。”这大概就是为了开导启发他。秦朝宫殿华丽,从咸阳向西,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备,但后世竟然不能聚集房屋而安身。驰道华丽,向东穷尽燕齐,向南到达吴楚,用金椎夯实,种植青松,但后世竟然不能以蓬草覆盖坟墓而安葬。自古以来君主奢侈靡费到极点的,没有像秦朝那样的,而乱亡之速,子孙没有立锥之地,也没有像秦朝那样的。大概奢侈是败亡的征兆。大禹宫室低矮,饮食粗劣,衣服破旧,难道是故意这样做节俭简陋的事吗?确实是知道怀着长远谋划的人,一定要从谨慎节俭之德开始。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违礼,大概已经不明白所谓长远谋划的意思了。如果他渐渐日益陷入奢侈,而不知道回头,那么到丧失天命而自取灭亡,难道难吗?所以匡正他的邪僻心思而使他回归善道的,概括为一句话:“想要怀着长远谋划,一定要从谨慎节俭之德开始。”可以说切中了他的弊病。臣子向君主进谏,就像医生用药,只有切中患病之处。如果以寒治寒,以热治热,那就是加速人的死亡罢了。像汉武帝,可以说是穷奢极侈而不知节制了,而董仲舒当时对策,认为节俭不是圣人的中道,这与公孙弘所谓“君主弊病在于不广大,臣子弊病在于不节俭”没有什么不同。议论者认为董仲舒的对策迟缓而不切中要害,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话难道不是迟缓而不切中要害吗?“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有怀着长远谋划。”在太甲纵欲的时候说这话,可以说是不费辞藻了。能怀着长远谋划以谨慎节俭之德,那么精神饱满、气息安定,不被外物所改变,内心安然而不屈服,然后可以广泛应对万机事务,而没有过举。所以接着说:“如同张满弓弩,去审视箭矢是否对准目标,然后发射。”这是说应对事物的审慎。机,是弩牙;括,是箭尾。度,是所瞄准的目标,大概是正中的靶心。弩的发射在于机,箭的中在于括。如果能谨慎地张满弓弩,审视箭矢是否对准目标然后发射,使机必然响应括,括必然响应度,那么百发百中。如果这三者之间有毫厘之差,那么失误之处就在寻丈之外了。扬子说:“修身作为弓,矫正思想作为箭,树立义理作为靶子,安顿好然后发射,发射必然中靶。”他的立意正与此相同。所谓“安顿好然后发射”,就是谨慎张弩、审视箭矢的意思。他应对事物如此审慎,所以能恭敬地止于正道,遵循祖先的行为。作为人
子孙者,孰不欲率其祖之所行?苟使应物不审,而不能敬其所止,则其心荡然无所适从,而小人之善纷更者得以进其尝试之说,于是变乱先王之政刑,至于小大而天下始大乱矣。伊尹之告太甲,其序如此者,盖太甲之不明也。由其不惠于阿衡,故至于欲败度纵败礼,由其纵欲以败度礼,故至于颠覆汤之典刑。是以其啓廸之也,首告以先王所以旁求俊彦遗尔后人次,又告以俭德之为可永圗末,遂告之以钦厥止,率乃祖之攸行。盖其所以绳愆紏缪,格其非心者,不可不推本其所以然者也。王能如此,则我伊尹之心乃可以喜恱,其无负先王之所寄托,而至于万世犹有辞也。有辞,盖谓为万世之所称也。是所谓“相亦惟终”者也。苟使嗣君终不能改过自艾,则越厥命以自覆,而商之社稷遂不复存,则相亦罔终矣。尚何至于万世有辞也哉?
译子孙后代,谁不希望遵循祖先所行的正道?如果应对事物不审慎,不能恭敬地坚守应守的准则,那么内心就会动荡不安、无所适从,那些喜欢随意更改的小人便得以进献他们尝试变革的说法,于是扰乱先王的政令刑罚,从小处到大处,天下开始大乱了。伊尹告诫太甲,其顺序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太甲不明理。由于他不善待阿衡(伊尹),所以以至于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由于他放纵欲望以败坏法度礼制,所以以至于颠覆了成汤的典章刑罚。因此伊尹启发教导他时,首先告诉他先王广泛寻求贤才、留给后代的人选;接着又告诉他节俭之德是可以长久谋划的;最后才告诉他要恭敬地坚守准则,遵循祖先所行的正道。大概是因为要纠正他的过失、纠治他的错误,端正他不正当的心思,不能不推究其所以然的根本原因。君王如果能这样做,那么我伊尹的心才可以喜悦,这才不辜负先王的寄托,以至于万世之后还有可称颂的话。所谓“有辞”,大概是指被万世所称颂。这就是所说的“辅相也唯有始终如一”的意思。如果继位的君王最终不能改过自新,那么就会超越天命而自取灭亡,商朝的社稷就不再存在,那么辅相也就没有终始了。哪里还能达到万世有称颂的地步呢?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
伊尹虽丁宁恳切如此,而王犹安于不善,未能变也。故伊尹以谓此乃习于不义之事,且将失其所固有之性,而沦于恶习,且将与性俱成于恶矣。夫苟其所固有之善犹有存者,则其所以谆谆以诲之者如此之深切着明,岂不少悟而知所愧耻者哉?今也曽是莫听,安其危而乐其所以亡者,则是不义之习殆将成其性若其固有者矣,岂复可以言语而动之哉?故当此时可以势动而不可以理听也。故惟使之弗狎,习于弗顺之事,而放僻邪侈之习皆无因而至前,则其外驰之心息矣,而又有以动其哀戚之情,而作其愧耻之意,是以孝敬之心油然而生矣。虽不暇谆谆而诲之,而其反于善也,盖有不期然而然矣。故曰:「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盖于是营之于成汤之墓侧,而使居之,以密迩先王而思其训,无使终迷而不反也。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既夺其所嗜好之习,而致之于哀戚易感之地,放逺小人之党,择贤俊而与之居,彼其至于自怨自艾,处仁迁义,盖理之必然也。王于是而往桐宫而居忧,卒能思念其祖而终其信德也。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盖君子之教人,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逹材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若夫道之而弗从,诱之而不逹,而君子犹不忍弃也,而私以善淑之,使之愤悱啓发入于善而不自知,此不屑之教诲也。王制论先王之教民,其不帅教者,命国之右乡移之左,左乡移之右,不变移之郊,又不变移之遂,又不变然后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皆不忍絶之于自弃之域,而私以善淑之,盖所谓不屑之教也。伊尹之于太甲,诲之谆谆,听我藐藐,度其不可以教也,则营诸桐宫而使居焉,以感动其忧戚之心,终以克终允德,非不屑之教而何然而以不屑教之?而其名曰放者。盖其所以欲败度纵败礼,道之而弗从,诱之而弗逹者,彼以为伊尹受成汤寄托之重,以天下为己任,我虽无道,而有伊尹,必不至于亡也。其所见如此,非有以摧折激励,以生其忧患之心,则若存若亡,终不可得而正也。故其迁之于桐宫,命之曰放,盖示以将废而不得立。彼知其将不得立也,于是愤悱而反于善,此其所以为教也。然则使太甲而终不改,则奈何?是亦废之而已。盖其迁于桐宫也,既处之于人情天理之极,以观之矣。于人情天理之极而不知自反焉,是无所可望也已。古之人将知人君之德,必于其哀戚之所感动者而观之。当哀戚而不哀戚,岂复可以君天下乎?鲁襄公卒,欲立公子禂,穆叔不欲,曰:“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祍如故。衰而昭公卒,以不终。汉成帝为太子,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元帝感悲不能自止,而太子殊不哀。元帝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可奉宗庙为民父母乎?”而成帝卒为汉室基祸之主。盖人情天理之极,苟为有人之心者,则宜于此焉变矣。于是而不变,尚何望焉?使太甲居桐宫,遭放黜,而愤悱哀戚之心不由是而感发,则虽与天下共废之可也。惟其困于心,衡于虑,而后改作也,故终有天下为商太宗,天下万世仰其德之无斁,是放之之效也。世徒知伊尹之放其君,而不求其所以放之之意,则是伊尹不免于慙德,而乱臣贼子亦将以之为口实矣。故孟子发明其心,以贻天下后世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此言简而尽矣。
太甲中 商书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曽子曰:「愼终追逺,民德归厚矣。」先王之所以制为丧祭之礼,岂苟为是文饰而已哉?盖以孝慈之心,人皆有之。民之所以生厚者,其本在于此。故先王之制礼,使民知丧以慎终,祭以追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
译成王未能改变,伊尹说:“这是不义的行为,习惯已经与本性融合,我不再亲近那些不顺从的人。将他安置在桐宫,靠近先王,希望他的训诫不要使世代迷失。”成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最终能够保持诚信的德行。
伊尹虽然如此叮咛恳切,但成王仍然安于不善,未能改变。因此伊尹认为,这是习惯于不义之事,将会丧失其固有的本性,沉沦于恶习,并且将与本性一起形成恶习。如果其固有的善性还有留存,那么伊尹谆谆教诲如此深切明显,难道不会稍加醒悟而知愧耻吗?现在竟然完全不听,安于危险而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那么不义的习惯几乎将成为其本性,如同其固有的一样,哪里还能用言语来感动他呢?所以此时可以用势来感动他,而不能用理来听信他。因此只让他不亲近,习惯于不顺从之事,而放僻邪侈的习惯都没有原因来到面前,那么他向外驰骋的心就平息了,又有办法感动他的哀戚之情,激发他的愧耻之意,因此孝敬之心油然而生。虽然来不及谆谆教诲,但他回归善道,大概是不期然而然的。所以说:“我不再亲近那些不顺从的人,将他安置在桐宫,靠近先王,希望他的训诫不要使世代迷失。”大概是在成汤的墓侧为他营造居所,让他居住,以靠近先王而思念其训诫,不让他最终迷失而不回归。在墟墓之间,未对民众施加哀戚,而民众哀戚,已经夺去他所嗜好的习惯,而使他处于哀戚易感之地,远离小人的党羽,选择贤俊与他居住,他至于自怨自艾,处于仁义之中,大概是理之必然的。成王于是前往桐宫而居丧守孝,最终能够思念其祖先而保持诚信的德行。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我不屑于教诲的人,这也是教诲他而已。”大概君子教育人,有如时雨化育的,有成德的,有通达才能的,有回答问题的,有私下向善的。如果引导而不从,诱导而不通达,而君子仍然不忍心抛弃,而私下以善感化他,使他愤悱启发而入于善而不自知,这就是不屑于教诲。《王制》论述先王教育民众,那些不听从教导的人,命令国家的右乡移到左乡,左乡移到右乡,不改变移到郊外,再不改变移到遂地,再不改变然后放逐到远方,终身不齿。这都是不忍心断绝他们于自弃的境地,而私下以善感化他,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屑于教诲。伊尹对于太甲,谆谆教诲,听我藐藐,估计他不可以教育,就为他营造桐宫而让他居住,以感动他的忧戚之心,最终能够保持诚信的德行,不是不屑于教诲而是什么?然而以不屑于教诲的原因,而名为放逐的。大概他之所以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引导而不从,诱导而不通达的原因,他认为伊尹承受成汤寄托的重任,以天下为己任,我虽然无道,而有伊尹,必定不至于灭亡。他的见解如此,没有摧折激励,以产生他的忧患之心,那么若存若亡,终究不可得而正。所以他迁到桐宫,命名为放逐,大概显示将要废黜而不得立。他知道自己将不得立,于是愤悱而回归善道,这就是他教育的原因。然而如果太甲最终不改变,那么怎么办?这也是废黜他而已。大概他迁到桐宫,已经处于人情天理的极致,以观察他了。在人情天理的极致而不知道自我反省,这是无所期望的。古人将知道人君的德行,必定在他的哀戚之所感动者而观察他。当哀戚而不哀戚,哪里还能君临天下呢?鲁襄公去世,想要立公子禂,穆叔不愿意,说:“这个人,居丧而不哀,在哀戚而有嘉容,这是不度。不度的人,很少不为患。”武子不听,最终立了他。等到埋葬,三次更换丧服,丧服的衬里如故。丧服而昭公去世,以不终。汉成帝为太子,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元帝感悲不能自止,而太子殊不哀。元帝大恨说:“安有人不慈仁,可奉宗庙为民父母乎?”而成帝最终为汉室基祸之主。大概人情天理的极致,如果有人的心,那么应该在这里改变。在这里不改变,尚有什么期望呢?如果太甲居桐宫,遭放黜,而愤悱哀戚之心不由是而感发,那么虽然与天下共废之可也。只有他困于心,衡于虑,而后改作,所以最终有天下为商太宗,天下万世仰其德之无斁,这是放逐的效果。世人只知道伊尹放逐其君,而不求他所以放逐的原因,那么伊尹不免于慙德,而乱臣贼子也将以之为口实。所以孟子发明其心,以贻天下后世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这话简而尽矣。
