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二十二
以文王质虞芮之讼爲改称元年。夫虞芮质厥成,诚出于文王德化之所感,然苟使以此表见于世,曰:「此吾受命之年」,其无乃待文王之浅也?案《史记》武王伐纣,实以其即位之十一年,非文王之年也。此说与经文合。据此序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则是伐殷在于武王之十一年也,明矣。《史记》之书又以爲据。然而《史记》既以伐殷,爲武王之十一年也。而至于《伯夷列传》,又载其父死不葬,爰及干戈之语,此则自相违戾。岂有即位十有一年而文王犹未葬也哉?至观兵之说,先儒之论,尤爲乖戾。案此序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继之曰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其文前后相属,则是一月戊午者,十有一年之一月戊午也。而先儒以十一年爲观兵之年,至十三年一月戊午始渡孟津以伐纣,其于序文既已破碎而不相连属矣。况此《泰誓》三篇所载,皆其渡孟津之时誓师之言,初无观兵誓师之语,则序何以忽生此文?据先儒之所以必爲此观兵誓师者,徒以上篇曰「肆予小子▯以尔友邦冡君观政于商」,遂以是爲观兵之举。某窃以爲误矣。武王之意,盖谓当文王之世,纣之罪已爲上天之所断弃矣。至我小子嗣位,与尔友邦冢君观纣之政,兾其有迁善改过,而纣殊无悛革之心。其所谓观者,正如子贡曰「以予观于夫子」,盖自此观彼之辞也。经文以爲观政,而先儒以爲观兵,必不可之说也。然序云惟十有一年,而篇首曰十有三年者,何也?案《洪范》篇首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而《史记》又谓武王克商二年问箕子以天道,则《是洪范》之作,盖克商二年之后,《洪范》既爲十有三祀而作,则伐商爲十有一年也,审矣。世儒徒以此篇首「十有一年」爲《洪范》「十有三年」所汨,故传者亦误作「十有三年」矣。其实一字误作三字也。《史记》虽以武王十有一年伐殷,而又以谓武王九年祭文王于毕,观兵孟津,盖太史公未尝见古文《泰誓》,徒见世儒有观兵二年之说,遂从而爲之辞耳。学者欲观《泰誓》之序,必知先儒二说之非,然后序之意可以无疑矣。
译将文王调解虞、芮两国争讼之事作为改元称元年。虞、芮两国确实因文王的德化感召而达成和解,但如果以此事昭示于世,说:“这是我接受天命的一年”,这岂不是对文王的期待太浅薄了吗?查考《史记》,武王伐纣,实际上是在他即位的第十一年,而不是文王的年份。这种说法与经文相合。根据这篇序言所说:“在第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那么伐殷是在武王第十一年,这是很明显的。《史记》也是以此为据。然而《史记》既然认定伐殷是在武王第十一年,但在《伯夷列传》中,又记载了伯夷“父亲死了没有安葬,就参与干戈之事”的话,这就自相矛盾了。哪有即位第十一年而文王还没有安葬的道理呢?至于关于“观兵”的说法,前代儒者的议论,尤其荒谬。查考这篇序言说“在第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紧接着说“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文意前后连贯,那么一月戊午就是第十一年的一月戊午。而前代儒者把第十一年当作观兵之年,直到第十三年一月戊午才渡过孟津去伐纣,这既使序文支离破碎,又不相连贯。况且这《泰誓》三篇所载,都是渡过孟津时誓师的话,起初并没有观兵誓师的言语,那么序言怎么会凭空生出这样的话呢?根据前代儒者之所以一定要说是观兵誓师,只是因为上篇说“所以我这年轻人,凭借你们友好邦国的君主,去观察商朝的政事”,于是就把这当作是观兵的举动。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武王的意思,大概是说在文王在世时,纣王的罪行已经被上天所断弃了。到我这年轻人继承王位,与你们友好邦国的君主去观察纣王的政事,希望他能迁善改过,但纣王完全没有悔改之心。他所说的“观”,正如子贡说“我观察夫子”一样,是从这边观察那边的意思。经文说是观察政事,而前代儒者说是观察军队,这肯定是错误的说法。然而序言说“在第十一年”,而篇首却说“第十三年”,这是为什么呢?查考《洪范》篇首说“在第十三年,王向箕子咨询”,而《史记》又说武王灭商后第二年向箕子询问天道,那么《洪范》的写作,大概是在灭商之后第二年,《洪范》既然是为第十三年而作,那么伐商就是在第十一年,这是确定的。世俗儒者只是因为这篇篇首的“第十一年”被《洪范》的“第十三年”所混淆,所以传抄者也误作“第十三年”。其实是一个字误作三个字。《史记》虽然认为武王第十一年伐殷,但又说武王九年祭祀文王于毕地,在孟津观兵,大概是司马迁没有见过古文《泰誓》,只看到世俗儒者有观兵第二年的说法,于是便顺着这个说法来编造辞藻。学者想要理解《泰誓》的序言,必须知道前代儒者两种说法的错误,然后序言的意思就可以没有疑惑了。
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泰誓
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
一月戊午者,十有一年之正月戊午也。不谓之正月戊午,而曰一月者,唐孔氏曰:「武王以纣之十二月▯行,正月四日杀纣。既入商郊,始改正朔,以殷之正月爲周之二月。其初▯时,犹是殷之十二月,未爲周之正月,改正在后,不可追名爲正月,以其实是周之一月,故史以一月名之。」此说是也。顾氏以爲古文或云正月,或云一月,不与《春秋》正月同。此虽亦一说,然考之其他诸书,未尝有以正月爲一月者,则顾氏之说未敢以爲然也。纣都朝歌,在河之北,武王伐纣,必自孟津济河而北。《泰誓》三篇,皆其渡河之时誓师之辞也。故史官追録其事故,作《泰誓》三篇。先儒谓皆以渡河而作,上篇未次时作,中篇既次乃作,下篇明日乃作。其意盖以谓三篇之作,皆在渡河之后。然而据中篇曰:「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则是上篇之作,当是未渡孟津时所誓。既誓而后渡河,已渡河矣,至明日戊午,乃始作中篇之誓也。序云:「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而篇首言:「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是春者,即序所谓一月戊午也。故汉孔氏曰:「此周之孟春。」盖古者改正朔,则必以其所用之正月爲四时之首。周以建子之月爲正,故此以建子之月而爲春。《春秋》书「春王正月」,即此月也。《泰誓》作时,周之正朔犹未改也,而得以用周之时数月者,此盖出于《史记》《泰誓》之时所追録之时月也。汉武帝太初元年夏五月,正厯以正月爲嵗首。顔师古曰:「此谓建寅之月。」据未正厯以前,用建亥之月爲嵗首,而此之以正月爲嵗首,史官追正其月名,故今《汉书》自髙祖元年以下,如秦正以建亥之月爲正者,则皆改爲冬十月,与此篇所载正同。「大防于孟津」,谓诸侯皆以其师来集于孟津,将共济师。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
诸侯与武王共伐纣者,与之同志,有友之义焉,故谓之友邦。冢君者,大君也,尊之称也。越及也,谓友邦诸侯,及我周御事之臣,以至庶事之贱,皆明听我誓诰之言。盖将言我所以伐罪吊民之意也。夫纣,君也;武王,臣也。以臣伐君,天下之至逆也。武王岂逆天下之大顺,而乐爲此慙德之举哉?盖有不得已于其间也。齐宣王问于孟子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纣之爲君,既失爲君之道,神怒之,民怨之,则武王不得不应天顺人以伐纣,非敢加无礼于其君也。盖以纣失爲君之道,而天下之人既不以之爲君矣,则我虽欲不兴师以伐之,不可得也。故将论其所以吊伐之意,则必推言天之所以立君者,将使之仁民而爱物。今纣则不然,此所以见絶乎天也。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惟天地万物父母,谓天地之于万物,无所不生,无所不育,犹父母之于子,无所不爱。然虽无不爱,而其生育也,非自然而然,以听万物之自遂,则必有頼于位乎天地之两间而最灵于万物者,以裁成而辅相之,然后三才之道备,而生育之功全。故必择夫诚有聪明之德,充其所以灵于万物者,而爲之元后。彼既有聪明之德,又居元后之位,则能审于人性之好恶,以爲之父母,然后斯民各得其所,而至昆虫草木之微,亦无不遂其性者。如此,则裁成辅相之德于是爲至,人道尽而三才之位定矣。此盖言天地之道,相须爲用,以成其化育也。今纣之爲君,则不能尽其所以君父母之德,以至于荼毒天下之民,而暴殄天下之物,使斯民不得其所,而万物莫有遂其性者,则是负上天之所寄托,而获罪于天矣。武王将欲兴兵,以爲民除其害,故先推言天地之所以立元后,以爲民父母之意,然后数纣之罪也。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
译正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作《泰誓》三篇。
泰誓
在十三年春季,于孟津举行大规模军事集结。
所谓“一月戊午”,是指十一年正月的戊午日。不称“正月戊午”而称“一月”,唐代孔颖达解释说:“武王在纣王十二月的癸亥日出发,正月四日诛杀纣王。进入商都郊外后,才开始改正历法,将殷商的正月定为周朝的二月。最初出发时,仍是殷商的十二月,尚未成为周朝的正月,历法改正在后,不能追称为正月,因为实际上是周朝的一月,所以史官用‘一月’来命名。”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顾炎武认为古文有的说“正月”,有的说“一月”,与《春秋》中的“正月”不同。这虽然也是一种说法,但考察其他书籍,从未有将“正月”称为“一月”的,因此顾炎武的说法不敢苟同。纣王都城朝歌,在黄河以北,武王伐纣,必定要从孟津渡河向北。《泰誓》三篇,都是他渡河时誓师的言辞。所以史官追录这些事迹,作了《泰誓》三篇。先代儒者认为都是在渡河后作的,上篇是在未驻扎时作的,中篇是在驻扎后作的,下篇是在第二天作的。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三篇的写作,都在渡河之后。然而根据中篇所说:“戊午日,王驻扎在黄河北岸。”那么上篇的写作,应当是在未渡孟津时所誓。誓师之后才渡河,已经渡河了,到第二天戊午日,才开始作中篇的誓师辞。序言说:“十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而篇首说:“十三年春季,在孟津大规模集结。”这里的“春”,就是序言所说的“一月戊午”。所以汉代孔安国说:“这是周朝的孟春。”古代改正历法,必定以所用的正月作为四季之首。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所以这里以建子之月作为春季。《春秋》记载“春王正月”,就是这个月。《泰誓》写作时,周朝的历法尚未改正,却得以使用周朝的时令月份,这大概是出于《史记》《泰誓》当时追录的月份。汉武帝太初元年夏五月,改正历法以正月为岁首。颜师古说:“这是指建寅之月。”根据未改正历法以前,使用建亥之月为岁首,而这里以正月为岁首,史官追正其月份名称,所以今本《汉书》自高祖元年以下,如秦朝历法以建亥之月为正月的,都改为冬十月,与此篇所载完全相同。“大防于孟津”,是说诸侯都率领军队聚集在孟津,准备共同渡河。
武王说:“唉!我友邦的君长,以及我周朝办事的众臣,请明白地听我誓师。”
诸侯与武王共同伐纣,与之志同道合,有朋友的情义,所以称为友邦。冢君,是大君,尊称。越,是及的意思,是说友邦诸侯,以及我周朝办事的臣子,乃至众事中的贱役,都明白地听我誓师告诫的话。大概将要说明我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意思。纣王是君,武王是臣。以臣伐君,是天下最悖逆的事。武王岂会违背天下的大顺,而乐于做这种有愧德行的举动呢?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齐宣王问孟子:“臣子杀掉君主,可以吗?”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残贼之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听说弑君。”纣王作为君主,已经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天神愤怒他,百姓怨恨他,那么武王不得不顺应天意民心去讨伐纣王,并非敢对君主无礼。大概因为纣王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天下的人已经不把他当作君主了,那么我即使想不兴师讨伐他,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将要论述讨伐慰问的意思,就必定推说上天之所以设立君主,是要让他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现在纣王却不是这样,这就是被上天断绝的原因。
