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九
上篇人皆怨,上初啓民心,故其辞尤切;中篇民已少悟,故其辞稍缓;下篇民既从迁,故辞复益缓。”此言深得叙书者之意。王氏以为告羣臣庻民与夫百官族姓,此则未深考于其所叙之先后,而妄为之説也。
译上篇中人们都充满怨恨,因为君主刚刚开启民心,所以言辞尤其恳切;中篇中民众已经稍微醒悟,所以言辞稍显缓和;下篇中民众已经顺从迁徙,所以言辞更加缓和。”这种说法深刻领悟了撰写史书者的本意。王氏认为这是告诫群臣庶民以及百官族姓,这却没有深入考察其中叙述的先后顺序,而随意做出的解释。
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聴朕言,无荒失朕命。」
盘庚既于上篇丁寕反覆告其臣民以迁都之意,则夫臣之傲上从康,不可以告训;民之相与咨怨,不适有居者,稍能自悔而迁都之谋决矣。于是将欲与之涉河而迁焉,犹惧夫民情之未甚孚也,又谆谆而开诱之,务使羣黎百姓皆中心恱而诚服,然后帅之而迁。故史官既叙载其所以告戒之言于后,而必推本其所以告之之意而冠之于先。观此数言,虽实至约,而其所形容盖得盘庚之心,可谓善叙事矣。作者起而将迁之辞也。汉孔氏曰:“为此南渡河之法,用民徙。”郑氏云:“作渡河之具。”王子雍云:“为此思渡河之事。”皆过论也。据经但云“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则“作”之一字,亦何必求之太深邪?《秦风·无衣》之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防,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作”与“行”字盖是一义,以是知盘庚“作者”是将行而渡河耳,非有他义也。耿在河北,亳在河南,故曰“作惟涉河以民迁”也。虽将以民渡河而迁,然民之情好逸恶劳,乐因循而惮改作,犹有弗率者。于是盘庚乃以话言开迪其蒙蓛,而导之以迁都之利。其所以大告于民者,无他,凡欲用其诚信于尔众而已。子夏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民之弗率而彊之以迁,苟非使其诚信着于民,审知迁之为利,不迁之为害,而乐从之,则是厉民而已。厉民而用之,仁者不为也。故蘓氏曰:“民之弗率,不以政令齐之,而以话言晓之,此盘庚之仁也。”又曰:“民怨诽逆命,而盘庚终不怒,引咎自责,益开众言,反覆告训,以口舌代斧钺。”忠厚之至此言,皆深得盘庚之防。盖齐之以政令,劫之以斧钺,民未必不从也,然其从实畏而从之耳。欲民之信而从之,不可得也。惟其不以政令齐之,而以话言晓之,以口舌代斧钺,故其始虽若优游而无决,而终能使民信而从之,而无所勉彊于其间,此盖盘庚之心,而史官善形容之,苏氏善发明之,皆可以一唱而三叹也。造至也,咸造勿亵,在王庭。葢使司宼之官,致万民于外朝,而将告语之,先戒以勿亵凟,以聴上之令也。登进厥民,谓升进之使前而告语之也。传曰:未言而信,信在言前。盘庚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然后登进厥民而告之,可谓信在言前矣。夫君民之势,有尊卑上下之殊,若霄壌之不相侔。苟君之于民,而以其势力与之较,则为君者将以至尊自侈,而莫接于民;为民者将以至卑自抑,而莫亲于君。上下之情离,则危败祸乱自此生矣。故禹训曰:民可近,不可下,谓当以情接之,而不当以势凌之也。民之弗率,则使之咸造王庭,升进之使前,而与之周旋曲折,论其祸福安危之理,若父子兄弟相与议其家事于闺门之内者,其近民也如此。民其有不心悦而诚服者哉?
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
言尔众当明聴我之言,无荒废以失我之命。既▯戒之矣,于是嗟叹而称述其前世之所以屡迁者,莫不本于人情,而其民亦説而从之。今之所以迁,是以先王之意而民未之从也。谓汤已下至于祖乙,凡迁都之主皆是也。孔子曰:「使民如承大祭,言不敢轻用民力,而重之如此。」罔不惟民之承,谓我前后之所为,无不敬民而承之,未尝轻用其力也。我先后既罔不惟民之承,故民亦保后而相与同其忧慼。林子和曰:「忧民之忧,民亦忧其忧,罔不惟民之承,则是忧民忧也。保后胥慼,则民亦忧其忧。」此説是也。鲜以不浮于天时。孔氏曰:「浮,行也。」言皆行天时。唐孔氏谓顺时布政,若月令之为。王氏曰:「乘时流行,无所底滞。」此诸説皆以浮为行,其説亦通,而某窃以谓苏氏之説为胜。谓古者谓过为浮,浮之言胜也。以此敬民,故民保其后,相与忧其忧,虽有天时之
译盘庚准备行动,打算渡河带领百姓迁移,于是针对那些不听从命令的百姓,用真诚的话语进行开导。他的民众都来到王庭,不要轻慢亵渎。盘庚于是登上高台,让百姓上前,说道:“要清楚地听我的话,不要荒废而违背我的命令。”
盘庚已经在上一篇中反复叮咛,向臣民说明迁都的意图,那么那些傲慢上级、贪图安逸的臣子,无法通过告诫来训导;那些相互抱怨、不愿安居的百姓,稍微能够自我悔改,迁都的计划就决定了。于是将要带领他们渡河迁移,还担心民心不够信服,又谆谆地开导诱导他们,务必使百姓都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然后率领他们迁移。所以史官在记载他告诫的话语之后,一定要追溯他告诫的本意而放在前面。看这几句话,虽然确实很简约,但所形容的内容大概符合盘庚的心意,可以说是善于叙事了。这是作者起笔将要迁移时的言辞。汉代的孔安国说:“制定渡河的方法,用来让百姓迁移。”郑玄说:“制作渡河的工具。”王子雍说:“为此思考渡河的事情。”这些都是过度解读。根据经文只说“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那么“作”这个字,又何必探求得太深呢?《秦风·无衣》这首诗说:“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防,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作”与“行”字大概是一个意思,由此知道盘庚的“作”是指将要行动而渡河,没有其他含义。耿在黄河以北,亳在黄河以南,所以说“作惟涉河以民迁”。虽然将要带领百姓渡河迁移,然而百姓的情性好逸恶劳,乐于因循守旧而害怕改变,还有不听从命令的人。于是盘庚就用温和的话语开导他们的蒙昧,引导他们了解迁都的利益。他之所以向百姓大声宣告,没有别的,只是想对你们众人使用诚信而已。子夏说:“取得信任后再役使百姓,没有取得信任就役使,百姓会认为是虐待。”百姓不听从而强迫他们迁移,如果不能让他们看到诚信,明白迁移的利益,不迁移的危害,从而乐意跟随,那就是虐待百姓罢了。虐待百姓而役使他们,仁爱的人是不会做的。所以苏氏说:“百姓不听从,不用政令来约束,而用温和的话语来晓谕,这是盘庚的仁德。”又说:“百姓怨恨诽谤违抗命令,而盘庚始终不生气,引咎自责,更加开放言论,反复告诫训导,用口舌代替斧钺。”忠厚到了这种地步,都深得盘庚的本意。大概用政令约束,用斧钺胁迫,百姓未必不听从,但那是出于畏惧而听从。想要百姓信服而听从,是做不到的。只有不用政令约束,而用温和的话语晓谕,用口舌代替斧钺,所以开始时虽然好像优柔寡断,但最终能使百姓信服而听从,中间没有勉强,这大概是盘庚的心意,史官善于形容,苏氏善于阐发,都可以让人一唱三叹。造,至也。咸造勿亵,在王庭。大概是让司寇的官员,召集万民到外朝,将要告诉百姓,先告诫不要轻慢亵渎,以听从上级的命令。登进厥民,是说升进他们到前面来告诉。传文说:没有说话就取得信任,信任在言语之前。盘庚大声宣告,用真诚对待众人,众人都来到不要轻慢,在王庭。然后登进百姓而告诉,可以说是信任在言语之前了。君民的关系,有尊卑上下的区别,像天和地那样不相等。如果君主对百姓,用势力来较量,那么君主将凭借至尊自夸,而不接近百姓;百姓将凭借至卑自抑,而不亲近君主。上下之情分离,那么危败祸乱就从这里产生了。所以禹的训诫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是说应当用情感来接触,而不应当用势力来凌驾。百姓不听从,就让他们都来到王庭,升进他们到前面,和他们周旋曲折,论述祸福安危的道理,像父子兄弟在闺门之内商议家事一样,亲近百姓就是这样。百姓难道有不心悦诚服的吗?