太甲中 商书
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曾子说:“慎重终,追逺,民德归厚矣。”先王之所以制为丧祭之礼,岂苟为是文饰而已哉?大概以孝慈之心,人皆有之。民之所以生厚者,其本在于此。所以先王之制礼,使民知丧以慎终,祭以追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
存,以反其所谓孝慈之本。苟其心之所固有者,油然而生,则自能归厚矣。太甲即位之初,般乐怠傲,不明居丧之礼。伊尹推本其心术之所蔽,惟其孝慈之心不笃,故至于是。遂乃营桐宫之地,使之往居焉。盖使之慎终追逺,以生其孝慈之心,而反之于忠厚也。彼太甲之性,既非下愚之不移,而一旦去其般乐怠傲之习,寝苫块啜粥,面深墨以居。始虽出于勉强不得已而为之,及其乆也,则其固有之性发于哀戚之间,殆有不期然而然者。故及其终丧也,则既能处仁迁义,非复昔日之太甲矣。故伊尹于是迎之以归。当是时也,以天时言之,则适当夫三年之丧毕,冢宰之摄国事至是而可以归政。以人事言之,则太甲徂桐宫居忧密迩,先王其训至是而亦可以即政矣。伊尹可以归政,太甲可以即政,天时人事于是而合。此所以顺天人之望而迎之以归也。太甲以元年十一月居仲壬之丧,至此三年十二月朔,盖二十五朔祥禫之祭已毕于前月。至是则可以变凶而即吉矣。故伊尹以吉服奉之,以归于亳也。周官司服,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羣小祀则▯冕。六冕,冕皆有服,其服皆▯衣纁裳。此但云冕服,不言其冕之名。汉孔氏但以冕为冠,亦无明说。唐孔氏云:「天子六冕,大裘之冕祭天尚质,弁师惟掌五冕备物尽文,惟衮冕耳。」此盖衮冕之服,义或然也。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盖于是除丧即位,而始践天子之位也。
译存养本心,以回归所谓孝慈的根本。如果心中固有的善性自然流露,那么自然就能归于敦厚了。太甲刚即位时,沉溺于享乐,懈怠傲慢,不明白居丧的礼节。伊尹推究其心术被蒙蔽的根本原因,认为只是因为他的孝慈之心不够笃诚,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于是便营造桐宫,让他前往居住。这是让他慎重地对待终丧之事,追念远去的祖先,从而生发孝慈之心,进而回归忠厚。太甲的本性,既然不是下愚那种不可改变的类型,一旦去除了他沉溺享乐、懈怠傲慢的习气,睡在草垫土块上,喝着稀粥,脸上涂着深墨来居丧。起初虽然是出于勉强不得已而为之,但时间久了,他固有的本性在哀痛悲戚中得以显现,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所以等到他丧期结束时,就已经能够践行仁德、趋向道义,不再是昔日的那个太甲了。因此伊尹在这个时候迎接他回来。在这个时候,从天时来说,正好三年丧期结束,冢宰摄行国政至此可以归还政权;从人事来说,太甲前往桐宫居丧,亲近先王的教诲,至此也可以正式执政了。伊尹可以归还政权,太甲可以正式执政,天时与人事在此刻相合。这就是顺应天意人望而迎接他回来的原因。太甲在元年十一月为仲壬服丧,到此三年十二月初一,大概二十五个月后的祥祭和禫祭已经在上个月完成。至此就可以由凶转吉了。所以伊尹穿着吉服奉迎他,回到亳都。《周礼》中司服的记载,天子的吉服,祭祀昊天上帝,就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是如此;祭祀先王就穿衮冕;祭祀先公、宴饮射箭就穿鷩冕;祭祀四方山川就穿毳冕;祭祀社稷五祀就穿希冕;祭祀群小祀就穿玄冕。六冕,每种冕都有相应的服饰,其服饰都是玄衣纁裳。这里只说冕服,没有说明冕的名称。汉代的孔氏只把冕当作冠,也没有明确的解说。唐代的孔氏说:“天子六冕,大裘之冕祭祀上天崇尚质朴,弁师只掌管五冕备物尽文,只有衮冕罢了。”这大概是衮冕的服饰,道理或许如此。穿着冕服奉迎嗣王回到亳都,大概是在此时除去丧服即位,开始登上天子的位置。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王之归亳,盖喜其能处仁迁义而不坠成汤之业也。于是作为简册之书,以称美之曰:「民非君,则无能相胥正以生;不能相胥正以生,则乱矣。君非民,则无以君四方;无以君四方,则亡矣。」言君民之势,相待以存也。夏之民惟其遭桀之乱,不能相正以生,故相率而去,以就汤而君之。汤以民之归之,故遂以君四方而有天下。盖民之情,至于乱而无以正之,则固择夫能正之者以为君之,而赖之以君四方矣。太甲之始不明厥德,斯民已择其所以能正之者而君之,若去桀而从汤矣。当是时,虽伊尹亦末如之何也。故太甲之不明于初,是乃取乱亡之道也。有可以取乱亡之道,而卒能处仁迁义,以念成汤之训,此岂人力之所能为哉?盖以皇天之于商家,眷顾佑助之,不使成汤之业再传而遂亡也。故天诱其衷于冥冥之中,使嗣王克终厥德,则民所赖以生者,不失其正之之望矣。民不失其所望,我商家之所以君四方者,又可以保之而不失矣。是诚万世无彊之休羙也。夫太甲之所以能终厥德者,是诚伊尹之力也。盖非营桐宫而使居之,致之扵哀慼之地,加之以放逐之名,以作其愤悱之志,则太甲亦终为下流之归而已。而其所以奉之归亳,作书以序其意,乃以为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虽实一时谦抑之意,然君子能致人于悔过迁善之地,而不能必其人有悔过迁善之心。伊尹之始事汤,盖尝五就桀矣。岂非以夫民所赖之胥正以生者在桀?将欲使之迁善悔过而不失其所以辟四方之道乎?其所以事桀者,虽不得而尽见,然以夫所以成就太甲之德者而观之,则其于桀五就之而不厌,所以使之迁善逺罪者,必已尽其道矣。而桀之下愚,终无自怨自艾之意,故伊尹不得已相汤而伐之。今也太甲乃能听其训己之言,而克终允德,非天之眷佑,有商畴克尔哉?窃谓天之于人,其吉凶祸福之间,若未尝有切切然与于其间者,然而要其所终而究其成,则实未尝有锱铢之差。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成汤之孙,宜其余庆之所钟,无有不善者,而太甲为之孙;秦始皇之后,宜其余殃之所逮,无有令淑之人,而扶苏为之子。太甲为之孙,冝商祚遂至于亡矣。然而成汤以寛仁之德伐夏,吊民以有天下,其善之所积者厚矣,岂应一再传而遂亡哉?故虽太甲欲败度,纵败礼,而终克终允德,以守成汤之业,此无他,以汤之社稷有必存之理,则虽太甲为之孙,而终不亡也。扶苏之仁厚,而为秦始皇之子,则秦若可以存矣。然始皇虐用其民,以残虐嗜杀而得天下,其不善之所积者厚矣。苟使扶苏立,则秦未可以遽亡也。故始皇崩于沙丘,而扶苏卒以得罪,重之以二世之暴戾,而秦遂以灭。此天实以秦之社稷有必亡之理,则扶苏为之子,而终亦不得存也。论至于此,则是天地报应之理,虽若眇忽茫昧而不可晓,及要其极致而究其所以然,则不啻若影响之应形声,可不戒哉!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圗惟厥终。拜手,首至手也;稽首,首至地也。既首至手,乃复申头以至于地,钦之至也。臣之于君,则有此礼。太甲之于伊尹而拜手稽首者,尽钦于师保,故其礼如此。蜀先主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太甲拜手稽首于伊尹,是亦事之如父也。非其事之如父,则其放之也,安得不怒?其复之也,安得而不憾?彼商人之见其或废或立,皆在其掌握,亦安得而不疑也哉?太甲既拜手稽首矣,于是悔谢前过,而述其自怨自艾之意,以谓:「予小子不明于己之德,丧其固有之良心,而自致于不类。不类犹不肖,盖谓丧其德而失人道之正也。」《诗》曰:「克明克类。」惟克明然后能克类。既不明于德,所以自厎不类
译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继位的君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确实是万世无穷的美好。”太甲回到亳都,大概是因为高兴他能安守仁德、迁向善道,而没有败坏成汤的基业。于是写成简册文书,来称颂赞美他说:“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互相匡正以生存;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就会发生动乱。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无法统治四方,就会灭亡。”说的是君主与百姓的形势,是相互依存才能生存的。夏朝的百姓只因为遭遇了夏桀的动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所以相继离开,去归附商汤并拥戴他为君主。商汤因为百姓归附他,所以就能统治四方而拥有天下。大概百姓的情理,到了动乱而无法匡正的地步,就一定会选择那些能够匡正的人作为君主,并依赖他来统治四方。太甲起初不明白自己的德行,百姓已经选择了那些能够匡正他们的人作为君主,就像离开夏桀而跟随商汤一样。在这个时候,即使是伊尹也无可奈何。所以太甲起初不明白道理,这是自取动乱灭亡的道路。有自取动乱灭亡的道路,而最终却能安守仁德、迁向善道,以思念成汤的训诫,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概是因为皇天对于商朝,眷顾保佑帮助,不让成汤的基业在传位两代之后就灭亡。所以天在冥冥之中诱导他的内心,使继位的君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那么百姓所赖以生存的,就不会失去被匡正的期望。百姓不失去他们的期望,我们商朝之所以能统治四方的原因,又可以保全而不丧失了。这确实是万世无穷的美好。太甲之所以能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确实是伊尹的力量。大概如果不是营造桐宫让他居住,使他处于哀痛悲戚的境地,加上放逐的名义,来激发他愤慨向上的志向,那么太甲最终也会沦为下流之人罢了。而他之所以奉送太甲回到亳都,作书来陈述他的心意,却说是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继位的君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虽然这确实是一时谦抑的意思,然而君子能使人达到悔过迁善的地步,却不能必定那个人有悔过迁善的心。伊尹起初侍奉商汤,曾经五次投奔夏桀。难道不是因为百姓所赖以互相匡正以生存的在夏桀那里吗?想要使他迁向善道、悔过自新,而不失去统治四方的正道吗?