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三十
遽革,将使之密迩王室,以驯服其心,而洛之地距妹邦下逺。则不难于迁居,故其宅洛也。瀍水之西,则建以为都,而居九鼎,谓之郏鄏,亦谓之东都,亦谓之王城。瀍水之东,则以居殷顽民而迁之,谓之成周。《汉地里志》有曰:“河南郡河南县,注云:故郏鄏地,成王迁九鼎,周公致太平,营以为都,是为王城。至平王居之。”洛阳县注云:“周公迁殷民,是为成周。”《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晋合诸侯于狄泉,以其地大成周之城,居敬王。盖王城之与成周,虽已营之,而未之都也。幽王有犬戎之祸,平王始迁王城,至敬王与王子朝争国,子朝之党多居王城,敬王始都成周。成周之地,自敬王以前,未建以为都,至敬王始居之,此晋所以合诸侯而城之也。王城、成周虽皆洛之地,然王城在西,周城在东,故子朝在王城,谓之西王,而敬王谓之东王也。是则周自太王至敬王,其迁都建国,皆是自西而东也。说者乃谓周公之营洛邑,即自镐还而居之,此说太史公已辨之矣。其言曰:“学者皆称周伐纣以营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迁于雒邑,则成王未尝都雒也,明矣。”《周官》曰:“归于宗周。”《毕命》曰:“王朝歩自宗周。”宗周,镐京也,岂得为成王都雒也哉?说者又谓幽王之前,盖有自雒而迁于镐,故幽王之败而平王东迁,此事虽无所经见,而周之迁徙皆自西而东,盖其势然也,未有自洛而迁于镐者也。成王当是时,在于丰地,欲居于洛邑,以为东都,使召公先往相其所居之居,因卜而营之,王与周公继至。召公乃于庶殷丕作之时,取币以锡周公,因告王以厯年享国之长短,无不自己求之者。时周公欲成洛邑,而后归政于王,王将总万防而治天下,故欲王戒愼恐惧,以祈天永命,此《召诰》所以作也。《清庙》之诗曰:“周公旣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是时周公尚摄,则宅洛者,周公也,而此序乃言成王焉?正与《康诰》序言「旣伐管叔、蔡叔」同义。
译周朝急于变革,打算让洛邑靠近王室,以驯服人心,但洛地的位置距离妹邦下方较远。既然迁居并不困难,所以选择在洛邑建都。在瀍水以西,建立都城,安放九鼎,称为郏鄏,也叫东都,又被称为王城。在瀍水以东,用来安置殷朝的顽民并将他们迁往那里,称为成周。《汉书·地理志》记载:“河南郡河南县,注释说:这里是原来的郏鄏之地,成王迁来九鼎,周公实现太平,经营作为都城,这就是王城。到了周平王居住在这里。”洛阳县的注释说:“周公迁徙殷民,这就是成周。”《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晋国在狄泉会合诸侯,用那里的土地扩建了成周的城墙,让周敬王居住。大概王城和成周,虽然已经营建,但并没有作为都城。周幽王遭遇犬戎之祸,周平王才开始迁居王城,到了周敬王与王子朝争夺王位,王子朝的党羽多住在王城,周敬王才开始定都成周。成周这块地方,从周敬王以前,未曾建立为都城,到了周敬王才开始居住,这就是晋国会合诸侯来修筑城墙的原因。王城和成周虽然都在洛地,但是王城在西,成周在东,所以王子朝在王城,被称为西王,而周敬王被称为东王。这就是说,周朝从太王到周敬王,其迁都建国,都是从西向东。有人却说周公经营洛邑,就是从镐京返回并居住在那里,这种说法司马迁已经辨明了。他说:“学者都称周朝讨伐纣王后经营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是武王经营的,成王让召公占卜居住九鼎的地方,而周朝又定都丰镐,直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朝才东迁到洛邑,那么成王未曾定都洛邑,是很明显的。”《周官》说:“回到宗周。”《毕命》说:“成王从宗周出发。”宗周,就是镐京,怎么能说是成王定都洛邑呢?有人又说周幽王之前,大概有从洛邑迁到镐京的,所以周幽王败亡后平王东迁,这件事虽然没有经典记载,但周朝的迁徙都是从西向东,大概是形势使然,没有从洛邑迁到镐京的。成王当时在丰地,想要居住在洛邑,作为东都,派召公先去考察居住的地方,于是占卜并经营它,成王和周公随后到达。召公在殷民大力劳作的时候,取来币帛赏赐给周公,于是告诉成王历年享国的长短,没有不自己寻求的。当时周公想要建成洛邑,然后归政给成王,成王将要总揽万机治理天下,所以希望成王警戒谨慎恐惧,以祈求上天永久的命数,这就是《召诰》所作的原因。《清庙》这首诗说:“周公已经建成洛邑,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这时周公还在摄政,那么居住在洛邑的是周公,而这个序言却说成王呢?正好与《康诰》序言中“已经讨伐管叔、蔡叔”的意思相同。
惟二月旣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歩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旣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旣命殷庶,庶殷丕作。
后汉律歴志》曰:日月相推,日舒月速,当其同,谓之合朔;相与爲衡,分天之中,谓之望。望者,于月之半月,当日冲,日光照月,光圆满而相向,当犹人之相望也。汉志曰:周公摄政七年二月乙亥朔,庚寅望,后六日得乙未。故《召诰》曰:「惟二月旣望,越六日乙未。」又其三月甲辰朔,三日丙午,《召诰》曰:「惟三月丙午朏。」《月采篇》曰:「三日曰朏。」此篇记成王之至丰,以二月之乙未;召公之至洛,以三月之戊申;而必先言二月旣望,三月惟丙午朏者,唐孔氏曰:「治歴者必先正朔望,故史官因纪之。将言望后之事,必以望纪之;将言朏后之事,必以朏纪之,犹今之人将言日,必先言朔是也。」三月之朏丙午也,于丙午之后戊申之日,以越三日言之,则知二月之乙未言越六日旣望之爲庚寅,可知矣。周谓宗周镐京也。成王以乙未之旦行自镐京,则至于丰,以营洛之事告文王之庙,示不敢専也。镐丰去二十五里,故朝▯镐京,则可以至于丰,不待淹日也。文王都丰,故丰有文王庙,必至于丰,而后使召公相宅,则其为告文王庙必矣。既告庙矣,则使太保先周公而行,徃洛水之傍,而相视其可居之处也。越若来者,林子和、薛博士皆以爲召公顺周公之谋以来;陈少南则以爲顺王命以行使。此诸家以「越若来」爲絶句,则以「若」爲顺周公与顺王命,犹可也。今旣能依先儒以「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爲絶句,则其说不通矣。盖即所谓「哉生明月之三日」也,朏以纪歴耳。而上曰「越若来」,安得以爲顺周公与王命哉?此只当从先儒之说,以二月之后依顺而来,次三月也。戊申三月之五日也,乙未二月之二十一日,其月小尽,故三月得甲辰朔,五日爲戊申。太保以戊申之旦至于洛,盖十四日而至也。旣至洛矣,即以其日卜之,▯防以谋所居也。《周官》太卜:「国大迁,大师则贞▯。」盘庚之迁亳。大王之迁岐,衞文公之迁楚丘,未尝不卜也。召公之卜也,其至诚之所感召,可以通天地神眀故其应也如响,此其所以得吉卜也。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我又卜瀍水东,所谓宅卜也。惟洛食,所谓得吉卜也。《洪范》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营洛之谋,成王君臣旣有定议矣,于是谋及卜筮也。太王之迁岐,聿来胥宇,而后爰契我▯。文公之迁楚丘,望楚与堂,而后卜云其吉,皆此类也。卜旣吉矣,则人谋鬼谋,无有差忒,此所以经之营之,而规度其朝市宗庙郊社之位于戊申之三日,庚戌三月之七日,太保乃以众殷民治其位于洛水之北。于庚戌之五日,甲寅三月之十一日,朝市宗庙郊社之位,其规模皆成也。《禹贡》导河东过洛汭,而导洛东北入于河。」则洛汭爲洛水之北也,可知《禹贡》曰:「导洛东北防于涧瀍。」则涧瀍皆在洛之北,而王城在瀍之西,成周在瀍之东。虽涧在瀍之西,而涧瀍皆在洛之北,故位于洛汭也。周公则以位成之。明日三月之十二日,其旦至于洛,则徧观新邑所营之位也。方是时,周公摄政,营洛之事,周公主之,召公则与之相为先后而成之。故卜宅攻位者,召公也。周公则达观之,而遂以命殷庶也。若翼日者,亦与越若来之,若同位成而周公适观之,则将命庶殷诸侯以工役之事。于是先告祭于天地社稷也。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告祭于天地也。郊祭天之名也,而用牛二者,先儒以为后稷配故也。不如王博士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盖
译二月十六日之后,过了六天是乙未日,成王早晨从周京出发,就到达了丰邑。太保先于周公去相度宅址,到了接下来的三月,初三日是丙午日。过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水,占卜宅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进行规划经营。又过了三天是庚戌日,太保于是率领众殷民在洛水北岸整治宫室位置。又过了五天是甲寅日,宫室位置建成。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水,就全面视察新邑的规划。又过了三天是丁巳日,在郊外祭祀,用两头牛。到了第二天戊午日,在新邑祭祀社神,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又过了七天是甲子日,周公于是早晨用册命,命令众殷民和侯、甸、男、邦伯。既然已经命令了殷民,众殷民就大力劳作。
《后汉书·律历志》说:日月相互推移,日慢月快,当它们重合时,叫做合朔;相互平衡,平分天之中道,叫做望。望,是在月半之时,与太阳相对,日光照射月亮,光芒圆满而相对,就像人互相眺望一样。《汉志》说:周公摄政七年二月乙亥初一,庚寅日望,之后六天得到乙未日。所以《召诰》说:“二月十六日之后,过了六天是乙未日。”又三月甲辰初一,初三日丙午,《召诰》说:“三月丙午日。”《月采篇》说:“初三日叫朏。”这篇记载成王到达丰邑,是在二月乙未日;召公到达洛水,是在三月戊申日;而必须先说二月十六日之后,三月丙午日,唐代孔颖达说:“制定历法的人必须先确定初一和望日,所以史官因此记载。将要叙述望日之后的事,必定以望日作为标志;将要叙述朏日之后的事,必定以朏日作为标志,就像现在的人将要叙述日期,必须先说初一一样。”三月的朏日是丙午,在丙午之后的戊申日,用“过了三天”来叙述,就知道二月乙未日所说的“过了六天”的望日是庚寅,可以知道了。周,指宗周镐京。成王在乙未日的早晨从镐京出发,就到达丰邑,把营建洛邑的事告知文王的庙,表示不敢专断。镐京和丰邑相距二十五里,所以早晨从镐京出发,就可以到达丰邑,不需要停留一天。文王建都于丰,所以丰邑有文王庙,必定要到达丰邑,然后才派召公去相度宅址,那么他一定是去告知文王庙。既然已经告知宗庙,就派太保先于周公出发,前往洛水旁边,去相度可以居住的地方。“越若来”,林子和、薛博士都认为这是召公顺从周公的谋划而来;陈少南则认为这是顺从王命来执行。这些各家把“越若来”作为断句,那么把“若”解释为顺从周公和顺从王命,还可以说得通。现在既然能依照先儒的说法,把“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作为断句,那么他们的说法就不通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月亮初生明光的第三天”,朏是用来记录历法的。而上文说“越若来”,怎么能把它解释为顺从周公和王命呢?这只能遵从先儒的说法,认为二月之后依顺而来,接着是三月。戊申是三月的第五天,乙未是二月的二十一日,这个月是小月三十天,所以三月得到甲辰初一,第五天是戊申。