唉!古代我们前后的君主,无不敬重百姓而承受他们,后君与百姓共同忧虑,很少有不能顺应天时的。
说你们众人应当清楚地听我的话,不要荒废而违背我的命令。已经告诫他们了,于是感叹而称述前世之所以多次迁移的原因,无不本于人情,而百姓也喜悦而跟随。现在之所以迁移,是遵循先王的意思而百姓没有跟随。指商汤以下直到祖乙,凡是迁都的君主都是这样。孔子说:“役使百姓要像承奉大祭一样,说不敢轻用民力,而重视到这种程度。”无不敬重百姓而承受他们,是说我们前后所做的事,无不敬重百姓而承受他们,不曾轻用他们的力气。我们先后既然无不敬重百姓而承受他们,所以百姓也拥戴君主而共同忧虑。林子和说:“忧虑百姓的忧虑,百姓也忧虑君主的忧虑,无不敬重百姓而承受他们,那就是忧虑百姓的忧虑。拥戴君主共同忧虑,那么百姓也忧虑君主的忧虑。”这个说法是对的。很少有不能顺应天时的。孔氏说:“浮,行也。”说都顺应天时。唐代的孔颖达认为顺应时令布政,像《月令》那样。王氏说:“乘时流行,无所底滞。”这些说法都把浮当作行,他们的说法也通,而我私下认为苏氏的说法更好。说古代把过当作浮,浮的意思是胜。用这种敬重百姓,所以百姓拥戴君主,共同忧虑君主的忧虑,虽然有天时的
灾,鲜不以人力胜之也。此其为説,不惟于浮字之义为通,而且与上下文相贯。古人谓名胜实,为名浮于实,而又有天人相胜之説。天之降灾于人,宜其国遂至于危败祸乱,而不可救,而先后能与其民同心协力,择利而迁,是以安存而无虞,是修其人事而能胜其天时者矣。既言先世之君与民同其忧恤,修人事以浮于天时,于是又详言其所以浮于天时之事也。
译灾祸,很少不是靠人力去战胜它的。这种说法,不仅与“浮”字的含义相通,而且与上下文相贯通。古人说名超过实,即名浮于实,又有天人相互抗衡的说法。上天降下灾祸于人,按理说国家应当因此走向危败祸乱,且不可挽救,但先王能够与百姓同心协力,选择有利的时机迁徙,因此得以安定生存而没有忧患,这是通过修明人事而能够战胜天时的情形。既然已经说到先世的君主与百姓共同忧虑体恤,修明人事以胜过天时,于是又详细阐述了那些能够胜过天时的具体事迹。
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言我先王之迁,未有无故而迁者,皆因天时大灾虐于我殷家。盖仲丁之迁于嚣,河亶甲之迁于相,祖乙之迁于耿。虽其书已亡,不见其所以迁之故,然以此言观之,则知其迁也,皆迫于祸灾,有不得已而不可以已者。惟天降咎大虐于殷,故我先王不敢懐居于其故邑,舎其旧而新是图。于是见防而作视,民之所利者而帅之以迁。陈少南曰:「上浮天时,下观地利,此先王迁之大畧也。」汝之臣民不从我以迁者,何不念汝所闻于古我先后之事?其所以迁,大抵敬汝民而承之,遂使汝从其迁徙之事,惟欲与汝共其喜乐安康而已,非汝之有过咎近于谪罚,而遂迫汝以迁也。
予若吁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先王之视民利用迁者,既已如此。我之所以号召尔民而进之,使尔懐兹新邑者,亦岂为我一人之私计也哉?亦惟尔民之荡析离居,罔有定极,故为尔择利而迁,以大从尔之志,亦如先王之承汝俾汝惟喜康共也。夫盘庚之迁,盖民情相与怨咨而不悦,今乃曰以丕从厥志,何也?苏氏曰:「古之所谓从众者,非从其口之所不乐,而从其心之所同然也。」亳邑之迁,实斯民之所利也。惟其为浮言之所摇动,故其诵于口者,咸有不乐之言。若乃幡然而改,以其利害安危之实,而反求之于心,则固知其迁之之利与不迁之害矣。故丕从厥志者,正苏氏所谓「非从其口之所不乐,而从其心之所同然者」也。惟其迁也,盖为汝民之故,以丕从厥志,故我今兹所以将试以汝迁者,凡以安定厥邦而已,非有他意也。王氏曰:「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者,告民以迁之安利也。」以迁为安定厥邦,则知不迁必有危而不安、乱而不定之事也。此説是也。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先王之世,在上者视民利用迁,以忧民之忧,则民亦忧其忧。今我之迁于斯邑,亦惟汝民之故,以丕从厥志而安定厥邦,可谓忧民之忧矣。而汝民不能保后胥慼,以忧我之忧,故遂责之由汝不能忧我心之所困。盖盘庚之心,以民之不迁为病也。惟不念我心之所困病,故为浮言之所摇动,相与咨怨,大不宣布尔腹心,敬念以忱诚感动我一人。尔徒为此纷纷,以自取穷苦而已。盖我将欲与汝共其喜乐,以从汝之志,而汝乃不宣其心,以尽忠于我,则其所穷苦也,非尔之自贻伊慼而何?汝既自取穷苦,不肯从我以迁,譬如舟之载物,不以时而济,则将臭败其所载。盖耿之地,泻卤沮洳,若此苟不以时迁,则沈溺重膇之患,无所不至矣。此谓当及时而迁也。既汝不能大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则是尔之诚忱有所不逮也。诚忱不逮,而失其可迁之时,以相与及于沈溺之患矣。《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正此意也。汝之不肯从我以迁者,其害如此,则是汝之所见,进退无所稽考,徒自肆其忿怒不逊之意,果何时而瘳也?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汝不为长久之谋,以思其不迁之灾,则是汝以忧自劝,犹孟子曰:“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也。”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顾氏云:“责羣臣。”汝今日其且有今目前之小利,无后日长久之计,祸患将至,何得久在生民上乎?盖亦责其逺虑也。夫迁之为利,不迁之为害,盖一言而决矣。今乃至于纷纷而莫定者,则其心之莫适为主,故浮言得以摇动之,而无适从也。是以盘庚既责其不以诚忱事上,则遂告之曰:“今予命汝一言,汝但能一汝之心,而不狥于目前之利,则利害之实见矣。”利害之实见,则是不欲迁者,徒起秽恶以自取臭败而已。此亦所
译殷商降下巨大的灾祸,先王们并不安于故土。他们观察形势,百姓因迁徙而受益。你们为何不念及我古代先王的教诲?先王顺承民意,使你们喜悦安康,并非因为你们有罪过而加以惩罚。先王的迁徙,没有无缘无故的,都是因为天时降下大灾祸于殷商。仲丁迁都于嚣,河亶甲迁都于相,祖乙迁都于耿,虽然记载这些的书已失传,看不到迁徙的具体原因,但从这话来看,可知迁徙都是迫于灾祸,不得已而为之。只因天降大祸于殷商,所以先王不敢安守旧都,舍弃旧居而谋求新址。于是观察天时地利,率领百姓向有利于他们的地方迁徙。陈少南说:“上顺天时,下观地利,这是先王迁徙的大略。”你们这些臣民不跟随我迁徙,为何不念及你们所听说的古代先王之事?先王迁徙,大抵是敬重你们而顺承民意,使你们跟随迁徙,只是为了与你们共享喜乐安康,并非因为你们有过错接近惩罚,才迫使你们迁徙。
我如此呼吁,使你们怀念这座新邑,也是为了你们,以顺应你们的意愿。现在我将尝试通过迁徙来安定国家。先王观察百姓利益而迁徙,已经如此。我之所以号召你们并推进此事,使你们怀念新邑,难道是为了我一人的私利吗?只是因为你们流离失所,没有定所,所以为你们选择有利之地而迁徙,以顺应你们的意愿,也如先王顺承你们使你们喜悦安康一样。盘庚迁徙时,民情相互抱怨而不悦,现在却说顺应他们的意愿,为什么呢?苏氏说:“古人所说的顺应众人,不是顺从他们口中说不乐意的话,而是顺从他们心中共同认同的道理。”迁都亳邑,确实是百姓的利益所在。只是因为被流言动摇,所以口中说的,都是不乐意的话。如果幡然醒悟,以利害安危的实情,反过来在心中寻求,那么本来就知道迁徙的利益和不迁徙的危害了。所以顺应他们的意愿,正是苏氏所说的“不是顺从他们口中说不乐意的话,而是顺从他们心中共同认同的道理”。迁徙是为了你们百姓,以顺应你们的意愿,所以我现在尝试让你们迁徙,只是为了安定国家,没有其他意图。王氏说:“现在我将尝试让你们迁徙,安定国家,是告诉百姓迁徙的安稳利益。”以迁徙为安定国家,就知道不迁徙必有危险不安、混乱不定的事。这个说法是对的。
你们不担忧我心中的困顿,却都不宣扬你们的心意,恭敬地以诚意感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取穷苦,就像乘船不渡河,所载之物就会腐臭。你们的诚意不专一,就会一起沉没。不考察事理,独自发怒,何时能痊愈?先王时代,在上位者观察百姓利益而迁徙,以担忧百姓的担忧,那么百姓也担忧他的担忧。现在我迁徙到这里,也是为了你们百姓,以顺应你们的意愿而安定国家,可以说是担忧百姓的担忧了。而你们不能体恤后辈的忧虑,以担忧我的担忧,所以责备你们不能担忧我心中的困顿。盘庚的心,以百姓不迁徙为病。因为不念及我心中的困顿,所以被流言动摇,相互抱怨,不宣扬你们的心意,恭敬地以诚意感动我一人。你们徒然为此纷纷扰扰,自取穷苦而已。我将与你们共享喜乐,以顺应你们的意愿,而你们不宣扬心意,以尽忠于我,那么你们的穷苦,不是自取祸患又是什么?你们既自取穷苦,不肯跟随我迁徙,就像船载物,不及时渡河,就会腐臭所载之物。耿地盐碱潮湿,如果不及时迁徙,那么沉溺重病的祸患,无所不至了。这是说应当及时迁徙。既然你们不能宣扬心意,恭敬地以诚意感动我一人,那么你们的诚意有所不足。诚意不足,而失去可迁徙的时机,就会一起陷入沉溺的祸患。《诗经》说:“怎么能善,一起陷入溺亡。”正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肯跟随我迁徙,危害如此,那么你们的见解,进退无所考察,独自放肆忿怒不逊之意,何时能痊愈?
