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二十四
:杀受、立武庚,非所以同《洪范》者,而孔子于此言之,明箕子之徳。盖武王师而不臣也。武王将立殷后,必以箕子为首,微子次之,而卒立武庚者,必二子辞焉。武庚死而立微子,则是箕子固辞而不可立也。然天以是道畀禹,而▯至于箕子,不可使自我而絶也。以武王而不▯,则天下无复可▯者。故为箕子者,▯道则可,仕则不可。此其论箕子之出处,以谓▯道则可,仕则不可,固为尽善;以谓出于夫子序《书》之意,则失之凿矣。刘执中曰:立武庚以奉成汤之祀,明不夺其国而絶人之祀也。以箕子归作《洪范》者,诛其君而师其臣,以先王之法存与不存耳。王氏曰:武王杀受矣,而不为商立后,以统承先王,修其礼物,则是遇商不仁、无礼、无义也。箕子尝为商之大臣,尚可以言之乎?武王立武庚,则是遇商仁且有礼义,此实箕子所以言也。是皆已甚之论也。夫武王之待箕子,固有此礼,然未必是作书者之本意也。
译诛杀纣王、拥立武庚,这与《洪范》篇的宗旨并不相同,而孔子在这里提及此事,是为了彰显箕子的德行。因为武王是以师礼对待箕子,而非以君臣之礼。武王将要拥立殷商的继承人,必定首选箕子,其次才是微子,最终却拥立了武庚,这一定是因为箕子和微子都推辞了。武庚死后拥立微子,这就说明箕子坚决推辞,无法被拥立。然而上天将治国之道授予大禹,并一直传承到箕子,不能让它从我这里断绝。如果武王不这样做,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以再继承道统的人了。所以对于箕子来说,传承道统是可以的,出仕做官则不可以。这种关于箕子出仕与隐退的议论,认为传承道统可以,出仕不可以,固然非常完善;但如果认为这是出自孔子编排《尚书》的本意,那就过于穿凿附会了。刘执中说:拥立武庚来奉承成汤的祭祀,表明不夺取他的国家而断绝别人的祭祀。认为箕子归顺后作《洪范》,是因为诛杀了他的君主却以师礼对待他的臣子,关键在于先王的法度是保存还是断绝。王氏说:武王杀了纣王,如果不为商朝确立继承人,来统承先王,修明其礼仪制度,那就是对商朝不仁、无礼、无义。箕子曾经担任商朝的大臣,难道还可以这样说吗?武王拥立武庚,那就是对商朝仁爱且有礼义,这确实是箕子说话的原因。这些都是过于极端的议论。武王对待箕子,固然有这种礼遇,但这未必是撰写此书者的本意。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洪范》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
汤之于桀,放之南巢而已;武王之于纣,则杀之。者,荀子曰:武王伐纣,遂选马而进,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乗殷人而进,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固殷人也。纣之见杀,盖以殷人如林之众,倒戈相攻,并攻于纣。武王至殷,赦纣而不诛,如汤之放桀之志,已无及也。于是立武庚,代殷后,以终致其不忍之意,如汤放桀之意也。孔氏曰:不放而杀纣,自焚也。盖其意以谓武王之心不杀纣,故取于《史记》之说,以谓纣兵败走入,登鹿台,防衣其珠玉,赴火而死。孔氏虽以是明杀纣非武王之本意,然商纣自焚而死,则不可谓之杀也。唐孔氏知其说之未通,则又从而为之说曰:纣既自焚而死,武王遂斩纣头,悬之太白旗。死犹斩之,则生必不放。是则并与先儒之意失之矣。某尝以谓太史公之议论,其是非叛于圣人者多矣,未若以武王斩纣头,悬于太白之旗之为甚也。汉髙祖与项羽亲为仇敌,以争天下,及羽死于垓下,髙祖尚亲为之▯丧,哭临,葬于彭城,祀以鲁公礼。况武王于纣,其为君臣上下之分,较然明白,宁忍为此已甚之戮乎?故某推本于荀卿之言,谓杀受者,殷人非周人,以释学者之疑,亦所以推明武王之道也。武王胜殷,杀受以立武庚,则是所以待殷者尽矣。于是以箕子归,盖以天下之大法,其▯在于箕子,将屈已而问焉,故致恭尽礼而奉之以归,非执俘而归也。惟十有三祀者,武王即位之十三年也。商曰祀,周曰年,此武王之十三年当曰年,而曰祀者,盖箕子之辞也。案诸▯记引此篇者,皆以为《商书》,则知此篇之作,盖以箕子为武王陈之,退而自録其荅问之辞以为书,以箕子之所録故传记皆以为《商书》。虽然,箕子所録史官启而藏之,故今文不以为《商书》,而以为《周书》。惟十有三祀者,因箕子之辞而未革也。王访于箕子,就而问之也。礼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敎;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武王既致敬尽礼,而奉箕子以归,访之以治道,故就而问之也。蜀先主将见诸葛孔明,谓徐庶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于是先主三访孔明于草庐之中,咨以世务。武王于箕子就而见之者,亦以箕子之不可屈而致故也。孟子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武王将欲大有为于天下,故就而访箕子,盖其尊徳乐道之诚,出于中心之固然也。既就而访之矣,于是咨嗟而呼箕子,以致其所问之意也。箕子,殷封内诸侯之爵也。天下既为周矣,而箕子犹以殷圻内之封爵见称于武王者,盖不臣于周也。其封于朝鲜,盖是既遁而去,不食周粟,如夷齐之志。武王因而封之耳。虽封于朝鲜,而犹称箕子也。
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
此武王所问之意也。汉孔氏曰:「天不言而黙定下民,是助合其居,使有常生之资。」盖其意以骘训定,而《史记·宋世家》举此文,亦以为惟天隂骘下民。先儒解释,多用此说。然骘之训定,无所经见,难以取信。案《尔雅》曰:「骘,升也。」《方言》曰:「鲁卫之间为升骘。」则骘之训升,其来尚矣。《汉五行志》举此言,而应劭之注以骘训升,盖取诸此。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此盖《洪范》之大要也。杨子曰:「阳椎五福以类升,隂幽六极以类降。」虽有吉凶善恶之不同,然天之生斯民也,性无有不善,而命无有不正。惟斯民之情,因物有迁,失其性命之至正,故有防于六极,不能自出者,非其性之本然也,皆其愚不肖之自取耳。若乃天之所以隂骘下民,相协厥居,而使之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者,未尝不升之以福也。惟相协厥居而升之以五福,故其生斯民而立之君,其使之賛化育而辅相裁成之者,必在于建皇极而敛五福以敷锡庶民者,
译周武王战胜殷商,杀死了商纣王,立武庚为君,将箕子带回,于是作了《洪范》。《洪范》记载,在武王即位第十三年,武王向箕子请教。武王于是说道:“唉!箕子啊!”
商汤对待夏桀,只是将他流放到南巢罢了;周武王对待商纣,却杀了他。荀子说:武王讨伐商纣,于是挑选良马进军,在牧野大败商军,击鼓进军,商纣的士兵纷纷倒戈,武王于是乘着殷人的势头进军,诛杀了商纣。大概杀死商纣的不是周人,而是殷人自己。商纣被杀,是因为殷人如林般众多的军队,倒戈相互攻击,一起攻打商纣。武王到达殷都,赦免商纣而不诛杀他,像商汤流放夏桀那样的心意,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立武庚,继承殷商的宗庙,以此来最终表达他不忍心诛杀的心意,如同商汤流放夏桀的心意一样。孔氏说:不流放而杀死商纣,是因为商纣自焚而死。大概他的意思是认为武王的心意并不想杀商纣,所以采纳《史记》的说法,认为商纣兵败逃入鹿台,穿上珠玉做的衣服,投火而死。孔氏虽然用这个来说明杀商纣不是武王的本意,然而商纣自焚而死,就不能说是被杀了。唐代孔氏知道这种说法不通,于是又接着解释说:商纣既然自焚而死,武王于是斩下商纣的头,悬挂在白色的旗帜上。死了还斩首,那么活着时必然不会流放。这就连先前儒者的意思也弄错了。我曾经认为,太史公的议论,其是非背离圣人的地方很多,没有比说武王斩商纣头,悬挂在白色旗帜上更严重的了。汉高祖与项羽亲自结为仇敌,以争夺天下,等到项羽死于垓下,高祖还亲自为他举哀,哭祭,葬于彭城,用鲁公的礼仪祭祀他。何况武王对于商纣,他们君臣上下的名分,明显清楚,难道忍心做这种过分残酷的杀戮吗?所以我推究荀卿的话,认为杀死商纣的是殷人而不是周人,以解除学者的疑惑,这也是为了推明武王的道义。武王战胜殷商,杀死商纣而立武庚,那么这就是对待殷商的全部做法了。于是将箕子带回,大概因为天下的大法,其根本在于箕子,武王将委屈自己来向他请教,所以恭敬尽礼地奉请他回来,不是作为俘虏带回来的。所谓十三年,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三年。商朝称年号为祀,周朝称年号为年,这武王的第十三年应当称年,而称祀,大概是箕子的说法。考察各种传记引用这篇文献的,都认为是《商书》,就知道这篇文章的创作,大概是箕子为武王陈述,退下来后自己记录问答的话作为书,因为箕子所记录,所以传记都认为是《商书》。虽然如此,箕子所记录的由史官开启收藏,所以今文经不认为是《商书》,而认为是《周书》。所谓十三年,是因为沿用了箕子的说法而没有改变。武王向箕子请教,是走近他向他询问。《礼记》说:“礼只听说学生来求学,没听说老师去教导;礼只听说向人求取,没听说求取别人。”武王已经致敬尽礼,奉请箕子回来,向他咨询治国之道,所以走近他向他询问。蜀汉先主将要拜见诸葛孔明,对徐庶说:“你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见,不可以委屈他召来。将军应当屈尊去拜访他。”于是先主三次在草庐中拜访孔明,咨询天下大事。武王对于箕子走近他拜见,也是因为箕子不可委屈召来的缘故。孟子说:“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能随意召见的臣子,想要有所谋议,就亲自去见他。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不像这样,就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武王将要天下大有作为,所以走近拜访箕子,大概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的真诚,发自内心本来如此。已经走近拜访他了,于是叹息呼唤箕子,以表达他所要询问的意思。箕子,是殷商封地内诸侯的爵位。天下已经属于周朝了,而箕子仍然以殷商封地内的爵位被武王称呼,大概是因为他不臣服于周朝。他被封在朝鲜,大概是他已经逃遁离去,不吃周朝的粮食,像伯夷、叔齐的心志。武王于是封他在那里。虽然封在朝鲜,但仍然称他为箕子。
“上天暗中安定下民,辅助他们安顿居所,我不知道常理是如何安排的。”