太保在戊申日的早晨到达洛水,大概十四天到达。既然到达洛水,就在当天占卜,以谋划所居之处。《周官》太卜:“国家大迁徙,大军出征,就占卜。”盘庚迁都于亳,大王迁都于岐,卫文公迁都于楚丘,没有不占卜的。召公的占卜,他的至诚所感召,可以通达天地神明,所以他的应验如同回声,这就是他得到吉兆的原因。我占卜河朔黎水,我于是占卜涧水东、瀍水西,我又占卜瀍水东,这就是所谓的宅卜。只有洛水适宜居住,这就是所谓的得到吉兆。《洪范》说:“谋划及于你的内心,谋划及于卿士,谋划及于庶民,谋划及于卜筮。”营建洛邑的谋划,成王君臣已经有定议了,于是谋划及于卜筮。太王迁都于岐,于是来相度宫室,然后才契刻龟甲。文公迁都于楚丘,眺望楚丘和堂邑,然后占卜说吉祥,都是这类情况。占卜既然吉祥,那么人谋鬼谋,没有差错,这就是所以规划经营,而规度朝市、宗庙、郊社的位置,在戊申日的第三天,庚戌日,三月的第七天,太保于是率领众殷民在洛水北岸整治位置。在庚戌日的第五天,甲寅日,三月的第十一天,朝市、宗庙、郊社的位置,其规模都建成了。《禹贡》说“导黄河向东经过洛水北岸,而导洛水向东北流入黄河。”那么洛汭是洛水北岸,可以知道。《禹贡》说:“导洛水向东北防于涧水、瀍水。”那么涧水、瀍水都在洛水北岸,而王城在瀍水西,成周在瀍水东。虽然涧水在瀍水西,但涧水、瀍水都在洛水北岸,所以位置在洛水北岸。周公则在位置建成后的第二天,三月的第十二天,早晨到达洛水,就全面视察新邑所规划的位置。在这个时候,周公摄政,营建洛邑的事,周公主持,召公则与他先后配合而成。所以占卜宅址、整治位置的是召公。周公则全面视察,于是命令殷民。若翼日,也与越若来的若相同,位置建成而周公恰好视察,将要命令众殷诸侯从事工役之事。于是先告祭天地社稷。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祭祀,用两头牛,告祭天地。郊祭天的名称,而用两头牛,先儒认为是因为后稷配享。不如王博士说:“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大概
祭亦可以郊言之,惟郊于天地故用牛二也。丁巳者,乙卯之三日,三月十四日也。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告祭于社稷也。牛一,羊一,豕一,用太牢也。叶博士曰:「记曰:『社稷太牢』,古之祭未有社而不及稷者。《载芟》春籍田而祈社稷,《良耜》秋报社。」稷盖祭社而稷从之,其来尚矣。此说是也。旣告祭于天地社稷矣,周公乃以戊午之七日,三月之二十一日,甲子之旦,册书以命众殷民及侯甸男服之邦伯,使兴功也。古者有大工役,必以赋功属役之事着于书,规模旣定,然后役兴焉。苏氏引《春秋传》:“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髙卑,度厚薄,仭沟洫,物土方,议逺迩,量事期,计徒庸,虑财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文书以授师,而效诸刘子,以此为书是也。如宣公十一年,楚令尹蒍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版榦,称畚筑,程土物,议逺迩,略基址,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是亦用书之遗意也。邦伯,先儒谓即州牧也。特言邦伯者,王氏曰:“公以书命邦伯,而邦伯以公命命诸侯也。”厥旣命殷庶,庶殷丕作者,言周公旣用书以命庶殷,役之以土木之事,而庶殷之民莫不大作,趋事赴功,惟恐不及也。夫成王之民营洛,盖以殷民之顽,将迁之以自近也。今日召公率之以攻位,而位成;周公命之以书,而丕作。虽顽民之难化者,犹然,则其说以使民可知。夫孰以爲厉已哉?召公之经营洛邑,自戊午距甲寅凡七日,而后成。周公继至,自乙卯达观于新邑营,距甲子凡十日,而用书命殷庶,庶殷大作。周召之规模,其敏如此。緫而计之,自成王之至丰乙未之日,距甲子凡一月耳。万年之业,成于一月之间,此岂后世可得而及哉?
译祭祀也可以从郊祭的角度来说,只有因为郊祭是祭祀天地,所以使用两头牛。丁巳日,是乙卯日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四日。到了第二天戊午日,便在新邑举行社祭,用牛一头、羊一头、猪一头,这是向社神和稷神进行告祭。牛一头、羊一头、猪一头,这是使用太牢之礼。叶博士说:“《礼记》中说:‘社稷用太牢’,古代的祭祀没有只祭社而不祭稷的。《诗经·周颂·载芟》记载春天籍田以祈求社稷,《诗经·周颂·良耜》记载秋天报谢社稷。’稷神大概是随同社神一起受祭,这种传统由来已久了。这个说法是正确的。既然已经向天地社稷告祭完毕,周公便在戊午日之后的第七天,即三月二十一日,甲子日的清晨,用册书命令众殷民以及侯、甸、男服地区的邦伯,让他们兴动工役。古代有重大的工程,必定把分配任务、隶属役使的事情记载在文书上,规模既定,然后才兴役动工。苏氏引用《春秋左氏传》说:‘士弥牟营造成周,计算丈数,揣测高低,度量厚薄,测量沟渠,分类土方,商议远近,估量工期,计算人力,考虑财用,记录干粮,以此命令诸侯服役。’将属役赋文的文书授予师氏,并呈报给刘子,这就是所谓的‘书’。比如鲁宣公十一年,楚国令尹蒍艾猎修筑沂城,让封人考虑事务并授予司徒,估量工程、规定日期,分配财用,平整版筑,称量畚筑,核算土物,商议远近,略定基址,备齐干粮,估量有司的事务,三十天便建成,没有违背原定的计划,这也是沿用文书的遗意。邦伯,先儒认为就是州牧。特意只说邦伯,王氏说:‘周公用文书命令邦伯,而邦伯再用周公的命令去命令诸侯。’‘厥旣命殷庶,庶殷丕作者’,是说周公既已用文书命令众殷民,役使他们从事土木工作,而众殷民无不大力劳作,趋事赴功,惟恐不及。成王经营洛邑,大概是因为殷民顽固,打算迁移他们以便就近控制。如今召公率领他们攻治宫室,宫室便建成;周公用文书命令他们,他们便大力劳作。即使是难以教化的顽民,尚且如此,那么周公用来使唤民众的方法就可以知道了。谁说周公对民众苛刻呢?召公经营洛邑,从戊午日到甲寅日共七天,便建成了。周公随后到达,从乙卯日到视察新邑营,距离甲子日共十天,便用文书命令众殷民,众殷民大力劳作。周公和召公的规划,敏捷到了这种地步。总计起来,从成王到达丰地的乙未日,到甲子日,总共不过一个月。万年的基业,在一个月之间便完成了,这难道是后世所能企及的吗?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柰何弗敬?天旣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周之兴也,自武王,以其聦明齐圣,应天顺人,不忍斯民坠于涂炭之中,亲以干戈伐纣,克商。而后斯民有更生之望,虽民心之归于周者,如水之就下,兽之走圹。然武王即位未几,而遽即世,成王以幼冲嗣立,而三叔挟武庚以间王室,周之世盖岌岌矣。当是时,安危存亡之机,间不容发,幸而周公摄政,旣引兵东征,诛伐暴乱,以靖四方,而又制礼作乐,建立法度,粉泽王业,七年之间,政无不举,而事无不兴,民心之归于周者日益固而不可解,而周之根本盖有泰山之安矣。虽周公归政,而成王緫万几以临羣臣,可以无虑也。然武王欲营洛邑,以定九鼎之志,未之成也,周公不可以不成武王之志而后归政焉。故当摄政之七年,大营洛邑,以其一爲定九鼎、防诸侯之地,以其一爲迁殷顽之地。如此则周公之规模计虑,以恢我国家者,尽于此矣,可以归政也。召公之意,以谓夹辅成王,以措天下于太平者,周公之功;卜宅于洛,以卒武王之志者,亦周公之功。故率诸侯致礼于周公而归功焉。然成王将自此发号施令,以君临万国,一号一令,其得失善恶,实治乱兴衰之所系,不可以不愼也。故因诸侯之咸在,而遂诰王以天命之无常,戒惧之不可怠也。周公以工役之书命庶殷,而庶殷之顽莫不丕作,则周公之所以推其诚信以感斯民者至矣。洛邑之成盖不日也,故召公于是率侯甸男服之众,国大君出取币,乃复入以钖周公而致礼焉。必以币者,所以将见其厚意也。孟子曰:「防敬者,币之未将者也。防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故古者宾主交际之礼,虽有防敬之心,必有币以将之也。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者,先儒曰:「召公称成王命以赐周公曰:『敢拜手稽首,陈王所冝顺周公之事』,盖以若训顺也。」召公之所陈者,谓成王将緫万几,戒以天命之难谌,戒惧之心不可须防离,岂陈所宜?顺周公之事哉?王氏曰:陈成王欲宅洛之意,顺周公用书命庶殷邦伯之事,则以此一句分而爲二,其说又不如先儒。惟苏氏曰:「旅」读如「庭实旅百」之「旅」,诸侯之币,「旅」王及公者,尊周公也,此说爲胜。说者又谓营洛邑者,召公相宅而攻位,周公则达观新邑,营而用书以命之。召公之至洛,以三月之五日戊申;周公之至洛,以三月之十二日乙卯。成王则惟在镐京也。然此篇旣言「旅王」,则王亦在洛,可知矣。惟召公之至洛,所以卜宅而攻位;周公之至洛,所以达观而用书,故记载其至之之日,成王无事故,不载其至之之日也。说者又谓召公之作诰,戒以诰庶殷及御事而已,使王在洛而诰之,则不宜斥王爲冲子。又曰:「有王虽小」,又曰:「王乃初服」,君臣之分不应如是也。此又不然,周、召居师保之官,以夹辅成王,其于成王不独君臣之分也,盖有师保之礼焉,故可以冲子言之。《洛诰》篇,周公以冲子呼成王;《召诰》篇,召公以冲子呼成王,夫何不可哉?《召诰》、《洛诰》一体也,周、召盖亦一体也。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者。先儒曰:召公所陈戒王云:「我爲言诰,以告汝庶殷之诸侯,下自汝御事」,欲令君臣皆听之,其实指以戒王,诸侯皆在托以爲言也,此说是也。大国即殷也,元子指纣也。殷自汤以来,传世三十有一,奄有四海,普天之下,莫不臣服,岂非大国乎?纣者,帝乙之适子,故以元称之,元,长也。防子与纣俱帝乙之子,防子之命旣以防子爲元子矣,此又以纣爲元子者?《吕氏春秋》云:纣之母生防子,尚爲妾,已而爲妻,后生纣,纣父欲立
译太保于是率领各诸侯国的君主走出宫门,取来礼物后又重新进入,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将礼物进献给成王和周公,如同周公告诫那些殷商遗民,以及他们的办事官员。”
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就是大国殷商的命运,只有成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荣耀,也没有穷尽的忧患。唉!怎么能不恭敬呢?上天已经终结了大邦殷商的命运,那些殷商先前的圣明君王已在天上,以及后来的君王和百姓,都顺服了天命,他们的最终结局是智慧隐藏而祸患存在。那些知道怀抱携带妻子儿女,向天哀叹呼号,逃亡出去被俘获的人。唉!上天也哀怜四方的百姓,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勉励,成王应当迅速恭敬地修德。