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确实聪明,才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
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是说天地对于万物,无所不生,无所不育,就像父母对于子女,无所不爱。虽然无所不爱,但其生育,并非自然而然,听任万物自行发展,就必定要依赖处于天地之间而最灵秀于万物的人,来裁成辅相,然后三才之道完备,生育之功才圆满。所以必定选择确实有聪明之德,充其灵秀于万物者,来做元首。他既有聪明之德,又居元首之位,就能审察人性的好恶,来做百姓的父母,然后百姓各得其所,甚至昆虫草木之微,也没有不遂其性的。这样,裁成辅相的德行就达到了极致,人道尽善而三才之位确定了。这大概是说天地之道,相互依赖发挥作用,以完成其化育。现在纣王作为君主,却不能尽到做君主父母的德行,以至于荼毒天下百姓,暴殄天下万物,使百姓不得其所,万物没有遂其性的,这就是辜负上天的寄托,而获罪于天了。武王将要兴兵,为百姓除害,所以先推说天地之所以设立元首,做百姓父母的意思,然后列举纣王的罪状。
现在商王受不敬上天,降灾于百姓,沉湎酒色,敢于施行暴虐,连坐族人,世袭官职,只知
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防惩其侮。祭统曰:“祭有馂者,祭之末也。”古之君子曰:“尸亦馂鬼神之余,也可以观政矣。”所谓观政者,盖谓政之勤怠羙恶,由馂可以观之。此言观政,亦犹是也。盖当文王之时,纣爲不道,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也。爲皇天之所震怒,而命我文考肃将天威以伐之矣。既以伐纣之事命于文考,而大勲犹未集,则其所以伐纣而集文考之大勲者,是乃武王之任也。然其所以至于即位十一年之久而后往伐之者,盖予小子▯与汝有邦之诸侯,尚且顾君臣之大分,而犹有不忍之心,尚有望于纣之幡然而改,自怨自艾而归于善者,十余年而观纣之政,昬暴日甚,曽无悛革之心。此其所以不得已而爲此孟津之举也。武王之心只如是,而汉儒不之察,乃以观政转而爲观兵,附防于序言“十有一年”篇首“十有三年”而爲周师再举之说。此说考之于经而不合,揆之于理而不通。然歴代诸儒往往多从而信之,以爲诚然。惟程氏之说曰:“观兵之说必无此理。如今日天命絶,则纣今日便是独夫,岂容更留之三年?今日天命未絶,便是君也。爲臣子敢以兵胁其君乎?”此言大可以规正汉儒之失,而解后学之疑也。故某推本此说,而附益之,以观政之不可爲观兵,以信周师之实,未尝再举也。武王观纣之政,以兾其万一之悔悟,而纣防有悛心,方且夷倨而居。此“夷”字当与原壤“夷俟”之“夷”同,言倨肆而无礼也。惟其倨肆而无礼,于是弗祀上帝与夫天帝神只之在祀典者,以至遗弃其先世之宗庙,亦弗之祀。既傲慢无礼,而又弗顾于宗庙神只之祀。于是国家之所藏蓄,牺牲粢盛,以爲祭祀之备者,皆尽于凶灾盗贼,无复存者。如春秋所书,鼷鼠食郊牛角,御廪灾之类,所谓既于凶也。如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之类,皆所谓既于盗也。至于此,则纣之心亦可以自省矣。方且偃然自肆于上,以谓吾有民可赖以安,盖恃其有如林之旅也。谓有命自天,必不至于是,盖所谓已有天命也。惟其所恃者如此,故无有能惩其慢侮之心者。此其防有悛心之实也。夫纣之防有悛心,其事可谓众矣,而必以牺牲粢盛既于凶盗爲言者,盖人之爲不善,虽至于盘乐怠傲,无所顾借,然其心苟知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昭昭然不可欺者,则犹或畏惮而有所不敢爲。苟不复知天地鬼神矣,则其爲恶何所不至哉?故汤之于葛,见其不祀而遗之以牛羊粢盛,而未忍伐之也。至于杀馈饷之童子,知其心之不复悛革,于是兴师而伐。纣之恶至于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可谓暴虐之甚。然文王犹未忍伐而事之,武王犹未忍伐而观之。至于牺牲粢盛既于凶盗,而防惩其侮,则知其防有悛心,而率诸侯以伐之。盖纣之所以自絶于天地鬼神者,至此而决矣。故武王遂言其所以致讨,而卒其伐功之意也。
译宫室、楼台、池苑以及奢侈的服饰,用来残害天下的百姓。烧灼忠良之士,剖开孕妇取胎。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严肃地奉行天威。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所以我这年轻人〇与你们友邦的诸侯,去殷商观察政事。只有商纣王没有悔改之心,他傲慢无礼地居住,不侍奉上帝和神灵,遗弃祖先的宗庙而不祭祀,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毁于灾祸和盗贼,他却说:“我有民众,我有天命。”以此防备和惩罚他的轻慢侮弄。《祭统》说:“祭祀有吃剩余祭品这一环节,这是祭祀的尾声。”古代的君子说:“尸神也吃鬼神剩下的祭品,由此可以观察政事。”所谓观察政事,是说政事的勤勉与懈怠、美好与丑恶,可以通过吃剩余祭品这一环节来观察。这里所说的观察政事,也是这个意思。大概在文王时代,商纣王行为不道,罪恶积累得无法掩盖,罪过重大得无法解脱。被皇天震怒,于是命令我的先父文王严肃地奉行天威去讨伐他。既然已经将讨伐商纣的事情命令给了文王,而伟大的功业仍然没有完成,那么完成文王伟大功业、讨伐商纣的任务,就是武王的职责了。然而之所以等到即位十一年之后才去讨伐他,大概是因为我〇和你们拥有封地的诸侯,还顾念君臣之间的大义,还有不忍之心,仍然期望商纣王能够幡然悔改,自我怨恨、自我惩戒而归于善道。经过十多年观察商纣王的政事,昏庸暴虐日益严重,完全没有悔改之意。这就是不得不进行孟津会师的原因。武王的心意只是如此,而汉代儒者没有察觉,竟然把“观政”转而解释为“观兵”,附会在序言“十有一年”和篇首“十有三年”上,从而编造出周军两次举兵的说法。这种说法考证经典并不符合,推究事理也不通顺。然而历代儒者往往多跟随并相信它,认为确实如此。只有程氏的说法说:“观兵的说法必定没有这个理。如果今天天命断绝,那么商纣王今天就是独夫民贼,哪里还能容得下再留他三年?如果今天天命没有断绝,他仍然是君主。作为臣子敢用军队胁迫君主吗?”这话完全可以纠正汉代儒者的过失,解除后世学者的疑惑。所以我推究这个说法的本源,并加以补充,以证明“观政”不能解释为“观兵”,以确信周军实际上并没有两次举兵。武王观察商纣王的政事,希望他万一能够悔悟,而商纣王没有悔改之心,反而傲慢无礼地居住。这个“夷”字应当与原壤“夷俟”的“夷”相同,意思是傲慢放肆而无礼。正因为傲慢放肆而无礼,于是就不祭祀上帝以及那些在祭祀典制中的神灵,以至于遗弃祖先的宗庙,也不祭祀。既然傲慢无礼,又不顾念宗庙神灵的祭祀,于是国家所储备的、作为祭祀准备的牺牲和谷物,都毁于灾祸和盗贼,没有剩余的了。就像《春秋》所记载的,小鼠咬食郊祭牛的角,御廪发生火灾之类,这就是所说的毁于灾祸。像公索氏将要祭祀却丢失了牺牲之类,这就是所说的毁于盗贼。到了这个地步,商纣王的心也可以自我反省了。他却依然在上位傲慢自肆,认为我有民众可以依赖来安定,大概是倚仗他如林般的军队。认为有天命来自上天,必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这就是所说的“已有天命”。只因为他所倚仗的是这样,所以没有谁能惩罚他轻慢侮弄的心。这就是他没有悔改之心的实际情况。商纣王没有悔改之心,事情可以说是很多了,而一定要以牺牲和谷物毁于灾祸和盗贼来说明,大概是因为人做坏事,虽然到了沉溺享乐、懈怠傲慢、无所顾忌的地步,但如果他的心里知道天地鬼神在上面监视,在旁边鉴察,明明白白不可欺骗,那么或许还会畏惧而有所不敢做。如果不再知道天地鬼神了,那么他作恶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所以商汤对待葛伯,看见他不祭祀,就赠送给他牛羊和谷物,还不忍心讨伐他。等到葛伯杀害了送饭的童子,知道他的心不再悔改,于是才兴师讨伐。商纣王的罪恶到了烧灼忠良、剖开孕妇的地步,可以说是暴虐到了极点。然而文王还曾不忍心讨伐而侍奉他,武王还曾不忍心讨伐而观察他。直到牺牲和谷物毁于灾祸和盗贼,从而防备和惩罚他的轻慢侮弄,才知道他没有悔改之心,于是率领诸侯去讨伐他。大概商纣王自我断绝于天地鬼神,到这里就决定了。所以武王于是陈述他发动讨伐的原因,最终实现了伐纣的意图。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前言:纣之所以自絶于天地鬼神矣。于是遂言已之致讨,以卒其伐功之意也。天之佑助下民,将欲使之各得其所,而无流离陷溺之患,则必作之君以治之,作之师以敎之。君师立,然后斯民无有不得其所者。盖君师者,所以代天而理民也。故荀子曰:「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纣既夷其居,弗祀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而又失其所以爲君师之道,则是三本絶矣。故武王既言遗弃其宗庙神只之祀,而又言其失君师之道,以见其所以至于危亡者,皆其所自取也。上帝之所以立君师,惟欲其相助上帝,以宠爱绥安此四方之民而已。天既命纣以宠绥四方之任,而纣不能胜,方且荼毒斯民,故天改命文王爲之君师。大勲未集,而武王继之,则其所以相上帝以宠绥四方者,在武王不敢不勉。苟纣之有罪,则伐之;无罪,则赦之,不可逾越于我先王之志也。王氏曰:「有罪不妄赦,无罪不妄伐,其志在乎克相上帝,宠绥四方而已,何敢越也?」孟子曰:「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盖有罪于此,而不能相上帝以伐之者,武王之所耻也。此说得之矣。
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只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冝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既论纣之有罪,不可以不讨,故下文又论其讨之必克也。同力度德,同德度义,盖古人有此语。武王举之以证其伐纣必克之事也。《春秋左氏传》襄三十一年,鲁穆叔曰:“年钧择贤,义钧以卜。”昭二十六年,王子朝曰:“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盖亦是举古人之言以证其所欲爲之事也。其文势正与此同。武王举此言者,盖谓凡胜负之义,力同则有德者胜,德同则有义者胜。今我之伐纣,其力、其徳、其义皆有胜之理。纣当是时,以言其力,则亿兆离心;以言其德,则爲天命之所诛。故武王既言“同力度德,同德度义”,于是遂言我国家所以得是三者,纣之所以失是三者,以爲证也。纣聚羣不逞之人,爲天下逋逃主,萃渊薮,至于有亿兆万人,然而人各有心,皆懐离背之志。我周有臣三千,皆肩其一心,以与上之人同其好恶,防有二三也。纣之臣亿万,其力冝彊矣,以其亿万心,故虽彊而弱。武王但有臣三千,其势弱于纣矣,以其永肩一心,故虽弱而彊。商周之不敌,既已明甚,而况纣之恶贯积盈溢,见絶于天,人在所必诛。而我文考之德,爲上天之所命,其于义不可不诛纣,则我之所以爲此孟津之举者,不惟其力之必胜,而其德与义亦皆纣之所不能敌也。纣之罪至于贯盈,而无悛革之心,故天命我国家往诛之。苟释之而不诛,则厥罪惟钧。某于《汤诰》“夏王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既详论矣。夫纣之所以防惩其侮者,大抵恃其有民、有命故也。自武王观之,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则所谓有民不足恃也。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则其所谓有命者不足恃也。天命己去,人心已离,而纣方且偃然自肆,防有悛心,无有惩其侮者。武王纉文王之绪,适当天人之所归,则其所处之势,固不得不应天顺人,以拯生民之命于涂炭之中,故予小子夙夜只惧,勑天之命而不敢自。宁于是受伐纣之命于文考之庙,又且类于上帝,冝于冢土,以伐纣之事告于天地神只,而后行也。王制曰:「天子将出,类于上帝,冝于社,造于祢。」此言受命文考,即是造于祢也。冢土即社也。周官肆师曰:「类造上帝。」郑氏注曰:「类礼,依郊庙而爲之。」盖古者祭于昊天上帝,则有郊祀之常礼
译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因为君主和师长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百姓。无论纣王有罪还是无罪,我怎敢违背先王的意志?