你们不为长远谋划,以思考不迁徙的灾祸,你们以忧自劝,现在有现在,没有以后,你们如何能在上位?现在我将命令你们不要起秽恶,以自取腐臭,恐人倚靠你们,迂回你们的心。我接续你们的命于天,我难道威吓你们?用来奉养你们众人。你们不为长远谋划,以思考不迁徙的灾祸,那么你们以忧自劝,就像孟子说:“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灭亡的原因。”现在有现在,没有以后,你们如何能在上位?顾氏说:“责备群臣。”你们今日有眼前的小利,无后日长久之计,祸患将至,何得久在生民上?这也是责备他们远虑。迁徙的利益,不迁徙的危害,一言而决。现在至于纷纷而莫定,那么他们的心没有主见,所以流言得以动摇他们,而无适从。所以盘庚既责备他们不以诚意事上,那么就告诉他们:“现在我将命令你们一言,你们只要一心,而不顺从眼前之利,那么利害的实情就看见了。”利害的实情看见,那么不想迁徙的人,只是起秽恶以自取腐臭而已。
以申前文“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之义。盖反覆开譬,以尽其意,犹上章既言“若农服田力穑”,又曰“惰农自安”,既曰“予若观火”,又曰“若火之燎于原”,皆首尾相发明之辞也。我之所以命汝以一其心,无起秽以自臭者,盖恐羣臣之傲上从康者,欲徇其私,则倚托乃之身,而迂僻乃之心,遂使尔民怨诽咨嗟而不欲徙,则彼得以为之辞也。予之谆谆告汝以祸福利害之实,亦岂有他哉?盖将导迎汝于喜康之地,而续汝之命于天。予岂以威胁汝而使迁哉?凡以畜养尔众而已。此盖所以縂结其前之义也。先王之迁,鲜亦不浮于天时,故予续迓乃命于天,是亦将修人事以胜夫天之降灾也。先王不懐旧邑,视民利用迁,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故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是其志盖亦不在于咎罚汝,而惟欲使尔享其利也。先王之迁也如此,吾之迁亦如是。是则予之迁也,岂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也哉?盖所以顺民之心,以祈天永命而已。黄博士曰:“天以人因,人以天成,则义与命相待而后立者,故能承古以迁,迁则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盘庚所以逆其命之至,继其命之絶,使尔众有复生在上也。此説甚。善人主造命而不可言命,予言之屡矣。而盘庚之所谓迓续乃命于天之説,其义尤为深切着明,故复论之。《易》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盖天之应物,祸福吉凶之来,皆以类至,而聼其自取尔,初未尝容心于其间。故其命靡常,而不取必于其有治而无乱,有安而无危也。圣人治天下,其所以应天者,祸福吉凶之来,而无有忧患之心,故能转祸而为福,去凶而为告。其至于将危将乱之际,而皆有续之之道焉。且以尭舜观之,以尭而生丹朱,以舜而生商均,则其传天下也有必危必乱之道矣。尭舜知其必危必乱,将荼毒天下之民而不可救,于是续民命于天,而尭以位授之舜,舜以位授之禹,则斯民复享安且治,无以异于尭舜在位之日,而不见夫丹朱商均之患,岂非圣人有忧天下之心,以能迓续民命于天乎?故凡圣贤之君,当危乱之机已萌而有所变更而振起之者,皆所以续民之命,岂独盘庚哉?故栁子厚、愈膏肓疾赋,托言秦缓论膏肓之疾不可治,而或者以为可治,其言以医国为喻,而曰:「变弱为彊,易曲成直,宁闗天命,在我人力,以忠孝为干橹,以仁义为封殖,拯厥兆庻,绥乎社稷。」一言而荧惑退舎,一挥而羲和匪▯,桑谷生庭而自灭,野雉雊鼎而自息,诚天地之无亲,曷膏肓之能极?秦缓于是言曰:「吾谓治国在天,子谓治国在贤。吾谓命不可续,子谓命将可延。」此言托意兴喻,可谓曲尽其理矣。不明乎此道者,谓之不知命。故伊川先生有言曰:「天命不可易也。然有可易者,惟有徳者能之。如修养之引年,世祚之祈天,永命常人之至,圣贤者皆此道也。」呜呼!世之治乱存亡,人之夀天智愚,为此系于天,而人事无所与焉,是徒为自暴自弃而已。
译这是为了申说前文“如果乘船,你不渡河,就会臭坏所载之物”的含义。大概是通过反复开导譬喻,以穷尽其中的深意,就像上一章既说了“像农夫耕作田地努力收获”,又说“懒惰的农夫自我安逸”,既说了“我观察事情如同看火一样清楚”,又说“像火在草原上蔓延”,这些都是首尾相互阐发的言辞。我之所以命令你统一心志,不要产生污秽来败坏自己,大概是担心那些傲慢上级、贪图安逸的群臣,想要徇私舞弊,就倚仗你的身体,迁就你偏颇的心意,于是使得百姓怨恨诽谤、叹息哀叹而不愿意迁徙,那样他们就能以此为借口了。我反复告诫你祸福利害的真实情况,难道还有其他目的吗?大概是要引导你走向欢喜安康的地方,从而延续你来自上天的寿命。我难道是用威胁来强迫你迁徙吗?一切都是为了养育你们众人罢了。这大概是为了总结前面的意义。先王的迁徙,很少不顺应天时,所以我延续并迎接你们来自上天的寿命,这也是将要修治人事来战胜上天降下的灾祸。先王不怀念旧都,看重百姓的利益而进行迁徙,使你们只有欢喜安康,共同承担的不是你们的罪过,而是比之于惩罚,所以我难道是用威吓来奉养你们众人吗?他的志向大概也不在于罪罚你们,而只是想让你们享受利益罢了。先王的迁徙是这样,我的迁徙也是这样。那么我的迁徙,难道是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吗?大概是为了顺从百姓的心意,来祈求上天永远赐命罢了。黄博士说:“上天依靠人来实现意志,人依靠上天来成就功业,那么义与命相互依存而后确立,所以能够继承古制进行迁徙,迁徙则上天就会在这新邑永远赐命给我们。”盘庚之所以迎接天命的到来,延续天命的断绝,使你们众人得以在上重生。这个说法很好。善于做君主的人创造命运而不能空谈命运,我多次说过这话。而盘庚所说的“延续并迎接你们来自上天的寿命”的说法,其意义尤为深切明显,所以再次论述它。《易经》说:“显现于仁德,潜藏于功用,鼓舞万物却不与圣人同忧患。”大概上天应对万物,祸福吉凶的到来,都是同类相感而至,听任人们自取罢了,起初不曾把心思放在其间。所以天命没有定数,并不必然要求有治世而无乱世,有安定而无危险。圣人治理天下,他应对上天时,面对祸福吉凶的到来,没有忧患之心,所以能够转祸为福,去凶为吉。至于将要危险将要混乱的时候,都有延续的方法。且以尧舜来看,尧生了丹朱,舜生了商均,那么他们传位天下就有必然危险必然混乱的道理了。尧舜知道必然危险必然混乱,将要毒害天下百姓而无法挽救,于是向上天延续百姓的寿命,尧把帝位授予舜,舜把帝位授予禹,那么百姓又享受安定和治理,与尧舜在位的日子没有不同,而没有看到丹朱、商均的祸患,这难道不是圣人有忧患天下的心,从而能够向上天迎接并延续百姓的寿命吗?所以凡是圣贤的君主,在危乱之机已经萌发时有所变革并振兴的,都是为了延续百姓的寿命,难道只是盘庚吗?所以柳宗元在《愈膏肓疾赋》中,假托秦缓论述膏肓之疾不可治,而有人认为可以治,其言论以医治国为比喻,说:“变弱为强,变曲为直,难道关乎天命,在于我的人力,以忠孝为盾牌,以仁义为根基,拯救兆民,安定社稷。”一句话使荧惑星退位,一挥动使羲和不再停滞,桑谷生在庭院而自行消灭,野鸡在鼎上鸣叫而自行停止,诚然天地没有偏私,哪里膏肓之疾能到极限?秦缓于是说:“我说治国在于天,你说治国在于贤人。我说命不可延续,你说命可以延长。”这话寄托意旨兴发比喻,可以说穷尽了其中的道理。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叫做不知命。所以伊川先生有话说:“天命不可改变。然而有可以改变的,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比如修养以延长寿命,世系以祈求上天,永远赐命常人之至,圣贤者都是这个道理。”唉!世间的治乱存亡,人的寿夭智愚,如果认为这些都系于天,而人事没有什么参与,这只是白白地自暴自弃罢了。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懐尔。