这是武王所询问的意思。汉代孔氏说:“上天不说话而暗中安定下民,这是帮助他们安顿居所,使他们有维持常生的资财。”大概他的意思是将“骘”解释为安定,而《史记·宋世家》引用这段文字,也认为是“惟天隂骘下民”。先儒解释,多采用这种说法。然而将“骘”解释为安定,没有经典依据,难以取信。考察《尔雅》说:“骘,升也。”《方言》说:“鲁卫之间称升为骘。”那么将“骘”解释为升,由来已久了。《汉书·五行志》引用这句话,而应劭的注释将“骘”解释为升,大概是取于此。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这大概是《洪范》的大要。杨雄说:“阳气用五福来类推上升,阴气用六极来类推下降。”虽然有吉凶善恶的不同,然而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本性没有不善的,而命运没有不正的。只是这些百姓的情欲,因为外物而有变迁,失去了性命的最正,所以有陷入六极,不能自拔的,不是他们本性本来如此,都是他们愚笨不肖自取的。至于上天之所以暗中安定下民,辅助他们安顿居所,而使他们各自端正性命,保持和谐太和大道的,未曾不用五福来升进他们。只有辅助他们安顿居所并用五福来升进他们,所以上天生养这些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使他们赞助化育而辅助裁成的,一定在于建立皇极并收敛五福来布施赐予百姓的,
实君师之任也。武王惟知天之隂骘下民,相协厥居,而未知人君所以取夫隂骘之常理者,其本末先后当如何也?故曰:「我不知其彞伦攸叙。」《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盖欲求治道而不知本末先后之序,则倒行逆施,无自而成。故武王未知彞伦之攸叙,则勤勤恳恳,致恭尽礼,以访于箕子,而不敢缓为。箕子者,不得不以所闻而告之也。传曰:「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致。」自我闻「在昔」以下,皆箕子谆复反覆,歴陈治天下之大法如此之深切着明,无所不尽者,盖以武王礼既恭,辞既顺,色既从,则箕子之言不得不尽之矣。
译这确实是君师所承担的责任。武王只知道上天暗中护佑下民,协助他们安居乐业,却不知道人君用来获取这种护佑常理的根本、末节、先后的次序应当如何?所以说:“我不知道常理是如何安排的。”《大学》说:“万物都有根本和末节,事情都有终结和开始,知道先后的次序,就接近道了。”大概想要寻求治国的道理,却不知道本末先后的次序,就会倒行逆施,无法成功。所以武王不知道常理是如何安排的,就勤勤恳恳,恭敬尽礼,向箕子请教,而不敢怠慢。箕子呢,不得不把所知道的告诉他。传文说:“礼节恭敬,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方向;言辞顺从,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道理;神色顺从,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极致。”从我听到“在昔”以下,都是箕子反复详尽地陈述治理天下的大法,如此深切明显,无所不尽,大概是因为武王礼节已经恭敬,言辞已经顺从,神色已经顺从,那么箕子的话不得不全部说尽了。
箕子乃言曰
武王之问箕子之对,皆曰「乃言者」。唐孔氏曰:「天道大沈吟,乃问思虑,乃荅乃缓辞也。」苏氏曰:「乃言难之也。」王虚心而致问,箕子辞逊而后对。此两说皆通。观武王之克商,放牛归马,防财▯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恱服,则为治之本。武王非不知之也,然而方且皇皇然虚心屈体以访箕子,箕子又谆谆然为武王陈之者。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圎;师旷之聦,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观武王之克商,其所以大赉于四海者,无非仁心仁闻也。及攷箕子之所问,则是先王治天下之大法也。犹公输、离娄之不可无规矩,师旷之不可无六律。此武王之所以汲汲而问,箕子之所以谆谆而告也。使武王有仁心仁问,而不能访箕子以求其先王治天下之大法,是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箕子虽知先王治天下之大法,苟不得武王访而行之,则是所谓「徒法不能以自行」。以武王之仁心仁闻而能行箕子所传先王治天下之大法,此周之治所以巍巍煌煌,集唐、虞、夏、商之大成,而为百王之冠也。然九畴之叙,虽箕子为武王陈之,而其所陈则有所自来矣。盖自禹神智为天所锡,建徳于唐、虞之世,而立地平天成之功,当是时也,洪范九畴已有所传之迹矣。盖其道乃百世所共由之道,而其文则▯于禹之神智,经纬纂集,着为成训,昭然示后世,盖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禹之洪范,箕子之所传,其详见于此篇,而其梗槩则见于《大禹谟》之书矣。《大禹谟》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此洪范之大要也。盖天下之理,顺之则吉,逆之则凶,▯伦攸斁,是从逆之凶也,▯伦攸叙,是惠廸之吉也。洪范一篇,大抵▯明此理,而箕子所陈,盖本于大禹谟而释之。大禹谟曰:「徳惟善政,政在飬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箕子之所演者,演此而已。此犹伏羲之易,文王重之,孔子賛之,虽多寡不同,而其大防则一也。学者欲学洪范,不可不推原其所自来。大禹谟乃洪范之根,本不明乎大禹谟,不可以骤语此。
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伦攸叙。
故箕子将陈▯伦之叙,于是推本其所自来,言鲧之所以失其叙,禹之所以得其叙者,然后歴陈其九畴之目也。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伦攸斁者,言鲧之逆此,所以凶也。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伦攸叙者,言禹之廸此,所以吉也。盖水曰润下,润下者水之性也,而鲧则陻之,使不通,以拂其常性,使不得行其所无事,此五行所以皆乱。五行皆乱,则失其本矣,此▯伦之所以斁也。惟禹能顺其润下之性,而行其所无事,则水由地中行,而五行皆得其性,得其性则其本立矣,此彞伦之叙也。然自汉以来,儒者往往拘于河圗洛书之说,以天锡禹以九畴者,盖其文自洛而出,故禹因而次第,遂谓天之锡禹洪范九畴,自初一曰五行以下,皆是▯背所负之文,或以为六十五字,或以为三十八字,或以为二十七字,其说虽时有不同,是皆以为▯背所负之文,诚有如五行等字,禹次之以为洪范。某窃以为不然,古人之语于其最重者,必推于天,典曰天叙,礼曰天秩,命曰天命,诛曰天讨,凡出于理之自然,非人之私智所能増损,莫非天也。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彞伦攸斁,犹所谓天夺其魄也。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彞伦攸叙,犹所谓天诱其▯也。虽然,岂有物以予夺于其间邪?夫易之为书,由数而起,故今世所传河图纵横十五之数,谓伏羲准之以画八卦,犹可言
译箕子于是进言说:
武王向箕子提问,箕子对武王回答,都称为“乃言”。唐代孔颖达说:“天道深奥难测,于是思考后提问,于是回答,于是言辞舒缓。”苏轼说:“‘乃言’表示难以启齿。”武王虚心诚恳地发问,箕子谦逊推辞后才作答。这两种说法都讲得通。观察武王攻克商朝后,放牛归马,封存财宝粮食,大赏赐天下,万民喜悦信服,这就是治理的根本。武王并非不知道这些,然而当时却惶惶不安,虚心屈身向箕子请教,箕子又谆谆告诫为武王陈述这些道理。孟子说:“离娄眼力再好,公输子手艺再巧,不依靠规矩,也不能画出方圆;师旷听力再灵,不依靠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尧舜之道,不施行仁政,也不能平治天下。”现在虽有仁心仁名,但百姓不能蒙受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是因为没有施行先王的道法。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未有过。观察武王攻克商朝,他之所以大赏赐天下,无非是出于仁心仁名。等到考察箕子所陈述的内容,则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这就像公输子、离娄不可没有规矩,师旷不可没有六律一样。这就是武王之所以急切询问,箕子之所以谆谆告诫的原因。假如武王有仁心仁名,却不能访求箕子以获取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这就是所说的“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箕子虽然知道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假如得不到武王访求并施行,这就是所说的“仅有法度不能自动施行”。凭借武王的仁心仁名,能够施行箕子所传述的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这就是周朝的治理之所以崇高辉煌,集唐、虞、夏、商之大成,而成为百代帝王之首的原因。然而九畴的次序,虽然是箕子为武王陈述的,但他所陈述的内容是有来源的。大概从禹的神智受上天赐予,在唐、虞时代建立德行,而立下地平天成的功业,当时,洪范九畴已有流传的痕迹。因为这道理是百代共同遵循的道路,而其文字则由禹的神智,经纬编纂,著为成训,昭然示于后世,这就是所说的百代等待圣人而不迷惑。禹的洪范,箕子所传述的,其详细情况见于此篇,而其梗概则见于《大禹谟》一书。《大禹谟》说:“顺从正道则吉,顺从逆道则凶,如同回声和影子。”这是洪范的大要。大概天下的道理,顺从它则吉,违背它则凶,伦理败坏,就是顺从逆道的凶;伦理有序,就是顺从正道的吉。洪范一篇,大体阐明这个道理,而箕子所陈述的,大概本于《大禹谟》而加以解释。《大禹谟》说:“德行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都要修治,端正德行、利用器物、丰厚生活都要和谐。九种功业都要有序,九种有序都要歌颂。用美善来警戒,用威严来督责,用九歌来劝勉,使不毁坏。”箕子所推演的,就是推演这些内容。这就像伏羲的《易经》,文王重卦,孔子作传,虽然多寡不同,但其大体原则是一致的。学者想要学习洪范,不可不推究它的来源。《大禹谟》是洪范的根本,如果不明白《大禹谟》,不可以突然谈论这个。