周朝的兴起,从武王开始,因为他聪明齐圣,顺应天意人心,不忍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亲自拿起武器讨伐纣王,战胜了商朝。此后百姓有了重生的希望,虽然民心归向周朝,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自然。然而武王即位不久,就去世了,成王年幼继位,三叔勾结武庚离间王室,周朝的局势岌岌可危。当时,安危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幸好周公摄政,既率领军队东征,诛伐暴乱,以安定四方,又制礼作乐,建立法度,润饰王业,七年之间,政事无不举,事业无不兴,民心归向周朝日益牢固而不可解,周朝的根本有了泰山般的安稳。虽然周公归政,成王总揽万机以面对群臣,可以无虑了。然而武王想要营建洛邑,以安定九鼎的志向,没有完成,周公不可以不完成武王的志向而后归政。所以在摄政的第七年,大力营建洛邑,以其一作为安定九鼎、防范诸侯的地方,以其一作为迁移殷商顽民的地方。这样周公的规模计虑,以恢弘我国家的,尽于此了,可以归政了。召公的意思,认为辅佐成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是周公的功劳;在洛邑占卜选址,以完成武王志向的,也是周公的功劳。所以率领诸侯向周公献礼而归功。然而成王将从此发号施令,以君临万国,每一个号令,其得失善恶,实在关系到治乱兴衰,不可以不谨慎。所以趁着诸侯都在,于是告诫成王天命无常,戒惧不可懈怠。周公用工役的文告命令殷商遗民,殷商遗民中的顽民无不大力工作,那么周公用来推诚以感动百姓的,到了极点。洛邑的建成不过几日,所以召公于是率领侯、甸、男等服属的众人,各国大君走出宫门取礼物,又进入以赐给周公并献礼。必定用礼物的原因,是用来表达其厚意。孟子说:“防敬者,是礼物尚未送出的敬意。防敬而没有实质,君子不可虚拘。”所以古代宾主交际的礼节,虽然有防敬之心,必定有礼物来伴随。拜手稽首,将礼物进献给成王和周公,先儒说:“召公称成王的命令赐给周公说:‘敢拜手稽首,陈述成王应当顺从周公的事情’,大概把‘若’解释为顺从。”召公所陈述的,是说成王将总揽万机,告诫天命难以信任,戒惧之心不可片刻离开,哪里是陈述应当顺从周公的事情呢?王氏说:陈述成王想要营建洛邑的意思,顺从周公用文告命令殷商诸侯的事情,那么把这一句分为二,他的说法又不如先儒。只有苏氏说:“旅”读如“庭实旅百”的“旅”,诸侯的礼物,进献给成王和周公,是尊重周公,这个说法最好。解说的人又说营建洛邑的,是召公相宅而攻位,周公则到达观看新邑,营建而用文告命令。召公到达洛邑,是在三月五日戊申;周公到达洛邑,是在三月十二日乙卯。成王则只在镐京。然而这篇既说“旅王”,那么成王也在洛邑,可以知道了。只有召公到达洛邑,是为了占卜选址而攻位;周公到达洛邑,是为了到达观看而用文告,所以记载他们到达的日子,成王没有事故,不记载他到达的日子。解说的人又说召公作诰,告诫殷商遗民及办事官员而已,如果成王在洛邑而告诫他们,那么不应当斥责成王为冲子。又说:“有王虽小”,又说:“王乃初服”,君臣的分野不应如此。这又不对,周、召担任师保的官职,以辅佐成王,对于成王不独是君臣的分野,大概有师保的礼节,所以可以用冲子来称呼。《洛诰》篇,周公以冲子称呼成王;《召诰》篇,召公以冲子称呼成王,有什么不可以呢?《召诰》、《洛诰》是一体的,周、召也是一体的。告诫殷商遗民,以及他们的办事官员。先儒说:召公所陈述告诫成王说:“我说话告诫,以告诉你们殷商的诸侯,下至你们的办事官员”,想让君臣都听,其实是指以告诫成王,诸侯都在借以说话,这个说法是对的。大国就是殷商,元子指纣王。殷商自汤以来,传世三十有一,拥有四海,普天之下,没有不臣服的,难道不是大国吗?纣王是帝乙的嫡子,所以用元来称呼,元,是长的意思。微子与纣王都是帝乙的儿子,微子的命既以微子为元子了,这又以纣王为元子呢?《吕氏春秋》说:纣王的母亲生微子时,还是妾,后来成为妻,后生纣王,纣王父亲想要立
啓爲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纣爲后。自其长少之序言之,故防子爲元子;自其适庶之分而言之,故以纣爲元子,各有所当也。此言天命之无常,苟无其德,虽纣之元子,而有此大国。元子则其分爲正大国则其势爲强。皇天上帝亦改其命,而命有德者以代之也。天旣以纣之无德而改其命,当是时也,惟周世世修德,可以上当天意,而膺其景命。此武王所以自诸侯而爲天子,成王继武王而受命作君也。王之受命,盖欲其子子孙孙緜緜延延,席▯鼎之业,虽千万世而不絶,则其休可谓无疆矣。然其休无疆,则其忧亦无疆也。盖有一日之休,则亦有一日之恤;有一岁之休,则亦有一岁之恤;有无疆之休,则亦有无疆之恤。《无逸》曰:「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一日之耽乐,冝若无害也,而天下后世之祸或萌于此。故有无疆之恤,乃能保其无疆之休也。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正犹所谓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也。唐太宗时,突厥请入朝。帝谓侍臣曰:「向日突厥之彊,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又尝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召公所谓「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太宗其深知之矣。盖惟其惧于未然,故所以卒无惧。正观之治,岂无所自哉?惟其无疆之恤,乃能保无疆之休。故嗟叹而言曰:「何其柰何不敬乎?」盖欲其造次颠沛,惟敬是行也。有一言可以尽畏天之道者,敬而已。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则天岂庸释我哉?「敬之」,羣臣进戒嗣王之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凡以人君能敬以事天,则天之眷顾于我无有穷已也。使纣诚知敬之是行而行之,则周安得而有之耶?此召公所以戒王不可不敬也。天旣遐终大邦殷之命者,前旣略言天之改殷家之命。矣,此又详言纣不能席先王之余庆,致其敬以畏天,而使不仁者在髙位,播其恶于众,此民之所以怨咨而天遂遐终其命也。遐终者,唐孔氏曰:“言其去而不复反也。”此殷家多有先哲王,虽旣死矣,而其精神在天,故其余庆有以庇覆其后世之王及其民,皆得以服天命而不替。先哲王所以享国者,惟敬之故也。殷先哲王虽在天,而后王后民借其余庆以复天命者,亦惟敬之故也。《酒诰》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惟兹殷先哲王之天显之为可畏,则其敬可知矣。”此所为精神在天,而其余庆有以保佑后人,使不失其敬以服天命也。殷家自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故曰多先哲王也。人之死也,虽体魄则降,魂气在上,然非哲王则不能在天也。朱子▯内翰曰:“太史儒者不言鬼神而言有物,何也?”曰:“人之死各反其根,体魄隂也,故降而在下,魂气阳也,故升而在上。升则无不之矣。今也魄降而气不化,非物而何?”故圣人死曰神,贤人之死曰鬼,众人死曰物。圣人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故五帝配上帝,傅说上比列星。贤人得其所归,众人则知富贵生死而已,其思虑不出于心腹之间,祍席之上,夸张于世,自以为利焉。物欲蔽之,不能自反其初,故谓之物。以此观之,则精神之在天,必哲王也。观《盘庚》之篇,言“髙后丕乃崇降罪疾”,又曰“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盖以殷之先哲王在天故也。厥终指纣也。商家之祚至纣而终也,故啇之君自帝乙以前,皆能兢兢业业,直内以敬,而天命之所眷顾。多士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是也。”惟纣其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而啇家之业自此终矣。纣旣不敬以失天之意,故其在位在职者无非小人也。观殷家之所谓贤
译启被立为太子,太史依据法度争辩说:“有嫡妻所生的儿子,不可以立妾室所生的儿子”,所以纣被立为太子。从长幼的次序来说,所以防子作为长子;从嫡庶的区别来说,所以以纣作为长子,各自都有其应当的理由。这是说天命没有恒常,如果没有德行,即使是纣这样的长子,拥有这样的大国。长子意味着名分正当,大国意味着势力强大。皇天上帝也会改变他的命令,而命令有德行的人来取代他。上天既然因为纣没有德行而改变了命令,在这个时候,只有周朝世代修养德行,可以上应天意,而承受这显赫的命令。这就是武王之所以从诸侯成为天子,成王继承武王而受命做君主的原因。君王承受天命,大概是希望他的子子孙孙绵延不断,继承这鼎盛的基业,即使千万代也不断绝,那么他的福佑可以说没有边际了。然而他的福佑没有边际,那么他的忧患也没有边际。大概有一天的福佑,也就有一天的忧患;有一年的福佑,也就有一年的忧患;有无边际的福佑,也就有无边际的忧患。《无逸》说:“不要说今天沉溺于享乐,这不是百姓所顺从的,也不是上天所赞许的,这时人们就会有大过错。”一天的沉溺享乐,似乎好像没有害处,而天下后世的祸患或许就萌芽于此。所以有无边际的忧患,才能保住那无边际的福佑。无边际的福佑,也无边际的忧患。正就像所说的,一方面欢喜,一方面恐惧。唐太宗时,突厥请求入朝。皇帝对侍臣说:“往日突厥的强大,欺凌中原,因此骄横放纵,从而失去了民心。现在自己请求入朝,如果不是困窘穷迫,肯这样吗?”我听了既欢喜又恐惧。为什么呢?突厥衰败则边境安宁,所以欢喜。然而我如果失道,将来也会像突厥一样,能不恐惧吗?又曾经对侍臣说:“我有两喜一惧。近年丰收,长安一斗粟只值三四钱,这是一喜;北方敌寇长期臣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二喜。政治安定则骄奢淫逸容易滋生,骄奢淫逸则危亡立刻到来,这是一惧。”召公所说的“无边际的福佑,也无边际的忧患”,太宗是深知这一点的。大概正因为恐惧于未然,所以最终没有恐惧。贞观之治,难道没有来源吗?正因为有无边际的忧患,才能保住无边际的福佑。所以感叹着说:“为什么竟然不恭敬呢?”大概是希望他在仓促匆忙、流离困顿的时候,只实行恭敬。有一句话可以尽畏天的道理,就是恭敬而已。敬畏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天的变化,不敢放纵驰骋。那么上天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们呢?“敬之”,群臣进谏嗣王的诗说:“敬之敬之,上天是显明的,天命是不容易的啊!”凡是人君能够恭敬地侍奉上天,那么上天对我的眷顾就没有穷尽了。假使纣真的知道恭敬是应当实行的并且去实行,那么周朝怎么能拥有天下呢?这就是召公告诫君王不可以不恭敬的原因。上天既然远远地终结了大邦殷商的命令,前面已经略说了上天改变殷家命令的事,这里又详细说了纣不能继承先王的余庆,致其恭敬以畏惧上天,却让不仁的人处在高位,散布他的恶行于众人,这就是百姓怨恨叹息而上天于是远远地终结其命令的原因。遐终,唐孔氏说:“是说离去而不复返回。”殷家多有先哲王,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们的精神在天上,所以他们的余庆有以庇佑后世君王及其百姓,都得以服从天命而不废弛。先哲王之所以能享有国家,只是因为恭敬的缘故。殷先哲王虽然在天上,但后王后民借他们的余庆来复得天命,也只是因为恭敬的缘故。《酒诰》说:“在过去殷先哲王遵循畏惧上天显明的小民,只有这殷先哲王对上天的显明是畏惧的,那么他们的恭敬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所说的精神在天上,而他们的余庆有以保佑后人,使不失去恭敬以服从天命。殷家从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出现,所以说多有先哲王。人的死亡,虽然体魄下降,魂气上升,但不是哲王就不能在天上。朱子内翰说:“太史是儒者,不说鬼神而说有物,为什么呢?”回答说:“人的死亡各自返回其根本,体魄是阴,所以下降而在下,魂气是阳,所以上升而在上。上升就没有不去的地方了。现在魄降而气不化,不是物又是什么?”所以圣人死称为神,贤人死称为鬼,众人死称为物。圣人清明在自身,气志如神,所以五帝配享上帝,傅说上比列星。贤人得到其所归,众人则只知道富贵生死而已,他们的思虑不出于心腹之间,枕席之上,夸张于世,自以为利。物欲遮蔽了他们,不能自我反省其本初,所以称为物。由此看来,那么精神在天上,必定是哲王。看《盘庚》一篇,说“高祖大大地降下罪疾”,又说“所以有败坏德行,从上面惩罚你”,大概是因为殷的先哲王在天上。厥终指纣。商朝的国运到纣而终结,所以商朝的君主从帝乙以前,都能兢兢业业,端正内心以恭敬,而天命所眷顾。《多士》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恤祀的,也只有上天大大地建立保佑治理殷商,殷王也不敢失去帝心,无不配天其泽,就是这样。”只有纣认为自己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以实行,而商家的基业从此终结了。纣既然不恭敬而失去天意,所以他在位在职的人无非是小人。看殷家所谓的贤