然王制曰:「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先王之所以施其政教于民,大抵审其风俗之所尚,而利导之,故民之从之也轻,亦晓然知利害,好贤之实,无黾勉不得已之意。此所以用力寡而就效众也。殷人之俗尊神尚鬼,而不敢慢,彼其心盖以鬼神于人吉凶祸福其应如响,洋洋然在其上,在其左右,而不可欺也,故严威俨恪而事之。盘庚审于风俗之所尚,故其所以告谕民而率之以迁者,既为之明言迁都之为利,不迁都之为害,而丁宁激切之辞,盖尤严于鬼神之际。上篇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者。」盖言我先王与乃祖在天之神灵昭昭乎其不可欺,我之所以事先王,则不可以不迁,尔知求其祖考,则不可以不从我而迁也。其所谓因其风俗之所尚而齐以政教者,既已致意于此矣。至于此萹反覆谆告以尽其意,极陈其鬼神吉凶祸福之应而不厌其辞之繁缛也。曰「神后」「曰商后」「曰先后」,皆指自汤而下至于祖乙凡迁都之主也,而其称谓不同者,特变其文耳。亦犹《舜典》之言「艺祖」「文祖」,本非有异义也,而先儒以谓皆指汤而言,其説非据。上文称「古我先后罔不惟民之承,殷降大虐,先王不懐」,皆是泛指迁都之君,此文与上意实相连接,安得以为专指成汤乎?况此文指臣民之先世,皆云「乃祖」「乃父」,而盘庚之世距成汤甚逺,其臣民之父盖无有逮事成汤者,以是知其所称「神后」「商后」「先后」,大抵泛指迁都之主,不独数汤一人,而不及其余也。唐孔氏亦觉其非,故从而为之説曰:「盘庚距汤年世多矣,臣父不及汤世,而云父者与祖连言之耳。」此盖欲庇葢先儒之失而彊为之辞矣。夫言祖而连父于其所未甞逮事之世,无是理也。盘庚言「我思念我」。先后自汤至于祖乙,与尔先祖相与勤劳,择利而迁。是尔之先臣,在于前世,有大勲劳于我商家,故我大进用尔于列位,用以绥懐汝,使汝各得其所安,以无忘先世之徳也。
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
我惟用大进尔以绥懐尔,故足以慰尔先后与夫乃祖父在天之灵,盖先后乃祖乃父之心,惟欲后之人各安其居,而无荡析离居之患也。苟我失其政,而惟臣民之所沮抑,不得率汝以迁,陈久于此耿邑,而速其沈溺重膇之患,则是我之优游不继,有以致之然也。故我商后乃赫然震怒于上,重降罪疾于我,其意若曰:汝何为虐我民,不能择利而迁乎?惟我高后之心,必欲使我重爱斯民之命,择利而迁。今我既有迁都之定谋矣,而汝万民乃安于逸乐,惮于劳苦,而无趋事赴功之意,以与我一人协其谋谟,同心以迁,则是汝众之责也。继之曰: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儒以生生为进进,不如苏氏之説。苏氏曰:乐生兴事,则其生也厚,是谓生生。张平子赋曰:盘庚作诰,率民以苦。盖其自耿迁亳也,将使斯民去其奢侈怠惰之习,而为务本力农之事,是所谓率之以苦。惟其率之以苦,故告之以是,而又以乐其生生者,勤勤恳恳,其言不一而足。既曰使万民罔不生生,又曰往哉生生,又曰生生自庸,盖为优游称导其所劝勉之意,使其敏于是功,而无败坏不振之患也。
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汝既不能乐生兴事,而与我同心以迁,则是得罪于我先后矣。故我先后大降罪病于汝,其意曰:「汝何不与幼小之孙而相同心以迁乎?」故有爽明之徳,自上天而罚汝,汝无所道言,无辞以自免故也。幼孙者,盘庚自抑之辞也。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鬼神聪明正
译我思念我先代君王的辛劳,你们的祖先曾大力协助我,我因此任用你们,以安抚你们。然而《王制》说:“修明教化,不改变他们的风俗;统一政令,不改变他们的适宜。”先王之所以向民众施行政教,大抵是审察他们风俗所崇尚的,而加以有利的引导,所以民众顺从得很轻松,也清楚地知道利害关系,喜爱贤德的实质,没有勉强不得已的意思。这就是用力少而成效多的原因。殷人的风俗尊崇神灵、崇尚鬼神,而不敢怠慢,他们心中大概认为鬼神对人的吉凶祸福,感应如同回声,浩浩荡荡地在他们上方,在他们左右,而不可欺骗,所以严肃恭敬地侍奉他们。盘庚审察风俗所崇尚的,所以他用来告谕民众并率领他们迁都的,既为他们明确说明迁都的利益,不迁都的危害,而反复叮咛、激切的言辞,尤其严厉地涉及鬼神方面。上篇说:“现在我隆重祭祀先王,你们的祖先将跟随一起受享,降福降灾,我也不敢任用无德之人。”这是说我先王和你们祖先在天上的神灵昭昭明显,不可欺骗,我之所以侍奉先王,就不可以不迁都,你们知道寻求祖先的庇佑,就不可以不跟随我迁都。他所说的顺应风俗所崇尚的而用政教来统一,已经在此处充分表达了。至于在此篇反复谆谆告诫以尽其意,极力陈述鬼神吉凶祸福的感应而不嫌言辞繁复。所谓“神后”、“商后”、“先后”,都指自商汤以下直到祖乙所有迁都的君主,而称谓不同,只是变换文辞罢了。也就像《舜典》所说的“艺祖”、“文祖”,本来没有不同的意义,而先儒认为都指商汤而言,这种说法没有根据。上文称“古时我先代君王无不只以承顺民心为务,殷商降下大灾,先王不怀念”,这都是泛指迁都的君主,此文与上文意思实在相连,怎么能认为专指成汤呢?况且此文指臣民的先世,都说“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父亲”,而盘庚的时代距离成汤很远,他的臣民的父亲大概没有来得及侍奉成汤的,由此知道他所称的“神后”、“商后”、“先后”,大抵泛指迁都的君主,不只数成汤一人,而不及其余。唐代孔颖达也察觉其非,所以接着解释说:“盘庚距离商汤年世很多了,臣民的父亲不及商汤时代,而说父亲的是与祖先连言罢了。”这大概是想要庇护先儒的错误而强词夺理。说祖先而连及父亲于他们未曾侍奉的时代,没有这样的道理。盘庚说“我思念我”,先代君王自商汤直到祖乙,与你们的祖先一起勤劳,选择有利而迁都。这是你们的先臣,在前世,对我商家有大功勋,所以我大力提拔任用你们于列位,用来安抚你们,使你们各得其所安,以不忘记先世的恩德。
政事有失误,滞留在此。高祖于是隆重降下罪疾,说:“为何虐待我的民众?”你们万民于是不能乐生兴事,与我一人同心。
我之所以大力提拔你们以安抚你们,足以慰藉你们先代君王以及你们祖父亲在天之灵,大概先代君王、你们祖先、你们父亲的心,只希望后代之人各安其居,而没有流离失所的忧患。如果我政事有失误,而只被臣民所阻抑,不能率领你们迁都,长久滞留在此耿邑,而加速沉溺重病的忧患,那就是我优游懈怠、不能坚持,导致这样的结果。所以我商后于是赫然震怒于上,隆重降下罪疾于我,其意是说:你为何虐待我的民众,不能选择有利而迁都呢?只有我高祖的心,必定希望我重视爱护这民众的生命,选择有利而迁都。现在我既有迁都的定谋,而你们万民却安于逸乐,畏惧劳苦,而没有趋事赴功的意思,来与我一人协谋同心以迁都,那就是你们众人的责任了。接着说:你们万民于是不能乐生兴事,与我一人同心。先儒认为“生生”是“进进”,不如苏氏的说法。苏氏说:乐生兴事,那么他们的生命就丰厚,这叫做生生。张平子赋说:盘庚作诰,率领民众以吃苦。大概他自耿迁亳,将使这民众去除奢侈怠惰的习气,而从事务本力农的事,这就是所说的率领他们吃苦。正因为率领他们吃苦,所以告诉他们这个,而又以乐生兴事者,勤勤恳恳,其言不一而足。既说使万民无不乐生兴事,又说去吧乐生兴事,又说乐生兴事自当任用,大概是为了优游称导其所劝勉的意思,使他们敏于这功业,而没有败坏不振的忧患。
先代君王隆重降下,与你们罪疾,说:“为何不与我幼孙同心?所以有爽明之德,自上天而罚你们,你们无所道言。”
你们既然不能乐生兴事,而与我同心以迁都,那就是得罪于我先代君王了。所以我先代君王大降罪病于你们,其意说:“你们何不与幼小之孙而相同心以迁都呢?”所以有爽明之德,自上天而罚你们,你们无所道言,无辞以自免故也。幼孙者,盘庚自抑之辞也。
古时我先代君王既勤劳,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父亲,你们共同做我的畜民。你们有戕害,就在你们心中。我先代君王安抚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父亲于是断弃你们,不救你们的死。现在我政事有乱,同位,具备你们的贝玉。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父亲于是告我高祖说:“对我孙施加大刑,遵循高祖。”于是隆重降下不祥。