我听说在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伦理败坏。鲧于是被杀,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伦理有序。
所以箕子将要陈述伦理的有序,于是推究其来源,说鲧之所以失去有序,禹之所以得到有序的原因,然后逐一陈述九畴的项目。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伦理败坏,是说鲧违背这个,所以凶险。鲧于是被杀,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伦理有序,是说禹顺从正道,所以吉祥。大概水说润下,润下是水的本性,而鲧却堵塞它,使不流通,以违背它的常性,使它不能无为而治,这就是五行都混乱的原因。五行都混乱,就失去了根本,这就是伦理败坏的原因。只有禹能顺应它润下的本性,而实行无为而治,那么水就在地中流动,而五行都得到它们的本性,得到本性就确立了根本,这就是伦理的有序。然而自汉代以来,儒者往往拘泥于河图洛书的说法,认为上天赐予禹九畴,是因为其文字从洛水流出,所以禹因而排列次序,于是认为上天赐予禹洪范九畴,从初一曰五行以下,都是龟背所负的文字,有的认为是六十五字,有的认为是三十八字,有的认为是二十七字,其说法虽然时有不同,但都认为龟背所负的文字,确实有五行等字,禹排列它们作为洪范。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古人对于最重视的事物,必定归之于天,典章说天叙,礼制说天秩,命令说天命,诛伐说天讨,凡是出于理之自然,非人的私智所能增减的,没有不是天的。上帝于是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伦理败坏,就像所说的天夺其魄。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伦理有序,就像所说的天诱其衷。虽然如此,难道有东西在其中给予或剥夺吗?《易经》这本书,由数而起,所以今世所传的河图纵横十五之数,说伏羲依据它画出八卦,还可以说得通
也。至洪范之为书,大抵▯明彞伦之叙,本非由数而起也,则▯背所负者果何物邪?若以为有洛书之数,如河图之文,则今世所传洛书五行生成之数,大抵出于附防,不足信也。若以为▯背之所负有五行五事等字,则其说迂怪矣。某窃谓天乃锡禹洪范九畴,犹言天乃锡王勇智耳,不必求之太深也。学者诚知洪范之书不由数起,而天之锡禹非洛书,则九畴之意,涣然而明矣。
译罢了。至于《洪范》这部书,大体上是阐明常理伦理的次序,原本不是由数字衍生出来的,那么〇背所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认为有洛书的数字,如同河图的文字,那么当今世上所流传的洛书五行生成之数,大抵出于附会,不足为信。如果认为〇背所背负的是五行五事等字样,那这种说法就迂腐怪异了。我私下认为,上天赐予大禹《洪范》九畴,就如同说上天赐予君王勇武智慧一样,不必探究得太深。学者如果真能知道《洪范》一书并非由数字衍生,而上天赐予大禹的并非洛书,那么九畴的含义,就会豁然开朗、明白清楚了。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徳,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徴,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圣人之经虽同归于道,然其制作之体则各有门户,而不可槩论也。易之与洪范,皆是圣人所以▯明道学之秘论,为治之道,所以賛天地之化育,以与天地参者,要其指归未尝有异,而其体则实有不同者,观其立名之意,则已可见矣。易之为书,本于八卦,自八卦而衍之为六十四,循流相错,变动不居,故名之曰易。易者,言其变而不可为常也。洪范之为书,本于五行,自五行而推其用,至于五福六极,其▯伦之叙,先后始终,各有定体,故名曰洪范。洪范者,言其大法之不可易也。易之体圎圎,故不可常,譬之物圎者动,方者静,圎流方止,各随其理之自然,而不可以相移者也。洪范之体方方,故不可易。是则此二书虽其理本于一揆,学者之求之也,自有门户于其间,学易者不可以不论其变,学易而不论其变,则易之法泥矣。学洪范者不可不论其序,学洪范而不论其序,则洪范之彞伦斁矣。是以箕子将陈九畴之叙,必先推本所自来,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彞伦攸斁。」言鲧之所以失者,以其彞伦斁也;言禹之所以得者,惟能叙其彞伦也。何谓▯伦之叙?自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是也。此九者施之先后,各自有序,得其序则▯伦攸叙,或失其先后之序而逆施之,则斁矣。此如一人之身,元首居上,耳自手足各以其序别之于下,不容有毫厘之差舛也。而诸儒之论洪范,大抵多以易之体求之,往往以九畴之叙附防配合,以类相从,亦欲如重卦之统于八卦也。自汉董仲舒、歆向父子以来,则既失之矣。故五行传之说,以谓貌之不恭,是谓不肃,谓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厥咎狂,厥罚常雨,厥极恶,顺之其福攸好徳,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厥咎僭,厥罚常晹,厥极忧,顺之其福康宁,视之不明,是谓不悊。作宫室侈,台榭为淫乱,则稼穑不成,厥咎舒,厥罚常燠,厥极疾,顺之其福夀。聼之不聦,是谓不谋。好战攻,轻百姓,▯城郭,侵邉境,则金不从革,厥咎急,厥罚常寒,厥极贫,顺之其福富。思之不睿,是谓不圣。简宗庙,不祷祠,废宗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厥咎霿,厥罚常风,厥极凶短折,顺之其福考终命。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常隂,厥极弱。大抵以此数者牵合相从,徇其从己之见,以为至当之论,虽其援引春秋经传以▯明其说,麄若可信,然而失圣人之意逺矣。盖箕子所陈有九畴也,陈其事以如此诸家之说相配为义,则九畴必皆可配也。今其可配者止于五行、五事、皇极、五福、六极之五者,而八政、五纪、三徳、稽疑之四者则不可得而配则是汉儒之为凿也。《洪范》其咎有五曰狂僭豫急防,其徴亦有五曰常雨、常旸、常燠、常寒、常风。今欲配合于五福六极,福之五者适存其数,而六极则衍其一而无所当也,则于咎徴各増其一曰「皇之不极,厥咎眊,厥罚常隂,厥极弱」,此则于箕文之外别立此二名以迁就其说,又其所以配五行、五事,大抵皆失于穿凿,非自然之理也。故老苏着《洪范论》,深辟其非,以谓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从玑衡窥天文矣。其用意固善,而纠正汉儒之失亦已切中其病也。然其自为说则犹有未尽者,其言谓皇极之建,则貌恭言从,视明聼聦,思睿则木曲直,金从革,火炎上,水润下,土稼穑,而时雨、时燠、时寒、时晹、时风应之,于是五福咸备。皇极不建,则反是而有六极之应。此其为说虽不若汉儒之凿,然其相配亦止于五畴而已,则八政、五纪、三徳、稽疑之四者则遗之而弗録也,安在其为九畴哉?其曰致至治緫乎大法,緫
译第一称为五行,第二称为敬用五事,第三称为农用八政,第四称为协用五纪,第五称为建用皇极,第六称为乂用三德,第七称为明用稽疑,第八称为念用庶征,第九称为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圣人的经典虽然都归结于大道,然而其著作的体制却各有门户,不能一概而论。《易经》与《洪范》,都是圣人用来阐明道学深奥理论、治理国家的方法,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从而与天地并列为三者的著作,究其宗旨未曾有异,但其体制确实不同,观察它们命名的用意,就已经可以看到了。《易经》这部书,本源在于八卦,从八卦推衍为六十四卦,顺流交错,变动不居,所以命名为“易”。“易”字,是说它变化而不能成为常态。《洪范》这部书,本源在于五行,从五行推演其应用,直到五福六极,其伦理的次序,先后始终,各有固定的体制,所以命名为“洪范”。“洪范”二字,是说其大法不可改变。《易经》的体制是圆融的,所以不能成为常态,譬如圆形的物体运动,方形的物体静止,圆者流动方者停止,各自遵循其理的自然,不可以互相移易。《洪范》的体制是方正的,所以不可改变。因此这两部书虽然其理本源一致,学者探求它们,自有不同的门户在其中。学习《易经》的人不可以不讨论它的变化,学习《易经》却不讨论它的变化,那么《易经》的法度就僵化了。学习《洪范》的人不可以不讨论它的次序,学习《洪范》却不讨论它的次序,那么《洪范》的伦理就混乱了。
因此箕子将要陈述九畴的次序,必须先推究其本源,于是说:“我听说在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给予他洪范九畴,伦理因此混乱。”说鲧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伦理混乱;说禹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能理顺伦理。什么是伦理的次序?从第一称为五行,到第九称为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就是如此。这九项施行的先后,各自有序,得其次序则伦理井然,如果失去先后的次序而倒行逆施,就会混乱。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元首居上,耳目手足各自按次序分别在下,不容有丝毫的差错。
然而诸儒讨论《洪范》,大多以《易经》的体制去探求,往往将九畴的次序附会配合,以类相从,也想像重卦统属于八卦那样。自从汉代董仲舒、刘向、刘歆父子以来,就已经错了。所以《五行传》的说法认为,貌不恭敬,叫做不肃,说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剥夺百姓农时,以及有奸诈谋略,那么木就不曲直,其灾祸是狂,其惩罚是常雨,其极刑是恶,顺从它其福分是喜好德行;言语不从,叫做不艾,抛弃法律、驱逐功臣、杀害太子,以妾为妻,那么火就不炎上,其灾祸是僭越,其惩罚是常旱,其极刑是忧,顺从它其福分是康宁;视不明,叫做不悊,建造宫室奢侈,台榭淫乱,那么庄稼就不成熟,其灾祸是舒缓,其惩罚是常热,其极刑是疾,顺从它其福分是长寿;听不聪,叫做不谋,喜好战攻,轻视百姓,毁坏城郭,侵犯边境,那么金就不从革,其灾祸是急迫,其惩罚是常寒,其极刑是贫,顺从它其福分是富;思不睿,叫做不圣,简慢宗庙,不祷祠,废除宗祀,逆天时,那么水就不润下,其灾祸是雾霭,其惩罚是常风,其极刑是凶短折,顺从它其福分是考终命;皇极不建,叫做不建,其灾祸是昏昧,其惩罚是常阴,其极刑是弱。大体上以此数项牵强附会,顺从自己的见解,以为是最恰当的理论,虽然援引《春秋》经传来阐明其说,粗略看来似乎可信,然而离圣人的本意太远了。