他侍奉夏桀的原因,虽然不能完全看见,但从他成就太甲德行的做法来看,那么他对夏桀五次投奔而不厌倦,用来使他迁向善道、远离罪恶的方法,必定已经用尽了。而夏桀极其愚昧,最终没有自我怨恨、自我改正的意思,所以伊尹不得已辅佐商汤而讨伐他。现在太甲却能听从他训诫自己的话,而能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如果不是天的眷顾保佑,商朝谁能做到呢?我私下认为天对于人,在吉凶祸福之间,好像不曾急切地参与其中,然而考察其最终结果并探究其成就,则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积善的家庭,必定有余下的福庆;积不善的家庭,必定有余下的灾祸。成汤的孙子,应该是余庆所集中的地方,没有不善的人,而太甲是他的孙子;秦始皇的后代,应该是余殃所波及的地方,没有贤良的人,而扶苏是他的儿子。太甲是他的孙子,商朝的国运应该就灭亡了。然而成汤以宽仁的德行讨伐夏朝,慰问百姓而拥有天下,他所积累的善行深厚,难道应该传位一两代就灭亡吗?所以虽然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但最终能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以守护成汤的基业,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汤的社稷有必然存在的道理,那么虽然太甲是他的孙子,最终也不会灭亡。扶苏仁厚,作为秦始皇的儿子,那么秦朝似乎可以存在了。然而秦始皇虐待他的百姓,以残暴嗜杀而得到天下,他所积累的不善深厚。假使扶苏即位,那么秦朝未必会立刻灭亡。所以秦始皇死在沙丘,而扶苏最终获罪,再加上秦二世的暴戾,秦朝于是灭亡。这是天确实因为秦朝的社稷有必然灭亡的道理,那么扶苏是他的儿子,最终也不能存在。论述到这里,那么天地报应的道理,虽然好像微妙模糊而不可理解,但考察其极致并探究其所以然,则不像影子和回声响应形体和声音那样确切,能不警惕吗!
太甲跪拜叩头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行,自取不肖,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以致罪过降临到自己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既然违背了师保的训诫,不能在起初做好,还依赖匡救的德行,谋求最终的善果。拜手,是头到手;稽首,是头到地。既然头到手,又再次低头直到地面,这是恭敬到了极点。臣子对于君主,就有这种礼节。太甲对于伊尹拜手稽首,是尽恭敬于师保,所以礼节如此。蜀汉先主刘备告诫后主刘禅说:“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太甲对伊尹拜手稽首,这也是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如果不是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那么他被放逐时,怎能不愤怒?他被复位时,怎能不怨恨?那些商朝人看见他或被废黜或被立,都在伊尹的掌握之中,怎能不怀疑呢?太甲既然拜手稽首了,于是悔过谢罪,并陈述他自我怨恨、自我改正的意思,说:“我小子不明白自己的德行,丧失了固有的良心,而自取不肖。不肖就是不贤,大概是指丧失了德行而失去了人道的正道。”《诗经》说:“能够明理能够贤良。”只有能够明理然后才能贤良。既然不明白德行,所以自取不肖。
也。惟其自厎不类,故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王氏曰:「欲而无以节之,则败度;纵而无以操之,则败礼。欲而无以节之,谓广其宫室,侈其衣服之类;纵而无以操之,谓惰其志气,弛其言貌之类。」此说比先儒为长。要之,多欲者必纵肆,纵肆者必多欲。不类之人必有此二者之失,故其至于败度败礼而不自反,则召罪戾于其身也。速戾于厥躬,盖指放于桐宫之事也。孽,灾也;违,逭,皆逃避也。天作孽,谓已无以致之,而其灾出于天之所作者,盖无妄之灾也,此则可以违避。若乃欲败度,纵败礼,则是自作之灾孽也,其召戾于厥躬必矣,此则不可逃矣。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遂引此言为证,盖为国家者,苟有畏危亡之心,常思兢兢业业以维持之,而我无以。致危亡之道,则虽有天作之灾,吾犹可恐惧脩省而避之。苟其咎自我作,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于是自取之而已。其危亡之至,岂可得而逃哉?孟子之言,所以申明《太甲》之意,以谕后世也。《太甲》云:“我之所以速戾于厥躬者,盖自作之咎。”既往者,背违师保之教训,不能脩德于其初矣,尚有赖于伊尹正救之德,圗谋其终,以逭夫自作之孽也。盖于是始知伊尹之忠,而望其啓沃,即序所谓“思庸”者也。夫伊尹云:“太甲克终厥德”,盖以谓皇天眷佑有商之所致。至《太甲》言其不明,则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不以其所不明者归之于天,何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古之人所为,非其力之所能致者,然后归之于无可奈何,而委分于天。如伊尹之于太甲,能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之,至于不改,又谆谆而诰戒之,至于又不改,则营桐宫而居之,其所以自尽者,能如是而已矣。至于克终允德,则非伊尹之所能必也,而太甲遂能克终允德,岂非天乎?若夫太甲之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实自为也。岂莫之为而为之者哉?实自致也。岂莫之致而至之者哉?故其孽皆自作之孽,而不可以归于天也。如以自作之孽而归之于天,则人事废矣。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受曰:“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罔敢知吉。”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廸率典。而纣答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夫祖伊言天之命,而纣亦言天命,祖伊乃以为纣责命于天,而深陈其不可者,盖命非人主之所言也。安危存亡之势,皆于己取之而已矣。苟为责命于天,而谓已无预乎事,则无复有悔过迁善之心矣。若夫人臣之于君,虽在我者能尽夫为臣之道,而从与不从,在夫君从。之则安且治,不从则危且乱。从与不从之间,而治乱安危分焉。非己之所能必也。伊尹之言太甲,从之者天也。祖伊之言纣,不从之者亦天也。故二子可以言天,若太甲与纣,不可以言天矣。太甲以为自作孽,遂终厥德。纣以为我生不有命在天,故至于亡。学者观诸此,则可以知天命之所自出矣。
译罢了。正因为太甲自取不肖,所以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制,从而招致罪祸降临自身。王氏说:“欲望而没有节制,就会败坏法度;放纵而没有约束,就会败坏礼制。欲望而没有节制,是指扩大宫室、奢侈服饰之类;放纵而没有约束,是指懈怠志气、松弛言行仪态之类。”这种说法比前代儒者的解释更为精当。总之,欲望多的人必定放纵肆意,放纵肆意的人必定欲望繁多。不肖之人必然有这两方面的过失,所以他们到了败坏法度、败坏礼制的地步却不自省,于是招致罪祸降临自身。招致罪祸降临自身,大概是指被放逐到桐宫这件事。孽,是灾祸;违、逭,都是逃避的意思。天降下的灾祸,是指自己无法招致,而灾祸出于天意,属于无妄之灾,这种灾祸是可以逃避的。如果是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那就是自己招致的灾祸,招致罪祸降临自身是必然的,这种灾祸是无法逃避的。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吗?他们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以导致灭亡的事物为乐。如果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那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人必定先自轻自贱,然后别人才轻贱他;家必定先自我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我讨伐,然后别人才讨伐它。”于是引用这段话作为证据,大概是因为治理国家的人,如果有畏惧危亡之心,常常想着兢兢业业地维持它,而自己不去招致危亡之道,那么即使有天降的灾祸,我们还可以恐惧修省来逃避它。如果罪过是自己造成的,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以导致灭亡的事物为乐,那就是自取灭亡罢了。危亡的到来,哪里能够逃避呢?孟子的话,是为了阐明《太甲》篇的意思,以晓喻后世。《太甲》说:“我之所以招致罪祸降临自身,大概是自己造成的罪过。”过去,违背师保的教训,不能在起初修养德行,还依赖伊尹匡正挽救的德行,谋划最终的结局,以逃避自己招致的灾祸。大概这时才开始知道伊尹的忠诚,并期望他的启发教导,这就是序言中所说的“思庸”。伊尹说:“太甲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大概是认为这是皇天眷顾保佑商朝的结果。至于《太甲》说他不明白,就说:“天降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招致的灾祸,无法逃避。”不把他不明白的原因归咎于天,为什么呢?“没有人去做却发生了,这是天意;没有人去招致却到来了,这是命运。”古人的行为,如果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招致的,然后才归咎于无可奈何,而委身于天命。像伊尹对于太甲,能够讲述烈祖的成就德行来训导他,至于他不改正,又反复告诫他,至于他还不改正,就营造桐宫让他居住,他所做的自我尽责的事,能做到这样罢了。至于能够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就不是伊尹所能必然做到的,而太甲最终能够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难道不是天意吗?至于太甲自取不肖,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实在是自己造成的。难道是没有人为之而为之的吗?实在是自己招致的。难道是没有招致而至的吗?所以这些灾祸都是自己招致的灾祸,不可以归咎于天。如果把自己招致的灾祸归咎于天,那么人事就废弛了。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祖伊恐惧,奔跑着告诉纣王说:“天已经终结了我殷朝的国运,贤人君子,不敢知道吉祥。”所以天抛弃我们不拥有,康食不虞天性,不遵循常道。而纣王回答说:“唉,我的生存不是有天命在天吗!”祖伊反驳说:“唉,你的罪过很多,参杂在上,你还能把责任推给天命吗。”殷朝即将灭亡,指向你的功劳,在你的国家中难免受到杀戮。祖伊谈论天命,而纣王也谈论天命,祖伊却认为纣王把责任推给天命,并深刻陈述其不可行,大概是因为天命不是君主所能随意谈论的。安危存亡的局势,都是自己在取的罢了。如果推责于天,而说自己不预闻世事,那么就没有悔过迁善之心了。至于臣子对于君主,虽然在我方能够尽到为臣之道,而从与不从,在于君主。君主听从就安定且治理,不听从就危险且混乱。