前言:这是说纣王之所以自我断绝于天地鬼神。于是接着陈述自己发动征讨,以完成讨伐纣王的功业之意。上天保佑下民,想要让百姓各得其所,没有流离失所、陷溺苦难的忧患,就必然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设立师长来教化他们。君主和师长确立之后,百姓就没有不得其所的了。大概君主和师长,是用来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所以荀子说:“礼有三个根本: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群的根本;君主和师长,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怎么生存;没有先祖,怎么繁衍;没有君主和师长,怎么治理。这三者中任何一项缺失,百姓就无法安定。所以礼制上事奉天,下事奉地,尊崇先祖而推崇君主和师长,这就是礼的三个根本。”纣王既已夷平自己的居所,不祭祀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的宗庙不祭祀,又失去了作为君主和师长的道理,这就是三个根本都断绝了。所以武王既说了纣王遗弃宗庙神灵的祭祀,又说了他失去君主师长的道理,以表明他之所以走到危亡的地步,都是他自己招致的。上帝之所以设立君主和师长,只是希望他们辅佐上帝,以恩宠安抚四方百姓罢了。上天既然任命纣王承担恩宠安抚四方的重任,而纣王不能胜任,反而荼毒百姓,所以上天改命文王作为君主和师长。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武王继承父业,那么他辅佐上帝以恩宠安抚四方的责任,武王不敢不努力。如果纣王有罪,就讨伐他;如果没有罪,就赦免他,不可逾越我们先王的意志。王氏说:“有罪不随意赦免,无罪不随意讨伐,其意志在于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罢了,哪里敢逾越呢?”孟子说:“有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以此为耻。”大概有罪的人在这里,而不能辅佐上帝去讨伐他,是武王所耻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力量相同,衡量德行;德行相同,衡量道义。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只有亿万颗不同的心;我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颗同心。商朝的罪恶积满,上天命令诛灭它。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恶就与纣王相等。我小子日夜恭敬畏惧,承受文王的遗命,向上帝举行类祭,向社神举行宜祭。率领你们这些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必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到了,不可失掉。
既然论述了纣王有罪,不可以不讨伐,所以下文又论述讨伐他必定成功。力量相同衡量德行,德行相同衡量道义,这是古人的话。武王引用它来证明讨伐纣王必定成功的事。《春秋左氏传》襄公三十一年,鲁穆叔说:“年龄相同选择贤能,道义相同用占卜决定。”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说:“年龄相同看德行,德行相同用占卜决定。”大概也是引用古人的话来证明自己想要做的事。其文势正与此相同。武王引用这话,大概是说凡是胜负的道理,力量相同则有德者胜,德行相同则有义者胜。现在我讨伐纣王,在力量、德行、道义方面都有胜过他的理由。纣王在当时,论力量,则亿万百姓离心;论德行,则被上天命令诛灭。所以武王既说了“力量相同衡量德行,德行相同衡量道义”,于是接着说我们国家之所以得到这三者,纣王之所以失去这三者,作为证明。纣王聚集一群不得志的人,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像深渊和沼泽一样聚集坏人,以至于有亿万万人,然而人各有心,都怀着背离的志向。我周朝有臣子三千,都同心协力,与君主好恶相同,没有二三其心。纣王的臣子亿万,力量应该很强,因为亿万颗不同的心,所以虽然强却弱。武王只有臣子三千,势力比纣王弱,因为永远同心,所以虽然弱却强。商周的不敌,已经非常明显,何况纣王的罪恶积满,被上天断绝,人在所必诛。而我文王的德行,被上天所任命,在道义上不可不诛灭纣王,那么我之所以进行孟津之举,不仅力量必胜,而且德行和道义也都是纣王所不能抵挡的。纣王的罪恶积满,没有悔改之心,所以上天命令我们国家去诛灭他。如果放过他不诛灭,我的罪恶就与纣王相等。我在《汤诰》“夏王有罪,我畏惧上帝,不敢不纠正”中已经详细论述了。纣王之所以防备惩罚他的侮辱,大抵是依仗他有百姓、有天命。从武王看来,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只有亿万颗不同的心,那么所谓有百姓是不值得依仗的。商朝罪恶积满,上天命令诛灭它,那么所谓有天命也是不值得依仗的。天命已去,人心已离,而纣王仍然安然放纵,没有悔改之心,没有人惩罚他的侮辱。武王继承文王的事业,正当天意人心所归附的时候,那么他所处的形势,固然不能不应天顺人,以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小子日夜恭敬畏惧,奉行上天的命令而不敢自安。于是在文王的宗庙接受讨伐纣王的命令,又向上帝举行类祭,向社神举行宜祭,把讨伐纣王的事告知天地神灵,然后才行动。《王制》说:“天子将要出行,向上帝举行类祭,向社神举行宜祭,到父庙举行造祭。”这里说承受文王的遗命,就是到父庙举行造祭。冢土就是社神。《周官》肆师说:“类祭和造祭上帝。”郑氏注说:“类礼,依照郊庙的礼仪来举行。”大概古代祭祀昊天上帝,就有郊祀的常礼
;苟非常祀,而以其事告于天者,则其礼依郊祀而爲之。舜受尧之禅,类乎上帝,与此篇同,是皆以事告于天,而非郊祀之常礼也。王制谓天子将出,类于上帝,是亦非常礼也。是以其祭皆谓之类。既以类上帝爲依郊祀而爲之,则冝于冢土与王制冝于社,其曰「冝」者,亦当是非祭祀之常礼,权其事冝以制其礼,则谓之冝也。纣既弗祀,夷居以失天人之心,故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冝于家土,则所以昭荅于天地神明之心,而遂与诸侯与夫御事庶士之众,渡此孟津,而致天之罚于纣也。晋师旷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盖天之所以立君者,凡以爲民而已。民欲以爲君,天则必佑之;民不欲以爲君,天则必弃之。纣之居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爲己甚矣。民之不欲以爲君,亦已乆矣,冝其爲天之所断弃也。故武王于此一篇之中,尤致意焉。篇首言:「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聦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言惟聦明之君,有以代天理物,然后人道尽,而化育之功成。于是遂数纣之罪,以见其不足以爲父母矣。既论不足以爲民父母者,于是又论其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克相上帝,宠绥四方。盖言纣既失君师之任,而天遂以之命我国家,则不可不克相上帝,以宠绥四方也。既言其不可不伐纣矣,于是又言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以见其伐之必克也。其终始反覆之意大抵言天之立君而托以民。纣不能副其所托,而又暴虐之,则其所以至于灭亡者,皆其所自取,非武王以私意而伐之也。惟其所以伐纣者,皆本之于天命,而不敢赦,则尔友邦冢君庶士御事,庶几助我一人,扫除纣之暴虐,以永清四海。盖纣以独夫爲天下逋逃主,以致四海之浊乱者,诛一独夫,则恶之根本已除矣,此所以能永清四海也。时哉弗可失!孔氏曰:「言今我伐纣,正是天人同合之时,不可违失。」此言是也。大抵圣人不能爲时,亦不能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爲也,能不失时而已。孟子曰:「匹夫而有天下,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皆圣贤所以出处穷通之大致,而孟子论之,则皆谓「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夫「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盖以其所遭者,皆有不可失之时。尧授舜以天下,舜授禹以天下,非轻以天下与人也,天实与之矣。尧、舜不可失其所以与之之时也。汤伐桀,武王伐纣,非利于取人之天下也,天实夺之矣。汤、武不可以失其所取之时也。取之与之,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故韩献子曰:「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惟知时也。」盖当文王之时,纣虽爲不道,犹有可存之理,则文王率叛国以事之,爲知时;及武王之时,纣之不道无复有可存之理,则武王率叛国以伐之,爲知时。苟使文王先时而伐之,武王后时而不伐,则俱爲不知时矣。《礼运》曰:「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此言盖与孟子之言相爲表里。
译如果不是常规的祭祀,而是将某件事禀告上天,那么其礼仪就依照郊祀的规格来制定。舜接受尧的禅让,向上帝举行类祭,与本篇所述相同,这都是将事情禀告上天,而不是郊祀的常规礼仪。《王制》说天子将要出行,向上帝举行类祭,这也属于非常规的礼仪。因此,这类祭祀都称为“类”。既然以类祭上帝是依据郊祀的礼仪来进行,那么对冢土(后土)的祭祀就应当称为“宜”,正如《王制》中对社稷的祭祀称为“宜”一样。这里所说的“宜”,也应当是指非祭祀的常规礼仪,而是根据事情的权宜之宜来制定礼仪,所以称为“宜”。商纣王既然不再祭祀,像夷狄一样居住从而失去了上天和人心,所以周武王承受文王的遗命,向上帝举行类祭,对冢土举行宜祭,以此来昭示并回应天地神明的心意,于是率领诸侯以及负责事务的众士,渡过孟津,将上天的惩罚施加于商纣王。晋国的师旷说:“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切,难道会让一个人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赋予的本性吗?一定不是这样的。”大概上天设立君主,完全是为了百姓。百姓希望拥戴他为君主,上天就一定会保佑他;百姓不希望拥戴他为君主,上天就一定会抛弃他。商纣王居于百姓之上,放纵淫欲,抛弃天地赋予的本性,做得太过分了。百姓不希望拥戴他为君主,也已经很久了,他理应被上天断然抛弃。所以武王在这篇文献中,特别表达了这一层意思。篇首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意思是只有聪明的君主,能够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然后人道才能尽善,教化养育的功业才能完成。于是列举商纣王的罪状,以显示他不配做百姓的父母。既然论述了他不配做百姓的父母,接着又论述上天爱护下民,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能够辅佐上帝,才能恩宠安抚四方。这是说商纣王既然失去了君主和师长的职责,而上天于是将使命授予我周朝,那么就不能不辅佐上帝,以恩宠安抚四方。既然说了不能不讨伐商纣王,接着又说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以此来显示讨伐他必定成功。其从头到尾反复阐述的意思,大致是说上天设立君主并将百姓托付给他。