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六
,始厘而为二。观《舜典》“慎徽五典”而下,正与《尧典》“帝曰钦哉”之文相接;《益稷》“帝曰来,禹汝亦昌言”而下,实与《臯陶谟》“思日賛賛襄哉”之文相接。则伏生之书合而为一者,是也。而孔氏必厘而为二者,盖古者简册以竹为之,编次而成书,所编之简不可以多也。故文之多者,一篇之所不能容,则厘而为二。虽厘而为二,苟文势相接,亦不害其为一也。既已厘之,则必为之篇名以别之,于是有《尧典》《舜典》《大禹谟》《臯陶谟》《益稷》之目。此但为简册之便耳,非有义于其间也。书序既有此二篇之目,而孔壁之中旧文虽为一简,孔氏安得不厘而为二哉?以是知伏生之合之也,由是理而推之也。孔氏之厘正也,因其简册之旧也。故简册之当从孔氏,而以二篇之文相属而读之,则当以伏生为正。篇名《益稷》者,盖以篇首有“暨益稷”之文,故借此二字以名其简册,犹《论语》有《顔渊》《微子》,《孟子》有《公孙丑》《万章》等名篇也。而唐孔氏则谓二人佐禹治水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旣美大禹,亦所以彰此二人之功,此则过论也。
译(《尚书》原本)起初被分为两部分。观察《舜典》中“慎徽五典”以下的文字,正好与《尧典》中“帝曰钦哉”的文字相衔接;《益稷》中“帝曰来,禹汝亦昌言”以下的文字,实际上与《臯陶谟》中“思日賛賛襄哉”的文字相衔接。那么伏生将书合并为一部,是正确的。而孔氏一定要将其分为两部分,大概是因为古代简册是用竹子制成的,编排次序而成书,所编的竹简不能太多。所以文字多的篇章,一篇竹简容纳不下,就将其分为两部分。虽然分为两部分,如果文势相衔接,也不妨碍它原本是一体的。既然已经分开,就必须给它起篇名来加以区别,于是有了《尧典》《舜典》《大禹谟》《臯陶谟》《益稷》这些篇目。这只是为了简册编排的方便罢了,其中并没有特殊的含义。《书序》既然有了这两篇的篇目,而孔壁中发现的旧文虽然是一整卷,孔氏怎能不将其分为两部分呢?由此可知伏生将其合并,是依据事理推演得出的。孔氏将其分开,是沿袭了简册旧有的编排。所以简册的编排应当遵从孔氏,而将这两篇的文字连贯起来阅读,则应当以伏生的说法为正确。篇名《益稷》,大概是因为篇首有“暨益稷”的文字,所以借这两个字来命名这卷简册,就像《论语》有《颜渊》《微子》,《孟子》有《公孙丑》《万章》等篇名一样。而唐代的孔颖达则认为伯益和稷辅佐禹治水有功,因此用这两人的名字来命名篇章,既赞美大禹,也是为了彰显这两人的功劳,这则是过分的议论了。
益稷,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子思日孜孜。」皐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昬垫,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
此文与皐陶陈谟同为一时之事,其文当与上賛「賛襄哉」相属。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益皐陶既已陈谟于帝,于是呼禹,使汝陈其盛徳之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禹旣承命,于是拜而叹美,以谓皐陶之谟旣已尽善矣,予复何言哉?惟思日夜孜孜奉臣职而已。皐陶曰:「吁!」叹辞也。皐陶于是叹而问禹以「予思日孜孜」之事为如何也。杨子云曰:「禹以功,皐陶以谟,当舜之时,禹皐陶之事君,各以其能自致其上。皐陶陈谟而不敢自许其功,禹成其功而不敢自许其谟。故帝虽命禹以陈其盛徳之言,而禹乃谦逊不敢即承命而遂言之也。」其意盖以谓皐陶之谟既已如此,而我惟日夜孜孜,犹且不逮,其何以有加于皐陶?故皐陶问其何如,而禹但以孜孜奉臣职见于己试之效者以荅之也。周希圣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事谓之士大夫。禹之谦逊,以谓坐而论道者必皐陶而已,特作而行之而已。」此说是也。自此至「烝民乃粒,万▯作乂」,此实禹治水本末先后之序也。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于是天下之民皆昬垫溺,困于水灾也。四载,说者不同。孔氏曰:「水乗舟,陆乗车,泥乗輴,山乗樏。」而《史记》及《尸子》《慎子》《汉书·沟洫志》与此所载大同而小异。水乗舟,陆乗车,诸说皆同。泥乗輴,《史记》作橇,《尸子》作蕝,《愼子》及《沟洫志》作毳。山乗樏,《史记》作檋,《沟洫志》作梮。然而名虽不同,其实一也。輴与橇、蕝、毳一物也,樏与檋、梮一物也。輴以版为之,其状如箕,用以擿行泥上。樏以铁为之,其形似锥,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此数物者,盖治洪水之时以此乗之,以为跋履山川、践行险阻之具也。虽其制度不同,不详见于经,然自汉以来其说如此,必有所传闻也。或者以谓鲧九载绩用弗成,兖州之功十有三载乃同,则以为禹治水实四年而成功,故谓之四载,世多喜此说,盖其文致附防,亦似有可信者。然而四载指治水而言,谓之四载可也,何以谓之乗四载乎?又其年数反覆龃龉而不合,苏氏论之详矣。随山刋木者,盖禹之治水,自通障蔽,始于《禹贡》之书,先言禹敷土,随山刋木,后言奠髙山大川。孟子曰:「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盖禹治水之初,必先烈山泽,驱禽兽以通障塞。障塞旣通,然后土功可得而施之。曁益奏庶鲜食,益是佐禹治水。禹当夫水土未平,民未粒食,于是暨益敎民以食鱼鼈鸟兽之肉而充饱也。奏进也,奏庶鲜食,进于民也。鸟兽新杀曰鲜,故曰鲜食。
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曁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作乂。
障塞旣通矣,然后可以施其治水之功,使川泽之水各有所归也。《史记》以导弱水以下为九川,盖弱水也,黒水也,河也,汉也,江也,沇也,淮也,渭也,洛也,通有九川。然亦不必如此之泥。要之谓九川者,但谓九州之内,凡有川泽,皆疏导之,使之各有所归也。距四海。《史记》旣以导弱水以下为九川,故说者遂以导弱水入于流沙为西海,黒水终入为南海,后至于大陆以北,播为九河入于海者为北海,其余六水所入为东海。然海之量合受众流,若如此说,则是西海所受者惟一弱水,南海所受者惟一黒水,无此理也。若以决九川为九州之川泽,无所不决,而距四海为江水皆归于海,则无所不包矣。濬畎浍距川,谓川泽之水旣有所归,于是疆理其地,则为沟洫,以宣泄平地之水,使皆归于川泽,亦以为耕稼之渐也
译《益稷》篇中,帝舜说:“来!禹,你也说说你的高见。”禹拜谢说:“啊!帝啊,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日夜勤勉不息。”皋陶说:“唉!这是怎么回事?”禹说:“洪水漫溢天空,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淹没丘陵,百姓深陷泥淖之中。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势砍伐树木,与伯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
这段文字与皋陶陈述治国谋略是同一时期的事情,其文意应当与上文赞美的“赞襄哉”相连接。帝舜说:“来禹,你也说说你的高见。”益和皋陶既然已经向帝舜陈述了治国谋略,于是帝舜呼唤禹,让他陈述盛德之言。禹拜谢说:“啊,帝啊,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日夜勤勉不息。”禹既然接受了命令,于是拜谢并赞叹,认为皋陶的谋略已经尽善尽美,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日夜勤勉地奉行臣子的职责罢了。皋陶说:“唉!”这是感叹之辞。皋陶于是感叹并询问禹关于“我日夜勤勉”这件事究竟如何。扬子云说:“禹凭借功绩,皋陶凭借谋略,在舜的时代,禹和皋陶侍奉君主,各自凭借自己的才能向上进取。皋陶陈述谋略而不敢自夸其功,禹成就功业而不敢自夸其谋。所以帝舜虽然命令禹陈述盛德之言,但禹却谦逊不敢立即接受命令并直接说出来。”他的意思大概是说,皋陶的谋略既然已经如此,而我只是日夜勤勉,尚且还达不到,哪里能比皋陶更好呢?所以皋陶询问他如何,而禹只是用勤勉奉行臣职、在自己实践中验证的效果来回答。周希圣说:“坐着讨论道理称为三公,起身行事称为士大夫。禹的谦逊,是认为坐着讨论道理的必定是皋陶,自己只是起身去执行罢了。”这个说法是对的。从此处到“百姓得以吃饭,万物得以治理”,这实际上是禹治水的本末先后顺序。洪水漫溢天空,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淹没丘陵,于是天下的百姓都深陷泥淖,困于水灾。关于“四载”,说法不同。孔氏说:“水上乘船,陆上乘车,泥中乘輴,山上乘樏。”而《史记》及《尸子》《慎子》《汉书·沟洫志》与此所载大同小异。水上乘船,陆上乘车,各种说法都相同。泥中乘輴,《史记》作橇,《尸子》作蕝,《慎子》及《沟洫志》作毳。山上乘樏,《史记》作檋,《沟洫志》作梮。然而名称虽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輴与橇、蕝、毳是同一种东西,樏与檋、梮是同一种东西。輴用木板做成,形状像簸箕,用来在泥上行走。樏用铁做成,形状像锥子,长半寸,安装在鞋底上,以便上山不滑倒。这几样东西,大概是在治理洪水时乘坐它们,作为跋涉山川、践行险阻的工具。虽然它们的制度不同,在经书中没有详细记载,但自汉代以来说法如此,必定有所传闻。有人认为是因为鲧治水九年功绩没有成功,兖州的功绩十三年才完成,所以认为禹治水实际用了四年而成功,因此称为四载,世人多喜欢这种说法,大概是因为文辞附会,似乎也有可信之处。然而四载如果指治水而言,称为四载可以,为什么称为乘坐四载呢?又其年数反复矛盾而不合,苏氏论述得很详细了。随山刊木,大概是禹治水,疏通障碍,始于《禹贡》一书,先说禹敷土,随山刊木,后说奠定高山大河。孟子说:“在尧的时代,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熟,禽兽逼人,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尧独自担忧,举荐舜来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焚烧山林沼泽,禽兽逃匿。”大概禹治水之初,必定先焚烧山林沼泽,驱赶禽兽以疏通障碍。障碍既然疏通,然后土功才可以实施。与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益是辅佐禹治水。禹在水土未平、百姓未得粮食的时候,于是与益一起教导百姓吃鱼鳖鸟兽的肉来充饥。奏是进献,奏庶鲜食,是进献给百姓。鸟兽新杀曰鲜,所以叫鲜食。
我疏通九条河流,通向四海,深挖田间小沟,通向大河。与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的食物,新鲜的食物,努力交换有无,改变居住。百姓得以吃饭,万物得以治理。
障碍既然疏通,然后可以施展治水的功绩,使川泽之水各有所归。《史记》以导弱水以下为九川,大概是弱水、黑水、河、汉、江、沇、淮、渭、洛,共有九条河流。然而也不必如此拘泥。总之所谓九川,只是说九州之内,凡有川泽,都加以疏导,使之各有所归。通向四海。《史记》既然以导弱水以下为九川,所以解说者于是以导弱水入于流沙为西海,黑水终入为南海,后至于大陆以北,播为九河入于海者为北海,其余六水所入为东海。然而海的容量合受众流,如果如此说,那么西海所受的只有一条弱水,南海所受的只有一条黑水,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把决九川理解为九州之川泽,无所不疏通,而通向四海理解为江水都归于海,那就无所不包了。深挖田间小沟通向大河,是说川泽之水既然有所归,于是整理土地,就开凿沟洫,以宣泄平地之水,使都归于川泽,也作为耕种的开端。
。《考工记》曰:「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防,深二仞,谓之浍。自畎而之遂,自遂而之沟,自沟而之洫,自洫而之浍,自浍而之川,自川而之海。」不言遂沟洫而曰畎浍者,盖举小大以包其余也。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则比其功役又倍于随山刋木矣,故所借以为众庶之食,又非鲜食而足也。故于鲜食之外,又加艰食焉者。薛氏谓草木之实,凡施力艰难而得之者也。古者凶年饥嵗,五谷不熟,民无所得食,于是有拾橡栗,仰食桑椹,取给蒲蠃,以充饥者,所得艰食即此▯之谓也。谓使民食鸟兽之肉,又加之以草木根实之▯以足之也。艰食、鲜食者,则民无阻饥矣。于是又勉之以阜通货贿,以给其资生之具。懋迁有无,迁有以之无也,如鱼盐徙山林材木,徙川泽是也。化居者化易其所居积,王肃云:「易居者,不得空去使满而去,使满而来,其说是也。」旣懋有无,则民之所以资生之具无所不备,然后可以兴农事而使民享其粒食之利。粒食者,五谷之食也。民旣粒食,则饥馑垫溺之患皆可以免矣。舜使禹陈其盛德之言,禹谦自牧,不敢以陈谟自居。虽不以陈谟自居,惟述其治水之时本末先后之详,而警戒之意实存于其间。盖洪水之初,浩浩怀襄,下民昬垫;而其终也,烝民乃粒,万邦作乂。其间险阻艰难,备甞之矣。予之所以思日孜孜者,盖欲君臣之间相成警戒,其兢兢业业常如洪水未平之时,如此则国家之福永永无穷矣。鲍叔牙谓齐威公曰:「愿君无忘在莒时,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寗戚无忘饭牛车下时。」大禹之思日孜孜,其意如此。
译《考工记》说:“工匠修筑沟渠,耜宽五寸,两耜为一耦,一耦所开掘的沟,宽一尺,深一尺,叫做畎。田首的沟加倍,宽二尺,深二尺,叫做遂。九夫之地为一井,井与井之间宽四尺,深四尺,叫做沟。方圆十里为一成,成与成之间宽八尺,深八尺,叫做洫。方圆百里为一同,同与同之间宽二防,深二仞,叫做浍。从畎到遂,从遂到沟,从沟到洫,从洫到浍,从浍到河川,从河川到大海。”不单独说遂、沟、洫而说畎和浍,大概是用最小和最大的来概括其余的。疏通九条大河直到四海,深挖畎浍直到河川,那么这些工程的劳役又比随山砍伐树木加倍了,所以用来供给百姓食物的,又不仅仅是少量的食物就能满足的。所以在少量食物之外,又增加了艰难获取的食物。薛氏说:草木的果实,凡是费力艰难而得到的,都叫艰食。古时候遇到灾荒饥馑之年,五谷不成熟,百姓没有食物可吃,于是有捡拾橡子栗子,仰赖桑椹充饥,获取蒲草和螺蚌,来填饱肚子的,所得到的艰难食物就是指的这些。意思是让百姓吃鸟兽的肉,又加上草木的根茎果实来补充。有了艰难食物和少量食物,百姓就不会遭受饥饿了。于是又勉励百姓发展流通货物,来供给他们生活的物资。贸易有无,把有的地方运到没有的地方,比如鱼盐从山林运出,木材从川泽运出,就是这样。化居,就是变换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和积蓄,王肃说:“变换居住,不能空手离开,要装满离开,装满而来,这个说法是对的。”既然贸易有无,那么百姓赖以生存的物资就没有不具备的了,然后才可以兴办农事,让百姓享受粮食的利益。粒食,就是五谷之食。百姓既然有了粮食,那么饥荒和淹溺的祸患都可以避免了。舜让禹陈述他盛德的话,禹谦虚自守,不敢以陈述谋略自居。虽然不以陈述谋略自居,只是叙述他治水时本末先后的详情,而警戒的意思确实存在于其中。大概洪水之初,浩浩荡荡,淹没山陵,百姓陷入困境;而到最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万邦得以治理。其间险阻艰难,他都一一尝遍了。我之所以每天勤勉不懈,是想让君臣之间互相成就警戒,兢兢业业常像洪水未平之时,这样国家的福泽就永远无穷了。鲍叔牙对齐桓公说:“希望君主不要忘记在莒国时的处境,管仲不要忘记被捆绑在鲁国时的处境,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时的处境。”大禹每天勤勉不懈,意思就是这样。