人君子可以劢相国家者,莫如三人故防,子则遯于荒野,箕子则佯狂而为之奴,比干则直谏而遭剖心之祸。则当世之所谓智者,莫不藏于山泽之间也。智者旣藏,则其在位在职,岂有利泽加于百姓哉?惟病民而已。盖其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则是病于民者在也。惟其在位在职者为民之病,故民皆有离散之心。夫人皆知保抱其子,携持其妇,以哀痛乎天,其意盖谓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旣呼天矣,于是往而出亡,又见囚执也。夫上下之势,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讐。有以得民之心,则民相与归之,虽欲却而挥之,不可得也。无以得民之心,则民相与叛之,虽欲刼而留之,不可得也。纣旣聚羣不逞于朝,以播其恶于众,旣失民心矣,则民之徃而出亡,乃其所也。纣又从而囚执之,此非徒不足以威民而使之畏,乃重失民之心也。天之心不忍斯民困于淫刑峻罚,不自聊生,亦恻然而哀之,故监于下土,有能勉力以行敬者,则眷顾而命之以伐纣而有天下。周之兴,自后稷、公刘以来,积德累功,而文、武之圣,正当纣之世,此天之所以眷命而作周也。王旣继文、武而有天下,则其于敬德也不可不疾,惟恐不及也。盖使王之敬德于文、武,则福禄之来方兴而未艾,与天地相为长久。使其不敬,则亦是纣而已矣,非文、武在天之意也。舜之告禹曰:「天之歴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夫敬德者,允执其中之谓也。天之歴数无脩短,允执其中则虽至于万年可也。苟四海困穷,则天禄永终矣。此正召公所以戒成王之意也。
译能够激励辅佐国家的人,没有比这三位更合适的了:太公望隐居在荒野,箕子装疯卖傻沦为奴隶,比干直言进谏却遭受剖心的祸患。那么当时所谓的智者,没有不藏身于山林水泽之间的。智者既然已经隐居,那么那些在位任职的人,哪里会有恩泽施加于百姓呢?只会成为百姓的祸害罢了。大概那些四方多有罪过而逃亡的人,被推崇、被培养、被信任、被任用,从而成为大夫卿士,让他们对百姓施行暴虐,这就是成为百姓祸害的人存在的原因。正因为那些在位任职的人是百姓的祸害,所以百姓都有离散之心。人们都知道怀抱自己的儿子,携带自己的妻子,向天哀痛呼号,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我对天有什么罪过而落到这般地步呢?既然已经呼天,于是前往逃亡,却又看见被囚禁拘捕。上下之间的关系,聚合时就是君臣,离散时就是仇敌。有办法得到民心的,百姓就共同归附他,即使想要拒绝推辞,也不可能做到。没有办法得到民心的,百姓就共同背叛他,即使想要胁迫挽留,也不可能做到。商纣王既然在朝廷聚集了一群不得志的人,把他们的恶行传播给众人,既然已经失去了民心,那么百姓前往逃亡,就是理所当然的。商纣王又进而囚禁拘捕他们,这不仅不足以威慑百姓使他们畏惧,反而更加失去了民心。上天不忍心让百姓困于淫乱刑罚和严酷处罚,无法维持生计,也怜悯哀怜他们,所以上天监察下土,如果有能够勉力施行敬德的人,就眷顾并任命他讨伐商纣而拥有天下。周朝的兴起,从后稷、公刘以来,积累德行和功业,而周文王、周武王的圣德,正当商纣王的时代,这就是上天眷顾任命而建立周朝的原因。成王既然继承文王、武王而拥有天下,那么在敬德方面就不能不迅速,唯恐来不及。大概如果成王对文王、武王的敬德,那么福禄的到来正兴盛而没有止境,与天地一样长久。如果不敬德,那么也就是商纣王罢了,这不符合文王、武王在天之灵的心意。舜告诫禹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执守中道。如果四海困穷,上天的福禄就永远终结了。”所谓敬德,就是真诚执守中道的意思。上天的历数没有长短之分,真诚执守中道,那么即使达到万年也可以。如果四海困穷,那么上天的福禄就永远终结了。这正是召公告诫成王的意思。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旣坠厥命,今相有殷,天廸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旣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前旣言纣以不敬之故,不能席其先哲王之余庆,以服天命,聚小人于朝,俾之肆其暴虐,以残害于尔百姓。天旣哀四方之民无辜而罹其凶害,己勦絶其命,而改命我周邦矣。则周王固不可不以商为监,而勉行敬德者。然周之所继者商也,周固当以商为监。商之所继者夏也,啇其可不以夏为监乎?《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则周之监其在殷之世也,明矣。天以禹之圣德而眷命有夏,复以桀之不敬而坠其命。坠夏之命,则商以敬德而伐之。纣复以不敬而天坠其命。周之伐殷,正如殷之伐夏。使王不能战战兢兢,以尽其寅畏之诚,而敬德不賛,则天坠其命,亦将如殷矣。此所以又兼夏商以为言也。相视也,古先民有夏,指禹也。禹贵为天子,而谓之先民者,胡博士曰:「古者先昔曰先民,言古先民者,甚久之辞也。」言我视古先民有夏之君如禹者,其所行之敬德,未尝以须臾废,故天道而从之,视之如子而保之。此夏之所以享天休命而君天下也。天于有夏之君道而从之,视之如子而保之,则天之于我,其仁爱也至矣。而有夏之君又能面考天意而顺之。夫天意之所在,惟敬德者则佑之也。面考天意而顺之,不过勉行敬德以逹天之休而已。今是桀不能行禹所以顺天之道,故天以坠其王天下之命也。今复相视有殷之君如汤者,其所行之敬德,亦未尝以须防废,故天道而保格之。有殷之君亦能面考天意而顺之。今是纣不能行汤所以顺天之道,故天以坠其王天下之命也。予惟相视夏殷之君,其始也廸从子保,迪格保,非天私之也,以其敬德故也。其终也皆非其命,惟天偏疾之也,以其不敬德故也。大抵天之降灾祥,惟视德之所在,德则与,否则亡,如影响焉,无有毫厘之差也。当禹汤以其圣德克当天心,冝其天意之眷顾,不容释也。然使一日不敬德,则命不可恃。故禹、汤未尝以天命之所佑助而有骄怠,其云为动作,未尝不顺天也。盖使禹、汤不知所以顺天,则其坠厥命,不至于桀、纣之世。使桀、纣而知敬德,则天迪从子保格保,将千万年而不替也。以是知天之于禹、汤、桀、纣,非有好恶于其间也,唯视其敬德与不敬德而已矣。有夏言“古先民有夏”,有殷不言者,蒙上文也。苏氏以“从子”为“与子”,谓我观夏、殷之世,天之迪夏也,迪其与子而保安之;其迪殷也,迪其能用伊尹格天之臣而保安之。其意谓尧以天下传之舜,舜以天下传之禹,皆不私其子而传之贤。至禹始以其子啓为可以托天下,故传之子。所以迪夏则言“从子”也。夫以“从子”为“与子”,言迪其“与子”而保之,虽非经之本义,犹为可説也。至于以“格”为“用伊尹格天之臣”,此则不可。夫经之言“格”之一字,苏氏旣以为“格天”,又以“格天”为伊尹,又以汤能用伊尹格天之臣,其蔓衍附会,一至于此,则何说之不可为哉?故此只当从王氏说:“夏言从子,殷言格之”,至相备尔。与“夏言服天命,殷言受天命”同意,此盖史官经纬其文,以成述作之体。书之内如此类多矣,不可以一一为之说也。唐孔氏曰:“此说二代兴亡,其意同也。”于禹言“从而子安之”,则天于汤亦“子安之”,故于汤因上文直言“格保”,此正王氏之意。盖“格”与“惟帝降格于夏”之“格”同。天旣以纣之不敬厥德,坠其命而改命周邦,今成王以幼冲之资,而继武王之大业,故其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以无忝乃祖考者,冝如何哉?惟于寿耉之人无所遗矣,则可以保天之命也。古之圣王尊礼黄发,属任以政者,盖以其更歴天下之
译考察古代先民,夏朝时,上天引导并顺从禹,视禹如子般保护,禹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而顺从,如今夏桀已丧失上天赋予的统治使命;如今考察殷商,上天引导并保佑汤,汤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而顺从,如今商纣也已丧失上天赋予的统治使命。如今年幼的成王继承大业,却没有遗漏那些长寿的老人,说:“应当考察我们古人的美德,况且说他们能够考察谋划而顺从天意。”唉,成王虽然年幼,却是嫡长子啊,他能够很好地协和小民。如今成王不敢怠慢,顾念畏惧百姓的怨恨。成王前来继承上天的意志,在中原之地治理政事。周公旦说:“应当建立大邑,从此配享皇天,谨慎祭祀天地神灵,从此在中原治理政事,成王已有成命来治理百姓,如今真是美好。”
前面已经说过,商纣因为不敬,不能承继先哲王的余庆,以承受天命,聚集小人于朝廷,让他们肆意暴虐,残害百姓。上天既哀怜四方百姓无辜遭受凶害,已经断绝了商纣的命数,改命我周邦。那么周王固然不能不以商为鉴戒,而勉力实行敬德。然而周所继承的是商,周固然应当以商为鉴戒;商所继承的是夏,商难道可以不以夏为鉴戒吗?《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那么周朝的鉴戒就在殷商时代,这是很明显的。上天因为禹的圣德而眷顾夏朝,又因为桀的不敬而丧失其命数。丧失夏朝的命数,商就凭借敬德去讨伐它。纣又因为不敬,上天便丧失其命数。周讨伐殷商,正如殷讨伐夏一样。如果成王不能战战兢兢,竭尽敬畏的诚意,而敬德不彰,那么上天丧失其命数,也将像殷商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同时提及夏、商的原因。
“相”是考察的意思。“古先民有夏”,指的是禹。禹贵为天子,却被称为先民,胡博士说:“古代称往昔为先民,说古先民,是表示时间久远的说法。”意思是说,我考察古代先民夏朝的君主如禹那样,他所实行的敬德,未曾片刻废弃,所以上天引导并顺从他,视他如子般保护。这就是夏朝之所以承受上天美好的命数而统治天下的原因。上天对于夏朝的君主引导并顺从他,视他如子般保护,那么上天对我的仁爱到了极点。而夏朝的君主又能当面考察天意而顺从它。天意所在,只有敬德的人才会被保佑。当面考察天意而顺从它,不过是勉力实行敬德以通达上天美好的旨意罢了。如今桀不能实行禹顺从天道的做法,所以上天因此丧失了他统治天下的命数。如今再考察殷商的君主如汤那样,他所实行的敬德,也未曾片刻废弃,所以上天引导并保佑他。殷商的君主也能当面考察天意而顺从它。如今纣不能实行汤顺从天道的做法,所以上天因此丧失了他统治天下的命数。