商纣王不能辜负上天的托付,反而施行暴虐,那么他之所以走向灭亡,都是他自己招致的,并不是武王出于私意去讨伐他。正因为讨伐商纣王都是基于天命,而不敢宽赦,所以你们友邦的君主、众士以及负责事务的人,希望帮助我一人,扫除商纣王的暴虐,以永远使四海清明。大概商纣王作为一个独夫,成为天下逃犯的庇护主,导致四海浑浊混乱,诛杀这一个独夫,那么罪恶的根本就已经铲除了,这就是能够永远使四海清明的原因。时机啊,不可错过!孔氏说:“这是说现在我讨伐商纣王,正是上天和人心相合的时候,不可违背和错失。”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大致来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也不能错失时机,时机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只是能够不错失时机罢了。孟子说:“平民而拥有天下,德行必须像舜、禹那样,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上天所要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这些都是圣贤出处穷通的大致原则,而孟子论述时,都说“没有人去做却自然成就的是天意,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所谓“没有人去做却自然成就,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大概是因为他们所遭遇的,都有不可错失的时机。尧将天下授予舜,舜将天下授予禹,不是轻易地将天下给人,而是上天确实给予了他们。尧、舜不可错失上天授予他们的时机。汤讨伐桀,武王讨伐纣,不是贪图夺取别人的天下,而是上天确实剥夺了他们的天下。汤、武不可错失上天让他们夺取天下的时机。夺取和给予,都是上天的意志,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所以韩献子说:“文王率领殷商的叛国去侍奉商纣王,是因为他知道时机。”大概在文王的时候,商纣王虽然无道,还有可以保全的理由,那么文王率领叛国去侍奉他,是懂得时机;到了武王的时候,商纣王的无道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保全的理由,那么武王率领叛国去讨伐他,是懂得时机。假如让文王提前讨伐,武王延后而不讨伐,那么两者都是不懂时机。《礼运》说:“尧授予舜,舜授予禹,汤流放桀,武王讨伐纣,这都是时机。”这种说法大概与孟子的话互为表里。
泰誓中 周书
汉律厯志》曰:周师初▯,则殷之十一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明日壬辰,至癸巳,武王始▯。戊午,渡逾孟津。孟津去周九百里,师行三十里,凡三十一日而渡。以是考之,则武王自宗周而来,至于孟津,其师行盖已逾月矣。于是渡河而北,距商郊密迩,故三日之间而三誓师焉。上篇虽不明言所以誓师之日,然以中篇曰:「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则知上篇当是上丁之日,尚在河南未渡孟津之时所作。既誓师而后渡河也。中篇则是戊午日,既渡而次舎于河之北所誓也。至下篇曰:「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则又是戊午之明日己未,将启行以趋商之郊。既作此篇而后行也。所以三日而三誓师者,盖三令五申之谨重其事,而不敢忽也。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聼朕言。」
戊午次于河朔,至癸亥凡五日。已陈于商郊,则是其次也。才一宿耳,明日而遂行也。而春秋庄公三年书“公次于滑”,左氏传例曰:“凡师,一宿爲舍,再宿爲信,过信爲次。”此说非是。据武王之于河朔,才一宿耳,而谓之次,安在其爲过信爲次也哉?左氏传例拘泥不通,大抵类此。武王先次舍于河北,盖先诸侯而渡也。诸侯之师既毕渡,然后以其师来防武王。于是廵行六师,盖所以慰安其渡河之劳也。昔楚庄王围萧,师多寒,王廵三军,抚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武王之徇师而誓,是亦所以抚民而勉之也。周都丰镐,其地在西,当时从武王渡河者,大抵皆西方之诸侯,故其徇师而誓,则嗟叹而呼之曰:“西土有众,咸听朕命。”盖申诰友邦冢君,而示以其伐纣之意也。
我闻吉人爲善,惟日不足;凶人爲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
此武王所闻古人之有是言也。人莫不有好,苟好之,则必有投之而不已之意。特顾其所好者如何耳。所好者善,则其爲善之心惟日以爲不足;爲善而日不足,则将爲吉人而动防不吉矣。所好者不善,则其爲不善之心亦惟日爲不足;爲不善而日不足,则将爲凶人而动罔不凶矣。故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爲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耳。」盖舜之徒与跖之徒,其孳孳则同,其爲善爲利之心则异;其积善与利之心,则其所成就者将至于爲舜、爲跖。由是观之,世之人苟能移其爲不善之心而爲善,则其爲善亦将无所不至。惟其自暴自弃,安于爲不善,而莫知其非耳。由此观之,小人之爲不善,其用心亦非不专精,以其所习者无非骄奢淫逸之事,此其所以用心逾勤,而召祸愈速也。故武王将极陈纣之恶,至于秽德彰闻,神怒民怨而不可救。将推本其所以然者,则将在于爲不善惟日不足而已。既谕其理之如此,于是陈其所以惟日不足之故,而曰:「今商王受,力行无度,言其于无法度之事,力行之而不怠也。」中庸曰:「力行近乎仁。」所贵乎力行以近仁者,惟其有度故也。苟于有度之事,然后力行之而不怠,则其执德也洪,信道也笃矣。今纣乃力行于非法度之事,惟日不足,此其所以穷极天下之恶,至于危亡而不可救也。自播弃黎老以下,至于秽德彰闻,此又其力行无度之事也。黎老,国之老成人也。孙炎曰:「面黎色似浮垢也。」罪人者,逋逃之小人也。既力行无度之事于国之老成人,则播而弃之;至于逋逃之罪人,则昵比而亲之。而又方且淫于色,酗于酒,肆爲暴虐之事。其臣下习纣之恶,亦皆安然爲残忍。于是分爲朋党之家,互相告讦,以爲仇敌。其在位之人,皆以权势相胁,更相殄灭。此其所以,亿万臣而有亿万心也。纣既淫肆酗虐,而其臣下化之,人皆朋家作仇,胁权相灭。于是淫刑滥罚,横及无辜之民。民之无辜者,皆呼天告寃,而秽恶之德彰闻于天,
译《泰誓中》 周书
《汉书·律历志》说:周军刚出发时,正值殷历十一月戊子日后的第三天,推算出周历正月辛卯初一。第二天壬辰,到癸巳日,武王才开始进军。戊午日,渡过孟津。孟津距离周都九百里,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总共用了三十一天才渡河。据此考证,武王从宗周出发,到达孟津,行军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于是渡河向北,距离商都郊外很近,所以在三天之内三次誓师。上篇虽然没有明确说明誓师的日期,但根据中篇所说:“戊午日,王驻扎在黄河北岸”,可知上篇应当是上丁日所作,那时还在河南,尚未渡过孟津。是誓师之后才渡河的。中篇则是戊午日,渡河后驻扎在黄河北岸时所作的誓师辞。至于下篇说:“第二天清晨,王于是巡视六军,向众将士明确誓告”,那又是戊午日的次日己未日,即将启程奔赴商都郊外。是作了这篇誓辞之后才出发的。之所以三天内三次誓师,大概是因为三令五申,慎重其事,不敢疏忽。
戊午日,王驻扎在黄河北岸,诸侯率领军队全部会合。王于是巡视军队并誓师说:“唉!西方各国的民众,都听我说话。”
戊午日驻扎在黄河北岸,到癸亥日共五天。已经陈兵于商都郊外,这就是所谓的“次”。仅仅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出发了。而《春秋》庄公三年记载“公次于滑”,《左传》的体例说:“凡是军队,住一晚叫舍,住两晚叫信,超过两晚叫次。”这种说法不对。根据武王在黄河北岸,仅仅住了一晚,却称为“次”,哪里符合超过两晚才叫“次”的说法呢?《左传》的体例拘泥不通,大多像这样。武王先在河北驻扎,大概是先于诸侯渡河。诸侯的军队全部渡河后,才率领军队来会合武王。于是巡视六军,大概是用来慰劳他们渡河的辛劳。从前楚庄王包围萧国,士兵大多受寒,庄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将士都像穿着棉衣一样温暖。武王巡视军队并誓师,也是用来抚慰民众并勉励他们。周朝都城在丰镐,其地在西方,当时跟随武王渡河的,大多是西方的诸侯,所以巡视军队并誓师时,感叹并呼唤说:“西方各国的民众,都听我的命令。”这是向友邦的君主重申告诫,并表明伐纣的意图。
我听说吉人做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凶人做坏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现在商王受,竭力做无度的事,抛弃老成之人,亲近罪人,荒淫酗酒,肆虐暴虐。臣下受其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仇视,凭借权势互相残杀。无辜的人呼天抢地,秽恶的德行昭彰于天下。
这是武王所听到的古人有这样的言论。人没有不好好的,如果爱好某种事物,就一定有投入其中不停止的意向。只是看所爱好的事物是什么罢了。所爱好的是善,那么做善事的心就每天觉得不够;做善事而每天觉得不够,那么将成为吉人,行动没有不吉祥的。所爱好的是不善,那么做不善事的心也每天觉得不够;做不善事而每天觉得不够,那么将成为凶人,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所以孟子说:“鸡鸣而起,勤勉做善事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而起,勤勉求利的,是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与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是利与善之间的差别罢了。”大概舜一类的人与跖一类的人,他们的勤勉相同,但做善事与求利的心不同;积累善与利的心不同,那么所成就的将至于成为舜、成为跖。由此看来,世上的人如果能够转移做不善事的心去做善事,那么做善事也将无所不至。只是他们自暴自弃,安于做不善事,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罢了。由此看来,小人做不善事,用心也并非不专精,因为他们所习惯的无非是骄奢淫逸之事,这就是他们用心越勤,招祸越快的原因。所以武王将极力陈述纣王的罪恶,直到秽恶的德行昭彰于天下,神怒民怨而不可救药。将要推究其所以然的原因,将在于做不善事每天觉得不够罢了。既然明白了道理如此,于是陈述其每天不够的原因,说:“现在商王受,竭力做无度的事,说的是他在没有法度的事情上,竭力去做而不懈怠。”《中庸》说:“竭力去做接近仁。”可贵的是竭力去做以接近仁,只有因为有度才这样。如果对于有度的事情,然后竭力去做而不懈怠,那么他持守德行宏大,信奉道义笃实。现在纣王却在非法度的事情上竭力去做,每天觉得不够,这就是他穷极天下之恶,以至于危亡而不可救药的原因。从抛弃老成之人以下,直到秽恶的德行昭彰于天下,这又是他竭力做无度之事的表现。黎老,是国家的老成之人。孙炎说:“面黎色像浮垢。”罪人,是逃亡的小人。既然在国家的老成之人身上竭力做无度的事,就抛弃他们;至于逃亡的罪人,就亲近他们。而且还在色欲上荒淫,在酒上酗酒,肆意做暴虐之事。他的臣下习染纣王的恶行,也都安然做残忍之事。于是分为朋党之家,互相告发,作为仇敌。在位的人,都凭借权势互相胁迫,更相消灭。这就是为什么亿万臣民有亿万颗心的原因。纣王既荒淫肆行酗酒暴虐,而他的臣下受其影响,人人都结党营私,互相仇视,凭借权势互相残杀。于是滥用刑罚,横加于无辜的百姓。无辜的百姓,都呼天告冤,而秽恶的德行昭彰于天。