皐陶曰:「俞,师汝昌。」言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
舜命禹以陈其盛徳之言,禹谦逊不敢自居,惟述其治水之时本末先后之序,以致其日孜孜之意。而皐陶犹以为未也,于是然其思日孜孜之言,而皐陶谓之曰:「汝之昌言可师法,所当为帝陈谟。」禹既不获逊矣,扵是又陈谟以戒扵舜曰:「都!帝慎乃在位。」此虽勉徇皐陶之意而陈其实,亦所以申结上文之义也。盖洪水之初,怀山襄陵,下民昬垫;其终也,至于烝民乃粒,万▯作乂。则其间险阻艰难备尝之矣。今也治定功成,法度彰,礼乐着,垂拱而视,天民之阜曽无可忧者。然圣人不畏多难,而畏无难。洪水之时,天下可谓多难矣,而君臣相与焦心劳思,以拯生民之饥溺。旣克有济,然人之常情,安于无难,必将忘其所可戒,则骄奢淫泆之所自萌,而危败祸乱自此分矣。故禹之陈谟蔽以一言曰:「帝慎乃在位。」盖谓欲守此盈成之业,緜緜社稷,无疆之休者,惟在慎之而已。董仲舒曰:「尧舜以天下为忧,而不以位为乐。」盖为人君者,苟以位为乐,则将穷天下之欲,以供耳目之娱,故不能保厥位,至于颠覆丧亡而不悟。苟其居是位也,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氷,以致其畏慎之意,则其位之安如太山,而四维尚谁得而夺之邪?禹之言简而尽,若此可谓一言而兴邦矣。帝曰:「俞!」者,然禹之言深喻其儆戒之意。孔子语顔回以克己复礼之目,则告之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盖谓欲克己复礼者当如此也。禹之陈谟尽于「慎乃在位」之一言。帝既虚心而听之,君臣之间不待问而辨也,故又推明其义,为帝尽言之。盖谓欲慎乃在位者,其后先之序当如此也。「安汝止」者,言汝之所止不可以不安。《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又曰:《诗》云:「緜蛮黄鸟,止于邱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盖人之所止而不能安,则将泛然而无所归宿,外物得以移之矣。苟能安其所止,则意诚心正,举天下之外物,曽不足以动其心。如是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矣。此实慎乃在位之本也。惟几惟康,其弼直言,能安止矣。又能尽此三者,然后有以尽夫慎乃在位之道也。惟几者,谓人君当戒愼万事之微,而不敢忽也。惟康者,言当安静天下之民,而不扰之也。其弼直者,谓辅弼之臣当得切直之臣而用之也。自古太平无事之世,上恬下熙,四方无虞,若可以无虑矣。及其祸乱一起,卒至陵夷败坏,而不可复収者,其祸未甞不出于三者:为君者宴安鸩毒而不悟危亡之机,祸之所自萌也;好大喜功以扰斯民,祸之所自萌也;人主好佞于上,羣臣致防于下,上下相狥,不闻切直之言者,亦祸之所自萌也。苟能惟几以成天下之务,惟康以安天下之业,又能使其弼直以通天下之情,危败祸乱无自而萌,而慎乃在位之道尽于此矣。惟动丕应徯志。荀子曰:徳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自安汝止,至其弼直,可谓能定矣。惟其能定,故动而有为也,则可以大应夫徯志之民。此其所谓能应也。徯志,谓民之于君,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徯上之志而乐从之者也。惟为君者无以大慰斯民之望,故有悍戾而不从。苟能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则民固得所欲矣。彼之徯志于我,而我之发政施仁,有以待应之。孔氏曰:徯,待也。帝先安所止,动则天下大应之。顺命以待。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惟动丕应徯志,是冝于民人也。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故有以昭受上帝之命。天将命以休福,受天之祜,永永无穷矣。盖洪水滔天下,民昬垫其终也,以至于九州攸同,万邦作乂。天命眷
译皋陶说:“是的,你的言论值得效法。”对禹说:“啊,帝王应当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位。”帝舜说:“是的。”禹说:“安守你所应处的本分,要警惕细微之处,要谋求安宁。任用正直的辅佐之臣,行动就能得到民众的广泛响应,顺应民心,以显明地承受上天的福佑。”帝舜说:“唉!做臣子的,应当像邻居一样亲近;做邻居的,也应当像臣子一样忠诚。”
舜命令禹陈述他盛德之言,禹谦逊不敢自居,只叙述他治水时本末先后的次序,以表达他每日勤勉不懈的心意。而皋陶仍认为不够,于是赞同他“思日孜孜”的话,对禹说:“你的昌明之言可以成为师法,应当向帝王陈述谋略。”禹既然无法再推辞,于是又陈述谋略以告诫舜说:“啊!帝王应当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位。”这虽然是顺从皋陶的意思而陈述实情,也是用来申述并总结上文的意思。大概洪水之初,水势包围山岳、漫过丘陵,百姓陷入困境;到了最后,百姓得以耕种,万国得以治理。那么其间险阻艰难都经历过了。如今治理安定、功业成就,法度彰明,礼乐确立,垂衣拱手而视,百姓富足,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然而圣人不畏惧多难,而畏惧无难。洪水之时,天下可谓多难,君臣共同焦心劳思,以拯救百姓的饥溺。既然已经成功,但人的常情,安于无难,必将忘记所应警戒的,那么骄奢淫逸就会由此萌发,而危败祸乱从此产生。所以禹陈述谋略,用一句话概括说:“帝王应当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位。”意思是想要守住这盈满成功的基业,使社稷绵延,享有无尽的福佑,只在于谨慎罢了。董仲舒说:“尧舜以天下为忧,而不以地位为乐。”大概做君主的,如果把地位当作快乐,就会穷尽天下的欲望,以供耳目之娱,所以不能保住他的地位,以至于颠覆丧亡而不醒悟。如果居于此位,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表达敬畏谨慎的心意,那么他的地位就安稳如泰山,而国家的支柱还有谁能夺走呢?禹的话简练而完备,像这样可以说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了。帝说:“是的!”是赞同禹的话,深深理解他警戒的意思。孔子告诉颜回克己复礼的项目,就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意思是想要克己复礼的人应当这样。禹陈述谋略,尽在于“谨慎对待自己的职位”这一句话。帝既虚心听取,君臣之间不待询问就明白了,所以又推明其义,为帝详尽陈述。意思是想要谨慎对待自己的职位,其先后次序应当这样。“安汝止”,意思是你所应处的本分不可以不安。《大学》说:“知道应处的本分而后能坚定。”又说:《诗经》说:“绵蛮黄鸟,止于邱隅。”孔子说:“对于应处的本分,知道所应处的地方,可以人还不如鸟吗?”《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做君主的应处在于仁,做臣子的应处在于敬,做儿子的应处在于孝,做父亲的应处在于慈,与国人交往,应处在于信。大概人所应处的本分如果不能安守,就会泛泛而没有归宿,外物得以改变他了。如果能安守所应处的本分,那么意诚心正,举天下之外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这样就能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这实在是谨慎对待自己职位的根本。警惕细微,谋求安宁,任用正直的辅佐之臣,能够安守本分了。又能尽到这三者,然后有办法尽到谨慎对待自己职位的道理。警惕细微,是说君主应当警戒谨慎万事的细微之处,而不敢忽视。谋求安宁,是说应当安静天下的百姓,而不扰乱他们。任用正直的辅佐之臣,是说辅佐的臣子应当得到切直之臣而任用。自古太平无事之世,上恬下熙,四方无虞,似乎可以无虑了。等到祸乱一起,终于陵夷败坏,而不可复收,其祸未尝不出于三者:做君主的宴安鸩毒而不悟危亡之机,是祸患萌发的根源;好大喜功以扰乱百姓,是祸患萌发的根源;君主在上喜好谄媚,群臣在下阿谀奉承,上下相徇,听不到切直之言,也是祸患萌发的根源。如果能警惕细微以成就天下之务,谋求安宁以安定天下之业,又能任用正直之臣以通达天下之情,危败祸乱无从萌发,而谨慎对待自己职位的道理尽在于此了。行动就能得到民众的广泛响应,顺应民心。荀子说:德行操守而后能安定,能安定而后能响应。从安守本分,到任用正直之臣,可谓能安定了。正因为能安定,所以行动而有为,就能大大响应等待君志的百姓。这就是所谓的能响应。等待君志,是说百姓对于君主,听唱而应,视仪而动,等待上之志而乐从。正因为做君主的不能大大慰解百姓的期望,所以有悍戾而不从。如果能安守本分,警惕细微,谋求安宁,任用正直之臣,那么百姓固得所欲了。他们等待我的君志,而我发政施仁,有以待应之。孔氏说:徯,等待也。帝先安所止,动则天下大应之。顺命以待。《诗经》说:宜民宜人,受禄于天。行动就能得到民众的广泛响应,顺应民心,这是适宜于民人的。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所以有以显明地承受上天的福佑。天将命以休福,受天之祜,永永无穷矣。大概洪水滔天下,百姓陷入困境,到了最后,以至于九州攸同,万邦作乂。天命眷
顾,锡以休福。何以至此?苟于此能兢。兢业业以慎乃在位,如上之所云,则固有以昭受上帝之意,而天之命以休福至于亿万年而无易,是天重命之也。天与帝之称虽异,其实一也。甞考经之所载,凡称天称帝者,大抵皆是变其文以成美。既曰格于皇天,又曰格于上帝;既曰帝乃震怒,又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既曰惟帝不畀,又曰惟天不畀。凡若此之▯甚多,皆是史官错综其文以成义,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但谓如此,然后可以昭受上天,天其申命以休福。此但是不欲言以昭受上天,天其申命用休,故变其文曰上帝。必欲从而为之说,则凿。故详考此章之义,盖谓欲慎乃在位者,其静而无事也,则君臣尽道于庙堂之间;其动而有为也,则天人协应于幽明之际。定之于此,应之于彼,盖不期然而然者。此禹所以谆谆反覆为帝申言之。昔唐太宗问创业守文孰难,房元龄曰:「草昧之初,羣雄竞逐,攻破乃降,战胜乃克,创业则难。」魏徴曰:「王者之兴,必乗衰乱,反覆昬暴,殆天授人与者。既得天下,则安于骄逸,人欲静,徭役毒之;世方弊掊克,穷之国,于此衰则守文为难。」帝曰:「元龄从我定天下,冒万死,遇一生,是创业之难。魏徴与我安天下,恐富贵则骄,骄则怠,怠则亡,见守文之不易。创业之不易,既往矣,守文之难,当与公等慎之。」房元龄、魏徴以其身之所歴而言之,故于创业守文之难易俱有所偏。若禹者,亲与益、稷之徒跋履艰难,践越险阻,以定洪水之难,故其始之所言者,无非所谓创业之难。及其洪水既平,帝方命之以陈其嘉猷嘉谟,以为警戒,故其终之所言者,无非守文之难。盖其意亦以谓创业之难既徃矣,守文之难方将慎而图之。观太宗之言,则禹所陈之谟本末首尾,不烦训诂而可通矣。夫禹之陈谟,其意不出诸此,而太宗乃与之合。若太宗者,亦岂可多得哉!帝曰:「吁者」。禹之陈谟,盖尽于此矣。帝于是叹其言,而谓之曰:「慎乃在位之道,亦非一人之所能为,必资羣臣之助也。」臣哉,邻哉!孔氏曰:「邻,近也。」言君臣道近,相须相成。此说未通。据下文曰:「钦四隣」,则其所指禹之僚属、左右前后所与协力以事君者。「臣哉」者,言必赖尔臣之助,此盖指禹而言之也。「邻哉」者,言汝又当率其僚属、左右前后之人,以为我之助也。「邻哉」「臣哉」,言之不足,又重言之也。哉,自古人多重言之,如「蚖哉蚖哉」「时哉时哉」「归哉归哉」。以此「臣」「邻」二义,反复言之,以见致意之深也。
译顾念你,赐给你美好的福分。为什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如果在这里能够兢兢业业,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像上面所说的那样,那么本来就有彰显承受上帝旨意的方式,而天命所赐的美好福分直到亿万年都不会改变,这是上天再次任命你的缘故。天和帝的称呼虽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曾经考察经书中记载的,凡是称天称帝的,大抵都是变换文辞以成就美意。既说“格于皇天”,又说“格于上帝”;既说“帝乃震怒”,又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既说“惟帝不畀”,又说“惟天不畀”。像这样的情况非常多,都是史官交错运用文辞以成就义理,以彰显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再次任命你以美好的福分。只是说这样,然后才可以彰显承受上天的旨意,上天再次任命你以美好的福分。这只不过是不想说“以彰显承受上天,上天再次任命你以美好的福分”,所以变换文辞说是“上帝”。如果一定要顺着这个去解释,那就穿凿附会了。所以详细考察这一章的意义,大概是说想要谨慎对待你的职位的人,当他安静无事的时候,君臣在庙堂之间尽到道义;当他行动有所作为的时候,天人会在幽明之际协调呼应。在这里确定,在那里响应,大概是不期然而然的。这就是禹之所以反复详尽地为帝申述的原因。
从前唐太宗问创业和守成哪个更难,房玄龄说:“在草创之初,群雄竞相追逐,攻破才投降,战胜才攻克,创业是难的。”魏徵说:“王者的兴起,必定趁着衰乱,反复昏暴,几乎是上天授予、人心归附的。既然得到了天下,就安于骄奢逸乐,人心想要安静,徭役却毒害他们;世道正疲弊,搜刮聚敛,使国家穷困,在这种衰败的情况下,守成是难的。”太宗说:“房玄龄跟随我平定天下,冒着万死,遇到一生,这是创业的艰难。魏徵与我安定天下,担心富贵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懈怠,懈怠就会灭亡,看到守成的不易。创业的不易,已经过去,守成的艰难,应当与你们谨慎对待。”房玄龄、魏徵根据他们自身经历来说,所以在创业和守成的难易上都有所偏颇。至于禹,亲身与益、稷等人跋涉艰难,跨越险阻,以平定洪水的灾难,所以他开始所说的,无非是所谓创业的艰难。等到洪水已经平定,帝才命令他陈述美好的谋略,作为警戒,所以他最后所说的,无非是守成的艰难。大概他的意思也是认为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正将要谨慎谋划。观察太宗的话,那么禹所陈述的谋略从头到尾,不需要训诂就可以通晓了。禹陈述谋略,他的意思不出于此,而太宗却与他相合。像太宗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多得呢!