鬼神聪明正
直,赏罚善恶,各以其类,无容私于其间。我虽为先后之子孙,苟我虐朕民而不知其所以拯捄之者,则得罪于先后。虽我先王,亦不以子孙之故而私之。苟惟汝臣民不与我协心以迁,而获罪于我先后,则乃祖乃父安得私尔子孙而不降之灾乎?故称汝之获戾于上天,又谓乃祖乃父虽欲私尔,不可得也。言我先王既与汝之祖父相与勤劳以迁,今为惕我所畜之民而有戕,则在乃之心以沮败国家之大计。我先后懐乃祖乃父而告之,乃祖乃父于是断絶汝而不救汝之死也。《左传》曰:“毁败为戕,戕则天下也。”苏氏谓“则象也”,尔有戕民之象见于心,以戕则为贼民之象,其说迂也。苟戕则在乃心,已为我先后与乃祖乃父之心断弃汝不救汝死,况有乱国政之臣,缔交立党,同其列位,眷恋于耿邑之奢侈,具乃寳贝,贪于货贿,莫知纪极,而唱为戕贼之言,以鼓惑愚民,则其罪为愈重也。贝,水虫也,古者取其甲以为货,若今用钱贝者货也。玉者寳也。下篇曰:“无縂于货寳。”是也。既其罪为汝重,于是乃祖乃父乃告我之先后曰:“作大刑于朕之孙。”于是开导我先后,降下不祥之罚于汝之身也。自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至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大抵言今兹之迁,乃我高后与乃祖乃父之心,我不能率汝以迁,则是违我高后之意;汝不从我心以迁,则是违乃祖之意。殃祸之来,有如影响之速,我不可以不率汝,汝不可以不从我也。夫鬼神之理蔵于幽冥杳忽之间,而不可以形容想像求也,故智者推而逺之,而致之于不可测知之域。惟男巫女觋之于鬼神,然后信其所以与人相接者,皆有卓然之实迹。其居处饮食与明而为人者无异,此盖愚俗之▯。今盘庚与臣言其迁都之意,而及其先王与臣民之祖父所以相告相语,与夫所以震怒。不悦而降,以罪疾之,言无所不至。周公祷武王之疾于三王曰:「予仁若考,多才多艺,能事鬼神。武王之不能事鬼神,其言为尤着明信如此。」二説,则是人之死也,其君臣父子相与处于鬼神之域,盖自若也,无乃近于巫觋之见哉?盖惟达于理,然后能知鬼神之情状;不达于理而言鬼神,则是巫觋而已。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此盖夫子深告子路以死生鬼神之理,不知生而欲知死,不能事人而欲能事鬼神,则是不知至理之所在,而以求鬼神之情状,臆度而言之,非愚则诬也。盘庚之迁,所以奉承先王之心,而臣民傲上从康之心,不可训告,此必为先后之所震怒而不赦也。周公欲以身代武王之死,盖王业之基,天夺武王之速,其三王之心皆所不忍于此也。此二者至理之所在,极其理而推之,则可以知鬼神之情状,虽其言若亲与鬼神相接,见其好恶取舍之所在,不为厚诬也。
译正直,赏罚善恶,各自按照其类别,中间不容许有私心。我虽然是先王先后的子孙,假如我虐待我的百姓而不知道拯救他们的方法,那就得罪了先王先后。即使是我的先王,也不会因为我是子孙的缘故而偏私我。假如只有你们臣民不与我同心协力来迁都,从而得罪了我的先王先后,那么你们的祖先父亲怎么能偏私你们而不降下灾祸呢?所以说你们获罪于上天,又说你们的祖先父亲虽然想偏私你们,也是做不到的。说的是我的先王既与你们的祖父一起辛勤劳作来迁都,现在因为警惕我所养育的百姓而遭受残害,那么在你们心中就是阻碍败坏国家的大计。我的先王先后怀念你们的祖先父亲并告诉他们,你们的祖先父亲于是断绝你们而不救你们的死。《左传》说:“毁败叫做戕,戕就是天下。”苏氏说“则是象也”,你们有残害百姓的迹象显现在心里,把戕当作残害百姓的迹象,这种说法迂腐。假如残害就在你们心里,已经被我的先王先后和你们的祖先父亲之心断弃你们而不救你们的死,何况有扰乱国政的臣子,结党营私,同列于朝位,眷恋于耿邑的奢侈,拿出你们的宝贝,贪图货贿,不知道节制,而倡导残害之言,来鼓惑愚民,那么他们的罪过就更重了。贝,是水虫,古人取它的甲壳作为货币,就像现在用钱贝作为货物。玉是宝贝。下篇说:“不要沉溺于货宝。”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他们的罪过因为你们而加重,于是你们的祖先父亲就告诉我的先王说:“对我的孙子施行大刑。”于是开导我的先王先后,降下不祥的惩罚在你们身上。自从我思念我先神后的辛劳,你们先前引导高后,于是大大地降下不祥。大抵是说现在的迁都,是我高后和你们祖先父亲的心愿,我不能率领你们迁都,就是违背我高后的意思;你们不跟随我的心意迁都,就是违背你们祖先的意思。殃祸的到来,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我不能不率领你们,你们不可以不跟随我。鬼神的道理隐藏在幽冥渺茫之间,不可以用形象想象来探求,所以智者推远它,把它置于不可测知的领域。只有男巫女觋对于鬼神,然后相信他们与人相接的方式,都有确凿的实绩。他们的居处饮食与明白为人者没有不同,这大概是愚俗的见解。现在盘庚与臣下谈论迁都的意思,而涉及先王与臣民祖父所以相告相语,以及所以震怒不悦而降罪疾,言语无所不至。周公向三王祈祷武王的疾病说:“我仁爱的父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武王不能侍奉鬼神,他的话尤其显著明信如此。”两种说法,那么人的死后,其君臣父子相处在鬼神的领域,大概依然如故,这不就近乎巫觋的见解了吗?大概只有通达事理,然后才能知道鬼神的情状;不通达事理而言鬼神,那就是巫觋罢了。季路问侍奉鬼神,孔子说:“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敢问死?”说:“未知生,焉知死?”这大概是夫子深切告诉子路死生鬼神的道理,不知道生而想要知道死,不能侍奉人而想要侍奉鬼神,那就是不知道至理所在,而以求鬼神的情状,臆测而言,不是愚昧就是诬妄。盘庚的迁都,是为了奉承先王的心愿,而臣民傲上从康的心,不可训告,这必定是先王先后所震怒而不赦免的。周公想要以身代武王之死,大概是王业的根基,天夺武王之速,其三王之心皆所不忍于此。这两者是至理所在,极其理而推之,就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虽然他的话好像亲自与鬼神相接,见到其好恶取舍所在,不算厚诬。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逺。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顚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不易释文,作“易”字读。今当作“易”字读。盘庚既以至理之所在,推説鬼神之情状,论其吉凶祸福之不差僣者,尽于此矣。于是嗟叹而告之曰:“我今之迁都,谋计之已深,思虑之已熟,计在必行,而不可变易也。汝当钦此优恤之事,忧我之忧,而无与我絶远,而使君民上下之情不得通也。”苏氏曰:“迁国,大忧也。君臣与民一徳一心,而后可相絶远,不殆矣。汝臣民皆各以其类相与,而思念从我以迁,各设中正于汝之心,无为浮言横议之所移夺。其或有不善之人,为不道以至于顚越我之命而不恭,与夫暂遇奸宄之人,是皆不能设中于乃心也。故我论其轻重而加之罪,轻则劓之,重则殄灭之,无使易种于兹新邑也。”“易种”者,唐孔氏曰:“恶种在善人之中,则善人亦变易为恶,故絶其类,无使易种于兹新邑也。”据此文理,但是傲上从康不肯从我以迁之人,初无异于劫夺之事。夫劫夺之事,国有常刑,无俟于告戒之也。其曰“暂遇奸宄者”,大抵肆为浮言之人,“暂遇”二字类不通,姑且阙之。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既告之以设中于乃心,不可肆为顚越奸宄矣。于是又縂结之曰:「自今以往,汝当乐生兴事,以厚其生,无恋于旧都,而失此长久之业。今我将涉河,试以汝迁于亳邑,永建汝之家,使汝子子孙孙长享其生生之乐也。」亳邑,成汤之旧都,王业之所基也。使商之君能审其治乱之势,世世而守之,则其社稷无疆之休,且可以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矣。盘庚既自耿邑而迁于此,以致中兴之治;而后高宗之兴,亦在亳邑。盖商之兴王,未有不在亳邑者。而其后世有从亳邑而迁于水之南,商俗靡靡,而至于纣,居于朝歌之地。夫朝歌者,非使民务本从农之地也,是以习为奢丽淫侈以至于亡。靡靡之乐,盖始于朝歌之风俗也。