我只考察夏、殷的君主,他们起初被上天引导顺从而如子般保护,被引导保佑,并非上天偏私他们,是因为他们敬德。他们最终都丧失了命数,并非上天偏爱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敬德。大抵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只看德所在之处,有德则给予,无德则灭亡,如同影随形、响随声一样,没有丝毫差错。当禹、汤凭借圣德能够契合天心,上天眷顾他们的意旨,不容释怀。然而如果有一天不敬德,那么命数就不可依赖。所以禹、汤未曾因为上天命数的佑助而有骄怠,他们的言行举止,未曾不顺从天意。大概如果禹、汤不知道如何顺从天意,那么他们丧失命数,不至于等到桀、纣的时代。如果桀、纣知道敬德,那么上天引导顺从而如子般保护、引导保佑,将会千万年而不衰。由此可知,上天对于禹、汤、桀、纣,并没有好恶在其中,只看他们是否敬德罢了。
夏朝说“古先民有夏”,殷商不说,是承袭上文。苏氏把“从子”解释为“与子”,认为我观察夏、殷时代,上天引导夏朝,是引导其与子(启)而保护它;引导殷商,是引导其能用伊尹这样格天的臣子而保护它。他的意思是说,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都不偏私自己的儿子而传给贤人。到禹才开始认为自己的儿子启可以托付天下,所以传给儿子。因此引导夏朝就说“从子”。把“从子”解释为“与子”,说引导其“与子”而保护它,虽然不是经文的本义,也还可以说得通。至于把“格”解释为“用伊尹格天之臣”,这就不可以了。经文中“格”这个字,苏氏既认为是“格天”,又把“格天”解释为伊尹,又说汤能用伊尹格天之臣,这种蔓衍附会,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什么说法不可以呢?所以这里只应当采纳王氏的说法:“夏说从子,殷说格之”,互相完备。与“夏说服天命,殷说受天命”意思相同,这大概是史官经纬其文,以形成述作的体例。《尚书》中此类情况很多,不可以一一为之解说。唐孔氏说:“这里说夏、商两代兴亡,其意相同。”在禹身上说“从而子安之”,那么上天对于汤也“子安之”,所以在汤身上承袭上文直接说“格保”,这正是王氏的意思。大概“格”与“惟帝降格于夏”中的“格”相同。
上天既因为纣不敬德,丧失其命数而改命周邦,如今成王以幼冲的资质,继承武王的大业,所以要把天下置于泰山般的安定,以不辱没祖先,应当如何做呢?只有对长寿的老人无所遗漏,才可以保住上天的命数。古代圣王尊崇礼遇黄发老人,委以政事,大概是
事,练习为治之体故也。昔鬻熊年九十余,见文王,文王曰:“老矣。”熊曰:“君若使臣捕虎,臣已老矣;使臣坐而防国事,臣年尚未也。”盖非老成之人,则不能深谋逺虑,以辅成人主之。德然年少,未更事者,于老成之人则狎侮之者多矣。秦穆公贤君也,其于蹇叔犹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而况于他人乎?故成王冲子嗣位,尤不可以遗寿耇者,谓其欲以稽考古人之德故也。古人尝以是而兴者,吾必因之;尝以是而败者,吾必改之。然非老成之人多识前言往行,则我虽欲稽于古人,其道无由。故考稽古人之德者,必有寿耇为吾之股肱心膂,而后可。稽古人之德,固为善矣,况能稽谋于天,则其善又如何哉?盖道之大原出于天,古人之所为,亦惟法天。而禹汤以敬徳之故,而天迪从子保格;保桀纣以不敬徳之故,而旣坠厥命。其善可法,其恶可鉴。稽古人之徳者,不可不知也。然幼冲之人,何自而知之?此所以必有赖于寿耇者也。稽古人之徳,固当以禹汤之遗范为吾之楷则,然禹汤之所以成其德者,亦惟面稽天若故也。治天下必欲无一不合于禹汤,斯可也。然又能无一不合于天,则其德无以加矣。成王武王长子也,故又嗟叹曰:“王虽幼冲,乃元子也。其大能以至諴感于小民,则于今为羙。欲感于小民,则王当不敢后,用顾畏民碞也。”先儒及王氏皆以民碞为僭言,民有僭而不信者,不可不省顾而畏愼之也。其说不如苏氏曰:“碞,险也。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物无险于民者矣。惟民之从违无常,而有险之道,则王者顾之而不忘,畏之而不忽,所不当后而用之也。”盖无先于此者矣。先于此则可以諴于小民故也。王之来此洛邑,继上帝之命,而有事于此天地之中者,盖以周公之言,其建为大邑于此,其使成王自是以配皇天也。言王来绍上帝,则当是时成王在洛可知矣。而说者以成王惟在丰镐,未尝来也,其悮亦明矣。君前臣名,故召公称周公之言以为“旦曰”也。栾鍼,栾书之子也,在君之前,虽其父名亦称之,盖以君臣之分,不可以父子之私而废之也。况于周召乎?天与帝一也。苟言及覆焘髙眀之德者,皆可指而称之,非有异义也。故书之所记,盖多有连称天与帝者,此但变文而已。益稷曰:「以昭事上帝,天其申命用休。」洪范曰:「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天乃钖禹洪范九畴。」泰誓曰:「天祐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康诰曰:「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此篇曰:「王来绍上帝。」又曰:「其自时配皇天。」若此之类,皆变文也。绍上帝即配皇天也。必欲从而为之说,则凿矣。王氏曰:「帝天德而绍之者,王;王人道也,皇天道也。惟道为能建中,惟建中为能配天。道中天而宅之,建中以配天。道非特绍上帝而已。来绍上帝者,王之事也;配皇天者,皇之事也。」此凿说也。汉郊祀志曰:「其神尝以夜东方来,若雄雉,其声殷殷如野鸡夜鸣。」顔师古曰:「上言雄雉,下言野鸡,史驳文也。」书之先言帝而后言天者,顔师古所谓驳文也。夫天下之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故宅中土则可以祀天地而神歆之矣。盖欲配皇天,则于上下之祀不可不愼。愼于祀天地神祗,然后可以治民也。故周公谓:「作大邑于此,以举祭祀之典,而后能配皇天。」又当于此土中致其治也。洛诰曰:「王肈称殷礼。」又曰:「称秩元祀。」又曰:「夙夜毖祀。」即毖祀于上下也。作邑之事,今王旣有成命矣。使召公相宅卜吉也,则攻位而位成。周公又达观之而用书以命庶殷。此王有成命也。惟能于此治民,则于今为美矣。召公之戒成王,大意谓天命之无常,桀以不敬厥德而坠禹之命,纣以不敬厥德而坠汤之命。欲成王体夫禹汤所以顺天之道,以祈天永命而已。旣而所言惟欲王之諴于小民,又欲王之治民,则皆以为今休者。盖天之聦眀
译做事,是因为练习治理国家的体制的缘故。从前鬻熊年纪九十多岁,去见周文王,文王说:“你太老了。”鬻熊说:“君主如果派我去捕虎,我确实老了;如果派我坐着来谋划国家大事,我的年纪还来得及。”大概不是老成持重的人,就不能深谋远虑,来辅佐成就君主的德行。然而年少、没有经历世事的人,对老成持重的人多有轻慢侮辱。秦穆公是贤明的君主,他对蹇叔还说:“你懂什么?你大概只能活到中等寿命吧?你坟上的树都抱拢了!”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周成王年幼即位,尤其不可以遗弃长寿的老人,这是因为他想要考察效法古人的德行。古人曾经因此兴盛的,我必定沿袭它;曾经因此失败的,我必定改正它。然而如果不是老成持重的人多知道以前的言论和往事,那么我虽然想要考察古人,也没有途径。所以考察效法古人德行的人,必定要有长寿的老人作为我的得力助手,然后才可以。考察效法古人的德行,固然很好,何况还能考察效法上天的谋划,那么它的好处又怎样呢?大概大道的本源出于上天,古人的作为,也只是效法上天。而禹、汤因为恭敬德行的缘故,上天于是引导他们,保佑他们,使他们显赫;夏桀、商纣因为不恭敬德行的缘故,于是丧失了他们的天命。他们的善行可以效法,他们的恶行可以借鉴。考察效法古人德行的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些。然而年幼的人,从哪里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必定要依赖长寿老人的原因。考察效法古人的德行,固然应当以禹、汤留下的典范作为我们的准则,然而禹、汤之所以成就他们的德行,也只是因为当面考察效法上天的缘故。治理天下必定要没有一处不符合禹、汤,这就行了。然而又能没有一处不符合上天,那么他们的德行就没有可以超越的了。成王是武王的长子,所以又感叹说:“王虽然年幼,却是长子。他的大德能够以至诚感动小民,那么在现在就是美好的。想要感动小民,那么王就不敢落后,要用来顾念畏惧民众的险恶。”先儒以及王氏都认为“民碞”是僭越的言论,民众有僭越而不信服的,不可以不省察顾念而畏惧谨慎。他们的说法不如苏氏说:“碞,是险恶的意思。民众就像水一样,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没有什么比民众更险恶的了。只有民众的顺从或违抗没有常态,而有险恶的道理,那么君王顾念它而不忘,畏惧它而不忽视,是不应当落后而加以运用的。”大概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优先于这个,就可以感动小民了。君王来到这洛邑,继承上天的命令,在这天地之中行事,大概是因为周公的话,在这里建立大邑,使成王从此配享皇天。说君王来继承上天,那么当时成王在洛邑就可以知道了。而解说的人认为成王只在丰镐,不曾来过,他们的错误也很明显了。君主面前臣子称名,所以召公称周公的话为“旦说”。栾鍼,是栾书的儿子,在君主面前,即使是父亲的名也称呼,大概是因为君臣的名分,不可以因为父子的私情而废除。何况是周公、召公呢?天和帝是一样的。如果说到覆盖高明的德行,都可以指着称呼,没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尚书》所记载的,大概多有连称天和帝的,这只是变换文字而已。《益稷》说:“以昭明地侍奉上帝,上天于是再次命令给予美好。”《洪范》说:“上帝于是震怒,不给予洪范九畴;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泰誓》说:“上天保佑下民,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他们能够辅佐上帝。”《康诰》说:“我们西土当时依恃冒犯,被上帝听闻,上帝喜悦。上天于是大大命令。”文王消灭了殷商,这篇说:“君王来继承上帝。”又说:“他从此配享皇天。”像这类,都是变换文字。继承上帝就是配享皇天。一定要顺着它来解说,就穿凿了。王氏说:“帝是天德而继承它的是王;王是人道,皇是天道。只有道能够建立中道,只有建立中道能够配享天。道中天而居住其中,建立中道来配享天。道不只是继承上帝而已。来继承上帝的是王的事;配享皇天的是皇的事。”这是穿凿的解说。《汉郊祀志》说:“它的神曾经在夜里从东方来,像雄鸡,它的声音殷殷像野鸡夜里鸣叫。”颜师古说:“上面说雄鸡,下面说野鸡,是史书驳杂的文字。”《尚书》先说帝而后说天,就是颜师古所说的驳杂文字。天下的中心,是天地所合的地方,四时所交的地方,风雨所防的地方,阴阳所和的地方。所以居住在中土就可以祭祀天地而神灵歆享了。大概想要配享皇天,那么对于上下的祭祀不可以不谨慎。谨慎于祭祀天地神灵,然后才可以治理民众。所以周公说:“在这里建立大邑,来举行祭祀的典礼,然后能够配享皇天。”又应当在这中土施行治理。《洛诰》说:“君王开始称颂殷礼。”又说:“称颂次序大祀。”又说:“早晚谨慎祭祀。”就是谨慎祭祀于上下。建立城邑的事,现在君王已经有成命了。让召公相宅占卜吉利,那么攻治位置而位置成就。周公又通达地观察它而用文书来命令庶殷。这就是君王有成命。只有能够在这里治理民众,那么在现在就是美好的了。召公告诫成王,大意是说天命没有常态,夏档因为不恭敬他的德行而丧失了禹的天命,商纣因为不恭敬他的德行而丧失了汤的天命。想要成王体会禹、汤顺从天道的道理,来祈求上天永久的天命而已。既然所说的只是想要君王感动小民,又想要君王治理民众,那么都认为现在是美好的。大概上天的聪明
,虽无所不闻,无所不见而其视听则本于斯民,民之所归,天未有不佑之也;民之所弃,天未有不祸之也。成王之能諴于小民,能治民,则信为美矣。所谓敬德,无大于此,天岂容释之哉?苟为不然,诞慢矫诈以欺斯民,般乐怠傲以困斯民,则虽宅土中,而祀于上下,天命岂私之哉?