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防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纣既自絶于天,而天弃之,则武王受天之明命,不可不应天顺人而伐之。于是遂言:「夏桀之罪未至于纣之恶,而尚且爲汤之所伐,此则以见纣之不可不伐也。」惟天惠民,惟辟奉天。言天之爱斯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其所以立君者,盖欲使奉天所以爱民之道而已。故人君之职,惟在于爱民。爱民者,民懐之。民懐之,则天与之矣。苟不能爱民,则失其所以爲君之道,而民叛之。民叛之,则天弃之矣。古之人君,自尧舜禹以来,无非以爱民爲事,天之实故,能祈天永命,而福祚无穷。至于桀纣,不克奉天,而肆爲刑戮,流毒下国。天不忍斯民陷于无辜也,于是佑命成汤,使之降黜夏命,代之爲君,以惠斯民,而承顺上天之意。非天偏私于成汤,而偏疾于夏桀也。桀不能爱民,故天爲斯民而降黜之。汤能爱民,故天爲斯民而佑命之。其或予或夺,凡以惠斯民而已。桀之罪既已如此,况受之罪又过于桀。其所以过于桀,则下之所言是也。剥防元良者,孔氏曰:「剥,伤害也。元良,善之长也。」其意盖谓伤害善人也。不如苏氏之说曰:「剥落也,防,去也。」古者谓去国爲防,元良,微子也。微子,纣之同母兄,以爲庶子而不得立者,以其生于帝乙未即位之初,以礼考之,则与纣俱爲嫡子,而微子长,故成王称之曰「殷王元子」,此说是也。贼虐谏辅爲比干也。纣之所以剥防元良,使之逃亡而不复追,贼虐谏辅至于杀之而无所惜者,盖纣之意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者,此其所以慢神虐民,而肆然无所忌惮也。太史公曰:「纣资辩捷给,闻见甚敏,才力过人,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髙天下以声。」此语不知太史公何所据而云然。武王数其罪,以谓言之如此,则信乎如太史公之言也。凡此皆纣之罪,所以异于桀者,盖桀之所不爲,而纣则爲之也。世谓桀杀闗龙逢,此未必然也。武王以贼虐谏辅爲纣之罪,浮于桀者,使桀果杀关龙逢,则是与纣同罪矣。汤诰、汤誓数桀之罪,不过率遏众力,率割夏邑而已;又不过曰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而已。武王亦惟曰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则是桀之所以亡者,惟肆爲虐政,以残害斯民,不至于纣之穷凶极恶而无所忌惮也。桀犹不免于亡,故天以其所以佑命成汤者,而命我武以伐纣之事,将使其奉天之罚,而乂斯民也。其者,未足之辞也。犹盘庚曰「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盖言之于未然之前者,其辞当如此也。所以知其以予乂民者,以其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故知戎商之必克,而有以承顺上天之明命,以乂斯民也。戎大也,与康诰言「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同。《大明》之诗曰「爕伐大商」,其言「大商」即此所谓「戎商」也。戎商必克,言商虽大国,我必克之。朕梦协朕卜,汉孔氏曰「言我梦之与卜俱合于羙善」,此说非是。既云「朕梦协朕卜」,则是梦与卜合矣,何须继之以合于羙善?《国语》单襄公曰「泰誓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以三袭也」,韦昭曰「言武王梦卜祥之合,故遂克商有天下」,今当从此说。所谓「休祥」者,气候之先见者,髙祖入秦关,范増使人望其气,皆爲龙成五色,若此之类,所谓「休祥」也。《中庸》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恶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动乎四体者梦也,见乎蓍▯者卜也,至于祯祥,则此所谓「休祥」也。纣之将亡,周之将兴,其吉之先见,至于梦卜休祥三者皆合,于是知其必克之理也。非惟其验之于天时,有必克之理,
译上天爱护民众,君主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从天意,上天便将灾祸降于夏国。上天于是保佑成汤,使他降黜夏朝的国运。纣王的罪过比夏桀更重,他伤害贤良,残害劝谏的辅臣。他自认为拥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以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不会造成伤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上天或许要让我治理民众,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大商必定能被攻克,纣王虽有亿万民众,却离心离德。我有十个能治国的臣子,同心同德。即使有至亲,也不如仁人。
纣王既然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而上天也抛弃了他,那么武王承受了上天明确的命令,不能不顺应天意和人心去讨伐他。于是便说:“夏桀的罪过还没有达到纣王那样恶劣,尚且被成汤所讨伐,这就可见纣王不可不讨伐了。”上天爱护民众,君主奉行天意。说的是上天爱护这些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百姓。设立君主的目的,大概就是要让他们奉行上天爱护百姓的道理罢了。所以君主的职责,只在于爱护百姓。爱护百姓,百姓就会归附他。百姓归附他,上天就会授予他天命。如果不能爱护百姓,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道理,百姓就会背叛他。百姓背叛他,上天就会抛弃他。古代的君主,从尧舜禹以来,没有不以爱护百姓为事的,上天确实如此,能够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使福泽无穷。至于桀和纣,不能奉行天意,却肆意施行刑罚杀戮,将灾祸降于夏国。上天不忍心让百姓陷入无辜的灾难,于是保佑成汤,使他降黜夏朝的国运,代替夏王做君主,以恩惠百姓,从而承顺上天的意旨。这并不是上天偏私于成汤,而偏恨夏桀。桀不能爱护百姓,所以上天为了百姓而降黜他。汤能爱护百姓,所以上天为了百姓而保佑他。上天给予或剥夺,都是为了恩惠百姓罢了。桀的罪过既然已经这样,何况纣的罪过又超过桀。他超过桀的原因,就是下面所说的。关于“剥防元良”,孔安国说:“剥,伤害;元良,善之长。”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伤害贤良的人。不如苏辙的说法:“剥落,剥去;防,去除。”古人称离开国家为防,元良指微子。微子是纣王的同母兄,因为作为庶子而不能继位,因为他出生在帝乙尚未即位之初,按礼法考察,他与纣王都是嫡子,而微子年长,所以成王称他为“殷王元子”,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关于“贼虐谏辅”,指的是比干。纣王之所以剥防元良,使他逃亡而不再追捕,贼虐谏辅以至于杀他而毫不吝惜,大概是因为纣王心里认为已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以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不会造成伤害,这就是他怠慢神灵、虐待百姓,而肆意妄为无所忌惮的原因。太史公说:“纣王资质辩才敏捷,见闻敏锐,才力过人,智足以拒绝劝谏,言足以掩饰过错,以才能傲视臣下,以名声凌驾天下。”这话不知道太史公依据什么这样说。武王列举他的罪状,认为他这样说,那么就相信太史公的话了。这些都是纣王的罪过,所以他不同于桀,大概是因为桀所不做的,而纣王却做了。世人说桀杀了关龙逢,这未必是真的。武王以贼虐谏辅作为纣王罪过超过桀的原因,如果桀真的杀了关龙逢,那就是与纣王同罪了。《汤诰》、《汤誓》列举桀的罪过,不过是滥用民力,割据夏邑罢了;又不过是说毁灭德行,施加威虐,将暴政施于万方百姓罢了。武王也只说不能顺从天意,将灾祸降于夏国,那么桀之所以灭亡,只是肆意施行虐政,以残害百姓,不至于像纣王那样穷凶极恶而无所忌惮。桀尚且不免于灭亡,所以上天用他保佑成汤的方式,命令我武王去讨伐纣王,将让他奉行上天的惩罚,而治理百姓。“其”是表示未定的语气词。就像《盘庚》说“上天或许会在这新邑延长我的国运”,大概是在事情未发生之前这样说,语气应当如此。所以知道上天要让我治理百姓,是因为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所以知道大商必定能被攻克,从而有理由承顺上天的明命,以治理百姓。“戎”是大,与《康诰》说“上天于是大大命令”,《文王》说“殪戎殷”相同。《大明》的诗说“爕伐大商”,其中“大商”就是这里所说的“戎商”。“戎商必克”,是说商虽然是大国,我必定能攻克它。关于“朕梦协朕卜”,汉孔安国说“是说我的梦与占卜都合乎美善”,这个说法不对。既然说“我的梦与占卜相合”,那就是梦与占卜相合了,何必接着说合乎美善?《国语》中单襄公说“《泰誓》说‘我的梦与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这是三者的重合”,韦昭说“是说武王梦、卜、祥三者相合,所以最终攻克商朝拥有天下”,现在应当采纳这个说法。所谓的“休祥”,是气候的先兆,高祖进入秦关,范增派人观察他的气运,都呈现龙形五色,像这类情况,就是所谓的“休祥”。《中庸》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妖孽的征兆,显现于蓍草龟甲,感动于四肢,祸福将要到来,善恶必定预先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感动四肢的是梦,显现于蓍草龟甲的是卜,至于吉祥的征兆,就是这里所说的“休祥”。纣王将要灭亡,周朝将要兴盛,吉祥的先兆,以至于梦、卜、休祥三者都相合,于是知道必定能攻克商朝的道理。不仅验证于天时,有必定能克制的道理,
至于考之人事,亦莫不然。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此则以人事而知其必克也。受爲逋逃主,萃渊薮,至于有亿兆夷人,夷人者,言此亿兆之人,纣皆与之同恶相济,视若等夷也。虽有亿兆夷人,然皆朋家作仇,胁权相灭。其实人各有心,离心离德,而不足恃也。我之所与共事者,惟治乱之臣十人。虽但有十人,皆与我同心同德,以戡定祸乱。故虽十人,足以敌纣之亿兆夷人也。武王但言乱臣十人,而不言其十人爲谁。至孔子举此语而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爲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虽以爲有妇人焉,亦不言其妇人与九人者何人也。至汉儒乃以妇人爲文母,九人爲周公、召公、毕公、太公、荣公、闳夭、太顚、散冝生、南宫适。此亦但是以意揆之,未必然也。至刘原甫又谓“子无臣母之礼,而以妇人爲邑姜。”夫谓子无臣母之理,诚是也,而以邑姜爲乱臣,亦恐此理不然。然则孔子所谓妇人者,世既乆逺,盖不可必其爲何人矣。而其十人者,虽必是周、召、闳夭之徒,然亦不可一一如汉儒取必其当时之九人以足其数。盖经无文,阙其所疑可也。既纣之亿兆夷人,离心离德;我之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则是亿兆夷人之中,虽有至亲,苟其心德之离,必将叛之。不如我之与乱臣十人,皆仁人也。仁人用则虽十人,不患无亿兆之附。此正犹孟子曰:“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也。周至也,谓至亲也。此正如所谓“亲戚叛之”,但是假设之辞,非有所指而言也。而王氏则谓指微子而言,谓微子之徒以纣爲无道,而周有道,故去纣而归我。此所以纣虽有至亲,而不如我之获仁人也。审如是,则是周未兴师,而微子已归周矣。武王既得微子以爲获仁人,然后兴师往伐纣。如此,则是微子预亡其国,爲名教之罪人,安得爲仁人乎?微子之归国,盖在周既伐商之后。某于微子之篇,已论之详矣。