大概箕子所陈述的有九畴,如果像这些诸家的说法那样相配为义,那么九畴必然都可以相配。现在能相配的只有五行、五事、皇极、五福、六极这五项,而八政、五纪、三德、稽疑这四项则无法相配,这就是汉儒的穿凿附会。《洪范》中的灾祸有五种,叫做狂、僭、豫、急、蒙,其征兆也有五种,叫做常雨、常旸、常燠、常寒、常风。现在想要配合五福六极,福的五项恰好存在其数,而六极则多出一项而无所对应,于是在灾祸和征兆中各增加一项,说“皇极不建,其灾祸是昏昧,其惩罚是常阴,其极刑是弱”,这是在箕子原文之外另外设立这两个名称来迁就其说,又用来配合五行、五事,大体上都失之于穿凿,不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老苏著《洪范论》,深刻驳斥其错误,认为阐明其统绪,举出其端绪,消除刘向的疑惑,纠正孔安国的失误,使经意鲜明如同从玑衡窥探天文一样。他的用意固然好,而纠正汉儒的失误也确实切中要害。然而他自己的说法还有未尽之处,他说皇极建立,那么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则木曲直,金从革,火炎上,水润下,土稼穑,而时雨、时燠、时寒、时旸、时风应之,于是五福咸备。皇极不建,则相反而有六极的应验。这种说法虽然不像汉儒那样穿凿,然而其相配也只限于五畴而已,那么八政、五纪、三德、稽疑这四项就被遗漏而不录了,哪里还是九畴呢?他说达到至治总括于大法,总括
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制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禹之畴分之则几五十矣,诸儒不求所谓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莫若以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则五行从,是三卒归之一也。老苏之论如此,可谓善守约矣。然箕子之论九畴之叙,自初一五行至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自一至九,始终先后各有序。今以九归之三,三归之一,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从,则是九畴当先皇极,次以五事,次以五行,而后及其余,岂不与箕子九畴之所陈者异乎?予尝以谓九畴之言,箕子所陈也,必以箕子之言为正。箕子之言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彞伦攸叙。」是九畴不可以无其叙也。自初一五行至次九,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此其序也。箕子所陈之序既已如此,后世安可以私意而异之哉?善乎曽子固舍人之论也,其言曰:「五行者行乎三才万物之间也,故初一曰五行,其在人为五事,故次二曰敬用五事。五事敬则身修矣,身修然后可以出政,故次三曰农用八政。政必协天时,故次四曰协用五纪。修身出政协天时,不可以不有常也,常者大中而已矣,故次五曰建用皇极。立中以为常,而未能适变,则犹之执一也,故次六曰乂用三徳。所以适变也。能适变则人治极矣,极人治而不敢絶天下之疑,故次七曰明用稽疑。稽疑者尽之于人神也。人治极而通于神明者尽然,犹未敢自信也,必参吾之得失于天,故次八曰念用庶徴。徴有休咎,则得失之应于天者可知矣。犹以为未尽也,故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福极之在民,皆吾有以致之,故又以攷己之得失。」于民也,凡此九者,皆人君之道,其言不可杂,而其序不可乱也。推其为类,则有九要,其始终则犹之。一言此言,可谓曲尽之矣。盖此书▯明先王治天下之大法,必本于尽性践形,然后推之以和同天人之际,而施政敎,而其极至于賛天地之化育,以与天地参者,▯伦之叙,始终先后,各有定体,而不可易。逆之则凶,顺之则吉,故其谓序不可乱,言不可杂,此乃学《洪范》之纲领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敎。」九畴自初,一曰五行,盖以夫此五行之运于天地之间,而▯明天地之性中和之实也。自五事、八政而下,则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敎也。道与敎必率性而脩之,故自五事而下皆曰用,而五行不曰用者,自五行而用之也。唐孔氏曰:「五行不言用者,五行万物之本,天地万物莫不用之,不嫌非用也。」此说不然,自五事至于六极,莫不言用,则岂皆以为非用而言用邪?以谓用者,自五行推而用之所自,推者自不言用,其理固然也。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聼思聦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言君子之治己,有此九者之殊,而此九者莫不各有所思。视之于明,聼之于聦以下皆是理之自然,不可易,各正其所无以复加也。自五事以下各言用,而随其所用各系一字,亦犹九思之各有所主,盖其理之所当然也。五事者,圣人之所由以尽性充之,以践形者也。视、聼、言、貌、思,其用不同,而蔽之以一言,则曰「修己以敬」而已。修己以敬,则五事各得其正,而无狂僭豫急防之失,故于五事曰「敬用」。八政者,圣人以其正心诚意修身之道,逹之于天下国家者也。自食货至于賔师,不可不致其厚,故于八政曰「农用」。五纪者,圣人所以定四时成嵗,以厘百工而熈庶绩者也。而必曰「协用」者,此盖与「协时月正日」之协同,盖嵗月日。星辰歴数,其运行不同,而治歴明时者,必欲协此数者各无舛差,然后正天时而治人事也。故五纪曰协用皇极,圣人所以允执厥中而为敎者也。中立于此,民之所防而归矣。故曰建用三徳,所以趋时适变也。先后相济
译大法的根本在于五行,五行的条理依托于五事,五事的端正依赖于皇极。五行是统摄九畴的,五事是检制五行的,皇极是裁节五事的。统摄是它的总纲,裁节是它的开端。大禹将九畴细分,几乎有五十条之多,诸儒不探求所谓总纲与开端,反而为之作传,那么原来的五十条又将变成百条。不如将百条归于五条,将五条归于九条,九条归于三条,这三条就是五行、五事、皇极。又用皇极来裁节五事,五事得当则五行顺从,这三条最终归于统一。老苏的论述如此,可以说是善于坚守简约了。然而箕子论述九畴的次序,从第一五行到第九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从一到九,始终先后各有次序。现在将九条归于三条,三条归于一条,又用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当而五行顺从,这样九畴就应当先讲皇极,其次讲五事,再次讲五行,然后才涉及其余各项,这难道不与箕子所陈述的九畴次序不同吗?我曾经认为九畴的言论,是箕子所陈述的,必定以箕子的话为准。箕子的话说:“上天于是赐给大禹洪范九畴,常理得以有序。”这说明九畴不可以没有次序。从第一五行到第九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就是它的次序。箕子所陈述的次序既然已经如此,后世怎么可以凭私意而改变它呢?曾子固舍人的论述好啊,他说:“五行是运行于天、地、人三才和万物之间的,所以第一称为五行;它在人身上表现为五事,所以第二称为敬用五事。五事恭敬则自身修养好了,自身修养好然后才可以颁布政令,所以第三称为农用八政。政令必须协调天时,所以第四称为协用五纪。修身、出政、协调天时,不可以没有常道,常道就是大中而已,所以第五称为建用皇极。确立中道作为常法,如果不能适应变化,那就还是固执一端,所以第六称为乂用三德。这是为了适应变化。能适应变化则人治达到极致,达到人治极致而不敢断绝天下的疑惑,所以第七称为明用稽疑。稽疑是将人神之事穷尽。人治达到极致而通于神明的事都这样了,还不敢自信,必须将我的得失参验于天,所以第八称为念用庶征。征兆有吉凶,那么得失在天上的感应就可以知道了。还认为没有穷尽,所以第九称为向用五福、威用六极。福与极在百姓身上,都是我招致的,所以又用来考察我的得失。”对于百姓而言,这九项都是人君的道理,其言论不可以混杂,其次序不可以扰乱。推究其类别,则有九项要点,其始终还是像一句话。这番话可以说详尽无遗了。大概这本书阐明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必定本于尽性践形,然后推展以调和天人之际,而施政施教,其极致达到赞天地之化育,以与天地并立,伦理的次序,始终先后,各有定体,而不可改变。违背它则凶,顺从它则吉,所以说次序不可扰乱,言论不可混杂,这是学习《洪范》的纲领。《中庸》说:“天命叫做性,循性叫做道,修道叫做教。”九畴从第一五行开始,大概是因为这五行运行于天地之间,而阐明天地之性中和的实质。从五事、八政以下,就是循性叫做道,修道叫做教。道与教必定循性而修,所以从五事以下都称为“用”,而五行不称“用”,是因为从五行而推演其用。唐代孔颖达说:“五行不说用,是因为五行是万物的根本,天地万物没有不用的,不嫌它不是用。”这种说法不对,从五事到六极,没有不说用的,难道都认为不是用而说用吗?认为用,是从五行推演而用的来源,推演者自然不说用,其理本来如此。孔子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说君子治理自己,有这九种不同,而这九种没有不各有所思的。视之于明,听之于聪以下都是理之自然,不可改变,各自端正其位置无以复加。从五事以下各言用,而随其所用各系一字,也如同九思之各有所主,大概是理之所当然。五事,是圣人用来尽性充实,以践形的方法。视、听、言、貌、思,其用不同,而概括为一言,则曰“修己以敬”而已。修己以敬,则五事各得其正,而没有狂、僭、豫、急、蒙的过失,所以在五事说“敬用”。八政,是圣人以其正心诚意修身之道,推广到天下国家。从食货到宾师,不可不致其厚,所以在八政说“农用”。五纪,是圣人用来定四时成岁,以厘定百工而兴盛庶绩的。而必说“协用”者,这大概与“协时月正日”的协同相同,大概岁、月、日、星辰、历数,其运行不同,而治历明时者,必欲协调这数者各无差错,然后正天时以治人事。所以五纪说协用。皇极,是圣人用来允执厥中而为教的。中立于此,民之所防而归矣。所以说建用。三德,是用来趋时适变的。先后相济