译虽然无所不闻、无所不见,但他的视听却以百姓为根本。百姓所归向的,上天没有不保佑的;百姓所抛弃的,上天没有不降祸的。成王能够与小民和谐相处,能够治理百姓,这确实是很美好的。所谓敬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上天难道会放过他吗?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用荒诞轻慢、虚伪欺诈来欺骗百姓,用纵情享乐、懈怠傲慢来困苦百姓,那么即使居于天下之中,在天地之间祭祀,天命难道会偏私于他吗?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眀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防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成王之营洛邑而迁殷顽民者,盖以其更纣、武庚之乱,其顽狠无耻之心未能以遽革,故使之宻迩王室,以驯致于善。然其迁之也,岂能空瀍水之西,移其旧民而使殷民居之哉?盖使周民与殷民杂居故也。惟周民与殷民杂居,故有殷治事之臣,亦有周治事之臣。然殷之小大草窃、奸宄、骄淫、矜夸,靡所不为;而周人以文武美教、善化渐渍之,日久莫不归于士君子之域。其善恶相反,不啻若薰莸、白黒之殊。其势不能以同居也。自非上之人有以迪之,其能使之和叶而为一哉?故召公旣欲王諴于小民,又欲王治民,则遂告以「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也。有周御事,其于朝廷之教令,如草之从风,无事于服之也。所当先者,惟训服殷家旧治事之臣,除其暴虐而消其贪鄙,使之亲比介助我周家治事之臣,和叶而为一则可以諴于小民,亦可以治民矣。」欲服殷御事,无他,节性而已。孟子曰:「性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殷之御事当成王之世,天下之所谓恶人也;周之御事,天下之所谓善人也。虽有羙恶之异,然原夫殷御事所禀于天之性,未丧之前,与周之御事有以异哉?惟上之人有以唱之,遂陷溺其良心而不义之习,遂与性成,寖淫日久,牢不可遏,必有以节之而后可也。节之者,非强其所无也,以其所固有之性还以治之,去其不善而反之善也。有以节之,则臣民将迁善逺罪而不自知,惟日其进于善也。故曰「惟日其迈」。董仲舒曰:「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惟日其迈,正仲舒「长日加益」之譬也。王氏曰:「当眀政刑以节之。」此不知道者之言。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常性,克绥厥猷,惟后。夫所贵乎后者,因斯民有常性,顺以治之而已矣。若眀其政刑为可以节性,岂所谓若有常性哉?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欲节民之性,惟王能敬德,则殷之御事,翕然而化矣。故曰:「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王氏曰:「敬德者,所以作所。」苏氏曰:「作所者,所作政事也。」此皆于「所」字强生义理,其辞为费。当从先儒之说,谓其不可以不敬德,王当敬作之也。敬作犹言敬为,即《周官》所谓作德也。王旣当敬德,则不可不以夏殷爲监也。不可不以夏殷爲监者,以夏殷之歴年脩短,惟在敬德与不敬德故也。其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孔子所谓「周监于二代」者,其原盖出于此。有夏之服天命以王天下,传十有七王,四百三十一年,固多歴年也。至桀嗣位,而夏之天命于是而殄防,则其不延长矣。此非我之所敢知也。惟敬德则多歴年,所桀不敬厥德,则早坠厥命,此则我知之矣。故不可不监于有夏也。有殷之受天命以王天下,传二十有八王,六百二十九年,固多歴年也。至纣嗣位,而殷之天命于是而殄絶,则其不延长矣。此非我之所敢知也。惟敬德则多歴年,所纣不敬厥德,则早坠厥命,此则我知之矣。故不可以不监于有殷也。古人之于天命,不以为必有,不以为必
译王,首先训服殷朝旧臣,使他们亲近并协助我周朝的臣子,节制他们的性情,每日都能向善迈进。王应当恭敬地行事,不可不恭敬德行。我不可不借鉴夏朝的历史,也不可不知鉴殷朝的历史。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必定长久;我不敢断言说,夏朝的天命不延长,只是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殷朝承受天命,必定长久;我不敢断言说,殷朝的天命不延长,只是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现在王继承承受天命,我也只希望这两个国家的命运继承像这样成功。王刚刚即位,唉!就像生孩子一样,没有不在初生时,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长久。知道我现在刚刚即位,居住在新邑,因此王应当赶快恭敬德行,王应当运用德行,祈求上天永保天命。希望王不要因小民放纵而使用非礼,也不要敢于灭绝杀戮以治理小民,如果这样会有功绩。希望王地位以德行为根本,小民才会在天下遵循法度,超越王显赫地上下勤勉体恤。说,我承受天命,大大地像夏朝那样长久,不要废弃像殷朝那样长久,希望王因小民而承受上天永久的天命。拱手叩头说,我小臣,敢以王的仇敌之民、百位君子以及友爱的民,保卫承受王的威严命令和明德。王最后有成功的命令,王也显赫。我不敢勤勉,只是恭敬地奉献币帛以供奉王,能够祈求上天永保天命。
成王营造洛邑而迁徙殷朝顽民,大概是因为他们经历了纣王、武庚的动乱,其顽劣狠毒、不知羞耻的心性不能立刻改变,所以让他们靠近王室,以驯服他们趋向善良。然而迁徙他们时,难道能空出瀍水以西,移走旧民而让殷民居住吗?大概是让周民与殷民杂居的缘故。只有周民与殷民杂居,所以有殷朝治事的臣子,也有周朝治事的臣子。然而殷朝人无论大小,偷盗、奸邪、骄纵、淫乱、自夸,无所不为;而周人用文王、武王美好的教化、善政逐渐浸润他们,日久没有不归入士君子的行列。他们的善恶相反,不像香草与臭草、白与黑的区别那样明显。他们的形势不能同居。如果不是上面的人有引导他们的方法,怎么能使他们和谐一致呢?所以召公既希望王安抚小民,又希望王治理民众,于是告诉王“王首先训服殷朝治事的臣子,使他们亲近并协助我周朝治事的臣子。周朝治事的臣子,对于朝廷的教令,像草随风倒,无需训服。所应当先做的,只是训服殷家旧治事的臣子,除去他们的暴虐而消除他们的贪婪鄙陋,使他们亲近并协助我周家治事的臣子,和谐一致就可以安抚小民,也可以治理民众了。”想要训服殷朝治事的臣子,没有别的,只是节制性情罢了。孟子说:“人性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殷朝的治事臣子当成王时代,是天下所谓的恶人;周朝的治事臣子,是天下所谓的善人。虽然有美恶的不同,然而推究殷朝治事臣子所禀受于天的本性,在未丧失之前,与周朝的治事臣子有什么不同呢?只有上面的人有倡导,于是陷溺他们的良心而不义的习性,于是与本性形成,浸淫日久,牢固不可遏制,必须有节制他们的方法才可以。节制他们,不是强迫他们没有的东西,而是用他们固有的本性来治理他们,去除他们的不善而返回善良。有节制他们的方法,那么臣民将迁善远罪而不自知,每日都向善迈进。所以说“每日都迈进”。董仲舒说:“积累善行在身,就像太阳每天增加而人不知道。”每日迈进,正是董仲舒“长日加益”的比喻。王氏说:“应当明正政刑来节制他们。”这是不懂道理的话。《汤诰》说:“只有皇上帝降下中正于下民,如果有常性,能安定他们的谋划,只有君主。所贵乎君主的,是因为百姓有常性,顺从他们来治理罢了。如果明正政刑可以节制性情,哪里是说有常性呢?自身端正,不命令而行;自身不端正,虽然命令也不服从。”想要节制百姓的性情,只有王能恭敬德行,那么殷朝的治事臣子,就会一致感化了。所以说:“王恭敬行事,不可不恭敬德行。”王氏说:“恭敬德行,是用来行事的。”苏氏说:“行事,是所行的政事。”这都是对“所”字强生义理,言辞繁琐。应当从先儒的说法,认为不可以不恭敬德行,王应当恭敬行事。恭敬行事就像说恭敬作为,即《周官》所说的作德。王既然应当恭敬德行,那么不可不以夏殷为鉴。不可不以夏殷为鉴,是因为夏殷的历数长短,只在恭敬德行与不恭敬德行。所以说:“我不可不借鉴夏朝,也不可不知鉴殷朝。”孔子所说的“周借鉴于二代”,其根源大概出于此。夏朝承受天命以统治天下,传十七王,四百三十一年,固然历数长久。到桀继位,而夏朝的天命于是断绝,那么它不延长了。这不是我所敢知的。只有恭敬德行则历数长久,桀不恭敬德行,则早早丧失天命,这是我所知的。所以不可不借鉴夏朝。殷朝承受天命以统治天下,传二十八王,六百二十九年,固然历数长久。到纣继位,而殷朝的天命于是断绝,那么它不延长了。这不是我所敢知的。只有恭敬德行则历数长久,纣不恭敬德行,则早早丧失天命,这是我所知的。所以不可以不借鉴殷朝。古人之于天命,不以为必有,不以为必
无,而每致于不可测知之域。惟人事之脩于昭昭赫赫之间者,则未尝不尽言之也。故召公于夏殷之有歴年及不其延,皆曰:「我不敢知。」者,疑之之辞也。至于敬德则有歴年,不敬德则坠厥命,盖无可疑者。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鬼神与死,夫子不之告也,而告以事人、知生。盖能事人则能事鬼矣,知生则知死矣。此正召公之意。由是观之,夫子罕言命与不语怪神者,非故匿而不言也,不可以正言之也。正言之则学者舎人事而求天命鬼神于难知之际,为巫觋瞽史之事矣。惟夏殷之受命,其所以歴祚之长短不可得而知者,惟其敬与不敬之异,则今王继此二代而受天命,以王天下,亦当思惟此二国长短之命,以继其功也。继其功,则脩人事,不责天命,不过敬德而已。夏以敬德而有歴年,殷亦以敬德而有歴年,皆其功效也。成王旣嗣其命,其可不嗣其功哉?王惟敬德,乃可以享天休命,緜緜而不絶。况今周公旣营洛邑,乃归政于成王,正成王初听政,以有事于万几之务,一号令之所发,一赏罚之所施,天下之民将拭目而视,倾耳而听,实治乱安危之所自始。故髙宗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防黙思道,诚以听政之初,不可不愼也。故召公谓王:「政之隆替,盖萌于初服之日。若人之生子,其善恶之习,无不在于初生之日也。习之善则为善人,习之恶则为恶人矣。」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古之人其所以薰陶美质,而优入于圣域者,惟其孩提之日,教之有素也。若孟母之择邻,曽子之杀豚以食其子,是矣。苟初生之日习于善,则是自贻哲命也。盖天以正性而命于人,初无上智下愚之别,其所以为上智下愚者,于已取之而已矣。故曰「自贻哲命」,言人之秉哲者,虽命于天,而其所以能哲者,乃自遗之也。孟子曰:「自暴者不足与有言也,自弃者不足与有为也。惟下愚者自暴自弃,则哲者岂非自贻乎?」然则王之于初服,其治乱安危,无非自取之也,可不愼哉!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者,言天之于人,或命之哲,或命之以吉与凶,或命之以歴年,此三者岂人之所能为哉?天实命之也。然天命之以哲,而不能使之必哲;能命之以歴年,而不能使之必歴年。其所以哲、所以吉、所以歴年之长者,非天也,人也;其所以不哲、所以凶、所以歴年不其延者,非天也,人也。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天始之而人终之也。今天知我王初有事于万几,而居新邑洛,其命之哲与不哲、吉与凶、歴年与不歴年,盖决。于此日,则王之敬德其可缓哉?正当惟此德之用,造次必于是,顚沛必于是,以祈于天而永其命也。祈非祈祷之祈也,敬德者所以祈之也。盖敬德以祈之,其诸异乎人之祈之?与此所谓祈,正与《诗》言「自求多福」之求同。早坠厥命者,非天实促之也,在我者遏而絶之也。祈天永命者,非天实延之也,在我者引而伸之也。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此之谓也。」王旣惟德之用,则推之以治天下国家,岂以刑罚而绳斯民哉?故王不当以此小民过用非常之故,亦敢殄戮以治其民如殷俗之靡其淫用非▯也?为日久矣,然不教而杀之,是果于杀戮也,岂可以乂民乎?当武庚之旣灭,而殷之遗民有留居于衞者,有迁于成周者,然其染纣之化皆未之革,必有以教之而后可。故成王之告康叔,旣谓不可以其民乱非▯而速用刑罚,不可以其湎于酒而庸杀。召公之告成王,又谓不可以淫用非▯而敢殄戮,此皆忠厚之心也,非纵释有罪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故也。王氏曰:「不敢慢小民而淫用非▯,亦当敢于殄戮有罪以乂民也。」凡书之告戒以不杀之言者,王氏皆以为使之杀也。苏氏破其说矣。正犹治狱之吏,持心近厚者惟求所以生之,持心近薄者惟求所以杀之。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先儒及王氏皆以「若」训顺