盘庚下 商书
此篇盘庚既迁,犹恐民情未尽谕其所以迁都之意,故复为之反覆告谕,申前篇之义,推其赤心以与斯民,同其劳逸,共其好恶,未尝致疑于其间。盖其爱民恻怛之意,充实于中,而优游寛大之语,自然发见于外,皆其心之所诚然者也。故其始也,臣民傲上,从康扇为浮言,其民相与咨嗟胥怨而不适,有居其君臣上下之情,可谓判然而离矣。而其终也,不变一法,不戮一人,而其臣民莫不中心悦服,乐以从上,无黾勉而不得已之意。盖盘庚之徳,发而为言,则善能顺民心之所欲者而利导之,故能定天下难定之业,断天下难断之疑。史官深陈未迁之前,既迁之后所以与臣民言者,以示后世,欲使人君知为国者举大事,决大谋,而臣民之情或有未孚,则其所以晓之者当如此也。故虽其辞屈曲聱牙而不可晓,而先王忠厚之意实存于其间,学者于此又不可不尽心也。薛氏曰:“百官族姓,则凡以身任王事而与世禄之家皆在焉。”此所以异既迁奠居,则无事矣。而盘庚之于百姓,犹谆谆若未迁之初者,何也?曰:“事未济,则待于众也,故委曲以求人而弗劳;事已济,则无待于众也,故傲睨以絶物而弗顾。”此常人之情,非君子居业之道也。此説善:“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此世俗之人以其得失利害而惑其心者也。盘庚之心,出于忠厚至诚恻怛之心,其所以通上下之情而同其劳逸者,岂以未迁既迁者而二其心哉?惟其不然,故其二篇虽若少缓,而其爱民重民之意,未尝以其既迁而少懈也。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
盘庚既迁者,既渡河而迁至于亳邑也。奠厥攸居者,既至亳邑,于是君民各定其所居也。乃正厥位者,先儒谓正郊庙朝社之位,其意谓迁都之制,前朝后市,左宗庙,右社稷也。然盘庚之营亳邑,将必先定此郊庙之位,然后迁而居之,不应既迁而
译唉!现在我告诉你们,迁都之事不可改变。要长久地恭敬并深切忧虑,不要互相疏远隔绝。你们各自思考谋略,以跟随我。每个人心中都要秉持中正之道,如果有不吉利、不遵正道,颠覆越轨、不恭敬,或者偶然遇到奸邪违法之人,我就要割鼻、灭绝他们,不留后代,不让他们在新都改变种族。
去吧!努力生活!现在我将尝试带领你们迁都,永远建立你们的家园。
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了他们的居所,于是端正了君臣的位分,安抚并爱护众人。
盘庚已经迁都,是指渡过黄河迁到亳邑。安定了他们的居所,是指到了亳邑后,君民各自确定了居住的地方。端正了君臣的位分,是指先儒所说的确定郊祀、宗庙、朝廷、社稷的位置,其意是指迁都的制度,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然而盘庚经营亳邑,应当先确定这些郊祀宗庙的位置,然后迁居,不应该已经迁居后才……
后定也。案《召诰》之篇曰:「成王之营洛邑,召公先卜之,既得卜,则经营至于位成,然后周公乃达观于新邑。」营古者,既定都,必先定其郊庙朝社之位,而后迁。盘庚之迁,亦如此。向使既迁而后定位,则上而宗庙神祗,亦皆有暴露之患;下而百姓,亦皆有繇役之困,非古者迁都之道也。所谓正厥位者,既奠厥攸居,于是正乎民之位,登进之于朝,而与之论迁都之劳而慰恤之,故继之曰:「绥爰有众」,言谕其迁都之意,以慰其心,而安此有众之情也。
译这是后来确定的。查考《召诰》篇说:“成王营造洛邑,召公先进行占卜,既然得到了吉兆,就进行经营直到位置确定,然后周公才前往新邑视察。”营造在古代,既然已经确定都城,必定先确定郊祀、宗庙、朝廷、社稷的位置,然后才搬迁。盘庚的迁都,也是这样。假使搬迁之后才确定位置,那么上至宗庙的神灵,也都有暴露无遗的祸患;下至百姓,也都有劳役的困苦,这不是古代迁都的方法。所谓“正厥位”,既然已经安定了所居之处,于是端正百姓的位置,提拔他们进入朝廷,同他们讨论迁都的辛劳而加以慰抚,所以接着说:“绥爰有众”,意思是晓谕他们迁都的意图,来安慰他们的心,从而安定这些众人的情绪。
曰无戏怠懋建大命
楚庄王训其民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啓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盖创业之君,其艰难险阻以遗其子孙,有永之业者,无非率民以勤苦也。然子孙而率民以勤苦者,亦必推本先王艰难之意。成汤之居亳,其地依山而居,土高而地瘠,故其民力穑务农,不忘劳苦之意。观汤之伐桀也,其民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则是亳之民犹汲汲于稼穑之事。至于耿之地,则泻卤垫隘,不利于稼穑,而其民舍本趋末,不复可以劳苦,非所谓勤而不匮之道也。故盘庚之于亳,将告以先王劳苦之意,是以首告之曰:「无戏怠,懋建大命。」言汝既迁于此新邑,当黾勉赴功,务为勤则不匮之事,以圗长久之计,不可以游戏怠惰骄奢之心生,而自速祸灾,使大命顚覆而不得存也。中篇曰:「予迓续乃命于天。」言我不能为汝择利而迁,使汝得趋于生生之乐,则是我絶命而不续也。今我能择利而迁,而汝无乐事赴功之意,则是我不絶汝命,而汝自絶之也。是以既迁而告之曰:「懋建大命。」言我虽能续汝命于天,汝心能无戏怠,然后可以立汝之命也。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厯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既告之以无戏怠,懋建大命。于是推本开导其先王之所以导民之意,而率尔臣民以迁者,以告之也。故曰:「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厯告尔百姓于朕志。言我今其敷布我腹心肾肠,不匿厥指,徧告百姓以我所迁之意也。」昔之未迁也,我谆谆告汝以不从,我迁者必罚无赦。凡欲黜其傲上从康之心,无肆其谗慝,以败国家之大计。今汝既从我以迁,则我不罪汝众矣。尔当安居乐业,无以迁之故,共为忿怒,相与协比,肆其谗言以毁我一人也。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
古我先王,指成汤也。契始居亳,其后屡迁,而莫能安定。汤欲増广前人之功,于是复居于亳。亳之地,依山附险而居,安立政。三亳,郑氏曰:“汤旧都之民,其长居险。”盖东成臯,南轘辕,西降谷也。以是知适于山者,盖指亳而言也。适于山,则其民敦厚务本而劳。劳则善心生。善心生,则吉徳升而凶徳降。盖骄奢淫逸者,皆凶徳也。惟其民之相与乐事赴功,故成汤以成其美功。欲我商家伐夏救民,由七十里而有天下也。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言我此耿地,沈溺垫隘,近于泻卤之地,我民摇荡分析,离其所居,无有定止。是将防于凶徳,而莫之救拯。尔臣民,谓我何为?震动万民,以迁都之劳。盖我以民荡析离居之故,意者上帝之心,将复我高祖成汤之徳,使其子孙复兴其基业,故降乱于我邦,使此耿之民荡析离居,罔有定极,而啓我迁于新邑也。路温舒曰:「天之降祸乱,所以开圣人也。」故我之民,盖将以复我高祖之徳于此新邑。我于此时,能以民之命而恭承之,俾永宅于此新邑,则是盘庚之所以迁者,亦汤之将多于前功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之心也。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我之自耿,迁于亳。迁则为降我凶徳也,不迁则是凶徳之不降。其利害较然也,如此。汝之臣民,为私欲所胜,傲上从康,而不能平心定气,审利害之实,以从我迁。我之所以彊汝而迁者,皆为其傲上从康之谋而不用之。今之善谋,皆是审于安危之势,是违其傲上从康之谋,而从其善谋,以成我商家之大业也。宏大也,恢扩之也。左氏成公六年,晋师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武子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