从与不从之间,治乱安危就分开了。这不是自己所能必然决定的。伊尹谈论太甲,听从的是天意。祖伊谈论纣王,不听从的也是天意。所以这两个人可以谈论天,而太甲和纣王,不可以谈论天了。太甲认为是自己招致的灾祸,于是始终坚守德行。纣王认为我的生存不是有天命在天,所以导致灭亡。学者观察这些,就可以知道天命是从哪里产生的了。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恱,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听德惟聦。朕承王之休,无斁。」伊尹于是而尽敬于太甲,拜手稽首以致其言,而又陈其所以告戒之意也。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辞逊之心,人皆有之。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逹。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人有仁义礼智也,岂以独善其一身而已哉?其心扩而充之,使其四端之充实辉光发见于外,使四海之人咸受其赐,然后为能尽其性之所固有。此古圣人之治天下,所以始于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以修其身矣,而遂举斯心以加诸彼,至于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也。」太甲之居于桐宫,既能自怨自艾,处仁迁义,以听伊尹之训,已其于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者,亦已悔而不复为矣。于是伊尹以冕服奉之,以归于亳,始践天子之位。于是时也,既能处仁迁义,则是既以伊尹之训正心诚意,以修厥身,而成其允德矣。故在夫以其仁义礼智之实扩而充之,使天下咸受其赐,然后为能尽为君之道。是以伊尹于其始践位,既言君之与民,其势相须以生,盖其为皇天之所眷佑,克终允德,以为万世无疆之休矣。于是又欲善推其所为,以惠及斯民也,故遂告之曰:「人君之正心诚意,以修厥身,必使允行之德协于羣下之心,然后可以为明后也。」苏氏曰:「允德,信有德也。下之协从,从其非伪者。盖欲天下中心恱而诚服,苟非其德出于固有之诚心,未有能至者。」既言其理之如是,于是又以祖成汤之允德所以协于下者,发明其意而尽其义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于掌。上盖先王之治天下,所以能使天下中心恱而诚服者,无他,惟其不忍人之政出于不忍人之心而已。其爱养百姓之心,惟恐一夫之失其所。视民之有困穷而无告者,哀矜恻隐,若已实致之于困穷之地者,故其爱惠之心也,若子然。既视之若子矣,岂有不能尽其所以抚字鞠育之道哉?故困穷之民,先王之所以受天命之本,于困穷而能子惠之,则其深仁厚泽无所不被,盖可见矣。惟其子惠及于困穷,则斯民信其有爱人利物之心矣。故服其命令而罔有不恱也。罔有不恱,则欲以为君矣。故当时与汤同为诸侯者,皆邻并而有邦矣。汤所有者,惟亳之民;以汤为君者,亦惟亳之民。今也,汤之德惠及困穷,故邻国之民,非汤之所有者,亦皆以汤为君,而望其来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盖是时诸侯之邦,皆化于桀之虐政峻法,以荼毒斯民,民坠涂炭,不获保其生;而汤之在亳,独以仁政至于困穷之民,无不被其泽者。其深仁厚泽,虽其所施者未出于亳邑,而其恻怛爱民之意,已固结于天下,故邻国之徯之也,曰:「我后之来,其无刑罚也,必矣。」此其所谓允德协于下者也。予窃以谓孟子之游诸侯,大率用此意。盖是时诸侯皆以暴虐为政,非使民以攻战,则厚赋敛以虐之,严刑罚以胁之。孟子之意,以谓今之诸侯苟有行仁政者,则诸侯之为暴虐者,皆为之驱民而归之矣。故曰:「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又曰:「彼夺其农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又曰:「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大凢此皆伊尹所谓「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之意也。惟汤之子惠困穷,而其允德协于下,其见于已然之效者如此。今也太甲继之,既能处仁迁义,克终允德矣。将欲扩而充之,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恱,
译伊尹拱手跪拜,叩头说:“修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百姓相协调,这才是英明的君主。先王成汤慈爱救济困苦的百姓,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那些与成汤相邻的诸侯国,都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不会有刑罚。’大王要勉励自己的德行,效法您的祖先,不要一时懈怠,侍奉祖先要想到孝顺,对待下属要想到恭敬,观察远方要明察,听取意见要聪敏。我承受着先王的福佑,永不厌弃。”伊尹于是对太甲竭尽恭敬,拱手跪拜,叩头来陈述这些话,并且又阐明他告诫的意图。
孟子说:“同情怜悯的心,人人都有;羞耻厌恶的心,人人都有;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谦让恭敬的心,人人都有。这四种善端在我身上,如果知道都要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扩充它,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人拥有仁义礼智,难道只是为了独自完善自己吗?要把心扩充,使这四种善端充实光辉地表现于外,让天下的人都受到恩惠,这样才能尽到本性所固有的职责。古代圣人治理天下,之所以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开始,来修养自身,然后就把这颗心推广到别人身上,以至于家庭和睦、国家治理、天下太平。”
太甲居住在桐宫时,既然能够自我悔恨、自我改正,安于仁德、迁向义理,听从伊尹的训导,那么那些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从而招致自身罪过的行为,也已经悔改不再做了。于是伊尹拿着礼服玉圭迎接他,让他回到亳都,开始登上天子的位置。在这个时候,既然能够安于仁德、迁向义理,那就是已经用伊尹的训导来正心诚意,修养自身,成就了诚信的德行了。所以在于用仁义礼智的实质去扩充它,使天下人都受到恩惠,然后才能尽到做君主的道。因此伊尹在他刚即位时,既说了君主与百姓相互依存才能生存,大概是因为这是上天所眷顾的,能够始终成就诚信的德行,成为万世无尽的福佑。于是又想要善推他的作为,来惠及百姓,所以告诉他说:“君主正心诚意,修养自身,一定要使诚信的德行与群臣百姓的心相协调,然后才能成为英明的君主。”
苏氏说:“允德,就是确实有德行。百姓的协调顺从,是顺从他真诚而非虚伪的德行。大概想要天下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如果不是德行出于固有的诚心,没有能达到的。”既然说了道理是这样,于是又用祖辈成汤的诚信德行之所以能与百姓协调的原因,来阐发他的意图并穷尽其义理。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先王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因此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政治。用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施行不忍心伤害别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大概先王治理天下,之所以能使天下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忍心伤害别人的政治出于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罢了。他爱护养育百姓的心,唯恐一个人失去安身立命之所。看到百姓有困苦贫穷而无告的,哀怜同情,好像是自己真的把他们置于困苦贫穷的境地一样,所以他爱护恩惠的心,就像对待子女一样。既然像对待子女一样看待他们,哪有不能尽到抚育养育的道理呢?所以困苦的百姓,是先王承受天命的根本,在困苦中能以子女般的恩惠对待他们,那么他的深仁厚泽无所不覆盖,就可以看到了。正因为以子女般的恩惠惠及困苦之人,那么百姓就相信他有爱人利物的心了。所以服从他的命令而没有不喜悦的。没有不喜悦,就想要拥戴他做君主了。所以当时与成汤同为诸侯的,都是相邻而有邦国的。成汤所拥有的,只有亳地的百姓;以成汤为君主的,也只有亳地的百姓。现在,成汤的德惠及于困苦之人,所以邻国的百姓,虽然不是成汤所有的,也都以成汤为君主,并盼望他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不会有刑罚。’大概这时诸侯的邦国,都受夏桀暴虐政治和严酷法律的教化,毒害百姓,百姓陷入泥沼炭火之中,无法保全生命;而成汤在亳地,唯独以仁政惠及困苦的百姓,没有不受到恩泽的。他的深仁厚泽,虽然施行的地方未超出亳邑,但他悲悯爱护百姓的心意,已经牢固地结于天下,所以邻国百姓盼望他说:‘我们的君主来了,一定不会有刑罚。’这就是所说的诚信的德行与百姓协调。”
我私下认为孟子游说诸侯,大体是用这个意思。大概这时诸侯都以暴虐政治,不是驱使百姓攻战,就是加重赋税来虐待他们,用严酷的刑罚来胁迫他们。孟子的意思是,现在的诸侯如果有施行仁政的,那么施行暴虐的诸侯,都会驱赶百姓归附他。所以说:“现在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又说:“他们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来供养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去征讨他们,谁会和大王为敌?”又说:“确实能实行这五点,那么邻国的百姓仰望他就像仰望父母一样。率领他们的子弟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大凡这些都是伊尹所说的“相邻的邦国,他们的邻居就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不会有刑罚’”的意思。
只有成汤以子女般的恩惠对待困苦之人,他的诚信德行与百姓协调,其已经显现的效果就是这样。现在太甲继承他,既然能够安于仁德、迁向义理,能够始终成就诚信的德行了。将要扩充它,使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