译虚无,却每每导致人们进入不可测知的境界。只有那些在光明显著之间修习的人事,才没有不详尽论述的。所以召公对于夏、殷两代拥有长久国运以及国运不长久,都说:“我不敢知晓。”这是表示怀疑的言辞。至于敬德就能拥有长久国运,不敬德就会丧失天命,这大概是无可怀疑的。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子路说:“请问死亡?”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鬼神与死亡,孔子不告诉子路,却告诉他侍奉人、知晓生。大概能侍奉人就能侍奉鬼神了,知晓生就能知晓死了。这正是召公的意思。由此看来,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和不谈论怪异神灵,并不是故意隐瞒不说,而是不能以正道直接言说。如果以正道直接言说,那么求学的人就会舍弃人事,在难以知晓的时机去探求天命鬼神,这就成了巫祝、盲人史官所做的事了。只有夏、殷两代承受天命,其国运长短不可得知的原因,只有敬与不敬的区别,那么当今君王继承这两代而承受天命,以统治天下,也应当思考这两国国运长短的道理,以继承它们的功业。继承它们的功业,就是修习人事,不苛求天命,不过是敬德罢了。夏因敬德而拥有长久国运,殷也因敬德而拥有长久国运,这都是敬德的功效。成王既然继承了天命,难道可以不继承它们的功业吗?君王只有敬德,才可以享受上天美好的天命,绵延不断。况且如今周公已经营建洛邑,将政事归还给成王,正是成王刚开始听政,处理繁杂政务的时候,每一个号令的发布,每一次赏罚的实施,天下的百姓都将拭目观看,倾耳聆听,这实在是治乱安危的开始。所以高宗说:“用我来匡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相称,因此不说话。”谨慎沉默思考道理,实在是因为听政之初,不可不谨慎。所以召公对君王说:“政事的兴盛与衰败,萌芽于刚开始任职的日子。就像人生育子女,其善恶的习性,无不在于初生之日。习惯于善就成为善人,习惯于恶就成为恶人了。”孔子说:“少年时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成自然。”古人之所以熏陶美好的资质,而优游进入圣人的境界,只因为在孩童时期,教育就有素养。就像孟母选择邻居,曾子杀猪给儿子吃,就是这样。如果在初生之日习惯于善,这就是自己赐予自己明智的命运。大概上天以端正的本性赋予人,起初没有上智下愚的区别,之所以成为上智下愚,是自己取舍的结果。所以说“自贻哲命”,是说人秉持明智,虽然天命赋予,但其之所以能明智,是自己给予的。孟子说:“自我暴弃的人不值得与他交谈,自我放弃的人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只有下愚的人自我暴弃,那么明智的人难道不是自己给予的吗?”那么君王在刚开始任职时,其治乱安危,无非是自己招致的,能不谨慎吗!如今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长久国运,是说上天对于人,有时赋予明智,有时赋予吉与凶,有时赋予长久国运,这三者难道是人所能做到的吗?确实是上天赋予的。然而上天赋予明智,却不能使人一定明智;能赋予长久国运,却不能使人一定长久。其之所以明智、之所以吉、之所以国运长久的原因,不是天,是人;其之所以不明智、之所以凶、之所以国运不长久的原因,不是天,是人。天没有人不凭借,人没有天不成,天开始而人终结。如今上天知道我们君王刚开始处理繁杂政务,而居住在新邑洛,其赋予明智与不明智、吉与凶、长久国运与不长久国运,大概决定于今天,那么君王的敬德可以迟缓吗?正当只注重这德行的运用,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以此向上天祈求而永保天命。祈求不是祈祷的祈,敬德就是用来祈求的。大概以敬德来祈求,大概不同于人的祈求吧?这里所说的祈求,正与《诗经》所说的“自求多福”的求相同。早早丧失天命,不是上天确实催促它,是在我自身遏制并断绝它。祈求上天永保天命,不是上天确实延长它,是在我自身引导并伸展它。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说的就是这个。”君王既然只注重德行的运用,那么推广它来治理天下国家,难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吗?所以君王不应当因为小民有过错而滥用非常的手段,也敢于灭绝杀戮来治理百姓,就像殷代习俗那样沉溺于淫乱而滥用非礼的刑罚吗?为时已久了,然而不教育就杀戮,这是果断于杀戮,难道可以治理百姓吗?当武庚已经被消灭,而殷的遗民有留在卫地的,有迁到成周的,然而他们沾染纣王的教化都未曾革除,必须有教育他们之后才可以。所以成王告诫康叔,既说不可以因为百姓混乱而迅速使用刑罚,不可以因为他们沉湎于酒而随意杀戮。召公告诫成王,又说不可因为滥用非礼的刑罚而敢于灭绝杀戮,这都是忠厚之心,不是放纵释放有罪的人。百姓有过错,在于我一人罢了。王氏说:“不敢轻慢小民而滥用非礼的刑罚,也应当敢于灭绝杀戮有罪的人来治理百姓。”凡是书中告诫不要杀戮的话,王氏都认为是让他杀戮。苏氏驳斥了他的说法。正如同审理案件的官吏,持心宽厚的人只求让他活命,持心刻薄的人只求让他死。如果有功德,大概只有君王位居德行的首要,小民才只使用刑罚于天下。越王显,先儒及王氏都将“若”解释为顺从
。惟苏氏曰:「民之有过罪,在我及其有功,则王亦有德何也?王之位,民德之先倡也。如此则法用于天下而王亦显矣。」此说得之。盖民之于德不能自有功也,必在上之人有以倡之,而后小民效之,则民皆有功矣。民之有功,独非王之功乎?故王显也。惟王之显在于小民,故当君臣之间尽其忧勤。其言曰:「我周之受天命,大于有夏,歴年之长,用勿废。有殷歴年之长,夏殷歴年,以能化小民之故,欲王以此小民而祈天。」永命也。盖王惟德之用,虽可以祈天永命,然使小民尚淫用非▯而不足其上,则天或絶之矣。故必王敬厥德于上,而小民仪刑于下,上下好德如一,则天岂用释之哉?孟子曰:「民为贵,得乎邱民而为天子。」故祈天永命,必在于小民也。雠民,殷之顽民也。殷为雠民,则友民者周民也。雠民谓之百君子者,君子之称不一而足,有德之称君子和而不同之类是也,有位之称君子学道则爱人之类是也,有凡人皆称之者今之君子过则顺之之类是也。故此雠民而谓之君子,正犹顽民而谓之多士也。周民防濡累世之仁政,同心同德,以辅成文武之基业,有大勲劳于王室;而殷之余民,新从武庚三叔之乱,旧染污俗于我周家,不无嫌贰。使成王之心,置亲踈轻重于其间,则乱之所由起也。张子房曰:「所封皆平生故人,所诛皆平生仇怨,此属恐见疑及诛,故聚而谋反耳。」召公之心,虑此故欲成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又拜手稽首而言曰:「我虽小臣,敢以殷民及周民安受王之威命与眀德而奉行之,则王终有成命而显于天下也。」盖谓王能一视殷周之民,无有或雠或友之间,则周之社稷其万年永保矣。我非敢以此爲勤也,惟敬奉其币帛,用供于王,欲王之能祈天命而已。此太保召公爱君之心也。详考此篇,其大意在于祈天永命,而其所以祈天永命者,敬德而已。盖敬德在人,而永命在天,脩其在人者,而在天者自至,如炊之必熟,耕之必获也。苟其德之不建,而晏然自以为天命之在我,此则纣之谓已有天命也,其亡不旋踵矣。鲁哀公问孔子曰:「国家存亡,信有天命,惟非人也。」孔子曰:「存亡祸福,皆已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唐德宗谓:「自古兴衰皆有天命,今之厄运恐不在人。」陆贽曰:「天所视听,皆因于人,非人事之外自有天命,人事治而天降乱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大抵临乱之君,莫不自以为有天命,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事乎?故召公于成王之初服,即以此告之。贤者之爱君,必止乱于未形,而闲邪于未然。若其已然而后救之,则众人之所皆能也,何頼于贤乎?成王之成厥德,盖有自来也。
译只有苏氏说:“百姓有了过错和罪责,在于我;百姓有了功劳,那么君王也有德行,为什么呢?君王的地位,是百姓德行的先导。这样,法度就能施行于天下,君王也就显达了。”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大概百姓对于德行,不能自己产生功劳,必须由在上位的人有所倡导,然后小百姓效仿,那么百姓就都有功劳了。百姓有了功劳,难道不是君王的功劳吗?所以君王显达。只有君王的显达在于小百姓,所以应当在君臣之间竭尽忧虑和勤勉。他的话是说:“我们周朝承受天命,比夏朝更广大,历年长久,因此不废弃。殷朝历年长久,夏、殷历年长久,是因为能够教化小百姓的缘故,希望君王凭借这些小百姓来祈求上天。”以延长天命。大概君王只有运用德行,虽然可以祈求上天延长天命,但是如果小百姓仍然淫乱,使用不当,不足以侍奉君王,那么上天或许会断绝他。所以必须君王在上位敬重他的德行,而小百姓在下位效法他的刑罚,上下喜好德行如一,那么上天难道会舍弃他吗?孟子说:“百姓最为尊贵,得到百姓拥护才能成为天子。”所以祈求上天延长天命,必定在于小百姓。仇视的百姓,是殷朝的顽固百姓。殷朝是仇视的百姓,那么友好的百姓就是周朝的百姓。仇视的百姓被称为百君子,是因为君子的称呼不一而足,有德行的称为君子,如“和而不同”之类;有地位的称为君子,如“学道则爱人”之类;有凡人皆称之的,如“今之君子过则顺之”之类。所以这些仇视的百姓被称为君子,正如同顽固的百姓被称为多士一样。周朝的百姓长期浸润在累世的仁政中,同心同德,以辅佐成就文王、武王的基业,对王室有大功勋;而殷朝的残余百姓,刚从武庚和三叔的叛乱中出来,旧习沾染污俗于我周家,不免有嫌疑和二心。如果成王的心中,把亲疏轻重放在其中,那么动乱就由此产生了。