帝说:“吁”。禹陈述谋略,大概就在这里结束了。帝于是感叹他的话,对他说:“谨慎对待你职位的道理,也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必须依靠群臣的帮助啊。”臣啊,邻啊!孔氏说:“邻,近的意思。”说君臣之道相近,相互依赖相互成就。这种说法不通。根据下文说:“钦四邻”,那么他所指的就是禹的僚属、左右前后与他协力侍奉君主的人。“臣哉”,是说必须依靠你们臣下的帮助,这大概是针对禹说的。“邻哉”,是说你又应当率领你的僚属、左右前后的人,作为我的帮助。“邻哉”“臣哉”,话说不尽,又重复说。哉,自古人就喜欢重复说,如“蚖哉蚖哉”“时哉时哉”“归哉归哉”。用这“臣”“邻”两个意义,反复说,以显示致意之深。
禹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
自臣作朕股肱耳目,以下此又申言资夫臣邻之义也。盖人君当资羣臣之助,犹手足耳目为之用也。自左右有民以下,所以解释其义也。王氏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言作股肱,予欲观古人之象,至于汝听言作耳目,此说是也。」盖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心有所欲为,亦不能独成其功,要必资手足耳目之助。使手足耳目之职废于外,则心之思虑亦不能独成。故帝言此者,必资夫羣臣之助也。「予欲左右有民」,言我欲助我所有之民也。此即孟子所谓「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者也」。谓我欲左右有民以敎育成就之,汝当辅翼于我也。宣力即孔子所谓「陈力就列」也。「予欲宣力四方」,谓我欲宣布其力于四方,汝当黾勉以为之。盖陈力就列,人臣之职也。故曰「汝为」。至于左右有民,则非人臣之事也。《易》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盖天子之职也,人臣但为之助而已。故曰「汝翼」。言各有所当也。「汝翼,汝为」,申言作股肱之事也。虽申言作股肱之事,然而必欲以一句为股,一句为肱,如汝明之为目,汝听之为耳,则不可。要之「汝为,汝翼」皆是手足之用也。
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
观视也。予欲观古人之象,谓我欲观视古人法象,作服之制于天下也。《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以是知上衣下裳之制,创自黄帝尧舜,特因之而已,故谓之古人之象。十二章,说者不同,当以郑氏之说为正。其说以谓:「华虫,雉也;宗彞,虎蜼也;粉米,白米也;絺,读为薾紩也。」画以为绘,紩以为绣。画与紩皆有六: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龙也,华虫也。此六章者,画以为绘,施之于衣;宗▯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此六章者,紩以为绣,施之于裳。此有虞氏之十二章也。至周,以日月星辰画于旗,冕服九章,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彞。其九章:初一曰龙,次二曰山,次三曰华虫,次四曰火,次五曰宗彞。此五者,绘之于衣;次六曰藻,次七曰粉,次八曰黼,次九曰黻。此四者,绣之于裳。此周之九章也。衮冕九章,以龙为首,龙首卷然,故以衮为名。鷩冕七章,以华虫为首,华虫即鷩雉也。毳冕五章,以虎蜼为首,虎蜼毛浅,毳是乱毛,故以毳为名。此成周増损有虞氏之服制也。郑氏此言皆有所据,而云大胜孔氏之说。盖孔氏之失有二: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彞为句,而曰「五采成此画焉」,宗庙彞樽亦以山龙华虫为饰。据此经云「予欲观古人之象」,而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结之于后,则是此言专为作服而云尔,岂于其中杂入宗庙之彞樽者哉?此其失一也。又曰:「絺葛之精者,凡葛非可绣之物,自古未闻有以为裳。」唐孔氏云:「暑月则染絺为纁而绣之以为祭服。」岂暑月染葛为服而冬月则弃而不用邪?此其失二也。而又以华虫为二物,以粉米为二物,其说考之制度,皆龃龉而不合。不若郑氏之说为善。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郑氏曰:「性曰采,施曰色。」言以本性施于缯帛,盖绘以为衣,绣以为裳,皆杂施五采以为五色。汝明者,汝当明其小大尊卑之差等也。案《周礼·司服》云:“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之服;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自天子至于卿士,其服皆有差等。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以《周礼》观之,则知唐虞之制,亦必有尊卑差等于其间。作服汝明者,恐其乱于上下之分,故使之明尊卑等差以示之也。夫自天子至扵士,宗庙、宫室、车服、冕旒、器用,莫不有尊卑上下之差。此但言作服者,举其一以包其余。若仲叔于奚有功于衞,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
译禹说:“是。”帝说:“臣子作为我的手足耳目,我想要辅助和治理百姓,你们要辅佐;我想要在四方施展力量,你们要去做。”
从“臣子作为我的手足耳目”以下,这又是进一步阐述任用臣邻的意义。大概君主应当依靠群臣的辅助,就像手足耳目为其所用一样。从“左右有民”以下,是用来解释其含义的。王氏说:“‘臣子作为我的手足耳目,我想要辅助和治理百姓,你们要辅佐;我想要在四方施展力量,你们要去做’,是说作为手足,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法象,至于你们听言作为耳目,这种说法是对的。”大概心居于中虚以统御五官,心有所想有所为,也不能独自完成功业,一定要依靠手足耳目的辅助。如果手足耳目的职事在外废弃,那么心的思虑也不能独自成功。所以帝说这话,是必须依靠群臣的辅助。“我想要辅助和治理百姓”,是说我想帮助我所有的百姓。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放勋说:慰劳他们,招来他们,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翼护他们,使他们自得,又进而振兴他们的德行”。是说我想辅助和治理百姓以教育成就他们,你们应当辅佐我。宣力就是孔子所说的“陈力就列”。“我想要在四方施展力量”,是说我想把力量宣布于四方,你们应当勤勉去做。大概陈力就列,是人臣的职责。所以说“你们去做”。至于辅助和治理百姓,则不是人臣的事。《易经》说:“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左右百姓。”这是天子的职责,人臣只是为之辅助罢了。所以说“你们要辅佐”。是说各自有所当为。“你们要辅佐,你们去做”,是进一步阐述作为手足的事。虽然进一步阐述作为手足的事,然而一定要把一句当作股,一句当作肱,如汝明之为目,汝听之为耳,则不可。总之,“你们去做,你们要辅佐”都是手足的作用。
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法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用五种色彩彰显施于五色,制作礼服,你们要明辨。
观视就是看。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法象,是说我想观察古人法象,制作礼服的制度于天下。《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大概取法于乾坤。”由此可知上衣下裳的制度,创自黄帝尧舜,只是因袭而已,所以称为古人的法象。十二章,说法不同,应当以郑氏的说法为正确。他的说法认为:“华虫,是雉;宗彝,是虎蜼;粉米,是白米;絺,读为薾紩。”画用来绘,紩用来绣。画与紩各有六: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这六章,画用来绘,施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六章,紩用来绣,施于裳。这是有虞氏的十二章。到周代,把日月星辰画在旗上,冕服九章,把龙画在山之上,把火画在宗彝之上。那九章:第一是龙,第二是山,第三是华虫,第四是火,第五是宗彝。这五者,绘于衣;第六是藻,第七是粉,第八是黼,第九是黻。这四者,绣于裳。这是周代的九章。衮冕九章,以龙为首,龙首卷然,所以以衮为名。鷩冕七章,以华虫为首,华虫就是鷩雉。毳冕五章,以虎蜼为首,虎蜼毛浅,毳是乱毛,所以以毳为名。这是成周增损有虞氏的服制。郑氏这些话都有根据,而说大胜孔氏之说。大概孔氏的失误有二: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彝断句,而说“五采成此画焉”,宗庙彝樽也以山龙华虫为饰。根据此经说“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法象”,而用五采彰显施于五色制作礼服,汝明结之于后,那么这是专为制作礼服而说的,岂会在其中杂入宗庙的彝樽呢?这是他的失误一。又说:“絺葛之精者,凡葛非可绣之物,自古未闻有以为裳。”唐孔氏说:“暑月则染絺为纁而绣之以为祭服。”岂有暑月染葛为服而冬月则弃而不用呢?这是他的失误二。而又把华虫当作二物,把粉米当作二物,其说法考之制度,都龃龉而不合。不如郑氏的说法好。用五种色彩彰显施于五色制作礼服,你们要明辨。郑氏说:“性曰采,施曰色。”说以本性施于缯帛,大概绘以为衣,绣以为裳,都杂施五采以为五色。汝明者,你们应当明辨其大小尊卑的差等。案《周礼·司服》说:“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侯之服;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自天子至于卿士,其服都有差等。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以《周礼》观之,则知唐虞之制,也必有尊卑差等于其间。制作礼服你们要明辨,是恐其乱于上下之分,所以使之明尊卑等差以示之也。夫自天子至于士,宗庙、宫室、车服、冕旒、器用,莫不有尊卑上下之差。这里只说制作礼服,是举其一以包其余。若仲叔于奚有功于卫,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
繁缨以朝,许之。仲尼谓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不可止也已。舜使禹作服,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其意盖亦谓如此而已。自先儒以来,观象以作服之等差,所绘所绣之物虽有不同,而论其所以观象作服者,则无有异义也。至王氏始谓:“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凡此徳之属夫阳者,故在衣而作绘;宗彞藻火粉米,凡此徳之属夫隂者,故絺绣在裳。”辨物则知善之为善,知善之为善,推而上之,可以至于天道,则圣人之能成矣。介甫甞有韩退之诗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王氏于经其凿如此,则其无补费精神,盖又甚于韩退之矣。故杨▯山力辨其非。杨▯山既辨其非矣,而其说又曰:“日月星辰,天象也;山地之属也。服之所以体天地也。龙华虫,天产也,故作绘而在上;宗彞形而在下者,藻火粉米,地产也;黼黻人为也,故絺绣在下。”此则流而入王氏之说而不自知,是皆目睫之论。
译用繁缨上朝,许国答应了。孔子对他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一些城邑。只有礼器和名号,不可以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事情。”名号用来发出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容纳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安抚百姓,这是治国的大节。如果把礼器和名号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交给别人,政权灭亡那么国家也随之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舜命令禹制作礼服,用五种色彩彰显并施于五种颜色。制作礼服使你的德行显明,其用意大概也就是这样罢了。自从先儒以来,通过观察天象来制定礼服的等级差别,所绘制和刺绣的物品虽然有所不同,但论及他们观察天象制作礼服的原因,却没有不同的见解。直到王安石才开始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凡是这些属于阳德的,所以在上衣上绘制;宗彝藻火粉米,凡是这些属于阴德的,所以刺绣在下裳上。”辨别事物就知道什么是善,知道什么是善,向上推究,可以达到天道,那么圣人的功业就能成就了。
王安石曾经有韩愈的诗说:“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王安石对经书的穿凿附会像这样,那么他无补于事却耗费精神,大概比韩愈更严重了。所以杨简极力辩驳他的错误。杨简既然辩驳了他的错误,但他的说法又说:“日月星辰,是天象;山和地,是地的属性。礼服之所以体现天地。龙华虫,是天产,所以绘制在上衣;宗彝形状在下,藻火粉米,是地产;黼黻是人为的,所以刺绣在下衣。”这就流入了王安石的说法而不自知,这都是目光短浅的议论。
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声音之道,与政通。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闻六律五声八音,则可以察治忽也。忽不治也。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以察治乱。又在乎出纳五言。舜命夔曰:「诗言志,歌水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盖声乐之所自生,生于诗歌之发扵志者。有诗然后有歌,有歌然后有乐。诗歌和,则声乐用之而无所不和;诗歌不和,则声乐亦不和矣。季札甞观周乐,歌▯国之诗,则知其国之政,若身亲而见之。故欲察治忽,必在于出纳五言。出五言者,为之诗歌,播于声音,宣之于下,若闗雎葛覃之▯,上之风化,故用之郷人,用之邦国,此所谓宣之于下也。纳五言谓取下之言,播于诗歌者,以达于上,若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是也。舜之韶乐既和矣,又使羣臣出纳五言,以在治忽于六律五声八音之间,所以尽善尽美,如天之无不盖,地之无不载也。汝听言,汝当听其诗歌,以察治忽也。若汝明汝听,盖所谓申结作耳目之义也。五言即宫商角徴羽之言。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我之所言所行,苟有违戾于道者,汝当以礼义弼正于我。汝无面从我之违退有后言,谓我为不可弼也。盖禹之所论慎乃在位者,必在其弼直。舜则荅之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此盖容受其弼直之言也。舜大圣人也,所言所行为法于天下,传于后世,岂复有违于道义者哉?而曰“予违汝弼”。禹亦大圣人也,其事君尽忠,亦可为万世法,岂复有面从而退有后言者哉?而曰“汝无面从退有后言”。盖君臣之间相与儆戒,不得不尔。惟其无是事而尤不忘儆戒之心,此其所以为大圣人也。钦四邻者,言汝旣弼我之违,又当儆汝左右前后所与比肩以事上者,与之同心协力以辅台德也。汝既能弼我之违,又能钦四邻以辅徳矣,其有不以辅弼为意,曲从以顺上之防者,是庶顽谗说之人也。若不在时者,谓其所行不在于是,虽其所行不在于是,然未可以谗说殄行之故,遽加之刑戮也,则必尽其寛厚之道以待之,此所以生其愧耻之心,使之迁善悔过,而不忍纳之于小人之域矣。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此三者皆所以生愧耻之心也。“侯以明之”,谓明侯射之礼,以别贤否。古之射者必设鹄,王大射则供虎侯、豹侯,设其鹄;诸侯射则供熊侯、豹侯;卿大夫射则供麋侯,皆设其鹄。古人之于射,盖所以观其贤不肖。其容体比于礼,其节奏比于乐中者,皆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其节奏不比于乐不中者,不得与于祭。贤否邪正皆见于射侯之间。庶顽谗说之人而侯以明之者,盖使知其不正而反扵正也。挞以记之,所谓夏楚二物収其威也。盖鞭挞于其小过,使之记而不忘。苟记而不忘,则终身不犯矣。书用识哉,是以书其过于防而不忘。此三者皆是不忍遽弃之于小人之域,故为之啓其愤,发其悱,使之迁善改过之心,油然而生,与乐则生矣之生,同欲并生哉?盖欲庶顽谗说之人,并生其愧耻之心。圣人所以待之,旣如此之尽,则其间必有回心以向善者。圣人无自而知之,则使乐工纳言而飏于上,以观其心。其有格则承之庸之。惟其长恶不悛,怗终不善而终,无迁善改过之望者,然后纳之于刑。薛氏曰:“论语曰:‘有耻且格,格,改过也。’承者,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古者奉圭币而荐之曰承。格则承之庸之,盖谓其改过者则荐而用之,此说是也。”自庶顽谗说至否则威之,其略见于《舜典》,其详见于此。此龙之职,而乃以命禹緫其事。庶顽谗说,必小人之有才者,虽其邪佞最为可恶,然苟使人君能以寛厚为心,为之生其迁善之心,至其一旦翻然而改,未必不为一时豪杰之才。惟上之人弃之于小人