亦如成汤之时,岂有他哉?惟在勉之而已。故继之曰:「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谓惟其不豫怠以勉其德,则至于成汤亦不难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汤之所以懋其德者,其新之又新也如此,岂有一时之豫怠也哉?故欲懋乃德,则当视乃祖之所以「又日新者」,无时豫怠,则其德愈崇,而民无不被其泽矣。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听德惟聦。此又告之以懋乃德之实也。为汤之子孙而欲懋其德,以子惠困穷,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恱,苟非孝恭以立本,聦明以致用,其安能使其民被其泽哉?故其上承祖宗之托,则其奉之也不可不思孝;下膺臣民之归,则其接之也不可不思恭。奉先思孝,则能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矣。接下思恭,则能子惠困穷,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恱矣。然人君以眇然之身,处于九重之上,垂旒蔽明,黈纩塞聦,而欲尽知四方情伪,以子惠其困穷,非其聦明足以察见人情之好恶,则其闻见止于耳目所接之地而已。故又在夫明足以视逺,聦足以听德,然后为尽明。曰「视逺,聦曰听德」者,唐孔氏曰:「视戒见近迷逺,故言视逺;听戒背正从邪,故曰听德。」各准其事,相配为文,此说是也,而未若林子和之说为善。子和云:「髙其目,所视者逺,然后可以为明;下其耳,所听者德,然后可以为聦。」此盖言聦明之用,其所施者有不同故也。既能孝恭以立本,聦明以致用,则为君之道尽矣。其能扩而充之者,斯可以协于下矣。伊尹之所以望大甲者,既得之矣。故终之曰:「朕承王之休,无斁。」言我承王之休美,无有厌斁者。也。
译这也如同成汤的时代,难道有别的吗?只是在于努力罢了。所以接着说:“王要努力修养你的德行,效法你的祖先,不要有时安逸懈怠。”意思是说,只要不安逸懈怠而努力修养德行,那么达到成汤那样的境界也不难。成汤在盘上的铭文说:“如果一天能自新,就天天自新,再日日自新。”成汤努力修养德行的原因,就在于他这样不断地自新,难道有一时的安逸懈怠吗?所以想要努力修养德行,就应当效法祖先“日日自新”的做法,不要有时安逸懈怠,那么德行就会更加崇高,百姓没有不蒙受恩泽的。侍奉祖先要想到孝顺,对待下属要想到恭敬,观察远方要目光明亮,听取德行要耳朵灵敏。这又是告诉他要努力修养德行的具体做法。作为成汤的子孙而想要努力修养德行,以慈爱恩惠困穷的人,使百姓服从他的政令,没有不高兴的,如果不是以孝顺恭敬来确立根本,以聪明来发挥效用,怎么能让他百姓蒙受恩泽呢?所以上承祖宗的托付,那么侍奉他们就不能不想到孝顺;下受臣民的归附,那么接待他们就不能不想到恭敬。侍奉祖先想到孝顺,就能努力修养德行,效法祖先,不有时安逸懈怠了。对待下属想到恭敬,就能慈爱恩惠困穷的人,使百姓服从他的政令,没有不高兴的了。然而君主以微小的身躯,处于九重宫阙之上,垂旒遮蔽视线,黈纩堵塞听觉,却想要完全了解四方情况的真假,以慈爱恩惠困穷的人,如果不是他的聪明足以察见人心的好恶,那么他的见闻就只限于耳目所接触的范围罢了。所以还要在于目光明亮足以看清远方,耳朵灵敏足以听取德行,然后才算是完全的明智。说“视远”、“听德”的原因,唐代孔颖达说:“‘视’是警戒看见近处而迷惑远方,所以说‘视远’;‘听’是警戒背离正道而顺从邪道,所以说‘听德’。”各自根据事情,相互搭配成文,这种说法是对的,但不如林子和的说法好。林子和说:“抬高眼睛,所看的是远方,然后才可以称为明;低下耳朵,所听的是德行,然后才可以称为聪。”这大概说的是聪明的作用,它们施行的对象不同所以如此。既然能够以孝顺恭敬来确立根本,以聪明来发挥效用,那么做君主的道理就完备了。能够扩大并充实这些德行,就可以与下民协调一致了。伊尹对太甲的期望,已经得到了。所以最后说:“我承受王的美好,没有厌倦。”意思是说,我承受王的美好,没有厌倦的时候。
太甲下 商书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
申重也。伊尹于是重诰于王,以尽其所以警戒之意。盖优游餍饫,欲其入之深而不背也。书之六体,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虽曰其体有六,亦无截然为谟为训为誓为命之理。盖其体亦有相参混者。如《太甲》三篇与《伊训》,皆是伊尹训太甲言,盖皆训体也。而此篇曰“伊尹申诰于王”,则训之与诰义亦相通。盖此二字亦皆是有所警戒之意。《无逸》曰:“古之人犹胥训诰”,则是二字之义,盖不相逺。学者于此,尤不可以穿凿通之也。呜呼,者叹而发其辞也。古人有言曰:“善亦何常?师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惟善与不善之无常也。故《太甲》始也,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可谓其心为小人之归矣。而其一旦幡然而改,则遂能克终允德,以听伊尹之训已。此有以见其不善之无常也。然虽幡然改于不善而徙夫善,而其中人易流之性,常为放僻邪侈之所变迁,安能保其终不至于弃其善以从于不善也?故伊尹惧夫善之无常也,则为之称道夫天人神鬼所以祸福吉凶向背之际,惟在善不善之间,盖所以警动其恐惧修省之意,而欲成其克终之善也。惟天无亲,民罔常怀,鬼神无常享。盖言天之所亲,民之所怀,鬼神之所享,皆无常也。其所以无常者,盖有德则亲之怀之享之,无德则不亲不怀不享矣。故曰:“克敬惟亲,怀于有仁,享于克诚。”盖谓惟有德则可常也。敬仁诚皆是有德之名,但变其文耳。惟天与鬼神之所亲享,民之所怀,其无常也如此。则人君所处之天位,可谓难矣。其所以难者,盖有德则治,否德则乱故也。所以德惟治者,以与治同道,罔不兴故也。所以否德则乱者,以与乱同事,罔不亡故也。治曰同道,乱曰同事。言治之难而乱之易也。苏氏曰:“尧舜让而帝,子哙让而絶,汤武行仁政而王,宋襄行仁义而亡。与治同事,未必兴也。必同道。”而后兴道同者,事未必同也。周厉王弭谤,秦始皇禁偶语,周景王铸大泉,王莽作泉货,纣积钜桥之粟,隋炀帝洛口诸仓,其事同,其道无不同者,故与乱同事,无不亡矣。此说为尽。大抵伊尹之诲太甲,每告之以成之甚难,而坏之甚易。故始之所训者,则谓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至此又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欲与治同道,非大德不可也。苟与乱同事,以不德之小者,足以坠厥宗矣。此皆伊尹至忠之训也。夫与治同道则兴,兴之之难也如此;与乱同事则亡,亡之之易也如此。将欲同其所以治之之道,而不同其所以乱之之事者,无他,惟在谨其所与之人而已。所与者君子,固与治同道矣;所与者小人,则与乱同事矣。能终始之际,谨其所与君子,而不使小人得以乘间而进,惟是明明之主。明明者,明之至也。
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荀子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自古治乱之所生,必自夫君子小人进退之间。然人主即政之始,锐意于治,则往往多用君子。及其享富贵之日乆,骄纵之心日生,而忘其祸乱之机,故每至于用小人。小人既用,则天下由是乱矣。」盖始用君子而卒用小人者,此中材庸主之通患也。故其国家亦皆始治而终乱。且以唐室观之,髙宗始与长孙无忌、禇遂良则治,终与李义府、许敬宗则乱;明皇始与姚宋则治,终与李林甫、杨国忠则乱;德宗始与崔祐甫则治,终与裴延龄、卢杞则乱;宪宗始与杜黄裳、裴度则治,终与皇甫镈、程异则乱。此数主者始终之际,其用君子小人相反如此,而治乱之应亦如影响之不差。则是安危存亡之机,果在此而不在彼也。太甲虽能自怨自艾,处仁迁义,以听伊尹之训,已然而亦
译太甲下 商书
伊尹再次告诫太甲说:“唉!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有仁德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祭,能够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祭他。君王的地位真是艰难啊!有德行就能治理好国家,无德行就会使国家混乱;与治国的正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乱政的坏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从始至终都要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只有英明圣哲的君主才能做到。”
申,是重、再次的意思。伊尹在这里再次告诫君王,以尽他警戒之意。因为君王安逸饱足,希望他深入内心而不背离。《尚书》的六种文体,典、谟、训、诰、誓、命,虽然说有六种,也没有截然分为谟、训、誓、命的道理。大概它们的文体也有相互参杂混合的。如《太甲》三篇与《伊训》,都是伊尹训诫太甲的话,大概都是训的文体。而这篇说“伊尹申诰于王”,那么训与诰的意义也是相通的。大概这两个字都是有所警戒的意思。《无逸》说:“古人还互相训诫告诫”,那么这两个字的意义,大概不相远。学者在这里,尤其不可以穿凿附会地理解。呜呼,是感叹而发起言辞。古人有话说:“善也没有恒常?老师有的,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因为善与不善没有恒常。所以《太甲》开始时,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以致罪责迅速降临到自己身上,可以说他的心归向小人了。而他一旦幡然悔改,就能最终保持诚信的德行,听从伊尹的训诫。这可以看出他的不善没有恒常。然而虽然幡然改过不善而趋向善,但其中人容易流于放纵的本性,常被放僻邪侈所变迁,怎么能保证他最终不至于抛弃善而跟随不善呢?所以伊尹担心善没有恒常,就为他称道天人神鬼祸福吉凶向背的关键,只在善与不善之间,大概是为了警戒触动他恐惧修省的心意,而想要成就他最终保持善的德行。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祭。大概说上天所亲近的,百姓所归附的,鬼神所享祭的,都没有恒常。它们之所以没有恒常,大概是有德行就亲近、归附、享祭,无德行就不亲近、不归附、不享祭。所以说:“能够恭敬就亲近,有仁德就归附,能够真诚就享祭。”大概说只有有德行才可以恒常。敬、仁、诚都是有德行的名称,只是变换文字罢了。只有上天与鬼神所亲近享祭的,百姓所归附的,它们没有恒常是这样。那么人君所处的天子之位,可以说是艰难了。它之所以艰难,大概是有德行就治理好,无德行就混乱的缘故。之所以有德行就治理好,是因为与治国的正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缘故。之所以无德行就混乱,是因为与乱政的坏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缘故。治说同道,乱说同事。说治国难而乱政易。苏氏说:“尧舜禅让而称帝,子哙禅让而断绝,汤武施行仁政而称王,宋襄公施行仁义而灭亡。与治国同做一件事,未必兴盛。必须同道。”然后兴盛,道相同的,事未必相同。周厉王禁止诽谤,秦始皇禁止私下议论,周景王铸造大钱,王莽制作货币,纣王积聚巨桥的粮食,隋炀帝洛口等仓库,这些事相同,其道没有不相同的,所以与乱政同做一件事,没有不灭亡的。这个说法很详尽。大概伊尹教诲太甲,常告诉他成就很难,而败坏很容易。所以开始时所训诫的,就说你只要有德行没有小的,万邦都庆祝;你如果没有德行没有大的,就会坠毁他的宗庙。到这里又说:与治国的正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乱政的坏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想要与治国的正道相同,非大德行不可。如果与乱政的坏事相同,凭不德行的微小之处,就足以坠毁他的宗庙了。这都是伊尹至忠的训诫。与治国的正道相同就兴盛,兴盛的难是这样;与乱政的坏事相同就灭亡,灭亡的易是这样。将要同于治国的正道,而不同于乱政的坏事,没有其他,只在谨慎他所亲近的人罢了。所亲近的是君子,固然与治国的正道相同;所亲近的是小人,就与乱政的坏事相同了。能在始终之际,谨慎他所亲近的君子,而不使小人得以乘虚而入,只有英明圣哲的君主。明明,是明到了极点。