译说不要嬉戏懈怠,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
楚庄王用若敖、蚡冒筚路蓝缕开辟山林的事迹来训诫他的百姓,告诫他们说:“百姓的生存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大概开创基业的君主,把艰难险阻留给子孙,拥有长久基业的人,没有不是率领百姓勤劳吃苦的。然而子孙率领百姓勤劳吃苦,也必定要推究根本,体察先王艰难的本意。成汤居住在亳地,那里依山而居,地势高而土地贫瘠,所以那里的百姓致力于农耕,不忘劳苦的本意。看汤讨伐夏桀时,百姓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舍弃我们的农事去征伐夏朝。”这说明亳地的百姓仍然急切地从事耕种之事。至于耿地,则是低洼盐碱、地势狭隘,不利于耕种,而那里的百姓舍本逐末,不再能够勤劳吃苦,这就不符合所谓勤劳而不匮乏的道理。所以盘庚对于亳地,将要告诉百姓先王劳苦的本意,因此首先告诫他们说:“不要嬉戏懈怠,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意思是你们既然迁居到这个新邑,应当勤勉致力于功业,务必做勤劳而不匮乏的事情,以谋求长久之计,不可以产生嬉戏懈怠骄奢之心,从而自招祸灾,使伟大的天命颠覆而不能存续。中篇说:“我顺应天命延续你们的生命。”意思是如果我不能为你们选择有利之地而迁徙,使你们得以趋向生生不息的快乐,那就是我断绝了你们的生命而不能延续。如今我能选择有利之地而迁徙,而你们却没有乐于做事、致力于功业的心意,那就是我没有断绝你们的生命,而你们自己断绝了它。所以迁徙之后告诫他们说:“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意思是虽然我能够顺应天命延续你们的生命,但你们心中没有嬉戏懈怠,然后才可以确立你们的生命。
现在我剖开心腹肾肠,向你们百姓详细告知我的志向,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愤怒,勾结串通进谗言来中伤我一人。
已经告诫他们不要嬉戏懈怠,努力建立伟大的天命。于是推究根本,开导他们先王之所以引导百姓的本意,以及率领你们臣民迁徙的原因,来告知他们。所以说:“现在我剖开心腹肾肠,向你们百姓详细告知我的志向。”意思是现在我剖开我的心腹肾肠,不隐藏我的意图,普遍告知百姓我迁徙的本意。过去没有迁徙时,我谆谆告诫你们,如果不听从我的迁徙,必定惩罚而不赦免。凡是想要贬斥你们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的心,不纵容你们的谗言邪恶,以败坏国家的大计。如今你们既然跟随我迁徙,那么我就不怪罪你们众人了。你们应当安居乐业,不要因为迁徙的缘故,共同产生愤怒,相互勾结串通,放纵谗言来毁谤我一人。
古代我的先王将要多于前人的功业,适宜于山地,用来使凶德下降,使嘉美功绩降临到我的邦国。
古代我的先王,指的是成汤。契开始居住在亳,其后屡次迁徙,而不能安定。汤想要增广前人的功业,于是再次居住在亳。亳地,依山凭险而居,安定政治。三亳,郑氏说:“汤旧都的百姓,他们长久居住在险要之地。”大概东有成皋,南有轘辕,西有降谷。由此可知适宜于山地,大概是指亳地而言。适宜于山地,那么那里的百姓敦厚务本而勤劳。勤劳则善心生。善心生,则吉德上升而凶德下降。大概骄奢淫逸,都是凶德。正因为百姓相互乐于做事、致力于功业,所以成汤得以成就他的美功。想要我商家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凭借七十里之地而拥有天下。
如今我的百姓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居所。你们说我为什么震动万民来迁徙?所以上帝将要恢复我高祖的德行,治理我的家业。我及笃敬,恭敬地承受百姓的性命,用来长久地居住在新邑。
意思是这个耿地,沉溺低洼狭隘,接近盐碱之地,我的百姓摇荡离散,离开他们的居所,没有固定的止息。这将陷于凶德,而没有人拯救。你们臣民,说我为什么?震动万民,来承受迁徙的劳苦。大概我因为百姓动荡离散的原因,揣测上帝的心意,将要恢复我高祖成汤的德行,使他的子孙复兴基业,所以下降祸乱到我的邦国,使这个耿地的百姓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止息,从而启发我迁徙到新邑。路温舒说:“上天降下祸乱,是用来开启圣人的。”所以我的百姓,大概将要在这个新邑恢复我高祖的德行。我在这个时候,能够以百姓的性命而恭敬地承受它,使他们长久居住在这个新邑,这就是盘庚之所以迁徙的原因,也是汤将要多于前人功业,使凶德下降、嘉美功绩降临到我的邦国的心意。
所以我这个年幼的人,不是废弃了谋划,哀怜由灵各,不是敢违背占卜,用来宏大这次从耿迁徙到亳的举动。迁徙就是使凶德下降,不迁徙就是凶德不下降。其利害关系如此明显。你们臣民,被私欲所胜,傲慢于上、顺从安逸,而不能平心定气,审察利害的真实情况,来跟随我迁徙。我之所以强迫你们迁徙,都是因为你们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的谋划而不采用。如今的善谋,都是审察安危的形势,这是违背你们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的谋划,而听从善谋,以成就我商家的大业。宏大,就是恢扩。《左传》成公六年,晋军侵犯蔡国,楚公子申、公子成率领申、息的军队救援蔡国,在桑隧抵御晋军。赵同、赵括想要作战,向栾武子请求。栾武子将要答应他们,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劝谏说:“不可以。”于是军中想要作战的将领很多。有人对栾武子说:“圣人与众人欲望相同,因此能成就事业。您何不听从众人?您的辅佐十一人,其中不想作战的只有三人而已,想要作战的可以算是众多了。”栾武子说:“好,势均力敌时听从众人。那
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盘庚不从羣臣傲上之谋,而能用其善谋,此亦栾武子之意也。
译君主啊。三位卿大夫作为主导,可以说人数很多了,顺从他们不也可以吗?」盘庚没有听从群臣傲慢违逆上级的谋划,而是能够采纳他们好的计谋,这也正是栾武子的意思。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隠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盘庚既重言其所以迁都用谋之意矣,于是又丁寕反覆以申其所以使之无废怠懋钦厥徳之意而告之曰:「自诸侯至于师长百执事之人者,是皆我之所共忧戚而图国家之安也。我之勤劳忧戚,率之以迁都而不敢自宁,如此则汝亦皆忧戚恻然于心而念我一人矣。邦伯者,邦之诸侯;师长者,众官之长六卿也;百执事之人,则其属也尔。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诚能恻隠于其心,有所不安,与我共勉励贤才,务以相念钦敬我众民。而民之不欲迁者,由乎在位之臣傲上从康,扇为浮言以恐动之。故盘庚之先,其责在位者尤至详,而其中篇之所告丁宁反覆,告其在位之臣:苟在位之臣能念敬我众,则斯民岂复有怨咨于上哉?故自此下告戒之文不及于民,惟在于百执事也。」
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緫于货寳,生生自庸,式敷民徳,永肩一心。