张良说:“所封赏的都是平生的故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的仇怨,这些人恐怕被怀疑和诛杀,所以聚集起来谋反。”召公心中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希望成王先安抚殷朝的办事人员,使他们亲近于我们周朝的办事人员,又拜手稽首说道:“我虽然是小臣,敢以殷民和周民安受君王的威命和明德而奉行它,那么君王最终会有成功的天命而显达于天下。”大概是说君王能一视同仁地看待殷、周的百姓,没有仇视或友好的区别,那么周朝的社稷就能万年永保了。我不敢以此作为勤勉,只是恭敬地奉献币帛,用来供给君王,希望君王能够祈求天命罢了。这是太保召公爱戴君王的心意。详细考察这篇文献,其大意在于祈求上天延长天命,而所以祈求上天延长天命的,只是敬重德行罢了。大概敬重德行在于人,而延长天命在于天,修好在于人的部分,而在天的部分自然到来,如同做饭必定煮熟,耕种必定收获一样。如果德行不建立,却安然自得地认为天命在我,这就是纣王所说的已有天命,他的灭亡不会拖延太久。鲁哀公问孔子说:“国家存亡,真的有天命,并非人力所能为。”孔子说:“存亡祸福,都在于自己,天灾地妖不能施加于人。”唐德宗说:“自古兴衰都有天命,现在的厄运恐怕不在人。”陆贽说:“上天所听所见,都因于人,并非人事之外自有天命,人事治理而天降动乱,未曾有过;人事混乱而天降安康,也未曾有过。大概面临动乱的君主,没有不自认为有天命的,如果都能觉悟天下,哪里会有危亡之事呢?所以召公在成王刚即位时,就用这个道理告诉他。贤者爱戴君王,必定在动乱未形成时就制止,在邪恶未发生时就防范。如果已经发生然后去补救,那是众人所能做到的,哪里依赖贤者呢?成王成就他的德行,大概是有来源的。
尚书全解卷三十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一
宋 林之竒 撰
洛诰 周书
召公旣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洛诰》: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眀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眀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旣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召诰》、《洛诰》二篇,皆作于营洛邑之际。然当其营洛邑也,盖周公之意将归政于成王,故召公因诸侯、庶殷之咸在,告王以天命之无常,歴年之不可必,惟一视商周之民,无轻重于其间,而敬德以化之,则可以此小民而受天永命。盖以成王当听政之初,安危治乱之所自始,不可以不谨,此则《召诰》之所陈也。而《洛诰》之所陈者,则周公将归政于成王,而洛邑旣成,王将归镐京,乃留公于洛以镇抚商民。故周公之归政,成王之留公于洛,其相与问荅之言,备载于此,而周公之意,则亦欲一视商周之人,如召公之意也。此二篇辞虽不同,而其意相为终始焉。左氏之作传,以释经,有先经以始事者,有后经以终义者。《召诰》之篇,是先经以始事之类也;《洛诰》之篇,是后经以终义之类也。然《召诰》之所载者,召公之相宅旣而卜之旣而经营之旣而攻其位旣而周公达观之旣而周公用书以命之旣而庶殷丕作,于是召公遂以诸侯取币而陈于王,因陈其所欲告戒之意。而序之所言者,但曰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而已。此篇之所载者,周公欲归政于成王,而成王不可,周公又告成王以治道之要。旣而成王欲周公留居于洛以镇抚殷民,而序之所言者,乃曰召公旣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者,卽周公之言伻来以图及献卜之一也。而即以此为一篇之序者,盖书序之作,类非一人之所为,故有一篇之义,包括于数句之间者,如《太甲》之序曰:“太甲旣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此固可以包括三篇之义者也。亦有姑撮其事之始,而略载之者,如《康诰》、《酒诰》、《梓材》三篇之作,虽康叔之封在于武庚三叔旣诛之后,而其告之也,乃在夫宅新邑洛,四方和防之时,而其序则曰:“成王旣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此则姑撮其事之始而已。召诰、洛诰之序,亦犹此也。周公之达观于新邑营,盖王城之与成周,皆在于规度。此则惟曰往营成周,亦是略言之也。使来告卜者,当周公之至洛,王尚在涂,故遣使而来,以所得吉卜告于成王也。胡舎人之说,意谓果周公使人而来告卜于王,则王在丰而周公在洛,篇内不应有相与问荅之辞。旣有成王、周公相与问荅之辞,则告吉卜者非使人来也。遂以此“使”字作去声读,言是时成王在于宗周,周公旣得吉卜,则自为使者而来告于王,因得以相与问荅也。汉呉王濞谋叛汉,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乃使其大夫应髙说之。胶西王以为善,呉王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胡舍人因谓周公之自为使者,亦呉王之类。夫吴王懐逆乱之谋,恐事不集,故出于一时廹切之计而为此耳。若周公之告吉卜使人可也,岂至以冢宰之尊而下行行人之职乎?乃引吴王以证周公,非其类也。当是时,王实在洛,而胡舍人以为在于宗周。王旣在宗周,无縁与周公共谈,求其说而不得,故以“使”字作去声读。此盖胡舍人泥于书序为皆包括一篇之义,故其说如此。先儒谓王与周公俱至,意谓王亦以乙夘之日至于洛也。王果以乙夘之日至于洛,则其得吉卜也,王盖尝目覩其事,岂必使人来告?则王之至洛盖后周公而来也。先儒又谓
译尚书全解卷三十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一
宋 林之奇 撰
洛诰 周书
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派使者来报告占卜的结果,于是作了《洛诰》。《洛诰》记载:周公拜手叩首说:“我归还您光明的君位,君王如果不敢承继上天所确立的命定之旨,我就作为太保,在东土辅佐治理,为百姓确立光明的君主。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邑,我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我又在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占卜,只有洛水之地吉兆应验。我又在瀍水以东占卜,也只有洛水之地吉兆应验。派遣使者带着地图和占卜的结果来进献。”成王拜手叩首说:“您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善,前来相度宅址,使周朝与上天共同享有美善。”周公已经确定宅址,派遣使者前来,来查看我的占卜,吉兆恒常吉祥。我们两人共同贞问,您愿以亿万年的长久,敬重上天的美善,拜手叩首,教诲之言。
《召诰》、《洛诰》两篇,都作于营建洛邑的时候。然而在营建洛邑时,周公的意图是将政权归还给成王,所以召公趁着诸侯和殷商遗民都在场的机会,告诫成王天命没有常主,享国年数不可预料,只有看待商朝和周朝的百姓没有轻重之分,而敬重德行来教化他们,就可以凭借这些百姓而承受上天长久的命。这是因为成王刚开始听政,国家的安危治乱由此开始,不可以不谨慎,这是《召诰》所陈述的内容。而《洛诰》所陈述的,则是周公将要归还政权给成王,而洛邑已经建成,成王将要回到镐京,于是挽留周公在洛邑以镇抚商朝遗民。所以周公归还政权,成王挽留周公在洛邑,他们相互问答的话语,都详细记载在这里,而周公的心意,也是想像召公那样看待商周之人。这两篇言辞虽然不同,但意义相互承接,有始有终。左丘明作《春秋左氏传》来解释经义,有先于经文叙述事情开始的,有后于经文终结意义的。《召诰》这一篇,属于先于经文叙述事情开始的类型;《洛诰》这一篇,属于后于经文终结意义的类型。然而《召诰》所记载的,是召公相度宅址之后,占卜之后,经营之后,攻治宫室位置之后,周公视察之后,周公用文书命令之后,殷商遗民大力劳作之后,于是召公就带着诸侯取来币帛陈列在成王面前,借此陈述他想告诫的意思。而《书序》所说的,只是说成王在丰地,想要营建洛邑,派召公先去相度宅址罢了。这一篇所记载的,是周公想要归还政权给成王,而成王不同意,周公又告诉成王治理国家的要领。之后成王想要周公留居在洛邑以镇抚殷商遗民,而《书序》所说的,却是说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派使者来报告占卜结果,这也就是周公所说的“派使者带着地图和占卜结果来进献”的意思。而就把这个作为一篇的序言,大概是因为《书序》的写作,大抵不是一个人所作,所以有一篇的意义包含在几句话之中的,比如《太甲》的序言说:“太甲即位后不明德,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三年后回到亳都,思念常道。”这本来就可以包含三篇的意义了。也有只是概括事情的开端,而简略记载的,比如《康诰》、《酒诰》、《梓材》三篇的写作,虽然康叔的封国在武庚和三叔被诛杀之后,但告诫他的时候,却是在居住新邑洛地,四方和睦防备的时候,而它的序言却说:“成王已经讨伐管叔、蔡叔,把殷商的剩余百姓封给康叔,作了《康诰》、《酒诰》、《梓材》。”这只是概括事情的开端罢了。《召诰》、《洛诰》的序言,也像这样。周公视察新邑的经营,大概王城和成周,都在规划之中。这里只说前往经营成周,也是简略的说法。派使者来报告占卜结果的,当周公到达洛邑时,成王还在路上,所以派遣使者前来,把得到的吉卜报告给成王。胡舍人的说法,意思是如果真是周公派人来向成王报告占卜结果,那么成王在丰地而周公在洛邑,篇内不应该有相互问答的言辞。既然有成王和周公相互问答的言辞,那么报告吉卜的就不是派人来了。于是把这个“使”字读作去声,说这时成王在宗周,周公得到吉卜后,就自己作为使者来向成王报告,因此得以相互问答。汉朝吴王刘濞谋划叛乱,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与他商议的人,听说胶西王勇猛好兵,诸侯都畏惧他,就派他的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认为好,吴王还担心他不肯实行,于是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当面约定。胡舍人因此说周公自己作为使者,也像吴王那样。吴王怀着叛逆的阴谋,担心事情不成,所以出于一时迫切的计策而这样做罢了。如果周公报告吉卜,派人是可以的,难道会以太宰的尊贵身份而下行使者的职责吗?于是引用吴王来证明周公,这不是同类的事情。当时成王实在在洛邑,而胡舍人认为在宗周。成王既然在宗周,没有理由与周公共同谈论,寻求他的说法而不得,所以把“使”字读作去声。这大概是胡舍人拘泥于《书序》都包含一篇的意义,所以他的说法如此。先儒说成王和周公都到了,意思是成王也在乙卯日到达洛邑。成王如果在乙卯日到达洛邑,那么他得到吉卜时,成王大概亲眼看到了这件事,何必派人来报告?那么成王到达洛邑大概是晚于周公而来的。先儒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