先王因此努力敬重他的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当鉴戒这些啊!如果要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远行,一定从近处开始。
荀子说:“治产生于君子,乱产生于小人。自古治乱的产生,一定从君子小人的进退之间。然而人君执政之初,锐意于治国,就往往多用君子。等到享受富贵日子久了,骄纵之心日益增长,而忘记祸乱的机兆,所以每每至于用小人。小人既被任用,天下就因此混乱了。”大概开始用君子而最终用小人的,这是中等才能平庸君主的通病。所以他们的国家也都开始治理好而最终混乱。且以唐朝来看,高宗开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就治理好,最终与李义府、许敬宗就混乱;明皇开始与姚崇、宋璟就治理好,最终与李林甫、杨国忠就混乱;德宗开始与崔祐甫就治理好,最终与裴延龄、卢杞就混乱;宪宗开始与杜黄裳、裴度就治理好,最终与皇甫镈、程异就混乱。这几位君主始终之际,他们任用君子小人相反是这样,而治乱的应验也像影随形不差。那么安危存亡的关键,果然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太甲虽然能自怨自艾,处于仁德迁向正义,以听从伊尹的训诫,然而也
安能保其终不与小人以至于乱天下者哉?夫以尧舜之圣,聦明睿智出于天纵,其不惑于小人也,必矣。然犹且忧驩兜,迁有苗,畏巧言令色孔壬。况如太甲,中材之主也?伊尹论君子小人之无常,治乱之难易而緫结之曰:「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使太甲知夫安危存亡之本,以克慎厥终,古所谓一言而兴邦者,此类之谓也。伊尹既论天人向背之理,与夫治乱难易之势,以致其所以诰戒之意,然犹未足以尽其义也。又称夫其祖成汤知夫天之所亲,民之所怀,鬼神之所享,不可常也。有德而与治同道则治,无德而与乱同事则亡。治乱兴亡之际如此其不可恃也。故于是勉敬其德,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慎其所与于终始之际,无时豫怠,是以自七十里兴而伐夏,吊民以有天下,创业垂统,贻子孙万世之法,为啇家之太祖,克配上帝之祀也。《孝经》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古者祭昊天上帝,必以其祖考之肇。造基业者为之配,盖所以极其尊严之道,而尽其孝敬之仪。周之祀明堂以文王配,则商之祀以成汤配,盖可知也。此曰“克配上帝”,盖是指其庙为太祖,而克配食于上帝之祀也。必言其“克配上帝”者,盖创业之君,其德至于配食上帝之祀,则是其始终之际懋敬厥德者,至是而成矣。贾谊陈治安之防,谓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大抵论人主之盛德,必至于鸿名熙号,与天地宗庙之祀相为无穷,然后为至。未至于是,则天之所亲,民之所怀,鬼神之所享,犹未敢自必其有常也。惟汤之所以兢兢业业,克终厥德也,如此而太甲继其有令善之绪,当夙夜庶几,监视此成汤之所以懋敬者,率而行之。夫继世而有天下,莫不承祖考之绪,然有若仲康之世所承者太康之绪,宣王之世所承者厉王之绪,则其欲大有为于天下,必也有所变更移易,而治功不可以遽成。太甲之所承者汤之绪,可谓善矣。嗣有善绪,则其举而措之天下无难矣。长卿曰:“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厖洪,易豊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乎二后,盖谓成王因文王之令绪,故其成德如此其易也。太甲之继成汤,亦若是而已矣。故为太甲者,夫复何为哉?惟监成汤之德,以尽其持盈守成之志,则何施而不可哉?自此而下,于是丁宁反覆告之,以嗣守成汤之令绪,持盈守成之道也。夫成汤之所以懋敬厥德,至于克配上帝者,夫岂于一日之间袭而取之哉?盖由其明夫物之本末,事之终始,而知所先后,故其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至于是也。故伊尹欲太甲之监于成汤之懋敬厥德,则首告之以“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盖以夫人之所以升髙陟遐者,喻修德者之不可以无渐也。夫自下而升于髙,自迩而陟于遐,皆由其跬歩而积之。积跬歩而不已,极其所如往,而无跬歩之阔焉,然后能至。未有不积跬歩而能至者。故中庸论君子之道,亦以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盖进德修业之喻,未有如此之切者。成汤之懋敬厥德,所以铭于盘盂之上,以为朝夕之监戒,而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诚知夫所以自修之道,如升髙陟遐然,虽跬歩不可废也。故太甲欲率乃祖之攸行,亦惟见于躬行之实,明夫先后本末始终之序,如自下而升髙,自迩而陟遐,不可以陵节躐等而无其序也。
译怎么能保证他最终不与小人勾结,从而导致天下大乱呢?像尧舜那样的圣人,聪明睿智出于天赋,他们不被小人迷惑,是必然的。然而他们仍然担忧驩兜,流放有苗,畏惧那些花言巧语、面貌伪善的奸佞之人。何况像太甲这样中等资质的君主呢?伊尹论述君子与小人的无常,以及治理与混乱的难易,并总结说:“始终要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假如太甲能明白安危存亡的根本,从而能够谨慎地善始善终,古人所说的“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说的就是这类情况。伊尹既然已经论述了天人向背的道理,以及治乱难易的趋势,以表达他告诫的意思,但这还不足以穷尽其中的深意。他又提到他的祖先成汤,知道上天所亲近、百姓所怀念、鬼神所享祭的对象,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有德行且与治道相合就能治理好国家,无德行且与乱事相合就会灭亡。治乱兴亡的关头如此不可依赖。因此成汤勉励自己恭敬地修养德行,德行每天更新,天天更新,又天天更新,以在始终之际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没有一时可以预先懈怠,因此他从七十里的小国兴起而讨伐夏桀,抚慰百姓从而拥有天下,开创基业并留下传统,为子孙万世留下法则,成为商朝的太祖,能够配享上帝的祭祀。《孝经》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古代祭祀昊天上帝,必定以开创基业的祖先配享,这是为了极尽尊重的道理,而穷尽孝敬的礼仪。周朝在明堂祭祀以文王配享,那么商朝祭祀以成汤配享,大概是可以推知的。这里说“能够配享上帝”,大概是指他的庙号是太祖,从而能够配享上帝的祭祀。一定要说“能够配享上帝”,大概是因为开创基业的君主,他的德行达到配享上帝祭祀的地步,那么他在始终之际勤勉恭敬地修养德行,至此才算是完成了。贾谊陈述治安的防备,认为大体形势已经把握,那么天下就会顺从治理,海内的气息清和,活着时成为英明的皇帝,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美好的名誉流传到无穷。礼制规定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朝一样没有极限。大凡论述君主的盛德,必定要达到宏大的名号和显赫的称号,与天地宗庙的祭祀一样无穷无尽,然后才算达到极致。如果没有达到这个地步,那么上天所亲近、百姓所怀念、鬼神所享祭的对象,还不敢自认为会有常理。只有成汤之所以兢兢业业,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他的德行,像这样而太甲继承了他美好的善业,应当早晚努力,监视并效法成汤之所以勤勉恭敬的地方,遵循并实行它。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无不承受祖先的基业,然而有像仲康时代所承受的是太康的基业,宣王时代所承受的是厉王的基业,那么他们想要在天下大有作为,必定有所变更移易,而治理的功业不能立刻成就。太甲所承受的是成汤的基业,可以说是很好的了。继承美好的基业,那么推行并施之于天下就没有困难了。长卿说:“轨迹平坦容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泽宏大,容易丰盛;法度显著明白,容易效法;留下的传统条理顺畅,容易继承。”因此功业在襁褓中就隆盛,而崇高超过两位君主,大概说的是成王因为继承了文王美好的基业,所以他的德行成就如此容易。太甲继承成汤,也是这样罢了。所以对于太甲来说,还需要做什么呢?只要效法成汤的德行,以尽他持盈守成的志向,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从此以后,于是反复叮咛告诫他,以继承并守护成汤美好的基业,持盈守成的道理。成汤之所以勤勉恭敬地修养德行,以至于能够配享上帝,难道是在一天之间袭取而得到的吗?大概是因为他明白了事物的本末,事情的始终,而知道先后的顺序,所以他的德行每天更新,天天更新,又天天更新,而达到这个地步。所以伊尹想要太甲效法成汤勤勉恭敬地修养德行,就首先告诉他“如果要登上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走到远方必须从近处开始”。大概是用人们之所以能登上高处、走到远方的原因,来比喻修养德行不可以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从低处登上高处,从近处走到远方,都是由半步半步积累而成的。积累半步而不止息,达到所要去的地方,没有半步的间隔,然后才能到达。没有不积累半步而能到达的。所以《中庸》论述君子的道理,也说譬如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大概进德修业的比喻,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成汤勤勉恭敬地修养德行,所以铭刻在盘盂之上,作为早晚的警戒,而说“德行每天更新,天天更新,又天天更新”,确实知道自我修养的道理,就像登高望远一样,即使半步也不可废弃。所以太甲想要遵循他祖先所行的道路,也只见于亲身实行的实际,明白先后本末始终的顺序,就像从低处登上高处,从近处走到远方,不可以超越节度、跨越等级而没有顺序。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夫既以懋敬厥德,如升髙陟遐之不可以无渐,然则其所当先者果何事哉?下焉为亿兆之所倚赖,一有轻之之心,则乖离之衅生矣。故必难之而后可,难之者,深思逺虑,惟恐一夫之失其所也。上焉为祖宗之所付托,一有安之之心,则乱亡之机兆矣。故必危之而后可,危之者,戒慎恐惧,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惟恐有一朝之患也。无轻民事,惟难则民事日益修;无安厥位,唯危则天位日益安矣。夫人君所以懋敬厥德,自其始而慎之,以至于终,不越夫此二者而已。故继之曰「慎终于始」,言欲谨其终,必于其始谨之,始之不克谨,终亦无可见之效矣。如升髙者,必自下而慎之;如陟遐者,必自迩而慎之。不慎其自下、自迩,而能至于髙与遐者,未之有也。然自古人君之治天下,处于持盈守成之世,亦莫不欲重民事、保天位以终始其德,然往往或至于忽民事而不念,以危其位,则有始而无终者。无他,继体守成之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危,未尝知哀,未尝知惧,处富贵之极,不知下民之疾苦,虽自力于为善,而至于享逸乐之乆,海内治安,上恬下嬉,廓然无事,则往往好人之顺已而恶人之逆已于是謟防之言日进,而忠鲠之义不闻。