,不可为常。故于三徳曰乂用稽疑者,圣人所以尽幽明之情,以定天下之事业也。不可不审于神明吉凶之意,故以明用言之,庶证者以己之得失可否验之于在天时之应者也。造次颠沛,宜必于此,不可以须防离也。故曰念用福极者,盖其成效之见于民,而存亡祸福治乱之所分者也。故于福则向之,于六极则宜威之。曰向曰威者,盖在人君之心有所避就,以为激劝,而兢兢业业以制生民之命者也。汉孔氏曰:“言天之所以向劝人用五福,所以威沮人用六极。以向威为天之所为,大失其防。”夫自敬用至念用,皆指人君之用,岂于此二者而独言天之所用邪?故张晦之廷评深得其说,以谓王者体五行以齐政,谨五事以修身,厚八政以分职,协五纪以正时,建皇极以临人,乂三徳以适变,明稽疑以有为,騐庶徴以调气,彞伦攸叙,是所谓至治。至治之世,五福被于民,彞伦攸斁,是所谓至乱。至乱之世,六极伤于民,是谓凡言乎用者,皆人君之所用也。此说固善,而犹有未尽者。既曰凡言用者皆人君之所用,而继之曰“向者,向而归之”,“谓威者,威以畏之”。谓王者用五福则民向之而归其治焉,王者用六极则民威之而畏其乱焉。既以五福六极为王者之用,又以向与威为民之归之畏之,此则迂泥而失其防矣。不如曽子固之说为允。子固曰:“五福在民,则宜向之;六极在民,则宜畏之。威,畏也。”此说可以禆张晦之失也。盖向之畏之,在人主心术之间,尔斯民何与焉?犹《大禹谟》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谓人主自戒自董耳。夫此九畴者,盖自禹。之神知本,夫天锡▯明治天下之大法,推陈其先后始终之彞伦,以明示天下后世也。而箕子为武王谆谆而陈之,自初一曰五行以上,推本其所以叙九畴之由;自威用六极以下,则详陈九畴之名物。而其大要,皆不出此数言:曰“初曰次”,者九畴各有其序,而不可乱也;曰“敬用”“农用”以至“向用”“威用”,言每畴之用各有常理,而不可易也。序不可乱,理不可易。学者诚能循其序,尽其理,举而措之事业之间,则其能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在指掌之间尔。学者不可不尽心。
译这不能作为常法。因此在三德中说“乂用稽疑”,这是圣人用来穷尽幽深与显明的情理,从而确定天下事业的。不能不审慎地考察神明吉凶的意旨,所以用“明用”来表述,希望验证者能以自身的得失可否,去检验上天时运的应验。在仓促困顿之时,尤其应当在此处着力,片刻也不能疏离。所以说“念用福极”,这是因为其成效显现于百姓,是存亡祸福、治乱的分界。所以对于五福就应当向往,对于六极就应当畏惧。说“向”说“威”,大概是因为君主心中有所避就,以此作为激励劝诫,从而兢兢业业地掌控百姓的命运。汉代孔安国说:“这是说上天之所以向往劝勉人们使用五福,之所以威慑阻止人们使用六极。把向与威当作上天所为,大大失去了防范的本意。”从“敬用”到“念用”,都是指君主的使用,难道唯独在这两者上说是上天所使用的吗?所以张晦之廷评深得此意,认为王者体察五行以整顿政事,谨慎五事以修养身心,厚待八政以分派职事,协调五纪以端正时令,建立皇极以统御百姓,治理三德以适应变化,明察稽疑以有所作为,验证庶征以调和气运,伦理秩序井然,这就是所谓的至治。至治的时代,五福施及百姓;伦理秩序败坏,这就是所谓的至乱。至乱的时代,六极伤害百姓,这就是凡是说到“用”的,都是君主所使用的。这个说法固然好,但还有未尽之处。既然说凡是说到“用”的都是君主所使用的,接着又说“向,是向往而归附”,“谓威,是威慑而畏惧”。意思是君主使用五福则百姓向往而归附其治理,君主使用六极则百姓畏惧而害怕其混乱。既然把五福六极当作君主的使用,又把向与威当作百姓的归附与畏惧,这就迂腐拘泥而失去了防范的本意了。不如曾子固的说法恰当。子固说:“五福在百姓身上,就应当向往;六极在百姓身上,就应当畏惧。威,就是畏惧。”这个说法可以弥补张晦之的失误。大概向往与畏惧,在于君主心术之间,这与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就像《大禹谟》所说:“用美善来警戒,用威严来督责。”说的是君主自我警戒、自我督责罢了。这九类大法,大概源自禹的神智根本,上天赐予治理天下的大法,推陈出新其先后始终的伦理,以明示天下后世。而箕子为武王谆谆陈述,从“初一曰五行”以上,推究其叙述九畴的缘由;从“威用六极”以下,则详细陈述九畴的名物。而其大要,都不出这几句话:说“初曰次”,是指九畴各有其顺序,不可扰乱;说“敬用”“农用”直到“向用”“威用”,是说每畴的使用各有常理,不可改变。顺序不可扰乱,常理不可改变。学者如果能遵循其顺序,穷尽其常理,将其施行于事业之中,那么成就天下的大顺,招致天下的大利,就在指掌之间了。学者不可不尽心。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胡安定曰:自此而下皆是箕子歴陈九畴之名,广九畴之义。盖自上文「初一曰五行,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方是说论▯伦之叙。九畴之名虽已槩见之,而未之详也。故此徧举九畴之名而条列之,剖析其名,敷绎其义,使先王治天下之大法昭然在目,可以举而措之事业者也。据武王访箕子,始也问之以「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伦攸叙」。箕子告之以鲧之所以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伦攸叙。而武王于此必复有所▯问,而后箕子为之叙其九畴之目,而每畴之间必复加▯问,然后箕子歴陈之,此荅问之常理也。如子张问士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孔子曰:「尊五美,屏四恶。」子张复问曰:「何谓五美四恶?」于是夫子歴叙五美之辞以及夫四恶。盖荅问之义自当如此。武王之传九畴于箕子,其间必更有请问之辞,如子张问于夫子者。盖箕子録其文以成书之时,畧去繁文以就简要,故其所传止于如此。学者当以意逆志可也。一五行者,在九畴之叙为一。其畴曰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此五行之目也。洪范▯伦攸叙,盖出在于九畴,而九畴之叙自一至九,各有先后不易之序,如父子兄弟之伦出于天序而不可易,不容有毫厘之差舛也。故箕子陈九畴之叙必言初与次者,盖此但列其每畴之目耳,非有先后之序也。而诸儒于此必欲求其先后之序而为之说,虽其间亦有可以为之说者,然其穿凿附防者固已多矣。至于五行,其说尤为乖异而不可行。箕子之所谓「一曰水至五曰土」,盖谓九畴之所谓五行者是此五者之物也。而诸儒孔郑皆以为一二三四五是五行之生数,此其为说盖本于易之系辞也。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诸儒因之,遂以附防此五行之叙,而为之说,以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至本朝刘牧之,遂以此为洛书本文,其说以谓天与五合而为十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故其圗则以土居中央,而一二三四分左右前后,各以其成数配之。窃谓五行非无数也,而洪范所陈,其意盖有所主,而不可以数言也。其所谓一二三四五者,但列此五者之目耳。乃若其意,则水曰润下,以下是也。如汉儒一曰水,至五曰土,则傅防以一二三四五为五行之生数。至于五事,其所谓一二三四五者,岂皆亦有数邪?以至五纪、五福,亦皆五物也。如五行谓可以系之于数,则此五纪、五福必皆可以数系之,以至于八政,必合于八之数;三徳,必合于三之数,然后可以为箕子之意。今于其他不以数言,而独于五行则以约生其数,学者遂从而深信之,以为洛书之本文果如此,何其不思之甚邪?夫易之为书,起于大衍之数,自一至五,衍之为十有五,又自六至十,増而衍之为五十有五,而天地之数备矣。用其四十九以筮,则其数不可胜计也。盖易之为书,本由数而起,故自一二三四五衍之至于无穷,此易之体也。若夫洪范之体,则异于此,盖其书以五行为本,穷理尽性,至于賛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故其论五行者,论其性与理而已。理不可移,性不可易,其与易大衍之数变通而不穷者,固已如冰炭之不相入矣。安得以数而推之乎?故学易者,知洪范之五行不可以数而通,则可以学洪范矣。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夫圣人之治天下,其极至于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凡天地之化育,无非己之化育也。故《洪范》之为书,要其极致,至于休征咎征之在天,五福六极之在人,其所以辅相裁成者,莫不在于心术之间,盖至于命之事也。欲至于命,必穷理尽性而后
译第一是五行:第一叫水,第二叫火,第三叫木,第四叫金,第五叫土。
胡安国说:从这以下,都是箕子依次陈述九畴的名称,广泛阐述九畴的含义。因为上文“第一是五行,第九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方才论述了九伦的次序。九畴的名称虽然已经概略地出现,但还没有详细论述。所以这里遍举九畴的名称而条列出来,剖析它们的名称,敷陈演绎它们的含义,使先王治理天下的大法昭然在目,可以举而措之事业。根据武王访问箕子,起初问的是“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九伦攸叙”。箕子告诉他鲧之所以扰乱五行,帝于是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九伦于是败坏。鲧被杀,禹于是继承兴起,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九伦于是有序。而武王在此必定又有所追问,然后箕子为他叙述九畴的条目,而在每畴之间必定又加追问,然后箕子依次陈述,这是回答问题的常理。就像子张问士怎么样才可以从政,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子张又问:“什么叫五美四恶?”于是孔子依次叙述五美的言辞以及四恶。大概回答问题的道理应当如此。武王向箕子请教九畴,其间必定更有请问的言辞,像子张问孔子那样。大概箕子记录这些文字以成书的时候,略去繁文以就简要,所以所传止于如此。学者当以意逆志就可以了。