译至于考察人事,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商纣王拥有亿万百姓,却离心离德;我有治乱的贤臣十人,同心同德。即使有至亲,也不如仁人,这就是通过人事而知道必定能取胜的原因。商纣王成为逃亡者的首领,聚集罪恶的渊薮,以至于那亿万百姓,所谓“夷人”,是说这亿万之人,商纣王都和他们同恶相济,视他们为同等之人。虽然拥有亿万百姓,然而都结党营私、互相仇视,凭借权势互相残杀。实际上人人各有心思,离心离德,不足以依靠。我所共事的,只有治乱的贤臣十人。虽然只有十人,都与我同心同德,来平定祸乱。所以虽然只有十人,足以对抗商纣王的亿万百姓。武王只说“乱臣十人”,而不说这十人是谁。到了孔子引用这话时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唐尧虞舜的时代,在这方面最为兴盛,其中有一位妇人,只有九位男子罢了。”虽然认为有一位妇人,也不说这位妇人和九位男子是谁。到了汉代儒者才把妇人当作文母,九人当作周公、召公、毕公、太公、荣公、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适。这也只是凭主观推测,未必确实。到了刘敞又说:“儿子没有把母亲当作臣下的礼法,而把妇人当作邑姜。”说儿子没有把母亲当作臣下的道理,确实是对的,而把邑姜当作乱臣,恐怕这个道理也不对。那么孔子所说的妇人,年代已经久远,大概不能确定是谁了。而那十个人,虽然必定是周公、召公、闳夭之类的人,然而也不能一一按照汉代儒者的说法,必定取当时的九人来凑足人数。大概经文中没有明文,对存疑之处保持空缺是可以的。既然商纣王的亿万百姓,离心离德;我的治乱贤臣十人,同心同德。那么这亿万百姓之中,虽然有至亲,如果心德背离,必定会背叛他。不如我与治乱贤臣十人,都是仁人。任用仁人,那么即使只有十人,也不担心没有亿万人的归附。这正如同孟子所说:“帮助他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极点,天下都顺从他。”周至,是指至亲。这正如同所说的“亲戚背叛他”,只是假设的说法,并非有所特指。而王安石却说是指微子,说微子等人认为商纣无道,而周有道,所以离开商纣而归附我们。这就是商纣虽然有至亲,却不如我获得仁人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周朝还没有出兵,微子就已经归附周朝了。武王既然得到微子作为获得仁人,然后才出兵讨伐商纣。这样的话,微子就是预先使国家灭亡,成为名教的罪人,怎么能算是仁人呢?微子归国,大概是在周朝讨伐商朝之后。我在《微子》篇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了。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此盖天之视听,惟视民之好恶,而其吉凶祸福应如影响。我当奉天之命,以尽其惠民之道也。以其身任爲君之责,凡百姓之有过,则是我一人之有罪。盖自任天下之责也。汤诰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盖不如是,则不足以爲天吏也。既以其身任天下之责,则伐纣之罪,以拯斯民于涂炭之中者,武王不敢不以此而自任也。故我今必往而伐纣,以扬我之威武。往之商郊,侵纣之疆,取彼凶残之人,以张我之伐功。苟能胜纣而安天下,则于汤之功有光显矣。此又申结上文之义也。受罪既浮于桀,则武王伐之而于汤有光,固其理也。朂哉夫子者,言此事乃尔将士之所当勉也。防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者。汉孔氏曰:「尔将士无敢有无畏之心,宁执非敌之志伐之,则必克矣。」民畏纣之虐,危惧不安,若崩摧其角,无所容头。据孔氏之意,盖谓武王恐将士之轻敌,则戒之以宁执非敌之心。其所以宁执非敌之心者,盖以百姓畏纣,懔懔然若崩厥角,恐其或爲纣之用也。盖经文既言「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则孔氏之说不得不然也。武王既晓之以伐纣之意,于是遂嗟叹而緫结之,以告庶邦冢君以下:「谓我之乱臣十人,既与我同心同德以伐纣矣,则尔当一德一心,以与我致讨于纣,立定厥功,则尔与我国家将世世享无穷之福矣。」书本百篇,遭秦火不存,至汉稍稍复出。伏生以口传二十八篇,孔壁续出二十五篇。某尝疑此二者必有所増损润色于其间,何以知之?以孟子知之。孟子之举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之举泰誓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而今文泰誓曰:「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其字大抵相同,而其文势意防则大有不同者,《康诰》伏生所传之书也,《泰誓》孔壁续出之书也。故某以是二者异同之故而致疑焉。盖伏生,齐人也,齐人语多与颍川异。晁错受书之时,伏生老,不能正言,使其女传言敎晁错。晁错所不知者十二三,仅以其意属读而已。孔壁中科斗文字,孔氏得之,其时科斗书废已乆,时人无能知者,姑以▯体定其可知者尔。则是此二者必有己之所不能晓者,而以其意导合,麤令成文耳。学者生于千载之下,当夫简编讹脱之余,固不必以今之书爲信,然而亦当信其可信者而阙其可疑者,不可以汉儒所传之书爲出于帝王之手,而不敢畧致疑于其间也。孟子生于战国之时,去帝王之世犹未逺,而六经犹在,尚且以谓尽信书不如无书。盖苟理之所不安,则莫可信也,况又烬于秦火,烂于孔壁,而增损润色于汉儒之手乎?
泰誓下 周书
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
此篇盖戊午之明日,己未将▯于孟津。既誓师而后行也。孟津之防,友邦冢君各以其师济河,然后进而陈于商邦。武王将帅之而行,则必大廵六师,明誓众士,告之所以伐纣吊民之意。其曰“六师”,史官之序述,緫其多而言之,盖泛指诸侯之师也,非谓周于此时已备六师之制也。案《周礼》万二千五百人爲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武王未克纣而有天下,尚爲商之诸侯,但有大国三军之制耳。此云“六师”,盖指孟津之防所合诸侯之师而言之,亦犹《棫朴》之诗,美文王能官人,而其诗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此指文王出师之时所合诸侯之师也。中篇曰:“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此篇曰:“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辞虽不同,其实三篇之誓皆是緫告友邦冢君以及御事庶士,但史官变其文耳。若谓中篇但
译上天的视见,来自百姓的视见;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百姓有过失,责任在于我一人,如今我必定前往征讨。发扬我的威武,侵犯商朝的疆土,诛杀那凶残之人。扩大我的征伐功业,使商汤的功德更加显耀。努力啊,各位将士!不要有轻敌无畏之心,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的态度。百姓恐惧战栗,如同磕头至地,头角触地如崩塌一般。唉!只要你们与我同心同德,确立并巩固功业,就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这大概是说,上天的视听,只依据百姓的好恶,而吉凶祸福的应验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我应当奉行上天的命令,竭尽惠及百姓的道理。以自身承担为君的责任,凡是百姓有过失,那就是我一人有罪。这是自己承担天下的责任。《汤诰》说:“如果你们各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要归咎于你们各方。”如果不这样做,就不配做上天的官吏。既然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那么征伐纣王、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罪责,武王不敢不以此自任。所以我现在必定前往征伐纣王,以发扬我的威武。前往商朝郊外,侵犯纣王的疆土,诛杀那凶残之人,以扩大我的征伐功业。如果能够战胜纣王而安定天下,那么对于商汤的功德就有光明了。这又是重申并总结上文的意思。纣王的罪行超过夏桀,那么武王征伐他而使商汤的功德更加显耀,本是理所当然的。“努力啊,各位将士”,是说这件事是你们将士所应当勉力的。防止有人轻敌无畏,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的态度,百姓恐惧战栗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一般。汉代孔安国说:“你们将士不敢有轻敌无畏之心,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的意志去征伐,就一定能战胜。”百姓畏惧纣王的暴虐,危惧不安,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无处容头。根据孔安国的意思,大概是说武王担心将士轻敌,所以告诫他们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之心。之所以要秉持谨慎对待强敌之心,是因为百姓畏惧纣王,恐惧战栗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担心他们或许会被纣王所利用。既然经文说“不要有轻敌无畏之心,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的态度,百姓恐惧战栗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那么孔安国的说法不得不如此。武王既然晓谕了征伐纣王的意思,于是便嗟叹并总结,以告知各诸侯国及众位大夫:“我们的乱臣十人,已经与我同心同德去征伐纣王,那么你们应当同心同德,与我一起讨伐纣王,确立并巩固功业,那么你们与我们国家将世世代代享受无穷的福分。”《尚书》原本有一百篇,遭遇秦朝焚书而不存,到了汉代才渐渐重新出现。伏生口传二十八篇,孔子旧宅墙壁中又发现二十五篇。我曾经怀疑这两者中间必定有所增删润色,怎么知道的呢?从孟子那里知道。孟子引用《康诰》说:“杀人越货,残忍不怕死,百姓没有不痛恨的。”孟子引用《泰誓》说:“不要轻敌无畏,要谨慎对待百姓,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叩头。而汉代今文《泰誓》说:“不要有轻敌无畏之心,务必秉持谨慎对待强敌的态度,百姓恐惧战栗如同头角触地如崩塌。”文字大体相同,但文势意旨却大不相同。《康诰》是伏生所传的书,《泰誓》是孔子旧宅墙壁中重新出现的书。所以我因为这两者的异同而产生怀疑。伏生是齐国人,齐国的语言多与颍川不同。晁错受书的时候,伏生年老,不能准确说话,让他的女儿传言教导晁错。晁错不知道的有十分之二三,只是大概按其意思连缀诵读而已。孔子旧宅墙壁中的蝌蚪文字,孔氏得到它,那时蝌蚪书已经废弃很久,当时没有人能懂,暂且用今文确定那些能懂的部分罢了。那么这两者必定有自己不能理解的地方,而按其意思连缀,粗略地形成文章。学者生活在千年之后,在简牍讹误脱漏之余,固然不必以现在的书为绝对可信,但也应当相信其可信的部分而存疑其可疑的部分,不可以汉代儒者所传的书出于帝王之手,就不敢略加怀疑。孟子生活在战国时期,距离帝王时代还不远,而六经还在,尚且认为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大概如果道理上不安,就没有什么可信的,何况又焚毁于秦火,腐烂于孔子旧宅墙壁,而增删润色于汉代儒者之手呢?