此民事之所以日忘,而天位之所以日危,而德之所以不终也。如唐明皇即位,姚宋为相,姚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遂成开元之治。及其太平日乆,一惑于声色玩好,尽忘其平日好贤乐善之心,于是张九龄以忠直见疎,而李林甫、杨国忠以谄佞获用。一旦渔阳窃发,四海横流,而犹不悟。观其与裴士淹论宰相贤否,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容耳。」彼宋璟者,乃明皇初年赖其忠直以致太平者也。至其狎习于小人,逊志之言而逆耳之諌,乆不接于耳也,则指之为卖直而不自知,呜呼!明皇未足道也。以唐太宗之英睿,盖天锡之勇智,而又躬冒矢石,防履艰难,以有天下。然至其治定功成之后,其从善纳諌之心,亦寖以陵替。故魏郑公曰:“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諌;三年以后,见諌者恱而从之。比三年,强勉受諌而终不平也。”夫始也导人使諌,是惟恐人之不逆其志也。及其强勉受諌而终不平,则是欲人之逊其志矣。此实溺于宴安之习,无敌国外患以儆其寅畏之心,则其好人之顺已而恶人之逆已者,是人情之常也。而非魏郑公日陈其不克终之渐,以类戒之,则其至于追咎忠諌之人,以为卖直取名,如明皇天寳之乱,亦不难也。太甲之居于桐宫,困于心,衡于虑而作也。虽既能处仁迁义,以听伊尹之训,已而伊尹惧其安于逸乐之乆,则或至于好人之顺已恶人之逆已以寖不克终,故告之以慎终于始矣。又继之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此盖告之以听言之道也。有言逆于汝心,是拂耳之言也。拂耳之言,不可以逆已而遂怒之,必以其言而求诸道,使其言果合于道,则固忠直之言也,虽逆耳而当从之也。有言逊于汝志,是顺耳之言也。顺耳之言,不可以从已而遂喜之,必以其言而求诸非道,果非道,则固谄防之言也,虽顺耳而当拒之也。逆顺之际,不徇吾好恶之情,而一断之于道,则君子得以伸其忠,小人无所容其奸矣。此终始谨厥与之要渐也。然言之逆顺,必以道而求之。苟其心不断然,知夫道与非道之为异,则或至于以道为非道,而以非道为道矣。欲知道与非道之异而不惑于是非,则奈何?亦不过乎慎思之力行之而已。故伊尹于是又叹其难,而曰:“弗虑则不获,盖欲其深思之也;弗为则不成,欲其力行之也。”慎思力行,则虑而获矣,为而成矣。此一人所以元良也。元良,言其大也,一人大善,则知道与非道之别。故
译不要轻视民事,要视其为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视其为危险。在开始时就要谨慎,以保始终。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义上加以考察;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加以考察。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君主具备大善,天下各国才能安定。君主不要以巧言扰乱旧政,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居功。国家才能长久地信服于美善。
既然已经努力恭敬地修养德行,就像登高望远不能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那么他所应当先做的究竟是什么呢?向下,他是亿万百姓所依赖的对象,一旦有轻视百姓的念头,背离的祸端就产生了。所以必须视民事为艰难才可以,所谓“难”,就是深思远虑,唯恐有一个百姓失去安身之所。向上,他是祖宗所托付的对象,一旦有安于君位的念头,乱亡的征兆就出现了。所以必须视君位为危险才可以,所谓“危”,就是戒慎恐惧,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唯恐有一时的祸患。不轻视民事,视其为艰难,那么民事就会日益修明;不安于君位,视其为危险,那么天位就会日益安稳。君主之所以努力恭敬地修养德行,从开始就谨慎对待,直到最后,不超过这两点罢了。所以接着说“慎终于始”,意思是想要谨慎地保持到最后,必须在开始时就谨慎对待,开始时不能谨慎,最后也就看不到成效了。就像登高的人,一定要从低处开始谨慎;像远行的人,一定要从近处开始谨慎。不从低处、近处谨慎,而能达到高处和远处的,从来没有过。然而自古以来的君主治理天下,处于持盈守成的时代,没有不想重视民事、保全天位以始终其德行的,但往往有时忽视民事而不加念想,从而危及君位,有始无终。没有其他原因,继承皇位守成的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不曾知道忧虑,不曾知道危险,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恐惧,处于富贵的极致,不知道下层百姓的疾苦,虽然自己努力行善,但享受安逸快乐的时间久了,海内治安,上上下下都悠闲嬉戏,空旷无事,于是往往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而厌恶违背自己的人,于是谄媚之言每天进献,而忠直的道理听不到了。这就是民事日益被遗忘,而天位日益危险,德行不能始终的原因。比如唐明皇即位时,姚崇、宋璟为宰相,姚崇善于应变以成就天下事务,宋璟善于遵守法度以维持天下正道,于是成就了开元的治世。等到太平日子久了,一旦沉迷于声色玩好,完全忘记了平日喜好贤才乐于行善的心,于是张九龄因为忠直被疏远,而李林甫、杨国忠因为谄媚获宠。一旦安禄山在渔阳起兵,天下大乱,他仍然不醒悟。看他与裴士淹讨论宰相的贤与不贤,提到宋璟时说:“他是卖弄直率来取悦于人罢了。”那宋璟,正是明皇初年依靠他的忠直才达到太平的人。等到他亲近小人,顺从心意的话和逆耳的劝谏,长久不进入耳朵,就把忠直之人指为卖弄直率而不自知,唉!明皇不值得多说了。以唐太宗的英明睿智,上天赐予的勇智,而且亲身冒着箭石,经历艰难,才拥有天下。然而等到天下安定功业成就之后,他听从善言接纳劝谏的心,也逐渐衰败。所以魏征说:“陛下在贞观初年,引导人们劝谏;三年以后,见到劝谏的人高兴而听从。又过了三年,勉强接受劝谏但最终心里不平和。”起初引导人们劝谏,这是唯恐人们不违背自己的意志。等到勉强接受劝谏但最终心里不平和,这是想要人们顺从自己的意志了。这实在是沉溺于安逸的习惯,没有外敌外患来警惕他的敬畏之心,那么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而厌恶违背自己的人,是人情的常理。如果不是魏征每天陈述不能始终的征兆,以此类推来告诫他,那么他发展到追究忠直劝谏的人,认为他们卖弄直率来博取名声,像明皇天宝年间的动乱那样,也不难做到。太甲居住在桐宫,内心困苦,思虑阻塞,于是有所作为。虽然他已经能够处于仁德迁就道义,听从伊尹的训导,但后来伊尹担心他安于安逸快乐的时间久了,可能会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而厌恶违背自己的人,从而逐渐不能始终,所以用“慎终于始”来告诫他。又接着说:“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义上加以考察;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加以考察。”这大概是告诫他听取言论的方法。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这是刺耳的话。刺耳的话,不可以因为违背自己就发怒,一定要根据他的话从道义上考察,如果他的话确实符合道义,那么本来就是忠直的话,虽然刺耳但应当听从。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这是顺耳的话。顺耳的话,不可以因为顺从自己就高兴,一定要根据他的话从非道义上考察,如果确实不符合道义,那么本来就是谄媚的话,虽然顺耳但应当拒绝。在逆耳与顺耳之间,不迁就自己的好恶之情,而一概以道义来判断,那么君子得以伸张忠直,小人没有地方容纳奸邪。这是始终谨慎对待的关键所在。然而言论的逆耳与顺耳,一定要以道义来考察。如果内心不果断,不知道道义与非道义的区别,那么可能会把道义当作非道义,把非道义当作道义。想要知道道义与非道义的区别而不迷惑于是非,该怎么办呢?也不过是谨慎思考、努力实行罢了。所以伊尹在这里又感叹其难,说:“不思考就不能有所收获,这是想要他深入思考;不行动就不能有所成就,这是想要他努力实行。”谨慎思考、努力实行,那么思考就有收获了,行动就有成就了。这就是君主之所以具备大善的原因。元良,是说它伟大,君主大善,就知道道义与非道义的区别。所以
逆耳之言,不可以情拒之;顺耳之言,不可以情受之。如此,则君子在位,而小人不得容其谗佞于其间,此万邦所以正也。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一人元良,万邦以正之谓也。至于一人元良,万邦以正,则伊尹之所以期望于太甲者,尽于此矣。彼太甲能事斯言,躬行以懋敬厥德,而慎之于终始之际,则能灼知君子小人之情状,而浸润之谮、肤受之愬,必不得行。彼小人之类,进其尝试之说,以变乱先王之政刑者,将无隙而入矣。故终之以「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言先王之旧政,可以为万世常行之道,惟小人之辩言为能乱之。君不信辩言,则旧政不乱矣。太甲能不以辩言乱旧政,则离师傅而弗反矣。故伊尹得以遂其功成身退之志,不以宠利居成功,而引身告老以归也。君罔以辩言乱旧政,则君之道得矣;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则臣之道得矣。君臣各得其道,则我商家可以保其永乆之年,信有休美于无穷矣。自古膺受遗托孤之任,其进退之际,可谓至难矣。盖其德之可以托六尺之孤,必也耆年宿德,为一世之老成人,然后可以服天下之心。故其至于功成事定也,以其年齿论之,则可以告老而归;而以事势观之,则或未可以遽去者,盖为幼主者类多血气未定,趋舎未坚。苟其德未能至于离师傅而弗反而,吾则引身以去,使小人得以乘隙而进,则将至于辩言乱旧政,而贻四方之祸矣。故召公不恱周公之留辅成王,而周公反覆再三言其所以不得不留之意者,则其势未可以去,则亦不得以宠利居成功为嫌也。太甲之自桐宫而归也,既能处仁迁义,以克终允德矣,而其当时内外协德,无有异心,上则无管蔡流言,下则无顽民之不率教者,伊尹之心度其必能终。始谨厥与,不以辩言乱旧政也。故谆复明告,以坚其心于申诰之时,而遂示其所以引身求退之意。盖如是而不能引身而去,则为以宠利居成功矣。昔霍光受武帝寄托,辅翼少主,昭帝即位方年十四,而其时又有上官、盖、燕之徒,怀异志而窥伺神器。当此之时,不可一日而无光也。故方其不引身而去于昭帝之时,其义为得。至于宣帝之立,年已长矣,其聦明慈仁足以独当万机之势,而守髙皇之业,光可以归政矣。而犹执其权者累年,宠盛势极,卒成族灭之祸。予尝以为光在昭帝之时,是周、召之势也;在宣帝之时,伊尹之势也。伊尹不以宠利居成功,而光居之所以为不学无术也。