五行,在九畴的次序中排第一。它的畴叫五行:第一叫水,第二叫火,第三叫木,第四叫金,第五叫土。这是五行的条目。洪范九伦的有序,大概出自九畴,而九畴的次序从一到九,各有先后不易的次序,像父子兄弟的伦常出于天序而不可改变,不容有毫厘的差错。所以箕子陈述九畴的次序必定说“初”与“次”,大概这只是列出每畴的条目罢了,并非有先后的次序。而众儒在此必定要寻求其先后的次序而为之解说,虽然其间也有可以为之解说者,然而穿凿附会的已经很多了。至于五行,其解说尤其乖异而不可行。箕子所说的“第一叫水到第五叫土”,大概是说九畴所说的五行就是这五种事物。而众儒孔安国、郑玄都以为一二三四五是五行的生数,这种解说大概本于《易》的系辞。《易》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众儒因此,遂以附会此五行的次序,而为之解说,认为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到本朝刘牧,遂以此为洛书本文,其解说认为天与五合而为十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所以他的图则以土居中央,而一二三四分左右前后,各以其成数配之。我私下认为五行并非没有数,而洪范所陈述,其意大概有所主旨,而不可以数来说。它所说的一二三四五,只是列出这五种事物的条目罢了。至于它的含义,则是水曰润下,以下是也。如汉儒一曰水,至五曰土,则附会以一二三四五为五行之生数。至于五事,它所说的一二三四五,难道也都有数吗?以至五纪、五福,也都是五种事物。如果五行可以系之于数,那么这五纪、五福必定都可以数系之,以至于八政,必定合于八之数;三德,必定合于三之数,然后才可以说是箕子之意。现在对其他不以数言,而独于五行则以约生其数,学者遂从而深信之,以为洛书之本文果如此,何其不思之甚邪?夫《易》之为书,起于大衍之数,自一至五,衍之为十有五,又自六至十,增而衍之为五十有五,而天地之数备矣。用其四十九以筮,则其数不可胜计也。盖《易》之为书,本由数而起,故自一二三四五衍之至于无穷,此《易》之体也。若夫洪范之体,则异于此,盖其书以五行为本,穷理尽性,至于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故其论五行者,论其性与理而已。理不可移,性不可易,其与《易》大衍之数变通而不穷者,固已如冰炭之不相入矣。安得以数而推之乎?故学《易》者,知洪范之五行不可以数而通,则可以学洪范矣。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夫圣人之治天下,其极至于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凡天地之化育,无非己之化育也。故《洪范》之为书,要其极致,至于休征咎征之在天,五福六极之在人,其所以辅相裁成者,莫不在于心术之间,盖至于命之事也。欲至于命,必穷理尽性而后
能至焉。故其书必始于五行,而论五行之所以然者,必言「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此盖▯明五行之理与性也。《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盖天之生物,有是物必有是理。此五物生于天地之间,为最大者,故举此五物所受天命之性,以见物之皆然也。水之性湿,湿故润下,然搏之激之,则有不润下者,而非水之常性也。火之性燥,燥故炎上,然抑之湮之,则有不炎上者,而非火之常性也。木之性敷荣,故曲直,然失其常性,则有夭阏其生者矣。金之性坚利,故从革,然失其常性,则有顽钝其质者矣。土之性和缓,故可施之于稼穑,然而亦有硗确而不利于种敛者,而土之性本不如此也。此盖言五行出于天地之间,各有禀受之性,其所以禀受之于性,则有理存焉。理不可穷,性不可尽,故《洪范》之书,将欲建皇极,敛五福以锡庶民,而立天下之大命,则必先穷理尽性以为其本,然后举而措之天下之事业,而不可胜用矣。故其论五行,必以理与性之不可易者而言之也。孟子之言性善,盖本于此。盖人之性本善,而所以至于不善者,盖必有防溺而然,非其性之本善也。性之必善,犹水之必润下,火之必炎上,木之必曲直,金之必从革,土之必爰稼穑,乃自然而然,非有使之然也。水、火、金、木皆言曰「至于」,土独言「爰」者,曽子固曰:「润下者水也,故水曰润下;炎上者火也,故火曰炎上,木金皆然,惟稼穑则非土也,故曰“土爰稼穑而已”,其说不得不然也,此说是也。五行各穷其理,尽其性,物格而知至,则其本立矣。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此又五行之味也。夫五行之在天下,声、色、气味,莫不具此五者,而此独言其味者,盖五行各成其性以为味者,此皆造化之妙用也。水之润下,故凝结而咸之味成焉;火之炎上,故焦暵而苦味成焉;木之曲直,故成实而成酸之味;金之从革,故其气腥而成辛之味;土之于稼穑,则种之敛之,而甘味于是乎成。五行至于成味,则是各尽其性而成此五者之妙用,或可以收,或可以防,或可以坚,或可以缓,或可以輭,多寡有无,各适其节,而天地养人之功于是乎在。圣人之体之故,其尽万物之理,賛天地之化育,必至于致中和,位天也,育万物,而后为至也。《大禹谟》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上谷惟修。”此盖箕子所衍为九畴者,故其初言五行,必先本其性,推其味,以▯明此理,然后叙其所以措之事业者,次而陈之。虽出于箕子之所传,而其大致已见于《大禹谟》之所载矣。学者不可不知。
译能够到达那里。所以《洪范》一书必定从五行开始论述,而探讨五行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必定说“水具有滋润向下的特性,火具有炎烈向上的特性,木具有弯曲伸直的特性,金具有顺从变革的特性,土适宜种植收获”,这大概是为了阐明五行的道理与本性。《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大概上天化生万物,有这种事物必定有这种道理。这五种事物生长在天地之间,是最为巨大的,所以列举这五种事物所承受的天命本性,来表明万物都是如此。水的本性是湿润,湿润所以滋润向下,然而如果拍打它、激荡它,就有不滋润向下的情况,但这并不是水的常态本性。火的本性是干燥,干燥所以炎烈向上,然而如果压制它、掩埋它,就有不炎烈向上的情况,但这并不是火的常态本性。木的本性是舒展繁荣,所以能弯曲能伸直,然而如果失去它的常态本性,就有摧折其生长的情况了。金的本性是坚硬锋利,所以能顺从变革,然而如果失去它的常态本性,就有使其质地变得顽钝的情况了。土的本性是温和舒缓,所以可以应用于种植收获,然而也有贫瘠坚硬而不利于播种收获的情况,但土的本性本来不是这样的。这大概是在说五行产生于天地之间,各自禀受有本性,它们之所以禀受这种本性,其中是有道理存在的。道理无法穷尽,本性无法完全展现,所以《洪范》这本书,想要建立最高的准则,汇聚五种福分来赐给百姓,确立天下的大命,就必定要先穷究道理、尽展本性作为根本,然后把它们推行实施到天下的事业中,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所以它论述五行,必定以道理与本性的不可改变者来说明。孟子说人性本善,大概就源于此。大概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而之所以达到不善的地步,必定是有防范溺亡等外因导致的,并不是本性本来就不善。本性必定是善的,就像水必定滋润向下,火必定炎烈向上,木必定弯曲伸直,金必定顺从变革,土必定适宜种植收获,这是自然而然如此,并不是有什么东西驱使它这样。水、火、金、木都说“曰”,唯独土说“爰”,曾巩说:“滋润向下的是水,所以水曰润下;炎烈向上的是火,所以火曰炎上,木和金都是这样,只有种植收获并不是土本身,所以说‘土爰稼穑’罢了”,他的说法不得不如此,这个说法是对的。五行各自穷究其道理,尽展其本性,事物穷尽而知识达到极致,那么根本就确立了。润下产生咸味,炎上产生苦味,曲直产生酸味,从革产生辛味,稼穑产生甘味,这又是五行的味道。五行在天下,声音、颜色、气味,没有不具备这五种特性的,而这里唯独说它们的味道,大概是因为五行各自成就其本性而形成味道,这都是造化奇妙的作用。水的滋润向下,所以凝结而成咸味;火的炎烈向上,所以焦枯而成苦味;木的弯曲伸直,所以结成果实而成酸味;金的顺从变革,所以其气味腥烈而成辛味;土对于种植收获,那么播种并收获,甘味于是形成。五行到了形成味道的程度,那就是各自尽展其本性而成就这五种奇妙的作用,有的可以收敛,有的可以防范,有的可以坚固,有的可以舒缓,有的可以柔软,多少有无,各自适合其节度,而天地养育人类的功效就在这里。圣人体会这些道理,穷尽万物的道理,辅助天地的化育,必定要达到致中和的境界,安顿天道,养育万物,然后才算是达到了极致。《大禹谟》说:“德行在于善于政治,政治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都要修治。”这大概是箕子所推衍为九畴的内容,所以它起初论述五行,必定先以本性为根本,推究其味道,以阐明这个道理,然后叙述将其应用于事业的方法,依次陈述。虽然出自箕子的传授,但其大致内容已经在《大禹谟》的记载中显现了。求学的人不可以不知道。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聼,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聼曰聦,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聦作谋,睿作圣。