《泰誓》下篇 周书
这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巡六军,明确誓告众将士。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
这篇大概是戊午日的第二天,己未日将在孟津渡河。已经誓师然后出发。孟津的会合,友好邦国的诸侯各自率领军队渡河,然后前进并在商朝境内列阵。武王将率领他们出发,就必定大巡六军,明确誓告众将士,告知征伐纣王、慰问百姓的意思。所谓“六军”,是史官的叙述,总括其多而言,大概泛指诸侯的军队,不是说周朝此时已经具备六军的制度。查《周礼》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武王尚未战胜纣王而拥有天下,还是商朝的诸侯,只有大国三军的制度罢了。这里说“六军”,大概是指孟津会合时诸侯的军队而言,也如同《棫朴》的诗,赞美文王能任用人才,而诗中说“周王出行,六军跟随”,这是指文王出师时诸侯的军队。中篇说:“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北岸,众诸侯率领军队全部会合。”这篇说:“这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巡六军,明确誓告众将士。”言辞虽然不同,但实际上三篇的誓辞都是总告友好邦国的诸侯以及办事的众将士,只是史官变换了文字罢了。如果说中篇只
告羣后,下篇但告众士,则不可也。武王既大廵六师,明誓众士,于是嗟叹而呼之曰:“我西土君子。”盖当是时,友邦冢君及御事庶士之在孟津者,皆西土之人也。“君子”者,统上下而言。越王勾践伐呉,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爲中军,则是士卒亦可以谓之君子。
译告诫群臣,而下篇只告诫众士,这是不行的。武王已经大规模巡视六军,明确地告诫众士,于是感叹并呼唤他们说:“我西土的君子。”大概在这个时候,在孟津的友邦诸侯以及执政的众士,都是西土的人。“君子”这个词,是统括上下而言的。越王勾践讨伐吴国,用他的私卒君子六千人作为中军,那么士卒也可以被称为君子。
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
汉孔氏曰:言天有明道,其义类惟明王所冝法则。唐孔氏遂举《孝经》“则天之明”,《左传》“以象天明”,以谓凡治民之事,皆法天之道。天有尊卑之序,人有上下之节。三正五常,皆在于天,有其明道。此天之明道,其义类惟明,言明白可效,王者所冝法则之。据二孔之意,盖欲与下文“狎侮五常”之义相属。然而其说迂回费力。此二句但谓天道之于人,其吉凶祸福各以其类而至,厥理甚明也。禹之征有苖,益賛于禹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汤之伐桀,其诰《多方》曰:“天道福善祸淫。”与此言“天道”其意正同,但其辞有详畧尔。惟天之道,其祸福吉凶如影响之应形声,无所僭差。而纣则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此其所以爲天道之所断弃也。《中庸》曰:“天下有逹道五: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夫妇也,朋友之交也。”此五者皆是人伦之常道,故谓之五典,亦谓之五常。今纣于此五者,狎侮而荒怠弗敬,是失人伦之常道也。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爲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此云“狎侮五常”,即孟子所谓“自暴”也;“荒怠弗敬”,即孟子所谓“自弃”也。此两句相因而成文。汉孔氏曰:“轻狎五常之敎,侮慢而不行之,大爲怠惰不敬天地鬼神。”以此两句分爲两意,则失之。据“侮五常”但谓其狎五常怠弃之而弗行尔。惟其自暴自弃,失人伦之常道,则是失其本矣。所以自絶于天,结怨于民也。周希圣曰:“天非絶纣,而纣自絶于天;民非怨纣,而纣自结怨于民。”此说是也。伊尹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与此言正相反。使纣不自絶于天,天其忍絶之乎?使纣不结怨于民,民其至于怨之乎?此盖言其所以致天人之怒者,皆其所自取也。自此以下,又论其所以自絶结怨之实也。天聦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天之祸福吉凶,大抵因民而已。纣之结怨,是乃其所以爲自絶也。故武王将论其罪,恶贯盈,至于上帝弗顺祝降时防,则必先之。以其暴虐于民,以失四海之心者,斮朝涉之胫,谓冬月见朝涉水者,谓其胫耐寒,斮而视之。剖贤人之心,谓比干忠谏以其心异于人,剖而视之。此二者,其暴虐之最甚者也。故首以爲言。盖朝涉而寒者,在人情之至可悯也,而乃斮其胫。贤人之忠谏国家所頼以存者,而至于剖其心,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惟其忍于此,作爲刑威,以杀戮无辜,其毒痡徧于四海之人也。冝乎纣之亡,无足怪者。
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恱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防。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
崇信奸回之人,而用之;放黜师保之官,而逺之;屏弃前世之典刑,囚奴国家之正士。宗庙社稷之所頼以存者,惟在老成人之与典刑耳。今纣既崇信小人,则于此二者皆弃之,而莫之顾。于郊社之礼,则坏之而不修;于宗庙之祀,则废之而不享。故其所以孜孜惟日不足而爲之者,则惟在于作竒技淫巧以恱妇人,妇人妲己之类是也。《列女传》曰:「纣膏铜柱,加炭火,其下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乃笑。」夫纣之欲妲己之恱,至爲炮烙之刑,以致其一笑,则其所以爲奇技淫巧以恱之者,冝无所不至矣。纣之暴虐至于此极,则失天下之心,而民怨于下。民怨于下,则天怒于上。于是上帝弗顺,祝降时丧,使纣之必亡也。时防犹所谓「时日曷防」,祝断也,谓断弃其命而降之殃罚,使之防亡于此时也。天既絶纣,而祝降时防,我国家适当天命之所归,则尔不可不孜孜然助予一人,以恭行天之罚,而
译上天有显明的道,其类别的征兆非常显著。如今商王受,轻慢亵渎五常,荒废懈怠不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骨,剖开贤人的心脏,树立威势进行杀戮,使四海之内的人都遭受毒害和痛苦。
汉代的孔安国说:这是说上天有明道的道理,其义理类别只有圣明的君王应当效法。唐代的孔颖达于是列举《孝经》中的“效法上天的光明”,《左传》中的“用来象征上天的光明”,认为凡是治理百姓的事情,都应当效法上天的道。上天有尊卑的秩序,人有上下的节度。三正五常,都存在于上天,有其明道的道理。这上天的明道,其义理类别非常明白,是说清楚明白可以效仿,是君王应当效法的。根据两位孔氏的意思,大概是想与下文“轻慢亵渎五常”的意思相连接。然而他们的说法迂回费力。这两句话只是说天道对于人,其吉凶祸福各自按照类别而至,其中的道理非常明白。大禹征伐有苗时,伯益辅佐大禹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是上天的道。”商汤讨伐夏桀时,他在《多方》这篇诰辞中说:“上天赐福给善良的人,降祸给淫乱的人。”这与这里说的“天道”意思正相同,只是言辞有详略不同罢了。只有上天的道,其祸福吉凶如同影子回应形体、回声回应声音一样,没有丝毫差错。而纣王却轻慢亵渎五常,荒废懈怠不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这就是他被天道所断绝抛弃的原因。《中庸》说:“天下有五种普遍的道理: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妇关系,朋友交往。”这五种都是人伦的常道,所以称为五典,也称为五常。如今纣王对这五种关系,轻慢亵渎且荒废懈怠不敬,这是失去了人伦的常道。孟子说:“自我摧残的人不可以和他说话,自我放弃的人不可以和他做事。言语不合礼义,叫做自我摧残。我自己不能安居仁德、遵循道义,叫做自我放弃。”这里说的“轻慢亵渎五常”,就是孟子所说的“自我摧残”;“荒废懈怠不敬”,就是孟子所说的“自我放弃”。这两句话是相互关联而成文的。汉代的孔安国说:“轻慢五常的教化,侮慢而不实行,大大地怠惰不敬天地鬼神。”如果把这两句话分成两个意思,那就错了。根据“侮五常”只是说他轻慢五常、懈怠抛弃而不实行罢了。只有因为他自我摧残、自我放弃,失去了人伦的常道,这是失去了根本。所以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周希圣说:“上天并非断绝纣王,而是纣王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百姓并非怨恨纣王,而是纣王自己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这个说法是对的。伊尹说:“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而是上天保佑有德行的人;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而是百姓归附于有德行的人。”这与这里的话正好相反。如果纣王不自己断绝与上天的联系,上天难道忍心断绝他吗?如果纣王不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百姓难道会怨恨他吗?这大概是在说导致上天和百姓愤怒的原因,都是他自己招致的。从这以下,又论述他之所以自己断绝联系、结下怨恨的具体事实。上天聪明,是因为我百姓聪明。上天威严可畏,是因为我百姓威严可畏。上天的祸福吉凶,大体上是根据百姓的情况而定的。纣王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这就是他之所以自己断绝联系的原因。所以武王将要论述他的罪状,罪恶贯满盈,以至于上帝不顺从,祝官降下灾祸,那么必须首先指出这一点。因为他对百姓暴虐,从而失去了四海之内的民心,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骨,是说冬天看见早晨涉水的人,认为他的腿骨耐寒,砍下来观看。剖开贤人的心脏,是说比干忠诚劝谏,认为他的心与众不同,剖开观看。这两件事,是他暴虐中最严重的。所以首先以此来说明。大概早晨涉水而受寒的人,在人情上是最值得怜悯的,却砍断他的腿骨。贤人忠诚劝谏是国家赖以生存的根本,却到了剖开他心脏的地步,如果这都能忍心,还有什么不能忍心的呢?只有因为他能忍心做这些事,树立刑威,杀戮无辜,他的毒害和痛苦遍布四海之内的人民。纣王的灭亡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崇尚信任奸邪之人,放逐罢免师保官员,抛弃典章刑罚,囚禁奴役正直之士。郊祀社祭不修治,宗庙祭祀不举行,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祝官降下灾祸。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古人有话说:“安抚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敌。”孤家寡人受,大肆作威作福,才是你们世代的仇敌。
崇尚信任奸邪之人,并任用他们;放逐罢免师保官员,并疏远他们;抛弃前代的典章刑罚,囚禁奴役国家的正直之士。宗庙社稷赖以生存的根本,只在于老成持重的人和典章刑罚罢了。如今纣王既然崇尚信任小人,那么对这两者都抛弃了,而不顾念。对于郊祀社祭的礼仪,就破坏而不修治;对于宗庙的祭祀,就废除而不举行。所以他之所以每天孜孜不倦、时间都不够用而做的,只在于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妇人妲己之类就是如此。《列女传》说:“纣王把铜柱涂上油脂,下面加上炭火,下令有罪的人走在上面,随即掉进炭火中,妲己于是发笑。”纣王想要妲己高兴,甚至设立炮烙之刑,以博取她一笑,那么他用来取悦妲己的奇技淫巧,应该无所不至了。纣王的暴虐达到这种极点,就失去了天下人的心,而百姓在下面怨恨。百姓在下面怨恨,那么上天在上面发怒。于是上帝不顺从,祝官降下灾祸,使纣王必定灭亡。时防就像所说的“时日曷防”,祝官断绝,是说断绝他的天命而降下灾祸惩罚,使他在这一时刻灭亡。上天既然断绝纣王,而祝官降下灾祸,我国家正适合天命所归,那么你们不可不勤勉地辅助我一人,以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而
致讨于纣也。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此又举其所闻于古人之言爲之证也。盖民之叛服无常也,抚之则戴之以爲后,虐之则视之以爲雠。一则以爲后,一则以爲雠,惟在于抚之虐之之间耳。盖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以天下之大而统之于一人。夫岂一人之力足以胜此亿兆之势哉?恃人心以爲固尔。故人君而能抚民,则虽以一人而临天下,而有不可动之势。苟不能抚其民而虐之,则失其所恃以爲固者,而一人之势孤。一人之势孤,则是一人矣。以一人而与亿兆之人爲雠,岂能一朝居焉?故曰:「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言纣作威而杀戮无辜,以与一世之人爲雠,则斯民无有戴之爲君矣,是独夫耳。独夫者,失其所恃之势,与匹夫无异。与匹夫无异,而且与一世之人爲雠,是自取灭亡之祸也。齐宣王问于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人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其君也。”其言盖出于此。苟不能抚民而虐之,则是雠也,非后也。举天下之人而雠一独夫,岂爲弑君哉!