译逆耳的忠言,不能凭个人情感去拒绝;顺耳的谗言,不能凭个人情感去接受。这样,君子身居高位,小人就无法在中间容留他们的谗言和奸佞,这就是天下各国得以端正的原因。孟子说:“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所谓“一人元良,万邦以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至于说“一人元良,万邦以正”,那么伊尹对太甲的期望,也就尽在于此了。如果太甲能够践行这些话,亲身实行以勤勉恭敬地修养他的德行,并且在始终之际都保持谨慎,那么他就能清楚地辨别君子和小人的情状,那些潜移默化的谗言和切肤之痛的诬告,就一定无法得逞。那些小人之流,进献他们试探性的言论,想要变乱先王的政令刑罚,也将没有空隙可乘了。所以最后说“君主不要凭借巧辩的言辞来扰乱旧有的政令”,意思是先王的旧政,可以作为万世常行的正道,只有小人的巧辩之言才能扰乱它。君主不信巧辩之言,那么旧政就不会被扰乱。太甲能够不凭借巧辩之言扰乱旧政,那么离开师傅也不会再返回(即不再依赖师傅)。所以伊尹得以实现他功成身退的志向,不凭借宠幸和利禄来居功,而是引退告老回家。君主不凭借巧辩之言扰乱旧政,那么君主的道义就得以保全;臣子不凭借宠幸和利禄来居功,那么臣子的道义就得以保全。君臣各自得其道,那么我们商朝就可以保有长久的国运,确实会有无穷无尽的美善。自古以来,承受遗命托付孤儿的重任,在进退之际,可以说是非常艰难的。大概只有那些德行足以托付六尺孩童的孤儿的人,必定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是一世的老成之人,然后才能服天下之心。所以当他功成事定时,从年龄上来说,可以告老还乡;但从形势来看,或许还不能立即离去,因为年幼的君主大多血气未定,取舍未坚。如果他的德行还没有达到离开师傅也不会再返回的地步,而我却引退离去,让小人得以乘虚而入,那么就会导致巧辩之言扰乱旧政,从而给四方带来祸患。所以召公不悦周公留下来辅佐成王,而周公反复再三地说明他不得不留下的原因,是因为形势不允许他离去,那么也就不能以“凭借宠幸利禄居功”为嫌了。太甲从桐宫归来后,既能践行仁义,以终成诚信的德行,而且当时内外同心,没有异心,上面没有管叔、蔡叔的流言,下面没有顽民不服从教化的情况,伊尹心中揣度他必定能始终谨慎,不凭借巧辩之言扰乱旧政。所以他在申诰之时谆谆告诫,以坚定太甲的心志,并随即表明自己引退求去的意思。如果像这样还不能引退离去,那就是凭借宠幸利禄来居功了。从前霍光承受武帝的寄托,辅佐少主,昭帝即位时才十四岁,而且当时又有上官桀、盖长卿、燕王旦之徒,怀有异志窥伺神器。在这个时候,一天也不能没有霍光。所以他在昭帝时期不引退离去,道义上是正确的。到了宣帝即位,年纪已经长大了,他的聪明仁慈足以独自担当万机之势,并守住高祖的基业,霍光可以归政了。但他仍然执掌权柄多年,宠幸极盛,权势登峰造极,最终招致灭族的祸患。我曾经认为,霍光在昭帝时期,处于周公、召公那样的形势;在宣帝时期,处于伊尹那样的形势。伊尹不凭借宠幸利禄居功,而霍光居功,这就是他“不学无术”的表现。
尚书全解卷十六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七
宋 林之竒 撰
咸有一徳 商书
伊尹作咸有一徳咸有一徳
此篇葢伊尹致政告老而归训于太甲,丁宁告戒,终致其拳拳爱君之意而作也。而其简册所编次,则与《伊训》《太甲》三篇相连属,不可以无别也。故别为篇名曰《咸有一徳》。葢其篇中有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故借此四字以为简册之别。然此篇之义,不必全系于是也。汉孔氏曰:“言君臣皆有纯一之徳。”唐孔氏曰:“伊尹致仕而退,恐太甲徳不纯一,作此篇以戒之。”经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言己之君臣皆有纯一之徳,戒太甲使君臣亦然。此主太甲而言,臣有一徳者,欲令太甲亦任一徳之臣。经言“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是戒太甲使善用臣也。详考此篇终始之义,信如二孔之説。葢此篇之意,实欲太甲慎于用臣,君臣上下克终厥徳,以尽其纯一之徳。然《书》之篇名以篇中字为简册之别者多矣,如《梓材》《无逸》《立政》之类,不必皆尽其一篇之义。要之,姑借此字以为篇名之别焉。若必从而为之説,则妄,妄有穿凿而不得通者。且以《诗》譬之,如《召旻》之诗,其篇言“旻天疾威,天笃降防”,而篇终曰:“昔者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取其始终之羙,遂以“召旻”二字为此篇之名。乃若《诗》之义不在是也。而作序者乃曰:“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若此之类,皆妄论也。百篇之序,葢有述所作之人而不言其所以作是篇之意者,如咎单作《明居》,周公作《立政》,与此篇之序比之,诸序最为简省。若以为经文已明,故略之。然其诸序亦有经文已明而序文详言之者。故予尝谓《书》序之作,非出于一人之手,葢厯代史官相传以为《书》之緫目。既非出于一人之手,故自有详略不同。至于《书》之本义,不在是也。如此篇发首是言伊尹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则其序亦可言其致政告归之意。然当时史官所録者止如此。若杜预所谓“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泥也”。学者于此不可校量同异而爲之说,苟以书序之作尽出于夫子之手,必于其间校量同异轻重,尽以春秋襃贬而求之,则将不胜其凿矣。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
太甲既终丧,伊尹以冕服奉之于桐宫,以归于亳,始践天子之位,故伊尹于是还政。太甲告老而归,盖功成名立,则奉身而退,不以宠利而居成功也。夫豪杰之士,盖亦有可以当受遗托孤之寄者,然至于天下之权在于掌握,则往往固吝而不肯舎者,有以爲骑虎而不得下之势者,如霍光之忠义,盖所谓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者,然而宠盛势尊,则固惜权柄,不肯还政于宣帝,而积其疑似之衅,卒成族灭之祸,此犹可言也。至于曹操、司马懿、桓温之徒,则又往往肆其不轨之心,欺孤儿寡妇而夺之位,此无他,惟其既执天下之大权而不忍弃去,故其末流不害于其家,则凶于其国,其祸如此之惨也。伊尹以冕服奉嗣王而归,既复政而遂告归而去,岂复以权势系吝其心哉?孟子曰:“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彼其视千驷之多,天下之大,无以异于一介之取与,则眇然天下曽何足以动其心哉?此其盛德大业所以歴万世而不可企及者也。伊尹虽告老而归,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盖尝习于下流而爲放僻邪侈之事,其居桐宫也,困心衡虑,然后改过迁善之心作于忧患之中,其于处仁迁义,盖未久也,而遂处至尊之势,躬揽万几之务,伊尹度其所养也,固所守也,确必可以离师傅而弗反,然其告归本出于爱君之诚心,拳拳然而不能自已也,于是爲之歴陈天人影响之应,所以祸福兴亡之理,以坚其修德之志,其言尤爲▯到切至,盖其所以望于太甲以克终允德而爲商家社稷无疆之休者,其言实基于此,使太甲优游餍饫入于其心而不背也,故伊尹得遂其
译尚书全解卷十六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七
宋 林之奇 撰
咸有一德 商书
伊尹作咸有一德咸有一德
这篇大概是伊尹还政告老归隐时,训诫太甲,反复叮咛告诫,最终表达其恳切爱戴君主之意而作的。而其简册编排的顺序,则与《伊训》《太甲》三篇相连接,不能没有区别。所以另外定为篇名叫做《咸有一德》。大概因为篇中有这样的话:“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所以借这四个字作为简册的区别。然而这篇的含义,不必全都系于此。汉代孔安国说:“是说君臣都有纯一的德行。”唐代孔颖达说:“伊尹致仕退位,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作此篇来告诫他。”经文说:“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是说自己的君臣都有纯一的德行,告诫太甲使君臣也如此。这是主要针对太甲而言,臣有一德,是希望太甲也任用有一德的臣子。经文说“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是告诫太甲要善于任用臣子。详细考察这篇始终的含义,确实如两位孔氏所说。大概这篇的意思,实在是希望太甲谨慎地任用臣子,君臣上下能够始终坚守他们的德行,以尽纯一之德。然而《尚书》的篇名以篇中文字作为简册区别的很多,如《梓材》《无逸》《立政》之类,不必都穷尽一篇的含义。总之,姑且借这些字作为篇名的区别。如果一定要据此来解说,那就是妄说,妄说会有穿凿附会而不能通达的地方。且以《诗经》来比喻,如《召旻》这首诗,篇中说“旻天疾威,天笃降丧”,而篇末说:“昔者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取其始终的美德,就用“召旻”二字作为这篇的名字。然而《诗》的含义并不在此。而作序的人却说:“旻,是闵的意思。闵叹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像这类说法,都是妄论。百篇的序,大概有叙述作序之人而不说明作此篇意图的,如咎单作《明居》,周公作《立政》,与这篇的序相比,其他序文最为简略。如果认为经文已经明白,所以略去。然而其他序文也有经文已明而序文详细叙述的。所以我曾说《书》序的创作,不是出于一人之手,大概是历代史官相传作为《书》的总目。既然不是出于一人之手,所以自然有详略不同。至于《书》的本义,并不在此。像这篇开头是说伊尹还政于君主,将要告归,于是陈说告诫于德行,那么其序也可以说其还政告归的意思。然而当时史官所记录的仅此而已。如果杜预所说的“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拘泥”。学者在此不可计较同异而为之解说,如果认为书序的创作全都出于孔子之手,必定在其中计较同异轻重,全都用春秋褒贬来寻求,那将不胜其穿凿附会了。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
太甲既已守丧完毕,伊尹用冕服奉送他于桐宫,以归于亳,开始践履天子之位,所以伊尹于是还政。太甲告老归隐,大概是功成名就,就奉身而退,不因为宠利而居于成功之位。那些豪杰之士,大概也有可以承受遗命托孤之寄的,然而至于天下的大权掌握在手中,则往往固守吝惜而不肯舍弃,有认为骑虎难下的态势,如霍光的忠义,大概是所谓可以托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的人,然而宠盛势尊,则固惜权柄,不肯还政于宣帝,而积累疑似的祸端,最终造成族灭的灾祸,这还可以说。至于曹操、司马懿、桓温之徒,则又往往放纵其不轨之心,欺骗孤儿寡妇而夺取其位,这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他们既执掌天下的大权而不忍弃去,所以其末流不害于其家,就凶于其国,其祸如此惨烈。伊尹用冕服奉送嗣王而归,既还政就告归而去,难道还会以权势系吝其心吗?孟子说:“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他看待千驷之多,天下之大,与一介之取与没有不同,那么渺小的天下曾何足以动其心呢?这是他的盛德大业所以经历万世而不可企及的原因。伊尹虽然告老归隐,然而太甲欲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大概曾经习于下流而为放僻邪侈之事,他居于桐宫时,困心衡虑,然后改过迁善之心产生于忧患之中,他对于处仁迁义,大概不久,就处于至尊之势,亲身揽理万机之务,伊尹估计他所养的,固守的,确实可以离开师傅而不返,然而他告归本出于爱君的诚心,恳切而不能自已,于是为他历陈天人影响的应验,所以祸福兴亡的道理,以坚定其修德的志向,他的话尤为周到切至,大概他所希望于太甲以能始终允德而为商家社稷无疆之休的,他的话实在基于此,使太甲优游餍饫入于其心而不背离,所以伊尹得遂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