彼羣臣之所以不肯率民以迁而扇为浮言者,惟在其安于骄侈之俗,久不欲复易,是以傲上从康,扇为不根之言,而恐沈于众。又既使之舍其沃饶奢侈之地,而从其近山之都,去其骄奢之俗,而率为力农务本之习,其心可谓至难者。于是明言二者之利害,以开其为此而去其为彼。我不肩好货之人,惟其果于恭敬而聴吾之告令,能乐生兴事赴功,以厚其生者,为能鞠养此民者;能谋人以保其居者,此我所以叙勤劳而钦之也。我之好恶既如此,则汝当无縂于货寳,各思乐事赴功,为民生兴事,使不失其所赖以生者,则是能自致其功也。盘庚之所告于臣民,谆复告戒,尽于此矣。于是又縂结之曰:「式敷民徳,永肩一心。」言敷徳于民,则是能一心以事上。盖汝之羣臣不能一心以事我者,见汝贪于货寳而要民之害,故扇以浮言,自以为有徳于民而不悟其非实徳也。故上篇则告之以「汝克黜乃心」,而其终篇则曰「永肩一心」,盖谓欲黜其傲上従康之心,则在于施实徳于民,则能一心以事上矣。盖私心去则义理自明,义理眀则物莫能夺,而爱民之实着矣。
尚书全解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
宋 林之竒 撰
说命上 商书
此三篇盖史官记载商之高宗恭黙思道,梦得贤臣傅说,立以为相,与之反覆商较议论为治之道,与夫学问之大方,而其文烦多,故其防分为三篇,名曰説命,而有上中下之别。曰説命者,高宗所以命説之言也。如上萹言:“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以下是也。亦犹蔡仲之命、微子之命、毕命、冏命,是皆所命之言。后世每命官必有制辞,其原盖出于此。此篇虽以説命为文,其实杂出众体,与夫名萹又有不同。王庸作书以诰,则有诰存焉。尔惟训于朕志,则有训存焉。作书者姑以説命二字明简册之别。
高宗梦得説,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岩,作《说命》三萹,说命。
高宗者,盘庚之弟,小乙之子,名武丁。高宗乃其庙号也。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徳,创业垂统,有功者祀以为祖,守文之主,有徳者祀以为宗,其庙皆百世而不毁。商人立庙之制,其所以祖而祀之者,成汤是也;所以宗而祀之者,太甲、太戊、高宗是也。宗之者既不止于一人,则人不可以无别,故以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曰太、曰中、曰高者,所以为庙之制也。若孔氏曰:“武丁德高可尊,故号高宗。”亦不必如此,虽则如此,亦不失也。如《礼记·丧服四制》曰:“武丁,商之贤王,继世即位,而慈良于丧。当此之时,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故善之善之。”故载书中而高之,故谓之高宗。则是载于书而后有高宗之名,此则失之逺矣。“祖有功,宗有徳”之制,至汉而犹存,故高祖、世祖皆为一时之祖宗。前汉以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宣帝为中宗;后汉以明帝为显宗,章帝为肃宗。此皆以其功徳而祖宗
译唉!诸侯、众官之长以及百官执事的人,难道都不怀恻隐之心吗?我将勤勉地选拔贤才来辅助你们,希望你们念及并敬重我的百姓。
盘庚已经反复陈述了迁都以及谋划此事的原因,于是他又反复叮咛,以申明他要求大家不要懈怠、勤勉恭敬地对待百姓的意思,并告诫他们说:“从诸侯到众官之长以及百官执事的人,这些都是与我共同忧虑、谋求国家安定的人。我勤劳忧虑,率领大家迁都而不敢自安,像这样,你们也应当内心忧虑同情,念及我一人。所谓诸侯,是各国的诸侯;所谓众官之长,是六卿等众官之长;所谓百官执事的人,则是他们的属员。诸侯、众官之长以及百官执事的人,如果真能内心恻隐不安,与我共同勉励贤才,务必相互念及并敬重我的百姓。那些百姓中不愿迁都的,是因为在位的臣子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煽动虚妄的言论来恐吓动摇他们。所以盘庚之前,对在位者的责备尤为详尽,而其中篇所告诫的反复叮咛,告诉在位的臣子:如果在位的臣子能念及并敬重我的百姓,那么百姓难道还会对上级有怨恨吗?所以从此以下的告诫文字不涉及百姓,只针对百官执事。”
我不提拔贪好货财的人,只恭敬那些能乐生兴事的人,厚养百姓、谋划百姓安居的人,按次序勤勉并敬重他们。现在我已经羞于(因迁都之事)告诉你们我的心志,如果你们不敬重,就没有不敬重的道理。不要总贪恋货财宝物,各自要乐生兴事,推行百姓的恩德,永远同心协力。
那些群臣之所以不肯率领百姓迁都而煽动虚妄言论,只因为他们安于骄奢淫逸的风俗,长久不愿改变,因此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煽动没有根据的言论,使百姓沉溺其中。又已经让他们舍弃肥沃奢侈之地,而迁往近山的都城,去除骄奢的风俗,而率领他们从事力农务本的习惯,他们的心可以说是极难改变的。于是明确陈述这两者的利害关系,以开启他们做前者而放弃后者。我不提拔贪好货财的人,只提拔那些果于恭敬而听从我的告令,能乐生兴事赴功,以厚养百姓的人;能谋划百姓以保障其安居的人,这就是我之所以按次序勤勉并敬重他们的原因。我的好恶既然这样,那么你们应当不要总贪恋货财宝物,各自要乐生兴事,为百姓兴事,使百姓不失赖以生存的东西,这就是能自致其功。盘庚对臣民的告诫,谆谆反复,尽在于此了。于是又总结说:“推行百姓的恩德,永远同心协力。”意思是说,推行恩德于百姓,就能一心一意侍奉上级。大概你们这些群臣不能一心一意侍奉我,是因为你们贪恋货财宝物而危害百姓,所以煽动虚妄言论,自以为对百姓有恩德而不醒悟这并非真正的恩德。所以上篇告诫你们“你们能黜退你们的心”,而终篇说“永远同心协力”,意思是说,想要黜退傲慢于上、顺从安逸的心,就在于对百姓施行真正的恩德,这样才能一心一意侍奉上级。大概私心去除,义理自然明白,义理明白,外物就不能夺去,而爱民的实质就显著了。
尚书全解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
宋 林之奇 撰
说命上 商书
这三篇大概是史官记载商朝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梦中得到贤臣傅说,立他为相,与他反复商讨议论治国之道以及学问的大方向,而文章繁多,所以分为三篇,名为《说命》,而有上中下之别。名为《说命》,是高宗任命傅说的话。如上篇所说:“王把他放在左右,任命他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就是这样的。也就像《蔡仲之命》、《微子之命》、《毕命》、《冏命》,这些都是任命的话。后世每次任命官员必有制辞,其源头大概出于此。此篇虽然以《说命》为名,其实杂出众体,与命名篇章又有不同。王作书以告,则有诰存在。你只训导我的心志,则有训存在。作书的人姑且以《说命》二字标明简册的区别。
高宗梦中得到傅说,让百工在野外寻找,在傅岩得到他,作《说命》三篇,说命。
高宗,是盘庚的弟弟,小乙的儿子,名武丁。高宗是他的庙号。古代,祖有功而宗有德,创业垂统,有功者祭祀为祖,守文之主,有德者祭祀为宗,他们的庙都百世不毁。商人立庙的制度,所以祖而祭祀的,是成汤;所以宗而祭祀的,是太甲、太戊、高宗。宗的人既然不止一个,那么人不可以没有区别,所以以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曰太、曰中、曰高,是为了庙的制度。如果孔氏说:“武丁德高可尊,所以号高宗。”也不必如此,虽然如此,也不失为一种说法。如《礼记·丧服四制》说:“武丁,商朝的贤王,继位即位,而在丧事上慈良。在这个时候,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所以善之善之。”所以载于书中而高之,所以谓之高宗。这是载于书而后有高宗之名,这就失之远矣。“祖有功,宗有德”的制度,到汉朝还存在,所以高祖、世祖都是一时的祖宗。前汉以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宣帝为中宗;后汉以明帝为显宗,章帝为肃宗。这都是以其功德而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