译我想通过六律、五声、八音来考察政治的清明与昏乱,以此来发布和听取五言诗歌。你应当倾听声音的道理,它与政治是相通的。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快乐,其政治和谐;乱世中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其政治背离正道;亡国之音悲哀而思念,其百姓困苦。所以,听到六律、五声、八音,就可以考察政治的清明与昏乱了。“忽”就是昏乱、不治的意思。我想通过六律、五声、八音来考察治乱,又在于发布和听取五言诗歌。舜命令夔说:“诗歌表达志向,歌唱抒发声音,依据咏唱来调和声音,八种乐器能够和谐,不互相侵夺次序,神与人就能和谐。”这大概是声乐产生的根源,源于诗歌抒发志向。有了诗歌然后才有歌唱,有了歌唱然后才有音乐。诗歌和谐,那么声乐运用起来就没有不和谐的;诗歌不和谐,那么声乐也就不和谐了。季札曾经观赏周代的音乐,听到各国的诗歌,就能知道那个国家的政治状况,就像亲身见到一样。所以想要考察政治的清明与昏乱,必定在于发布和听取五言诗歌。发布五言,就是创作诗歌,传播于声音之中,向下面宣扬,像《关雎》《葛覃》那样,上面的风化,所以在乡人中使用,在邦国中使用,这就是所谓向下面宣扬。听取五言,是指采纳下面的言论,传播于诗歌中,以通达于上面,像太师陈设诗歌来观察民风就是这样。舜的韶乐已经和谐了,又让群臣发布和听取五言,以便在六律、五声、八音之间考察政治的清明与昏乱,所以达到尽善尽美,像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你倾听言论,你应当倾听那些诗歌,来考察政治的清明与昏乱。如果你能明察你的听觉,这大概就是所谓申结作耳目的意义了。五言就是宫、商、角、徵、羽的言论。
我如果有违背道义的地方,你应当用礼义来匡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我,背后却议论我,说我不可匡正。大概禹所论述的慎重在位的人,必定在于他们的匡正直谏。舜回答说:“我如果有违背,你应当匡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这大概是容纳接受他们匡正直谏的言论。舜是大圣人,他的言行成为天下的法则,流传后世,难道还会违背道义吗?却说“我如果有违背,你应当匡正我”。禹也是大圣人,他侍奉君主尽忠,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难道还会有当面顺从、背后议论的人吗?却说“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大概君臣之间互相警戒,不得不这样。正因为没有这种事,却尤其不忘警戒之心,这就是他们成为大圣人的原因。敬重四邻,是说你已经匡正了我的过失,又应当警戒你左右前后与你并肩侍奉君主的人,与他们同心协力来辅助我的德行。你既能匡正我的过失,又能敬重四邻来辅助德行了,那些不以辅弼为意,曲意顺从以迎合君主的人,就是那些顽固奸佞的人。如果他们的行为不在正道,虽然他们的行为不在正道,但不能因为他们是奸佞之人的缘故,就立刻施加刑罚,而必须用尽宽厚之道来对待他们,这是为了激发他们的羞耻之心,使他们向善悔过,而不忍心把他们归入小人的行列。通过射礼来明辨贤否,通过鞭挞来让他们记住,通过记录来让他们认识。这三者都是为了激发羞耻之心。“通过射礼来明辨贤否”,是说明确射礼的礼仪,以区别贤与不贤。古代射箭必定设置靶子,天子大射就提供虎侯、豹侯,设置靶子;诸侯射箭就提供熊侯、豹侯;卿大夫射箭就提供麋侯,都设置靶子。古代人通过射箭,大概是为了观察他们的贤与不贤。他们的仪容体态符合礼仪,他们的节奏符合音乐中节拍的,都能参与祭祀;他们的仪容体态不符合礼仪,他们的节奏不符合音乐中节拍的,不能参与祭祀。贤与不贤、邪与正都体现在射侯之间。对于顽固奸佞的人,通过射礼来明辨贤否,大概是让他们知道不正而回归正道。通过鞭挞来让他们记住,这就是所谓夏楚二物收敛威严。大概鞭挞他们的小过错,让他们记住而不忘。如果记住而不忘,那么终身不再犯。通过记录来让他们认识,这是把他们的过错写在简册上而不忘。这三者都是不忍心立刻把他们抛弃到小人的行列,所以为他们开启愤懑,激发悱恻,使他们向善改过之心,油然而生,与“乐则生矣”的“生”相同,想要一起产生吗?大概想要顽固奸佞的人,一起产生羞耻之心。圣人对待他们,既然如此尽心,那么其中必定有回心向善的人。圣人无法自己知道,就让乐工听取言论并向上宣扬,以观察他们的心。如果有改过的就接纳他们、任用他们。只有那些长恶不悛,始终不善而终,没有向善改过希望的,然后才把他们纳入刑罚。薛氏说:“《论语》说:‘有耻且格,格,改过也。’承者,荐也。《春秋传》说:‘奉承齐牺。’古代捧着圭币而进献叫做承。格则承之庸之,大概是指改过的人就推荐而任用他们,这个说法是对的。”从“庶顽谗说”到“否则威之”,其大略见于《舜典》,其详细记载在这里。这是龙官的职责,却命令禹总领其事。顽固奸佞的人,必定是小人中有才能的,虽然他们的邪佞最为可恶,但如果君主能以宽厚为心,为他们激发向善之心,等到他们一旦幡然改过,未必不会成为一时的豪杰之才。只有上面的人把他们抛弃到小人
之域,而刻覈太至,则彼以不肖之心应之矣。自古有志之士,恶小人,欲尽去,未有不为小人所中。小人得志,则国家之势遂以陵迟,而不能复振。两汉之末,皆坐此也。舜之言曰:“庶顽谗说”,则是其中非无小人也。虽有小人,而舜不与寇贼奸宄同弃于皐陶之刑,方且设为一官,为之纳言,则待之如此其尽,故虽一时之小人,莫不变心易虑,归乎大中至正之域。善乎邵康节之言曰:“尧舜之世,天下非无小人,也是难其为小人也。所谓难其为小人者,谓虽有小人而染于圣人之教,亦将变而为君子。”此唐虞之世所以比屋可封,而自三代以下所不可企及之也。
译如果治理过于严苛苛刻,那么他们就会以不良之心来应对了。自古以来有志之士,厌恶小人,想要全部清除,没有不被小人所中伤的。小人得志,那么国家的形势就会逐渐衰败,而不能再次振兴。两汉的末年,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舜说:“那些顽固且进谗言的人”,这说明其中并非没有小人。虽然有小人在,但舜并没有把他们与强盗、奸邪、违法之徒一同抛弃给皋陶的刑罚,反而专门设立一个官职,让他们负责传达言语,对待他们如此周全,所以即使是当时的小人,没有不变心改意,回归到中正平和的境界。邵康节的话说得真好:“尧舜的时代,天下并非没有小人,而是做小人很难。所谓做小人很难,是说虽然有小人在,但受到圣人的教化熏陶,也将转变为君子。”这就是唐虞时代之所以家家户户都可以封赏,而自夏商周三代以后所无法企及的原因。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
禹曰:「俞哉!然帝之言也。虽然,帝之言又有以广帝之意,不以帝之言为然,于是故曰『俞哉』,与其他人曰『俞』者异也。」舜谓:「慎乃在位,必资于羣臣之助。汝当钦尔四邻,以共弼予违。」其责望扵禹者可谓大矣。禹则以谓辅弼之责虽在于臣邻,然而帝当广延天下之贤人,使之居辅弼之任,无以谓贤才止于此而已。光者,充也。「光天之下」者,犹言「普天之下」「敷天之下」也。海隅者,四海之隅也。苍生者,谓苍苍然如草木之生也。黎献贤人,在侧陋献贤也。如《大诰》曰:「民献有十夫予翼。」《论语》曰:「文献不足徴,」皆是贤之称也。谓之黎献者,孙氏曰:「士大夫而上,冕弁在首,则缁▯爵靺,其色不同;至于野人戴髪,则但黎首而已。」黎首之民谓之黎民,贤黎民则谓之黎献,此说是也。凡此普天之下,至于海隅之至远,苍生之至微,其万邦之内,贤而黎首者,莫非帝王之臣,帝当悉举而用之也。禹之意盖言当时之贤人,或有处于版筑耕钓之微,而未仕于帝朝者,帝当旁搜博采,而罔有或遗,使之处辅弼之任,以为天子之助也。
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既广求天下之黎献,必在于敷奏以言,使陈其嘉言嘉猷,以啓沃于上。既敷奏其言矣,而又明其众功,以考其言事,而责其实用,谓之敷纳,谓之明庶,皆是兼収并蓄,罔有或遗之义矣。谓言无所不纳,功无所不明也。既敷奏其言,明庶其功,审知其可用矣,于是旌之以车服,广求天下之黎献而登用之也。帝既广求天下之贤才,虚心以纳其言,责实以明其功,而旌之以车服,其好贤乐善之心有加而无已,则在位之人谁敢不举贤荐士,以让其所不如之人?推贤让能,则庶官乃和矣。故敢不敬应于帝,以弼其人主之违,以致其手足耳目之助。帝苟不如是,则好贤乐善之心替矣。故逺近布同日进于无功,苟逺近布同日进于无功,则禹虽欲钦四邻以致其辅弼之功,亦不可得也。唐武氏无道于用人,无所难,不惟人得荐士,亦听自举。其后开元贤臣叶賛,几致刑措者,武后之所収也。及德宗好察多忌,士无贤不肖皆不得进,国空无人,以致奉天之祸。故陆宣公论之,以谓武氏以易得人,陛下以精取士。观宣公之论若此,则禹谓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者,诚非过论也。
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
此言尧子丹朱之所以失天下者,以规舜也。夫禹之陈谟,谓帝当广求天下之黎献,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而又车服以庸,其言可谓大矣。而继之以丹朱之慢逰傲虐,以戒之者,盖自古太平无事之世,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其君未尝无好贤乐善之心。其所以至于好贤乐善之心替,则谗谄日进而不自知者,未尝不始于一日之慢逰也。唐明皇开元中,用姚崇、宋璟之徒,以致太平,庶几正观之治。一旦惑于女色,荒于游田之乐,不恤国事,其一时贤人如张九龄之徒,皆厄扵一时而不得志。其所用者,为李林甫、杨国忠、牛仙客数人而已。是明皇一人也。自开元以前而观之,则好贤乐善之主也。自天寳之末观之,则好贤乐善之心无毫厘存于胷中。原其所以致此者,盖本扵一日之慢逰也。舜圣人也,虽万万不至于此,然而君臣相与警戒之道,不得不尔。苏内翰曰:“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之戒成王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皆不以为罪,而书之史防以为美谈。此说是也。盖人臣之进言极其切直而无讳者,此诚盛徳之士。汉沟洫志云:“尧禅舜,朱处丹渊为诸侯。朱是其名,丹乃所封之国。”盖尧之子也。“无若丹朱傲者”,丹朱之为不肖,蔽以一言曰“傲”也。“惟慢游是好”
译禹说:“好啊!帝王的德光照耀天下,直到四海之滨。百姓和万国的贤才,都共同作为帝王的臣子。希望帝王能适时举用他们。”
禹说:“好啊!这是帝王的言论。虽然如此,帝王的言论又用来扩充帝王的意旨,不认为帝王的言论就是对的,因此所以说‘好啊’,这与其他人说‘好’不同。”舜说:“要谨慎对待在位的人,一定要依靠群臣的辅助。你应当敬重你的四邻,以共同纠正我的过失。”他对禹的期望可以说很大了。禹则认为辅佐的责任虽然在于身边的臣子,然而帝王应当广泛延揽天下的贤人,让他们担任辅佐的职务,不要认为贤才只限于这些人而已。“光”是充满的意思。“光天之下”就是“普天之下”、“敷天之下”的意思。海隅是四海的角落。苍生是指苍苍然像草木一样生长的百姓。黎献是贤人,指在民间隐微处的贤才。如《大诰》说:“百姓中的贤者有十人辅助我。”《论语》说:“文献不足征”,都是对贤人的称呼。称他们为黎献,孙氏说:“士大夫以上,冠冕戴在头上,那么黑色的帽子和爵位的服饰,颜色不同;至于平民百姓头发披散,只是黑头发罢了。”黑头发的百姓称为黎民,黎民中的贤者称为黎献,这种说法是对的。凡是这普天之下,直到海隅那样遥远,苍生那样细微,在万国之内,贤明而黑头发的,没有不是帝王的臣子,帝王应当全部举用他们。禹的意思大概是说当时的贤人,有的处于筑墙耕钓那样的微贱地位,而没有在帝王朝廷做官,帝王应当广泛搜求,不要有遗漏,让他们担任辅佐的职务,作为天子的助手。
广泛采纳他们的言论,明确众人的功绩,用车马服饰来酬答他们的功劳,谁敢不谦让,敢不恭敬?如果帝王不按时广泛采纳,同一天进献却没有功绩。
既然广泛寻求天下的黎献,必然在于广泛进献言论,让他们陈述美好的言论和谋略,以启发和滋润君主。既然广泛进献了言论,又明确他们的众多功绩,以考核他们的言论和事务,要求其实用,这叫做敷纳,叫做明庶,都是兼收并蓄,没有遗漏的意思。说的是言论没有不采纳的,功绩没有不明确的。既然广泛进献了言论,明确了他们的功绩,审知他们可用,于是用車马服饰来表彰他们,广泛寻求天下的黎献而提拔任用他们。帝王既然广泛寻求天下的贤才,虚心采纳他们的言论,要求实际来明确他们的功绩,并用車马服饰来表彰他们,他好贤乐善的心意增加而没有止境,那么在位的人谁敢不举荐贤士,把职位让给比自己强的人?推举贤人让位给能人,那么众官就和谐了。所以敢不恭敬地响应帝王,以纠正君主的过失,从而发挥手足耳目的辅助作用。帝王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好贤乐善的心意就衰落了。所以远近的人同一天进献而没有功绩,如果远近的人同一天进献而没有功绩,那么禹虽然想敬重四邻来达成辅佐的功绩,也不可能做到。唐武后在用人方面没有困难,不仅别人可以推荐士人,也允许自我推荐。后来开元时期的贤臣叶赞,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地步,都是武后所收罗的。等到德宗喜欢察访且多疑忌,士人无论贤与不贤都不能进用,国家空无人才,以至于发生奉天之祸。所以陆宣公评论说,武后因为容易得到人才,陛下因为精挑细选士人。看宣公的评论像这样,那么禹说帝王不按时广泛采纳,同一天进献却没有功绩,确实不是过分的言论。
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做出傲慢暴虐的行为,不分昼夜地喧闹,在水上行船,在家里与朋友淫乱,因此断绝了他的世系。
这是说尧的儿子丹朱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用来规劝舜。禹陈述谋略,说帝王应当广泛寻求天下的黎献,广泛采纳言论,明确众人的功绩,又用车马服饰来酬答功劳,他的话可以说很大了。接着提到丹朱的怠慢游乐和傲慢暴虐,用来警告他,大概自古以来太平无事的时代,贤人在位,能人在职,那么君主没有不好贤乐善的心意。之所以好贤乐善的心意衰落,谗言和谄媚日益进献而自己不知道,没有不是开始于一日的怠慢游乐。唐明皇开元年间,任用姚崇、宋璟等人,以致达到太平,差不多接近贞观之治。一旦迷惑于女色,沉溺于游猎的快乐,不关心国事,当时像张九龄那样的贤人,都困厄于一时而不能得志。他所任用的,只有李林甫、杨国忠、牛仙客几个人而已。这是同一个明皇。从开元以前来看,他是好贤乐善的君主。从天宝末年来看,好贤乐善的心意在他胸中没有丝毫留存。推究他导致这样的原因,大概本于一日的怠慢游乐。舜是圣人,虽然万万不会到这种地步,然而君臣相互警戒的道理,不得不这样。苏内翰说:“禹警告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舜难道有这样的情况吗?”周公警告成王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惑混乱,沉溺于酒德。”成王难道有这样的情况吗?周昌认为汉高祖像桀纣,刘毅认为晋武帝像桓灵,当时的君主都不认为这是罪过,而史书把它作为美谈记载。这种说法是对的。大概臣子进言极其切直而没有忌讳,这确实是盛德之士。《汉书·沟洫志》说:“尧禅让给舜,朱居住在丹渊做诸侯。朱是他的名字,丹是他所封的国家。”大概是尧的儿子。“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丹朱的不肖,概括为一句话就是“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
,以下又言其傲之实也。言丹朱惟傲防之游是好也。罔昼夜頟頟者,言傲戏而虐,无昼夜也。常欲肆恶无休息,頟頟不休息之状也。古者小人之为恶者,必傲;傲者必虐。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傲,此州吁之所以亡也。“罔水行舟”,言丹朱习于无水行舟为能,推于陆也。《论语》曰:“羿善射,奡荡舟。”孔氏云:“奡多力,也能陆地行舟。”此亦丹朱之▯也。陆地非可以行舟,丹朱恃其力多,推之于陆而行之,古者谓多力者,举百钧,扛洪鼎,揭华旗。谓他人之所以不能举,我独能举之。朋淫于家,谓妻妾乱而无别也。丹朱为尧之子,当传尧之天下,惟其慢逰傲虐淫乱之故,故尧不以天下授丹朱,而授于舜。此所以用殄厥世,不得嗣尧之天下也。
译以下又陈述他傲慢的具体表现。说丹朱只喜欢傲慢放纵的游乐。不分昼夜地喧闹不止,是说他在傲慢嬉戏中施行暴虐,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常常想要肆意作恶而不知疲倦,“頟頟”是不知疲倦的样子。古代小人作恶,必定傲慢;傲慢的人必定暴虐。“终风且暴,顾我则笑”,戏谑轻浮、傲慢纵情,这就是州吁灭亡的原因。“罔水行舟”,是说丹朱习惯于在没有水的地方行船,并以此夸耀能在陆地上行船。《论语》说:“后羿善于射箭,奡善于陆地行船。”孔安国说:“奡力气大,能在陆地上推船行走。”这也是丹朱的同类行为。陆地上本来不能行船,丹朱依仗自己力气大,在陆地上推船行走。古代称力气大的人,能举起百钧重物,扛起大鼎,举起华旗。意思是别人举不起的东西,唯独我能举起。在家中和妻妾淫乱,是说妻妾之间混乱而没有分别。丹朱是尧的儿子,本应继承尧的天下,只因为他傲慢游乐、暴虐淫乱的缘故,所以尧不把天下传给丹朱,而是传给了舜。这就是他断绝了世系,不能继承尧的天下的原因。
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此又言已之惩创于丹朱之恶,起于一日之慢逰,故不敢不黾勉以成事功也。娶于涂山国之女也。辛日娶妻,甲日复徃治水。盖其娶妻甫及四日,遂徃从治水之劳,以拯生民之急也。啓呱呱而泣。孟子曰:“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言禹之治水,甞过其门,闻啓之泣,其声呱呱然,不暇子之惟荒度土功。《诗》曰:“天作髙山,太王荒之。”毛氏曰:“荒,大也。大度土功之事也。”晋重耳出奔,及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乗。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妾在其上,闻之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重耳之所以能成霸功者,姜氏与有力焉。盖未有沈溺于妻子之爱而可以建大功、立大节者。禹拯生民之难,思天下之溺由己之溺,不暇顾其妻子,至于沐雨栉风,股无脂,胫无毛,而不以为劳,其志如此。举天下之声色嗜好,曽何足以易吾之此志哉!