二五事者,在九畴之序为二。曰貌,曰言,曰视,曰聼,曰思。此则五事之用也。诸儒之论五事,皆以配五行。唐孔氏曰:木有华叶,故貌属木;言之决断,若金之斩割,故言属金;火外光,故视属火;水内明,故听属水;土安静而万物生,心思虑而万事成,故思属土。谓东方震为足,足所以动容貌也;西方兊为口,口出言也;南方离为目,目视物也;北方坎为耳,耳听声也;中在内,犹思在心。后来如王氏、苏氏之说,大抵类此,而王氏之说详明。某尝谓此诸儒皆是附防穿凿而为之说。箕子之意本不如是。若五事果可以配五行,则自八政以下皆各有所配,岂止于五事?而皇极、庶征、福极犹可条而入之。至于其余不可以穿凿通者,则舍之不论。此岂自然之理哉?故某当以谓五行自为五行,五事自为五事,以至八政、五纪以下各自为畴,而不可以附防通。诸儒既以五行配五事,故其论五事之序,或以为合于五胜之序,或以为合于五常之序。要之皆是附防文致之辞,正犹以五行为皆具生数也。东坡曰:人之生也,五事皆具而未能用也。自其始孩而貌知恭,见其父母,匍匐而就之,擎跽而礼之,是貌恭者先成也。稍长而知其语,以达其意,故言从者次之。于是始有识别,而目乃知物之羙恶,耳乃知事之然否,于是而致其思,无所不至,故视明聼聦而思睿者又次之。苏氏每讥王氏以为喜凿,至于此论则其去王氏无几矣。九畴必以五事而次五行者,盖圣人体天地中和之性,致知格物,以经纶天下之大经,已见于五行矣。物格知至,则其施设之序必先于正心诚意,以修其身而立天下之大本,然后推之于天下国家,此盖▯伦之不可易者也。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五事自曰貌、曰言、曰视、曰听、曰思,必皆以敬用者,此盖践形之学也。自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聦,思曰睿。盖学所以践形也。自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聦作谋,睿作圣,则可以践形矣。此盖圣人之事业也。人之正心诚意,惟騐于修身之间。故貌不可以不恭,恭也者,庄肃而不敢慢也。自貌恭而充之至于作肃,则恭之徳成矣。其曰恭者,犹有不恭之时;至于作肃,则凡其身之所动,无有不恭者矣。言不可以不从,从也者,顺理而无所悖也。孔氏曰:「是则可从。」案《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孔氏之所谓「是则可从」,盖本于此。然而以之为「言曰从」之义,则失之矣。盖五事所谓恭、从、明、聦、睿者,方是修己,未及于人应之也。其曰「从」者,于理而不悖耳,非指人之从之也。由从而充之至于作乂,则从之徳成矣。盖曰「从」,则疑有不从之时;至于作乂,则凡其口之所言,无有不从者矣。视不可以不明,明也者,洞逹而无所蔽之谓也。自明而充之至于作哲,则明之徳成矣。作哲者,视无有不明也。听不可以不聦,聦也者,审谛而无所惑之谓也。自聦而充之至于作谋,则聦之徳成矣。作谋者,听无不聦之谓也。思不可以不睿,睿也者,精一而无所疑之谓也。自睿而充之至于作圣,则睿之徳成矣。作圣者,思无不睿之谓也。貌无不恭而至于作肃,言无不从而至于作乂,视无不明而至于作哲,听无不聦而至于作谋,思无不睿而至于作圣,则尽性践形之道于是乎尽,而治天下国家之本立矣。此九畴之序所以先之五行,而后次之以五事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可宼,七曰賔,八曰师。
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此盖言本末始终之序,出于自然而不可
译第二项是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视觉,第四是听觉,第五是思维。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从,视觉要明察,听觉要聪敏,思维要通达。恭敬能产生严肃,顺从能产生治理,明察能产生智慧,聪敏能产生谋略,通达能产生圣明。
所谓五事,在九畴的次序中排在第二。即容貌、言语、视觉、听觉、思维。这就是五事的作用。各位儒者论述五事,都将其与五行相配。唐代的孔颖达说:树木有花叶,所以容貌属木;言语的决断,如同金属的斩割,所以言语属金;火向外发光,所以视觉属火;水向内明澈,所以听觉属水;土安静而万物生长,心思虑而万事成就,所以思维属土。又说东方震卦代表足,足用来活动容貌;西方兑卦代表口,口用来发出言语;南方离卦代表目,目用来观看事物;北方坎卦代表耳,耳用来聆听声音;中宫在内,犹如思维在心中。后来如王弼、苏轼的说法,大体与此类似,而王弼的说法更为详细明白。我曾认为这些儒者的说法都是牵强附会、穿凿附会的论调。箕子的本意并非如此。如果五事果真可以与五行相配,那么从八政以下各项也都各自有所对应,岂止是五事呢?而皇极、庶征、五福六极等也还可以条分缕析地纳入其中。至于那些无法通过穿凿附会来贯通的,就舍弃不论。这难道是自然的道理吗?所以我应当认为五行自为五行,五事自为五事,以至于八政、五纪以下各自属于不同的范畴,不可以牵强附会来贯通。各位儒者既然用五行来配五事,所以他们论述五事的次序,有的认为符合五行相胜的次序,有的认为符合五常的次序。总之都是牵强附会、刻意求合的言辞,正如同认为五行都具备生数一样。苏轼说:人出生时,五事都已具备但未能运用。从刚开始孩童时期,容貌就知道恭敬,见到父母,匍匐靠近他们,跪拜行礼,这是容貌恭敬最先养成。稍大一些知道说话,以表达心意,所以言语顺从次之。于是开始有识别能力,眼睛就能知道事物的美丑,耳朵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与否,于是进而运用思维,无所不至,所以视觉明察、听觉聪敏而思维通达又次之。苏轼常常讥讽王弼喜欢穿凿附会,至于这个论述,他与王弼的说法相差无几了。九畴必定将五事排在五行之后,大概是因为圣人体会天地中和的本性,通过格物致知,来规划天下的根本大法,这已经在五行中体现出来了。物格知至,那么施行的次序必定先于正心诚意,以修养自身并确立天下的根本,然后推广到天下国家,这大概是伦理中不可改变的道理。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五事从容貌、言语、视觉、听觉、思维,必定都以敬来运用,这大概是践行形体的学问。从容貌恭敬、言语顺从、视觉明察、听觉聪敏、思维通达,大概是学习以践行形体。从恭敬产生严肃、顺从产生治理、明察产生智慧、聪敏产生谋略、通达产生圣明,就可以践行形体了。这大概是圣人的事业。人正心诚意,只在修身之间验证。所以容貌不可以不恭敬,恭敬,就是庄重严肃而不敢轻慢。从容貌恭敬充实到产生严肃,那么恭敬的德行就成就了。说“恭敬”,还可能有不恭敬的时候;至于产生严肃,那么凡是身体所动的,没有不恭敬的了。言语不可以不顺从,顺从,就是顺理而无所违背。孔颖达说:“正确就可以顺从。”查《易经》说:“君子住在室内,发出的言语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响应他;发出的言语不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违背他。”孔颖达所说的“正确就可以顺从”,大概源于此。然而将其作为“言语顺从”的意义,就错了。因为五事所说的恭敬、顺从、明察、聪敏、通达,正是修养自己,还未涉及到他人响应。所谓“顺从”,只是对道理不违背罢了,不是指他人顺从。从顺从充实到产生治理,那么顺从的德行就成就了。说“顺从”,还可能有不顺从的时候;至于产生治理,那么凡是口中所说的,没有不顺从的了。视觉不可以不明察,明察,就是洞达而无所遮蔽的意思。从明察充实到产生智慧,那么明察的德行就成就了。产生智慧,就是视觉没有不明察的。听觉不可以不聪敏,聪敏,就是审谛而无所迷惑的意思。从聪敏充实到产生谋略,那么聪敏的德行就成就了。产生谋略,就是听觉无不聪敏的意思。思维不可以不通达,通达,就是精一而无所疑惑的意思。从通达充实到产生圣明,那么通达的德行就成就了。产生圣明,就是思维无不通达的意思。容貌无不恭敬而达到产生严肃,言语无不顺从而达到产生治理,视觉无不明察而达到产生智慧,听觉无不聪敏而达到产生谋略,思维无不通达而达到产生圣明,那么尽性践形的道理在这里就穷尽了,而治理天下国家的根本就确立了。这就是九畴的次序之所以先于五行,而后其次是五事的原因。
第三项是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军事,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队。
《大学》说:古代想要使光明德行显扬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的人,先修养好他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真诚他的意念;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先获得他的知识。获得知识在于探究事物。这大概是说本末始终的次序,出于自然而不可
易者也。《洪范》之书,始于五行,以尽性;五事以践形。尽性践形以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以修其身者,可谓至矣。杨子曰:身立则政立,能修身则身立于此矣。故其举而措之天下国家,则政利于彼,盖其机如此。此《洪范》于五行五事而下,必继之以八政者,以此也。三八政者,在九畴之序为三,其畴曰八政,自一曰食至八曰师者,是八政之目也。先王欲明徳于天下,既尽性践形以修其身,而立其政事之本矣,则其所以举而措之天下者,有此八者之政。此八者,皆先王所以厚民以为敎化之地者也。故曰:农用,农用者无所不致其厚也。一流于薄,则斯民必有受其弊者矣。自一曰食至八曰师,皆是治术之先务,阙一则不可,其势敌,其体钧,皆在所厚,而不可以先后缓急论也。诸儒之论此者,皆以为食货生民之最急,故以为先,至于賔师居下,莫不有说。某谓不必如此,要之以是,先王厚民之政,不出于此八者而已。一曰食者,务农重谷之政也,如井田补助之类是也。二曰货者,阜通货财之政也,如懋迁有无化居之类是也。三曰祀者,报本反始之政也,社稷宗庙山川百神,以至公卿大夫士庶,莫不祭其先之类是也。四曰司空者,度土居民之政也,如辨方正位,体国经野,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之类是也。五曰司徒者,敎民之政也,如学校选举之类是也。六曰司宼者,立法惩奸之政也,如五刑之属是也。七曰賔者,交际酬酢之政也,如冠昬防祭乡饮相见之类是也。八曰师者,寓兵于农以修武备之政如乡遂教阅之法是也。此八者,皆国家之急务为治者所不可忽,非有先后缓急之殊也。故箕子陈八者之政,而断之以一言曰:「农用,则是八者之体均矣。」必如诸家之论,以食货为生民最急,故在所先,虽亦有此理。然则司空,居民之政也。民无所居,则虽有食货之政,何自而施哉?唐虞时洪水未平,禹作司空,平水土,然后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必曰食货为先,司空为后,则泥矣。故此八者不可以先后缓急论之也。然此八者之中,如食货、祀、賔、师,则称其事;司空、司徒、司宼,则称其官者,言以之逹意而已。必取其理之明白而易晓者,司空、司徒、司宼之政者多矣。若举其事而槩以一言,则未必尽也。故以其官而该之。至于食货、賔、师,则可以其事也。或举其事,或举其官,而八者之政晓然可见。人君治天下之大政,无复余蕴于此矣。此实箕子所以为善于开导人主之听而不费辞也。虽举其一隅,至于官各有事,事各有官,亦可以触类而通之矣。孟子论王道之始,必先以养生送死无憾者,其说盖出于此。夫欲使斯民养生送死无憾,则其所以施于有政者,不可不致其厚。一有所不厚,则养生送死有憾矣。王道何自而成哉?此八者无所不厚,则其养生送死无憾矣。此乃王道之所自基也。以是观之,《洪范》彞伦之序,岂可易哉?