译征讨商纣王时,古人有句话说:“爱护我的就是君主,残害我的就是仇敌。”那孤家寡人纣王,大肆施行暴虐,正是你们世代的仇敌。这又是引用所听到的古人之语作为证明。大概百姓的背叛与归顺是没有常定的,安抚他们,他们就拥戴你为君主;虐待他们,他们就视你为仇敌。一种情况把你当作君主,一种情况把你当作仇敌,关键就在于是安抚还是虐待之间罢了。
上天降生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君主来管理他们,以天下之大而统归于一个人。难道一个人的力量足以胜过亿万民众的势力吗?是依靠人心作为稳固的基础罢了。所以君主如果能安抚百姓,那么即使以一人之身面对天下,也有不可动摇的态势。如果不能安抚百姓反而虐待他们,就失去了所依靠的稳固基础,而一个人的势力就孤立了。一个人的势力孤立,那就真的是一个人了。以一个人和亿万民众结为仇敌,难道能长久安居吗?所以说:“孤家寡人纣王,大肆施行暴虐,正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意思是说纣王施行暴虐而杀戮无辜,与当世所有人结为仇敌,那么百姓就没有拥戴他为君主的了,他就是孤家寡人罢了。孤家寡人,是失去了所依靠的势力,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而且与当世所有人结为仇敌,这是自取灭亡的祸患。
齐宣王问孟子说:“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史传中有记载。”齐宣王问:“臣子杀害他的君主,可以吗?”孟子说:“伤害仁爱的人叫做贼,伤害道义的人叫做残;既残又贼的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王,没听说杀害君主。”这话大概就出于此。如果不能安抚百姓反而虐待他们,那就是仇敌,不是君主。举天下之人共同仇视一个孤家寡人,难道算是杀害君主吗!
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此又从而爲之喻,以见意也。树德若植嘉禾,必以雨露灌溉之;去恶如除蔓草,必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然后不至于滋蔓。武王言此者,盖谓尔邦君庶士:于我国家,则当如树德务滋,必封植愈固,然后斯民永享其利;于殷也,则当如除恶务本,必去纣之虐,然后其恶可得而絶。故继之曰:「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言尚与汝务本以除恶也。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此则言汝众士当务滋以树我国家之有德也。孟子论汤之伐葛曰:「爲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妇复雠也。」汤之于葛,但有匹夫匹妇之雠,而犹且兴兵以复之。今也纣既洪惟作威毒,逋四海,以与一世之人爲雠。武王岂得恝然无所恻怛于其心哉?故我小子当与尔卿士殄殱乃雠,盖我能与汝去纣之恶,则是抚汝而可以爲汝之君矣。汝众士当进其果毅以成汝之君,盖爲灭纣而胜之,则将长爲汝之君而抚汝矣。汝不可不一德一心以翊戴之也。武王所以三令而五申,谆▯告戒以致其所以吊民伐罪之意者,可谓尽矣。至是将欲趋纣之郊,以决生民之命于商周之胜负,则其所以用其众士也,不可无赏罚以惩劝之。故遂戒之曰:「功多有厚赏,不廸有显戮。」盖欲其众之用命,则必欲示之赏罚之必信也。《汤誓》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汝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大抵行阵肃师,谨重其事,其言不得不出于此,非诱之以重赏,动之以严刑,以冀其从已也。既告之以赏刑之必信,于是遂嗟叹而言其临事而惧,不敢自宁之意而已。惟我文考之德也,若日月之照临在上,近而西土,逺而四方,无所不被。文考之德,其光显于天下也,旣已如此,则我有周诞受多方以有天下,是我周家之于纣,盖有必胜之理矣。所不可知者,我小子之德。如何耳?使此行也,而我遂克纣?非我小子之能,用武以卒伐功也。以我文考无罪,故我国家得以膺上天之休命,而集其勲,使此行也受克。予则非朕文考之有罪,乃我小子无良善之德,故我国家所以应天顺人者不克终,而斯民复蹈于涂炭之中,而莫之拯救。此盖其兢兢业业,志不忘于夙夜,故虽有必胜之理,而反躬自责,惟恐其不胜也。此与汤之诰「多方」曰:「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皆是圣人至诚畏惧之心,充实于中,则▯之于言,自然如此,无一毫诈僞于其间。而先儒引此爲汤武假设以求众心之辞,此说大害义理。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汤武以臣伐君,皆本天人之证。至于东征西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惟其至诚爲能动故也。使其誓诰「多方」之言,非出于中心之诚然者,而设爲恐惧之辞,以求众心,则不诚莫大焉。旣不诚矣,其何能动哉?齐威公责楚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此则假设求众心之辞,盖其心本不如是,而徒以权谲济一时之冝,所以不能动人,使之必信。使威公之此言出于中心之至诚,则其伐楚也将无异于周公之东征矣,其功烈岂至如是之卑哉?故论圣人之事,以爲有所矫情而爲之者,皆浅丈夫也。
尚书全解卷二十二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牧誓 周书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牧誓》
武王以戊午之明日,己未,▯于孟津。越四日,癸亥,周师陈于商郊。明日,甲子,武王乃至,将与受战于牧野。师既定矣,于是杖黄
译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斩除根本。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位将士,去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位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来辅佐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丰厚的奖赏,不遵从命令的有显明的杀戮。唉!只有我的文王父亲,像日月照耀降临,光辉普照四方,显赫于西方土地。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各方归附。我能够战胜受,不是我武力的功劳;是因为我的文王父亲没有罪过。受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文王父亲有罪过,而是我小子没有良善的德行。
这又是接着用来做比喻,以表明心意。树立德行如同种植嘉禾,必须用雨露灌溉它;去除邪恶如同铲除蔓草,必须割除堆积,断绝其根本,然后不至于滋生蔓延。武王说这些话,大概是告诉你们邦君和众士:对于我国家,就应当像树立德行务必滋长那样,必定使根基更加牢固,然后百姓才能永远享受其利益;对于殷商,就应当像铲除邪恶务必除根那样,必定去除纣王的暴虐,然后他的邪恶才可以断绝。所以接着说:“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位将士去消灭你们的仇敌。”这是说还要与你们务求根本以铲除邪恶。你们众位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来辅佐你们的君主,这是说你们众士应当务求滋长以树立我国家的德行。孟子论述商汤讨伐葛国时说:“因为他杀害那个童子而征伐他。”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富饶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对于葛国,只有平民百姓的仇怨,尚且兴兵去报复。现在纣王既大肆作威作福,毒害四海,与天下人为仇。武王怎能心中毫无怜悯悲伤呢?所以我小子应当与你们卿士消灭你们的仇敌,大概我能与你们去除纣王的邪恶,这就是安抚你们而可以成为你们的君主了。你们众士应当进献果敢坚毅来成就你们的君主,大概因为灭掉纣王而战胜他,就将长久成为你们的君主而安抚你们了。你们不可不同心同德来辅佐拥戴他。武王之所以三令五申,谆谆告诫以表达他吊民伐罪的心意,可以说是尽到了。到了这时将要去纣王的郊外,在商周胜负之间决定生民的命运,那么他使用众位将士,不可没有赏罚来惩戒劝勉。所以于是告诫他们说:“功劳多的有厚赏,不遵从的有显戮。”大概想要他们服从命令,就必定要显示赏罚的必定可信。《汤誓》说:“你们不要不信,我不食言。你们不遵从誓言,我就连累你们并杀戮你们,没有赦免的。”大体上行军布阵,谨慎慎重其事,他的话不得不出于此,不是用重赏引诱,用严刑震慑,以希望他们顺从自己。既然告知了赏刑的必定可信,于是就感叹而言说面临大事而恐惧,不敢自安的意思。只有我文王父亲的德行,像日月照耀在上,近处是西土,远处是四方,无所不覆盖。文王父亲的德行,其光辉显赫于天下,既然已经这样,那么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各方归附而拥有天下,是我们周家对于纣王,大概有必胜的道理了。所不知道的,是我小子的德行如何罢了?假如这次行动,我于是战胜了纣王?不是我小子的能力,用武力来完成功业。因为我的文王父亲无罪,所以我国家得以承受上天的美好天命,而成就其功业,使得这次行动受能够战胜我。那么不是我文王父亲有罪,而是我小子没有良善的德行,所以我国家顺应天意人心的不能终了,而百姓再次陷入苦难之中,没有人拯救。这大概是他兢兢业业,志向不忘于早晚,所以虽然有必胜的道理,却反躬自责,只担心不能胜利。这与商汤告诫“多方”说:“使我一人安定你们的邦国。”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战战兢兢,恐惧害怕,好像将要坠入深渊,都是圣人至诚畏惧之心,充实于内心,那么流露于言语,自然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诈伪在其中。而先儒引用此作为商汤武王假设以求取众心的言辞,这种说法大害义理。孟子说:“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未有过。不诚没有能感动人的。”商汤武王以臣伐君,都本于天人的证明。至于东征西怨,百姓用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只有至诚才能感动人。假如他们告诫“多方”的言语,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而假设为恐惧的言辞,以求取众心,那么没有比这不诚更大的了。既然不诚了,怎么能感动人呢?齐桓公责备楚国说:“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进入,王祭没有供应,没有用来缩酒,寡人因此征讨。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寡人因此询问。”这是假设求取众心的言辞,大概其心本来不是这样,而只是用权谋诡诈来济助一时的需要,所以不能动人,使之必定相信。假如桓公的这些话出于内心的至诚,那么他讨伐楚国将不同于周公的东征了,他的功业岂至于如此卑微呢?所以论述圣人的事迹,认为有所矫情而为之的,都是浅薄之人。
尚书全解卷二十二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牧誓 周书
武王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受在牧野作战,作《牧誓》。
武王在戊午日的第二天,己未日,渡过了孟津。过了四天,癸亥日,周军陈兵于商郊。第二天,甲子日,武王才到达,将与受在牧野作战。军队已经安定,于是手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