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
洪水未平之前,上古帝王之世,已有其制矣。洪水之后,下民昬垫,则五服之制于是圯坏而无别。禹既平洪水,至于九州攸同,庶土交正,于是辅成其五服之制,以复其旧。王肃曰:「五千里者,直方之数,谓每服之内,为其小数,定其差品,各有所掌,是禹辅成之力也。」至于五千者,每服五百里,五服二千五百里,东西南北相距各为千里也。州十有二师者,孔、郑之说不同。孔氏以谓一州用三万人功,九州二十七万庸。薛氏云:「大司马法,二千五百人为师,」此盖兵制也。禹之治水,岂故用此师也哉?以是知孔氏之说为不可用。郑氏云:「每州立十二诸侯为之师,以佐牧也,」此则正与下文「外薄四海,咸建五长」相应,其说为长,而其所以为每州立十二师之说,则为不可信。盖其说以谓尧初制五服,服各五百里,禹弼五服之残数,亦每服各五百里,故有万里之界,万国之封焉。犹用要服之内为九州,州更方七千里,七七四十九,得方千里者四十九,其一以为圻内,余四十八,八州分而各有六,盖百国一师,州十有二师,则州千二百国也。八州凡九千六百国,其余四百国在圻内,合于《春秋传》「禹朝羣臣于防稽,执玉帛者万国」之言。而先儒王肃之徒,谓禹之功在于平治水土,不在扵开拓境土地广三倍于尧,而《书》传无闻焉。以是知郑氏此说,其附会虽若可从,而其理则非。但其论每州建十二诸侯以为之师,则其说可行。
外薄四海咸建五长
谓九州之外,廹于四海,每方各建五人,以为之长也。盖自甸服至绥服,方三千里,是九州之内也。要服、荒服各一千里,是九州之外也。自甸至绥,每州建十二诸侯,为之师;要、荒二服,每方建五人,为之长。此详内而略外也。而其若干诸侯而置一师,若千种落而置一长,则世代久逺,不可得而知矣。
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
谓内之每州十二师,外之每方五长,皆迪道上之徳,而从上之政敎,以有其功。惟三苗顽凶,负固不服之国,不肯就功。帝当以三苗为念,而忧勤于政事,不可使有一日之慢游也。禹之陈谟,有及于此。盖谓四海九州,既已悉服,苟使天子者不能窒其利欲之原则,情窦一开,慢逰傲虐,无所不至,将见一国叛之,天下靡然日入于乱矣。昔唐明皇之时,海内无事,四方诸侯奉职贡于京师,不敢有后者,及其一旦天子惑于女色,侈心遂生,忠直浸踈,谗谄并进,朝廷之势轻,禄山窃发于幽陵,两京陷没,四海横流,虽李郭之徒奋其忠义,以图恢复之功,而河北之地卒为割据之壤,终唐室而不能复収。舜之时,旣有顽弗即工之三苗,苟使舜忽而不念,至扵怠忽之心生,忧勤之志怠,三苗乗间而起,则虽内之十二师,外之五长各廸有功,
译我当初治水之时,在涂山娶妻。辛日娶妻,甲日便又去治水,启呱呱地啼哭。我不顾念儿子,只是专心筹划水土工程。
这又是说,我因丹朱的恶行而受到惩戒,起因于一日的怠慢游乐,所以不敢不勤勉努力以成就功业。涂山是国名,我娶的是涂山国的女子。辛日娶妻,甲日便又去治水。大概我娶妻才过了四天,就去从事治水的辛劳,以拯救百姓的危急。启呱呱地啼哭。孟子说:“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是说禹治水,曾经经过家门,听到启的啼哭声,那声音呱呱作响,却无暇顾及儿子,只是专心筹划水土工程。《诗经》说:“上天造就高山,太王大力治理。”毛氏说:“荒,是大。大力筹划水土工程之事。”晋国重耳出逃,到了齐国,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给他二十辆马车。公子安于现状,随从认为不可,打算离开,在桑树下谋划,一个采桑女在上面,听到了告诉姜氏。姜氏杀了采桑女,对公子说:“你有四方建功的志向,那听到的人我已经杀了。”公子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走吧,留恋安逸实在会败坏名声。”公子不肯,姜氏与子犯谋划灌醉他送他走,醒来后用戈追赶子犯。重耳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姜氏是有功劳的。大概没有沉溺于妻子儿女之爱而能建立大功、树立大节的。禹拯救百姓的灾难,想到天下的水患由自己的水患引起,无暇顾及妻子儿女,以至于沐雨栉风,大腿没有脂肪,小腿没有毛发,却不以为劳苦,他的志向就是这样。举天下的声色嗜好,哪里足以改变我的这个志向呢!
辅佐完成五服的制度,达到五千里;每州设立十二师。
洪水未平之前,上古帝王时代,已经有这种制度了。洪水之后,百姓昏乱沉溺,那么五服的制度于是毁坏而没有区别。禹既平定洪水,达到九州统一,各种土地都得到整治,于是辅佐完成五服的制度,以恢复旧制。王肃说:“五千里,是直方的数目,是说每服之内,作为小数,确定等级品级,各有掌管,这是禹辅佐完成的功劳。”至于五千里,是说每服五百里,五服二千五百里,东西南北相距各为千里。州十有二师,孔安国、郑玄的说法不同。孔氏认为一州用三万人力,九州二十七万人力。薛氏说:“大司马法,二千五百人为师,”这是兵制。禹治水,难道特意用这些军队吗?由此知道孔氏的说法不可取。郑玄说:“每州立十二诸侯作为师,以辅助州牧,”这正与下文“外薄四海,咸建五长”相应,他的说法更优,而他关于每州立十二师的说法,则不可信。大概他的说法认为尧初制五服,每服各五百里,禹辅佐五服残余的数目,也是每服各五百里,所以有万里的疆界,万国的分封。仍然用要服之内为九州,每州方圆七千里,七七四十九,得到方千里的四十九个,其中一个作为畿内,其余四十八个,八州分而各有六个,大概百国一师,州十有二师,那么每州有一千二百国。八州共有九千六百国,其余四百国在畿内,符合《春秋传》“禹朝群臣于防稽,执玉帛者万国”的话。而先儒王肃等人,说禹的功劳在于平治水土,不在于开拓疆土,土地广三倍于尧,而《尚书》传注中没有记载。由此知道郑玄的这个说法,虽然附会似乎可以接受,但其道理不对。但他论述每州建十二诸侯作为师,则他的说法可行。
外薄四海,咸建五长。
是说九州之外,逼近四海,每方各建五人,作为长官。大概从甸服到绥服,方圆三千里,是九州之内。要服、荒服各一千里,是九州之外。从甸服到绥服,每州建十二诸侯,作为师;要服、荒服,每方建五人,作为长官。这是详述内部而略述外部。至于多少诸侯设一师,多少部落设一长,则年代久远,不可得知了。
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
是说内部的每州十二师,外部的每方五长,都遵循道上的德行,而顺从上面的政教,以有所功绩。只有三苗顽凶,负固不服的国家,不肯就功。帝应当以三苗为念,而忧勤于政事,不可使有一日的怠慢游乐。禹陈述谋略,有涉及于此。大概是说四海九州,既已全部顺服,如果天子不能堵塞利欲的原则,情窦一开,怠慢游乐,傲慢暴虐,无所不至,将见一国叛乱,天下靡然日入于乱。昔唐明皇之时,海内无事,四方诸侯奉职贡于京师,不敢有后到的,及其一旦天子惑于女色,奢侈之心遂生,忠直渐渐疏远,谗谄并进,朝廷之势轻,安禄山窃发于幽陵,两京陷没,四海横流,虽李郭之徒奋其忠义,以图恢复之功,而河北之地卒为割据之壤,终唐室而不能复收。舜之时,既有顽凶不服的三苗,如果舜忽而不念,至于怠忽之心生,忧勤之志怠,三苗乘间而起,则虽内部的十二师,外部的五长各迪有功,
帝曰:「迪朕徳,时乃功惟叙。皐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王氏以谓禹言“苗顽弗即工之事”,帝当念其罪而诛之也。故于下文皐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谓皐陶方施刑于苗民惟明,夫劝人主以用兵,岂禹所以爱君之意哉?苗之顽凶,率六师以征之,犹且逆命,岂皐陶象刑之所能致哉?此说为不可用。自“允迪厥徳,谟明弼谐,至于帝其念哉”,则皐陶与禹相与语帝前,其谟既无余蕴矣。故舜并陈二人之功,申美之。“谓天下之人皆迪我之徳者,是汝禹之功也。”盖非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则无以建师长;无以建师长,则何以各迪有功?此盖因其言而遂美之也。皐陶又能方祗禹所叙之功,而施其象刑,亦明于人之功罪轻重,各得其宜也。汉孔氏以皐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二句为史官之辞,而郑氏以为此乃舜推美二臣之言。郑氏之说为长。唐孔氏则以为此文上无所由,下无所结。是不然,自皐陶谟至此,皆是禹皐陶相与语帝前,其陈谟既终矣,然后申美二人之功而结之,安得谓上无所由,下无所结哉?孟子曰:“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观二人陈谟如此,帝美之又如此,信乎孟子之言也。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自此而下,夔言其所以作乐之功也。其文当为一叚不与上下文势相属。盖舜之在位三十余年,其与禹、臯夔、益之徒相与荅问者多矣。夫史官取其尤彰明者为此数篇,以诏后世,其言止于是而已。则是其所言者自有先后,史官集而记之,非其一日之言也。诸儒之说自臯陶谟至此篇末,皆谓其文势相属。故薛氏以谓舜以苗民逆命,臯陶方祗厥叙而行法,故夔又进陈言:「▯神犹可以乐语,鸟兽犹可以乐致,而况于人乎?」王氏则以谓治定制礼,功成作乐,舜之治功于是乎成矣,故夔称其作乐以美舜也。凡此皆欲防同数篇所载,以为一日之言。岂史官独载其一日之言而尽遗其余乎?此理之必不然也。理之所不然而必为之说,故其说皆牵防而不通,今不取。《郊特牲》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享礼》曰:「升歌清庙,示徳也;下管象武,示事也。」《燕礼》曰:「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盖堂上之乐以歌为主,故谓之升歌;堂下之乐以管为主,故谓之下管。是知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者,皆堂上之乐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皆堂下之乐也。盖乐之作虽有上下之异,其实相合以成乐也。孔氏谓:「戛击柷敔所以止乐,搏拊以韦为之,实之以穅,所以节乐。」其说亦无所据,但以意度之耳。然其义则有可疑者:器虽有堂上堂下之异,其实一乐也。其作止节奏必相待而成声。堂下既已设柷敔,岂于堂上又设之邪?则戛击不得为柷敔。戛击既非柷敔,则搏拊亦不得为节乐之用,明矣。沈内翰曰:「鸣球非可戛且击,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戛且击;琴瑟非可以搏且拊,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搏且拊。」所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据沈意,但以戛击为戛击,鸣球以搏拊为搏拊琴瑟,意此说为可矣。至谓「和之至咏之不足,手舞足蹈而不」自知则亦不必如此。杨子云《长杨赋》云:「戛滴鸣球。」刘良注云:「球,乐器也。戛滴,拊击也。」顔师古曰:「戛击,击考也。」以是知鸣球固可以戛击矣。古语云:「拊鸣琴,吹洞箫。」又曰:「手抚五▯,目视云汉。」则琴瑟固可以搏拊。盖乐之作,升歌于堂上,则堂上之乐惟取其声之轻清者与人声相比,故曰「以咏」。故咏者但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歌人声也。鸣球,玉磬也。玉磬而谓之鸣球者,案《考工记》云:「梓人为笋虡,羽属无力而轻,则于任轻,宜其声清阳而逺闻扵磬。宜若是者以为磬虡,故击其所悬而由其虡鸣鳞属以为笋,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则于眂必拨尔而怒,苟拨尔而怒,则于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鸣矣。以其笋虡如鳞羽之鸣,故曰鸣球。」
祖考来格虞賔在位
译舜帝说:“引导我德行,这时你的功劳才得到序次。皋陶正恭敬地遵循这序次,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非常明察。”
王氏认为,禹说“三苗顽劣不服从工作”,舜帝应当考虑到他们的罪过而诛杀他们。所以在下文说“皋陶正恭敬地遵循序次,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非常明察”,意思是皋陶正对三苗施行刑罚,非常明察。用用兵来劝谏君主,这难道是禹爱护君主的意思吗?三苗的顽劣凶暴,率领六军去征讨他们,尚且违抗命令,难道是皋陶的象征性刑罚所能达到的吗?这种说法不可采用。从“确实遵循他的德行,谋划明察,辅佐和谐,至于舜帝应当思念啊”,那么皋陶与禹在舜帝面前相互对话,他们的谋划已经没有未尽之意了。所以舜帝一并陈述两人的功劳,加以赞美。“说天下的人都引导我的德行,这是你禹的功劳。”大概如果不辅佐完成五服制度直到五千里的范围,就无法建立长官;无法建立长官,又怎么能各自引导有功之人呢?这大概是顺着禹的话而加以赞美。皋陶又能正恭敬地遵循禹所叙次的功劳,而施行象征性的刑罚,也明察人的功劳罪过的轻重,各自得到适宜的处理。汉代的孔氏认为皋陶“正恭敬地遵循序次,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非常明察”这两句是史官的话,而郑氏认为这是舜帝推美两位大臣的话。郑氏的说法更为合理。唐代的孔氏则认为这段文字上面没有由来,下面没有结语。这不对,从皋陶的谋划到这里,都是禹和皋陶在舜帝面前相互对话,他们陈述谋划已经结束了,然后赞美两人的功劳作为结语,怎么能说上面没有由来,下面没有结语呢?孟子说:“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和皋陶为自己的忧虑。”看两人陈述谋划如此,舜帝赞美他们又如此,确实相信孟子的话啊。
夔说:敲击鸣球,拍击搏拊,弹奏琴瑟来咏唱。
从这里以下,是夔陈述他制作音乐的功劳。这段文字应当作为一个段落,不与上下文的气势相连接。大概舜在位三十多年,他与禹、皋陶、夔、益等人相互问答的很多。史官选取其中最显著明确的几篇,用来告诫后世,他的话只到这里为止。那么他们所说的话自有先后顺序,史官汇集记录,不是一天的话。诸儒的说法从皋陶的谋划到这篇末尾,都认为文势相连接。所以薛氏认为,舜因为三苗违抗命令,皋陶正恭敬地遵循序次而执行法律,所以夔又进言陈述:“神灵尚且可以用音乐来感化,鸟兽尚且可以用音乐来招致,何况是人呢?”王氏则认为,治理安定制定礼仪,功业完成制作音乐,舜的治理功业在这里完成了,所以夔称颂他制作音乐来赞美舜。所有这些,都想把几篇所载的内容统一起来,认为是一天的话。难道史官只记录一天的话而完全遗漏其余的吗?这在道理上必然不可能。在道理上不可能却一定要这样说,所以他们的说法都牵强附会而不通顺,现在不采纳。《郊特牲》说:“唱歌的人在堂上,匏竹乐器在堂下,这是重视人声。”《享礼》说:“堂上歌唱《清庙》,显示德行;堂下吹奏《象武》,显示事迹。”《燕礼》说:“堂上歌唱《鹿鸣》,堂下吹奏《新宫》。”大概堂上的音乐以歌唱为主,所以称为升歌;堂下的音乐以管乐为主,所以称为下管。由此知道,敲击鸣球、拍击搏拊、弹奏琴瑟来咏唱的,都是堂上的音乐;堂下吹奏鼗鼓、配合停止柷敔、笙镛来交替演奏的,都是堂下的音乐。大概音乐的制作虽然有上下之分,实际上相互配合以完成音乐。孔氏说:“敲击柷敔用来停止音乐,搏拊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糠,用来节制音乐。”他的说法也没有依据,只是凭意思推测罢了。然而他的意义有可疑之处:乐器虽然有堂上堂下的区别,实际上是一体的音乐。它们的起止节奏必然相互等待以形成声音。堂下既然已经设置了柷敔,难道堂上又设置它吗?那么敲击不能是柷敔。敲击既然不是柷敔,那么搏拊也不能是节制音乐的用途,这是明显的。沈内翰说:“鸣球不可以敲击,和乐到了极致,咏唱还不够,有时以至于敲击;琴瑟不可以拍击,和乐到了极致,咏唱还不够,有时以至于拍击。”所谓“手舞足蹈而不自知”。根据沈的意思,只是把敲击当作敲击,鸣球当作搏拊琴瑟,认为这种说法可以。至于说“和乐到了极致,咏唱还不够,手舞足蹈而不自知”,则不必如此。扬子云《长杨赋》说:“敲击鸣球。”刘良注说:“球,是乐器。敲击,是拍击。”颜师古说:“敲击,是击打。”由此知道鸣球确实可以敲击。古语说:“拍击鸣琴,吹洞箫。”又说:“手抚五弦,目视云汉。”那么琴瑟确实可以拍击。大概音乐的制作,在堂上升歌,那么堂上的音乐只取声音轻清者与人声相比,所以说“来咏唱”。所以咏唱只是敲击鸣球,拍击琴瑟来咏唱人声。鸣球,是玉磬。玉磬而称为鸣球,查《考工记》说:“梓人制作笋虡,羽类无力而轻,那么在承受轻物时,适宜其声音清扬而远闻于磬。适宜这样的用来制作磬的虡,所以敲击它所悬挂的地方而由其虡鸣叫。鳞类用来制作笋,加深它的爪,突出它的眼睛,做出它的鳞和须,那么在视觉上必然拨动而愤怒,如果拨动而愤怒,那么在承受重物时适宜,而且它的颜色必然像鸣叫。因为它的笋虡像鳞羽的鸣叫,所以叫鸣球。”
祖先神灵来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
此盖谓乐声和则人神和也。祖考来格者,非谓有神灵光景之接于人也。盖《祭义》曰:「其人室也,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者,以是为来格也。」据此,作乐必是在宗庙祭祀之时。此之谓「祖考来格者」,《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则知有虞氏之祖宗是颛顼与尧也。此之作乐,当在颛顼与尧之庙。然以尧为宗,则可以尧为考;则不可谓之考,则疑瞽瞍之庙。以考为瞽瞍,则祖者,瞽瞍之父也。《祭法》之言,又复不可信。然舜受尧之天下,而《韶》乐之作,岂不作扵尧之庙,而作扵瞽瞍之庙?于义未安。然其代逺矣,不可得而考矣。虞賔者,丹朱也。尧之后为賔于虞,犹防子为客于周也。夫丹朱之慢逰傲虐,可谓难化矣。今也感乐之和,其在位也,与夫助祭之羣后以徳而相让,小人之无不和,盖可知也。
下管鼗鼓合止柷敔
下管以下,此堂下之乐也。管犹《周礼》大司乐曰:“隂竹之管,▯竹之管,孙竹之管”是也。鼗鼓,如鼓而小,持其柄而摇之,旁耳还自击,所以出音。柷者,郭璞云:“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连底撞之,令左右击。”止者,其椎名也。敔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铻刻,以木长一尺而防之。盖乐之始作也,则击柷以合之;及其将终也,则防敔以止之,谓之合止。
笙镛以间
笙,乐器也。以匏为之,列管于匏中,又施篁于管端。笙竽,▯也。三十六篁者,谓之竽;十三篁者,谓之笙。镛,大钟也。上言以咏,此言以间,相对而言,盖与咏歌迭奏也。案《仪礼》云:“歌《鹿鸣》以笙《南陔》,间歌《鱼丽》以笙《由庚》,间。”此所以迭奏也。
鸟兽跄跄
言乐音不独感神人,至于鸟兽无知,亦且相率而舞,跄跄然也。夫韶乐之奏,而能使鸟兽跄跄而和者,盖乐之所以不能感物者,以其不得中声也。苟得中声,则小大动植,无有不感格矣。故瓠巴鼓瑟而游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况舜之盛徳,召和气于上,夔之典乐,调中声于下,则韶乐之奏,而百兽跄跄,无足疑者。
箫韶九成鳯凰来仪
此又论其舞也。盖乐之作也,九徳之歌升扵堂上者,九徳之歌,众乐依之而舞。于堂下者,则舞于庭,九韶之舞也。谓之箫韶者,孔氏曰:“言箫以见细器之备。”其说不然。而说者又谓箫者不齐之管,其声清而细,以象凤凰之声,故奏之而凤凰来仪。其说亦不然。案古今尚书,“箫”字从竹从削,箾舞者所执之物。箫与箾音虽同,而义实异。《说文》于“管箫”之“箫”注云:“参差管而从竹从削之箾。”注云:“舜乐名,箾韶。”延陵季札观周乐,见舞韶箾者,其字从竹从削之箾。以是知箾韶二字,盖舜乐之緫名也。今文作“管箫”之“箫”,故诸儒皆以为细管之备。而说者又谓编管为之,其声肃然如凤皇声。此皆曲为之说,非古书之本意。今当从古文书,以“箫韶”者为舜乐之緫名,则得之矣。九成者,郑云:“韶乐之作,所以象治功之成。”而舜治功之成,见于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故其乐以九为节。歌于堂上者,九徳之歌;舞于庭者,则九韶之舞。亦犹武王之功成于六,故其乐以六为节也。凤皇来仪者,凤皇羽族之最灵者。其为物也,治则见,乱则隐,不可求而得,不可豢而养。今也感乐声而至,舞于庭而有容仪也。自古太平之世,凤皇出而为瑞气。后世或见于衰乱之朝者,此盖索而后获,非其自至,不足为瑞也。欧阳曰:“凤皇鸟之逺人者也。当舜之治天下,政成而民恱,命夔作乐之声和,鸟兽闻之皆鼔舞。当是时也,凤皇适至,舜之史因并记其实以为美,故世因以凤皇为有道之应。”其后凤皇数至,或出于庸君视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此说未为允当。周公曰:“我则鸣,鸟不闻。”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观周孔之言云尔,以
译这大概是指音乐和谐则人的精神也和谐。所谓“祖先神灵降临”,并不是说真的有神灵的光影形象与人相接。因为《礼记·祭义》说:“当人进入室内时,恍惚间必定能看见祖先的神位;环绕室内走出门户时,肃然间必定能听到祖先的仪容声息;走出门户倾听,感慨间必定能听到祖先的叹息之声,以此作为祖先降临的依据。”根据这个说法,制作音乐一定是在宗庙祭祀的时候。这里所说的“祖先神灵降临”,《礼记·祭法》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祖祭颛顼而宗祭尧。”由此可知有虞氏的祖先是颛顼和尧。这次制作音乐,应当在颛顼和尧的庙宇中进行。然而既然以尧为宗,那么就可以把尧当作父辈;如果不称尧为父辈,那么怀疑是瞽瞍的庙宇。如果把父辈定为瞽瞍,那么祖辈就是瞽瞍的父亲。这样《祭法》的话又不可信了。然而舜接受尧的天下,而《韶》乐的制作,难道不是在尧的庙宇中制作,而是在瞽瞍的庙宇中制作吗?这在情理上并不妥当。然而年代久远,无法考证了。虞宾,指的是丹朱。尧的后代在虞朝作为宾客,就像防子在周朝作为客人一样。丹朱傲慢游荡、暴虐,可以说是难以教化。如今被音乐的和谐所感动,他在位时,与协助祭祀的诸侯们以德行互相谦让,小人没有不和睦的,大概可以知道了。
堂下吹奏管乐,摇动鼗鼓,配合柷和敔来起止音乐。
“下管”以下,这是堂下的音乐。管乐就像《周礼》大司乐所说:“用阴竹做的管,用○竹做的管,用孙竹做的管”那样。鼗鼓,像鼓但较小,拿着它的柄摇动,旁边的耳状物环绕自行敲击,用来发出声音。柷,郭璞说:“柷像漆桶,方形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间有椎柄连着底部撞击它,使左右敲击。”止,是椎的名称。敔像趴着的虎,背上有二十七道刻痕,用一尺长的木片刮它。大概音乐开始演奏时,就敲击柷来聚合乐声;等到将要结束时,就刮敔来停止乐声,这叫做起止。
笙和镛交替演奏。
笙,是乐器。用葫芦制作,在葫芦中排列竹管,又在管端装上簧片。笙和竽,是同类。三十六根簧片的,叫做竽;十三根簧片的,叫做笙。镛,是大钟。上面说用咏唱,这里说用间奏,相对而言,大概是与咏唱交替演奏。查考《仪礼》说:“歌唱《鹿鸣》时用笙吹奏《南陔》,间奏歌唱《鱼丽》时用笙吹奏《由庚》,间奏。”这就是交替演奏的意思。
鸟兽舞步整齐。
是说乐音不仅感动神灵和人,至于鸟兽没有知觉,也相率起舞,舞步整齐的样子。韶乐演奏,能使鸟兽整齐起舞并应和,大概是因为音乐之所以不能感动万物,是因为没有符合中正之声。如果符合中正之声,那么无论大小动物植物,没有不感动感应的。所以瓠巴弹瑟而游鱼出来聆听,伯牙弹琴而六匹马抬头吃草。何况舜的盛德,在上召唤和气,夔掌管音乐,在下调和中正之声,那么韶乐演奏,百兽整齐起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箫韶演奏九遍,凤凰来舞。
这又论述舞蹈。大概音乐制作时,九德之歌升于堂上,九德之歌,众乐依据它而舞蹈。在堂下的,则在庭院舞蹈,是九韶之舞。称为箫韶,孔氏说:“说箫是为了显示细乐器的完备。”这种说法不对。而解说者又说箫是不齐的竹管,声音清细,用来象征凤凰的声音,所以演奏它而凤凰来舞。这种说法也不对。查考古今《尚书》,“箫”字从竹从削,是舞者所持之物。箫与箾读音虽然相同,但意义确实不同。《说文》在“管箫”的“箫”字下注说:“参差竹管而从竹从削的箾。”注说:“舜乐名,箾韶。”延陵季札观赏周乐,看见舞韶箾的人,那个字是从竹从削的箾。由此知道箾韶二字,大概是舜乐的总名。今文写成“管箫”的“箫”,所以诸儒都认为是细乐器的完备。而解说者又说编管制作,声音肃然像凤凰声。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不是古书的本来意思。现在应当依据古文书,把“箫韶”作为舜乐的总名,就对了。九成,郑玄说:“韶乐的制作,用来象征治功的完成。”而舜治功的完成,体现在九功,只有叙述九叙,只有歌唱,所以他的音乐以九为节拍。在堂上歌唱的,是九德之歌;在庭院舞蹈的,是九韶之舞。也就像武王的功业完成于六,所以他的音乐以六为节拍。凤凰来舞,凤凰是羽类中最灵秀的。它这种生物,天下太平就出现,天下混乱就隐藏,不可求得而得到,不可圈养而饲养。如今被乐声感动而至,在庭院舞蹈而有仪容。自古太平之世,凤凰出现作为祥瑞。后世有时在衰乱之朝出现,这大概是索取而后获得,不是它自己到来,不足以作为祥瑞。欧阳修说:“凤凰是远离人的鸟。当舜治理天下,政事成功而百姓喜悦,命令夔制作音乐,声音和谐,鸟兽听到都鼓舞。在这个时候,凤凰恰好到来,舜的史官因此一并记录事实作为美谈,所以世人因此把凤凰作为有道的应验。”后来凤凰多次到来,有时出现在庸君视政之时,有时出现在危亡大乱之际。这果真是祥瑞吗?这种说法并不恰当。周公说:“我鸣叫,鸟听不到。”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完了。”看周孔的话这样说,以此
谓鳯皇为非有道之应,可乎?若以鳯皇为偶见于昬乱之时,则并与帝王之瑞为不足信矣。欧阳之说不可从。自祖考来格,至于凤皇来仪。是皆韶乐之所感召也。然于堂上、堂下文势各有所属者,唐孔氏曰:「乐之作也,依上下而迭奏,音合而后曲成。神物之来,上下共致,非堂上、堂下别有所感。以祖考尊神,故配堂上之乐;鸟兽贱物,故配堂下之乐。緫上下之乐,言九成致凤,尊异灵瑞,故别言尔。非堂上之乐独致神来,堂下之乐偏令兽舞也。」
译说凤凰不是有道的征兆,可以吗?如果把凤凰看作是偶然出现在昏暗混乱的时代,那么连帝王祥瑞的征兆也不值得相信了。欧阳修的说法不可采纳。从祖先神灵降临,到凤凰来舞,这都是《韶》乐所感召的结果。然而关于堂上、堂下文势各自有所归属的说法,唐代孔颖达说:“音乐的演奏,依据上下交替进行,音律和谐而后乐曲完成。神异之物的到来,是上下共同感召的,并非堂上、堂下分别有所感召。因为祖先神灵尊贵,所以配属于堂上的音乐;鸟兽卑微,所以配属于堂下的音乐。总括上下之乐,说九成乐舞招致凤凰,因为尊重奇异灵瑞,所以特别提及。并不是堂上的音乐独自招致神灵降临,堂下的音乐专门让野兽起舞。”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此又别于一时论作乐之效。于字释文无音,当作如字读。据此,当是叹而起语之辞,宜读为乌。击石拊石,犹言戛击鸣球也。韶乐之作,八音皆备,而独言击石拊石者,盖五声之播于八音,而角之声其数六十有四,其声在于清浊小大之间,而石尚焉。其声有清浊小大之间,则▯难和者。石声属角,石既和,则金丝竹匏土革木之声无有不和矣。《诗》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则知言石者緫备韶乐之和而言之也。此虽但云击石拊石者,其实緫箫韶全乐而称之。上言鸟兽,此言百兽者,《考工记》曰:「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鳞者。羽鳞可以谓之兽。」则知鸟兽皆可緫而名百兽也。尹者正也,庶尹者百官府之长也。允谐者,信皆和谐也。非庶尹之谐在于百兽率舞之后,盖言百兽从风犹且如此,况百官者乎。昔季札观周乐,见舞韶箾者,乃曰:「徳至矣尽矣,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虽甚盛徳,蔑以加矣。」夫韶乐之奏,幽而感神,则祖考来格;明而感人,则庶尹允谐;防而感物,则百兽率舞。原其所以能感召如此者,皆由舜之徳如天地之无不覆载也。其乐之传至孔子之时,千有余年,而孔子闻之于齐,尚且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以是观之,其闻乐感韶者如此,则知当时所感从可知矣。观孔子之忘味,与夫季札之称夔之言,虽极其襃崇称美之辞,岂有一言之溢哉。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
文中子曰:「昔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矣,故索焉而皆获;其述诗也,兴衰之由显矣,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矣,故考焉而皆当。以此三者同出于史,而不可杂也,故圣人分焉。」观文中子之言,其意以谓诗也,书也,春秋也,其原盖出于一书也。至后世简册繁多,始分为三:诗始于商,书始于唐虞,春秋始于平王、鲁隐公之际。而其源流皆出于书。故自西周以前,嵗月之终始惟见于书,此则春秋之未分也。虞夏赓歌与其书而并传,此则诗之未分者也。惟其未分,故自虞夏之时观之,三者皆合而为一。舜禹、臯陶之赓歌与夫五子之歌,虽载之于书,其实三百篇之权舆也。此三者皆出于一,而后之学者各自分藩,以立同异。故学诗者不知有书,学书者不知有诗,学诗书者不知有春秋,学春秋者不知有诗书。以是为学,岂不失圣人之旨哉?此一段虽书之所载,学诗者当自此始。庸者,用也;助语也。孔氏云:「用庶尹允谐之政,故作歌以戒,安不忘乱。」据此一段,乃是史官载舜与臯陶相与赓歌之辞。上文曰:「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其文意全不相贯,但其文有「庸」字,故孔氏从而为之说。考之于理,不通,在所不取。诗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观舜之君臣相与荅问于庙堂之上,曰「都」,曰「俞」,曰「吁」,曰「于」者,皆言之不足,又从而嗟叹之。辞自帝庸作歌,以下是皆嗟叹之不足而见于咏歌也。舜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等语,此所谓歌也。舜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臯陶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惰哉。」帝拜曰:「俞。」往。钦哉!此则道其意于永歌之前也。勑天之命,惟时惟几者,此舜言为人君者不可不勑正上天之命。盖天难谌,命靡常,其治乱安危之命,果有自而勑正之哉?时既安矣,危之所自萌;时既治矣,乱之所自兆。时旣安矣,时旣治矣,此之谓惟时。危萌扵安,乱萌于治,此之谓惟几。惟时者,言顺天之命于治安已成之后;惟几者,言察天之命于危亡未兆之前。此其所以能勑天之命也。
乃歌曰:
译夔说:“啊!我敲击石磬,各种野兽都随之起舞,百官之长也都和谐顺从。”
这又是另外说明当时论作乐的效果。“于”字在《释文》中没有注音,应当按本字读音。据此,这应当是感叹而发起话语的辞令,宜读为“乌”。“击石拊石”,就像说敲击鸣球一样。《韶》乐的制作,八音都已具备,而唯独提到“击石拊石”,大概是因为五声播于八音之中,而角声的数量有六十四,其声音处于清浊小大之间,而石磬尚在其中。其声音有清浊小大之间的变化,那么最难调和的就是它。石磬的声音属于角声,石磬既然和谐了,那么金、丝、竹、匏、土、革、木的声音就没有不和谐的了。《诗经》说:“既和谐又平稳,依从我石磬的声音。”由此可知,说到石磬,是总括《韶》乐的和谐而言的。这里虽然只说“击石拊石”,其实是总括《箫韶》全部音乐来称述的。上文说“鸟兽”,这里说“百兽”,《考工记》说:“天下的大兽有五类: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羽类和鳞类都可以称为兽。”由此可知,鸟和兽都可以总称为“百兽”。“尹”是正的意思,“庶尹”是百官府的首长。“允谐”是确实都和谐的意思。并不是百官的和谐在百兽随之起舞之后,而是说连百兽都能顺应风气如此,何况百官呢?从前季札观赏周乐,看到跳《韶》舞的人,就说:“道德达到极致了,像天没有不覆盖的,像地没有不承载的。即使是非常盛大的道德,也没有可以超越的了。”《韶》乐的演奏,幽深而感动神灵,则祖先来享祭;光明而感动人心,则百官和谐;防范而感动万物,则百兽随之起舞。推究它能如此感召的原因,都是因为舜的德行像天地一样无所不覆载。这音乐传到孔子的时候,已经一千多年了,而孔子在齐国听到它,尚且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说:“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由此看来,那些听到音乐而感动于《韶》乐的人如此,那么当时所感动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看孔子的忘味,以及季札称赞夔的话,虽然极其褒扬称美的言辞,难道有一句话是过分夸张的吗?
帝因此作歌说:“敬慎上天的命令,只有顺应时势,只有洞察细微。”
《文中子》说:“从前圣人叙述历史有三方面。他叙述《尚书》,帝王的制度完备了,所以寻求都能获得;他叙述《诗经》,兴衰的原因显明了,所以探究都能得到;他叙述《春秋》,邪正的事迹明白了,所以考察都能恰当。这三者同出于史书,而不可以混杂,所以圣人将它们分开。”看《文中子》的话,他的意思认为《诗》、《书》、《春秋》,它们的本源大概出自同一部书。到了后世简册繁多,才开始分为三部:《诗》始于商代,《书》始于唐虞时期,《春秋》始于周平王、鲁隐公之际。而它们的源流都出自《书》。所以自西周以前,岁月的终始只见于《书》,这就是《春秋》尚未分开的时候。虞夏的赓歌与其《书》一起流传,这就是《诗》尚未分开的时候。正因为尚未分开,所以从虞夏时期来看,三者都合而为一。舜禹、皋陶的赓歌以及《五子之歌》,虽然记载在《书》中,其实它们是《诗经》三百篇的开端。这三者都出自同一源头,而后来的学者各自分立门户,以确立同异。所以学《诗》的不知道有《书》,学《书》的不知道有《诗》,学《诗》《书》的不知道有《春秋》,学《春秋》的不知道有《诗》《书》。这样治学,难道不失去圣人的旨意吗?这一段虽然是《书》所记载的,学《诗》的人应当从这里开始。“庸”是用;助词。孔氏说:“用百官和谐的政治,所以作歌来警戒,安定不忘混乱。”根据这一段,这是史官记载舜与皋陶互相赓歌的言辞。上文说:“百兽随之起舞,百官和谐。”文意完全不连贯,但文中有个“庸”字,所以孔氏从而为之解说。考察事理,不通畅,不予采纳。《诗》说:“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为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长歌;长歌不足以表达,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看舜的君臣在庙堂上互相问答,说“都”,说“俞”,说“吁”,说“于”,都是言语不足以表达,又从而叹息。从“帝庸作歌”以下,都是叹息不足以表达而见于咏歌。舜说:“股肱欢喜啊,元首兴起啊,百工兴盛啊。”皋陶说:“元首英明啊,股肱优良啊,万事安康啊。”等语,这就是所谓的歌。舜说:“敬慎上天的命令,只有顺应时势,只有洞察细微。”皋陶说:“要思念啊,率领众人兴起事业,谨慎你的法度,恭敬啊,屡次省察你的成就,恭敬啊。”于是接着唱道:“元首英明啊,股肱优良啊,万事安康啊。”又唱道:“元首琐碎啊,股肱懒惰啊,万事懒惰啊。”帝拜谢说:“是的。”前往。恭敬啊!这是在长歌之前表达其意。敬慎上天的命令,只有顺应时势,只有洞察细微,这是舜说作为君主不可不敬慎上天的命令。大概上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常态,其治乱安危的命运,果然有来源而敬慎端正的吗?时势既然安定了,危险就从中萌发;时势既然治理好了,混乱就从中征兆。时势既然安定了,时势既然治理好了,这叫做“惟时”。危险萌发于安定,混乱萌发于治理,这叫做“惟几”。“惟时”,是说在治安已成之后顺从上天的命令;“惟几”,是说在危亡未兆之前察看上天的命令。这就是能够敬慎上天命令的原因。
于是唱道:
人君欲勑天之命,惟时惟几,非人臣之助,则治功无自而济。故形之于声,则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股肱,喻臣也;元首,喻君也。盖一人之身,手足喜恱,从事于一身,以为元首之助,则元首为之兴起。亦犹人臣趋事赴功,以为人君之助,则人君亦从而兴起。百工熙哉者,言百官之职业,亦熙然而兴也。熙,兴也。下言百工,则知上言股肱者,専指大臣而言之也。舜既望大臣如此,则臯陶于是拜手稽首,飏言以奉承所歌之意也。拜手者,自首至手;稽首者,自首至地。言尽敬于君也。飏者,大言而疾曰「飏」。臯陶旣拜手稽首,而又飏言曰:「念哉!」者,盖舜之所歌,泛指当时大臣,而臯陶欲使当时大臣皆念夫帝所歌之意,于是宣言于众,谓凡我同列大臣,皆念帝所歌之意,故曰「念哉」。
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钦哉言,凡我同列之大臣,当率钦其上之命,以兴作其事业,又当慎汝所守之典宪,无敢不钦也。屡省乃成,钦哉者,谓未成之事则作之兴之,旣成之事则省之察之,使无废坏,又不可不钦哉。率作兴事,慎乃宪,则能勑天命而惟时矣。屡省乃成者,则是能勑天之命而惟几矣。臯陶既与同列论其所以惟时惟几,以助天子勑天之命,扵是又续成帝歌,以致其规戒之意,赓续也,载成也。臯陶之歌而续成于帝者,盖帝所歌,谓夫元首之起,必由股肱之喜,是君之所望于臣也。臯陶之歌,谓夫股肱之良,必由元首之明,是臣之所望于君也,以足成其义也。所谓赓载者,亦犹访落之诗,盖是嗣王朝于庙之时,访于诸侯之言,必继之以敬之诗,然后其义乃足,故作序者于访落之序曰「访落嗣王,谋于庙也」,于敬之序曰「敬之,羣臣进戒嗣王也」,此亦赓载之意也。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此亦以人身为喻也。元首明于上,股肱良于下,亦犹人君明于上,则人臣得以尽忠于下,此庶事所以安也。
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臯陶之歌旣及于此,犹未足尽其儆戒之意,故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丛脞者,破碎而无大略也。君丛脞于上,则臣懈怠于下,故股肱惰,则事所以堕废而不成也。范内翰甞论此言,以谓君以知人为明,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贤者不得苟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哉。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矣,此万事所以堕也。当舜之时,禹平水土,稷播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也;契敷五敎,臯陶明五刑,敎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礼乐之事,舜不治也;益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为相緫百官,自稷而下,分职以听焉。君人者,如天运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也。君不可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劳也,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也。此说尽之矣。夫有虞之治,所以能冠百王之上者,惟其君臣各任其职而已。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又曰:「舜有五臣而天下治。」盖君无为而执其要于上,臣有为而致其详于下,其治歴万代而不可及。原其所以致此者,亦无出于赓歌之数语耳。盖由其嗟叹之不足,形于歌咏,故虽曰不过数语,然言有尽而意无穷,使读之者如闻诸▯歌发越之音,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三百篇之源流,盖出于此,学诗者不可不察也。帝拜曰:「俞,往钦哉!」者,盖拜受其言而然之。自今而往,君臣皆当钦其事而践其言也。礼曰:「君于臣则无荅拜。」盖至尊之势,无所屈也。然太甲之扵伊尹,成王之扵周公,皆有拜手稽首之义,所以尊师重道也。臯陶之赓歌,舜拜而受之,岂亦以师傅之礼而待臯陶与?案《大禹》《臯陶》《益稷》三篇,当时君臣相与都俞告戒之辞,史官取其深切着明者以
译君主想要修明上天的使命,必须把握时机、洞察细微,如果没有臣下的辅佐,治理的功业就无法成功。所以将心意表达在歌辞中,说:“股肱大臣欢喜啊!元首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股肱,比喻臣下;元首,比喻君主。大概一个人的身体,手足欢喜,为身体效力,作为元首的辅助,那么元首就会因此兴起。这也如同臣下勤勉办事、成就功业,作为君主的辅助,那么君主也会随之兴起。“百工熙哉”,是说百官的职事,也兴盛地兴起。熙,就是兴起的意思。下文提到百工,就知道上文提到的股肱,是专指大臣而言的。舜既然对大臣有这样的期望,那么皋陶于是拜手稽首,高声说话来承接所歌咏的意思。拜手,是头俯至手;稽首,是头俯至地。这是表示对君主尽极恭敬。飏,是大声且急促地说。皋陶既拜手稽首,又高声说:“要思念啊!”这是因为舜所歌咏的,泛指当时的大臣,而皋陶想让当时的大臣都思念帝王歌咏的意思,于是向众人宣告,说凡是我们同列的大臣,都要思念帝王歌咏的意思,所以说“念哉”。
率领众人兴办事业,谨慎地遵守你们的典章法度,要恭敬啊!多次省察你们已完成的功业,要恭敬啊!于是接着又歌咏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众事安康啊。”
“钦哉”是说,凡是我们同列的大臣,应当率领恭敬地执行上级的命令,来兴办事业,又应当谨慎地遵守你们所掌管的典章法度,不敢不恭敬。“屡省乃成,钦哉”,是说未完成的事就兴办它,已完成的事就省察它,使不致废坏,又不可不恭敬。率领众人兴办事业,谨慎遵守典章,就能修明天命而把握时机。多次省察已完成的功业,就能修明天命而洞察细微。皋陶既与同列大臣论述如何把握时机、洞察细微,以辅助天子修明天命,于是又续成帝王的歌辞,以表达规劝告诫的意思。赓,是继续;载,是完成。皋陶的歌辞续成于帝王之后,大概是帝王所歌咏的,说元首的兴起,必定依靠股肱的欢喜,这是君主对臣下的期望。皋陶的歌辞,说股肱的贤良,必定依靠元首的明智,这是臣下对君主的期望,以此补足其意义。所谓赓载,也如同《访落》这首诗,大概是嗣王在宗庙朝见时,向诸侯咨询政事,必定接着有《敬之》这首诗,然后意义才完备,所以作序的人在《访落》的序中说“《访落》,嗣王在宗庙谋划”,在《敬之》的序中说“《敬之》,群臣进谏嗣王”,这也是赓载的意思。元首明智,股肱贤良,这也是以人身作比喻。元首在上方明智,股肱在下方贤良,也如同君主在上方明智,那么臣下就能在下方尽忠,这就是众事所以安康的原因。
又歌咏说:“元首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王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
皋陶的歌辞既然说到这个地步,还不足以完全表达警戒的意思,所以又歌咏说:“元首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丛脞,是琐碎而没有大略。君主在上方琐碎,那么臣下在下方就会懈怠,所以股肱懈怠,那么事情就会败坏而不能成功。范内翰曾经论述这话,认为君主以知人为明,臣下以任职为良。君主知人,那么贤者就能施行他们的所学;臣下任职,那么不贤者就不能苟且容身于朝廷,这就是众事所以安康的原因。如果君主行使臣下的职责,那就琐碎了;臣下不承担君主的事务,那就懈怠了,这就是万事所以败坏的原因。在舜的时候,禹平治水土,稷播种百谷,水土谷物之事,舜不亲自处理;契敷布五常之教,皋陶明定五刑,教化刑罚之事,舜不治理;伯夷掌管礼仪,后夔掌管音乐,礼乐之事,舜不治理;益担任虞官,垂担任工官,虞工之事,舜不过问。禹作为宰相总领百官,从稷以下,分职听命。君主,就像天在上方运行,而四季寒暑各自遵循其顺序,那么不劳而万物生长。君主不可不安逸,所治理的是大事,所掌管的是纲要;臣下不可以不辛劳,所治理的是小事,所职掌的是细节。这番话说尽了。有虞氏的治理,之所以能冠绝百代君王之上,只是因为君臣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罢了。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只是恭敬地端正地坐在南面而已。”又说:“舜有五位贤臣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君主无为而执掌纲要在上方,臣下有为而致力细节在下方,其治理历经万代而不可企及。推究其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也不过出于赓歌的这几句话罢了。大概因为感叹不足以表达,形之于歌咏,所以虽然只是几句话,然而言有尽而意无穷,使读者如同听到歌咏发出的声音,可以一唱而三叹。《诗经》三百篇的源流,大概出于此,学习《诗经》的人不可不考察。帝王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大概是拜谢接受他的话而表示赞同。从今往后,君臣都应当恭敬地对待事务并践行这些话。《礼记》说:“君主对臣下没有答拜。”大概是至尊的威势,无所屈从。然而太甲对于伊尹,成王对于周公,都有拜手稽首的意义,这是为了尊师重道。皋陶的赓歌,舜拜谢而接受,难道也是以师傅的礼节来对待皋陶吗?考察《大禹》《皋陶》《益稷》三篇,当时君臣相互都俞告诫的言辞,史官选取其中深切显明的部分来
为三篇,垂于后世然。尧舜行事,其本末既载于二典,必为此三篇者,盖以君臣之盛徳尤在于此故也。尝观唐太宗之为人,父子兄弟之间,闺门衽席之上,盖有不可言者。然其所以致正观之治,至于米斗三钱,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者,由贵艺、好贤、屈已以从谏而已。然太宗克厉矫揉,自力于善故也。太宗岂真能好从谏者哉?强勉而行之,未必出于至诚,而其所成就犹且如是。故当时史官述其听谏之事,以为《正观政要》之书,以示后世子孙,亦以其能成正观之治者,有在于此故也。知太宗之所以能成正观之治,则知舜之所以为大者,舎此,《大禹谟》《益稷》《臯陶谟》三篇,亦无以见之矣。
译写成这三篇,流传于后世。尧舜的行事,其始末已经记载在《尧典》《舜典》两篇中,必定还要写出这三篇,大概是因为君臣的盛德尤其体现在这里的原因。我曾观察唐太宗的为人,在父子兄弟之间,在闺房床席之上,大概有不可言说的地方。然而他之所以能达成贞观之治,以至于米价一斗仅三钱,夜不闭户,旅行者不带干粮,在路上就能取给所需,是因为他重视才能、喜爱贤才、委屈自己以听从劝谏罢了。然而太宗能够克制自己、矫饰性情,努力向善,所以如此。太宗难道真的是真心喜欢听从劝谏的人吗?勉强去做,未必出于至诚,但他所取得的成就尚且如此。所以当时的史官记述他听从劝谏的事迹,编成《贞观政要》一书,以此昭示后世子孙,也是因为他能成就贞观之治的原因在于此。知道了太宗之所以能成就贞观之治的原因,也就知道了舜之所以伟大的原因,除了这三篇,也无法从中看到了。
尚书全解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七
宋 林之竒 撰
禹贡 夏书
书有五十八篇,其体有六,曰典,曰谟,曰诰,曰命,曰训,曰誓。此六者错综于五十八篇之中,可以意会,而不可以篇名求之。先儒乃求之于篇名之间,其《尧典》《舜典》则谓之典,《大禹谟》《皐陶谟》则谓之谟。至于训、诰、誓、命,其说皆然。苟以篇名求之,则五十八篇之义,不可以六体而尽也。故又増而为十,曰贡,曰征,曰歌,曰范。虽増此四者,亦不足以尽《书》之名。学者不达古人作《书》之意,而欲篇名求之,遂以一篇为一体。固知先儒所谓贡、歌、征、范増而为十,盖有不知而作之者,不可从也。《禹贡》一篇,盖言禹之治水,其本末先后之序,无不详备。名虽曰贡,其实典之体也。学者知《禹贡》为典之体,则谟、训、誓、诰、命见于他篇,皆可触▯而长。故《尧典》《舜典》《大禹谟》《皐陶谟》《益稷》《禹贡》皆是史官记载唐、虞之际所行所言之事。其事非有先后之异,故自《尧典》至《益稷》皆虞史所防,故谓之《虞书》。《禹贡》者,夏史所录,故谓之《夏书》。亦如《邶》《鄘》《衞》之诗,《邶》地所采者则谓之《邶国风》,《鄘》地所采者则谓之《鄘国风》,《衞》地所采者则谓之《衞国风》,其间非有异也。《禹贡》之篇,夏史所录,故不得谓之《虞书》,而孔氏乃谓此尧之时事,乃在《夏书》之首,禹之功以是显,此过论也。使其不列于《夏书》之首,而列于《尧典》《舜典》《大禹》《皐陶谟》之间,则禹之功遂为不显于世乎?以此知孔氏之説为不然。
禹别九州
此盖作序者言禹所以治水之事,所厎之绩,其大槩如此也。孙氏曰:「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则自尧舜禹以前,天下经界亦分为九。遭洪水之时,经界圮壊,封圻湮没。禹于是正其经界,使九州各复其旧,如东南距济,西北距河,是为兖州;东北据海,西距岱,是为青州之类。是皆髙山大川,分别为九州之界也。」
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汉孔氏曰:刋其木,深其流,此説是也。观《益稷》所载:“谓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此所谓随山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此所谓濬川也。既随山濬川,扵是人得平土而居之。至于烝民乃粒,万▯作,又故继之任土作贡。盖洪水既平,故任土地之所宜,而制为贡赋之差。观《禹贡》之所载者,有贡有赋。赋者,自上税下之名,谓治田出谷也,即此九州之田赋是也。贡者,自下献上之称,献其土地之所有,以供天子服食器用之具,如兖州而下厥贡篚之▯是也。先王取民之制,不过什一而已。多乎什一则大桀小桀也,少乎什一则大貉小貉也。禹之取民,既有田赋,又有贡篚者。郑氏谓以所出之谷市其土地所生异物,各献其所有,故谓之贡。盖九州之内,土地所生之物,有可以供天子之服食器用,必使之得以辨其多寡,以充每嵗之常赋。以是知所谓贡者,其实乃在于九等田赋之内,非扵田赋之外别有贡也。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啇人七十而助,周人百▯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夫九州之贡,虽有上下轻重之不同,皆不过乎什一,此所以为任土作贡也。别而言之,则有贡有赋有上下之差;合而言之,则贡者乃赋税之緫称,不必漆丝盐絺之▯然后谓之贡。盖并与田赋之所出,包篚之所入,皆在其中矣。此贡之一字,与啇之助、周之彻,皆是其一代之制取民之緫名也。观《禹贡》篇虽载禹治水之事如是详,而尧舜禹之取于民者,实存于此书,是可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故以《禹贡》为名也。
禹贡禹敷土随山刋木
案书之序,皆言作某篇,而《禹贡》独不言作者。唐孔氏曰:“以发首言禹,句末名贡,篇名足以显矣。”然考诸篇,凡序篇名足以显者,而又曰“作某篇”者多矣,此説不通。
译尚书全解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七
宋 林之奇 撰
禹贡 夏书
《尚书》共有五十八篇,其文体有六种,即典、谟、诰、命、训、誓。这六种文体交错混杂在五十八篇之中,只能心领神会,不能仅凭篇名来判定。前代儒者却试图从篇名中去区分,把《尧典》《舜典》称为典,《大禹谟》《皋陶谟》称为谟。至于训、诰、誓、命,说法也是如此。如果仅凭篇名来判定,那么五十八篇的含义,就不能用这六种文体来概括尽了。所以又增加为十种,即贡、征、歌、范。虽然增加了这四种,也不足以穷尽《尚书》篇名的含义。学者不能通达古人撰写《尚书》的本意,却想从篇名上去寻求,于是把一篇当作一种文体。本来就知道前代儒者所说的贡、歌、征、范增加为十种,大概是有不知而妄作的人,不可听从。《禹贡》这一篇,大概是讲述大禹治理水患,其本末先后的次序,无不详细完备。名称虽然叫贡,其实属于典的文体。学者知道《禹贡》是典的文体,那么谟、训、誓、诰、命见于其他篇章,都可以由此推演而通晓。所以《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禹贡》都是史官记载唐尧、虞舜时期所行所言的事情。这些事情并没有先后的差异,所以从《尧典》到《益稷》都是虞朝史官所记录,所以称为《虞书》。《禹贡》是夏朝史官所记录,所以称为《夏书》。也就像《邶》《鄘》《卫》的诗,《邶》地所采集的称为《邶国风》,《鄘》地所采集的称为《鄘国风》,《卫》地所采集的称为《卫国风》,其间并没有差异。《禹贡》这一篇,是夏朝史官所记录,所以不能称为《虞书》,而孔氏却说这是尧时的事,却列在《夏书》之首,大禹的功绩因此彰显,这是过分的言论。假如它不列在《夏书》之首,而列在《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之间,那么大禹的功绩就会不显于世吗?由此可知孔氏的说法是不对的。
禹别九州
这大概是作序的人讲述大禹治理水患的事情,所取得的功绩,其大概如此。孙氏说:“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平定九州。那么从尧舜禹以前,天下的疆界也分为九区。遭遇洪水的时候,疆界毁坏,边界湮没。大禹于是纠正疆界,使九州各自恢复旧貌,比如东南以济水为界,西北以黄河为界,这就是兖州;东北以海为界,西以泰山为界,这就是青州之类。这些都是高山大川,分别作为九州的边界。”
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汉代的孔氏说:“砍伐山上的树木,疏通河流的流水,”这个说法是对的。看《益稷》所载:“说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与伯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这就是所说的随山。“我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疏通田间沟渠通向河流,与后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时节的粮食和新鲜食物。”这就是所说的浚川。既然顺着山势、疏通河流,于是人们得以在平地上居住。等到百姓得以粒食,万物生长,接着就实行任土作贡。大概是洪水已经平定,所以根据土地所适宜的情况,制定贡赋的等级。看《禹贡》所记载的,有贡有赋。赋,是自上向下征税的名称,指治理田地出产谷物,即这九州的田赋。贡,是自下向上进献的称呼,进献土地所出产的东西,以供天子服食器用的器具,比如兖州以下进献的筐篚之类。先王取民的法度,不过十分之一而已。多于十分之一就是大桀小桀,少于十分之一就是大貉小貉。大禹取于民,既有田赋,又有贡篚。郑氏说用所出产的谷物购买土地所生的异物,各自进献所有,所以称为贡。大概九州之内,土地所出产的东西,有可以供天子服食器用的,一定要让他们能够辨别多少,以充实每年的常赋。由此可知所谓的贡,其实在于九等田赋之内,不是在田赋之外另有贡。孟子说:“夏后氏五十亩而贡,商人七十亩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都是十分之一。九州的贡赋,虽然有上下轻重的不同,都不超过十分之一,这就是任土作贡的原因。分别来说,则有贡有赋有上下之差;合起来说,则贡是赋税的总称,不必只有漆丝盐絺之类才称为贡。大概连同田赋所出的,包篚所入的,都包含在其中了。这个贡字,与商的助、周的彻,都是一代制度取于民的总名称。看《禹贡》篇虽然记载大禹治水的事情如此详细,而尧舜禹取于民的制度,实际上存在于这本书中,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所以以《禹贡》为名。
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
查考《尚书》的序,都说作某篇,而《禹贡》唯独不说作者。唐代的孔氏说:“因为开头说禹,句末名贡,篇名足以显明了。”然而考察各篇,凡是序中篇名足以显明的,而又说“作某篇”的很多,这个说法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