译这是《易经》的道理。《洪范》这本书,从五行开始,用来穷尽人的本性;通过五事来践行人的形体。穷尽本性、践行形体以达到知识的完备,通过格物、正心、诚意来修养自身,这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杨子说:自身立得住,政事才能立得住,能够修养自身,自身就能在此立得住。所以当他把政事推行到天下和国家时,政事就能在那里产生利益,大概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此。这就是《洪范》在五行、五事之后,必定接着讲述八政的原因。
八政,在九畴的次序中排在第三,这一畴叫做八政,从第一“食”到第八“师”,这就是八政的项目。先王想要在天下彰显德行,既然已经通过穷尽本性、践行形体来修养自身,从而确立了政事的根本,那么他用来推行于天下的,就是这八项政事。这八项,都是先王用来厚待百姓、作为教化基础的手段。所以说:“农用”,意思是这八项政事都要无所不致其厚待。如果有一项流于轻薄,那么百姓必定会遭受其弊端。从第一“食”到第八“师”,这些都是治理术中的首要任务,缺少一项就不行,它们的地位相当,本质均等,都应该被厚待,而不能以先后缓急来论断。
各位儒者对此的议论,都认为粮食和货财是百姓最急需的,所以把它放在前面,至于宾客和军队排在后面,无不有他们的说法。我认为不必这样,总之,先王厚待百姓的政事,不出这八项而已。
第一“食”,是务农重谷的政事,比如井田制、补助之类的措施。第二“货”,是繁荣流通货财的政事,比如贸易有无、调节物价之类的措施。第三“祀”,是报答本源、追念祖先的政事,比如祭祀社稷、宗庙、山川百神,以及公卿大夫士庶百姓都祭祀各自祖先之类的措施。第四“司空”,是规划土地、安置居民的政事,比如辨别方位、确定位置,规划国家、治理田野,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之类的措施。第五“司徒”,是教化百姓的政事,比如学校、选举之类的措施。第六“司寇”,是立法惩治奸恶的政事,比如五刑之类的措施。第七“宾”,是交际应酬的政事,比如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相见礼之类的措施。第八“师”,是寓兵于农以修习武备的政事,比如乡遂教阅之法之类的措施。
这八项,都是国家的急务,是治理者不可忽视的,并没有先后缓急的区别。所以箕子陈述这八项政事,用一句话来总结说:“农用”,意思是这八项政事的本质是均等的。如果一定要像各家所论,认为粮食货财是百姓最急需的,所以放在前面,虽然也有这种道理。但是,司空是安置居民的政事。百姓没有住所,那么即使有粮食货财的政事,又从哪里施行呢?唐尧虞舜时期洪水未平,禹担任司空,平定水土,然后才能贸易有无、调节物价,百姓得以吃饱,万国得以治理。如果一定说粮食货财在先,司空在后,那就拘泥不通了。所以这八项政事不可以用先后缓急来论断。
然而在这八项之中,如食、货、祀、宾、师,是称述其事;司空、司徒、司寇,是称述其官,这只是用来表达意思罢了。一定要选取道理明白且容易理解的,司空、司徒、司寇的政事很多。如果列举其事并用一句话概括,未必能完全涵盖。所以用官职来概括它们。至于食、货、宾、师,则可以用其事来概括。有的列举其事,有的列举其官,八项政事就清晰可见了。君主治理天下的大政,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这确实是箕子善于开导君主听闻而不费言辞的地方。虽然只举出一隅,至于官各有事,事各有官,也可以触类旁通了。
孟子论述王道的开端,必定先以养生送死没有遗憾为标准,他的说法大概就出于此。想要使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那么施政者不可不致其厚待。有一项不厚待,那么养生送死就会有遗憾了。王道从哪里成就呢?这八项无所不厚待,那么养生送死就没有遗憾了。这才是王道的根基。由此看来,《洪范》中常伦的次序,难道可以改变吗?
四五纪,一曰嵗,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歴数。前所言者,先王所以厚民之政。然政事之施,不可不本于天时。《尧典》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嵗。允厘百工,庶绩咸熈。”盖欲厘百工,熙庶绩者,必在于定四时,成嵗。使时不定,嵗不成,则政事虽厚,无自而施也。故《洪范》于八政之下,继之以协用五纪者,盖所以正闰余而成嵗功也。四五纪者,在九畴之序为四,其畴曰五纪:一曰嵗,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歴数。此五纪之目也。谓之五纪者,盖以隂阳寒暑之气,运于冥冥之中,其消息盈虚,迭相推移,而成四时。其气之往来终始,不可得而知也。故以夫歴象数可纪者而推之。有象与数之可纪,然后隂阳二气可得而定,故谓之五纪。一曰嵗者,苏氏谓嵗星所次是也。歳星日行千七百二十八分度之百四十五,每歳歴一辰,十二歳一周天者也。二曰月者,月行于天,日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一月一周天者也。三曰日者,日之行于天,日一度,一歳而一周天者也。四曰星辰者,歳日月之所行也。星者,二十八宿:东方角元氐房心尾箕七十五度,南方井鬼栁星张翼轸一百二十度,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八十度,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九十八度四分度之一是也。辰者,日月所防之次,其次十有二,正月防于訾陬,二月防于▯枵是也。星辰之行与天左旋,一日而一周,一月而移一辰,一歳而复初者也。五曰歴数者,推数于歴,以候日月星辰之行度而定时成歳也。唐一行《大衍歴》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天数始于一,地数始于二,合二始以为刚柔。天数终于九,地数终于十,合二终以成闰余。天数中于五,地数中于六,合二中以通律歴。盖歴之作,必起于数,数有常积,自一二三四五推。而衍之至于无穷,则歳日月星辰之行度,虽千歳之日,可坐而致也。夫《洪范》之为书,包括天地人之理,以为圣人治天下之大法,其中无所不有。大衍之数,所谓天一至地十,自一至五衍之为十有五,又自六至十増而衍之为五十有五,天地之数备。其衍之至于无穷,而歴法由此而积。凡此数者,皆系于此五纪之中,而诸儒乃于五行言之,岂不悖哉?故某欲以此数悉顺之于五纪,而于五行则不言数者,此盖箕子之本意也。所谓五曰歴数,歳也,日也,月也,星辰也。此四者,其节各有盈缩进退迟速长短之不同,故必以歴数而齐其行度,然后各当其道,而无差舛于其间。故箕畴于此必曰「协用」者,协之者,其有所不齐与?协时月正日之协同五纪,协则百官皆得其职,万事各得其序,而厚民之政于是而毕矣。故先王之世,必重其歴数之官者,凡以其政事之所自出者也。善乎程伊川之言曰:「古之时,分职主事,察天运以正四时,遂居其方之官,主其时之政。在《尧典》谓之四岳,于周乃分为六卿之任,统天下之治者也。」后世学其法者,不知其道,故以星歴为工技之事,而与政分矣。盖歴数之学,自后世而言之,是特工技之事耳。故太史公曰:「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间,言主上以倡优蓄之,非当世之所重也。」然以先王之时而言之,则夫所以厚民政,以建皇极者,必本于此。苟不本于此,则皇极不可得而建也。彼星歴之学不行于世,徒为工技之事,则是天人异用,而定四时成歳之事,遂与政分治歴明时之职寖轻,则皇极之敎亦复不明于世矣。自秦汉以来,英雄大度之主,博学多识之臣,有意于治者,不为不少矣,卒不能建皇极,厚民政,敛五福以锡庶民,以所施者非彞伦之叙故也。以星歴之一事而观之,则先王所以维持政敎之具,失其防于后世者多矣。无怪乎?治效之不如古也。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
译五纪,第一叫岁,第二叫月,第三叫日,第四叫星辰,第五叫历数。前面所说的,是先王用来厚待百姓的政治措施。然而政治措施的施行,不能不根本于天时。《尧典》说:“咨询你羲和!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季,完成一年的周期。诚然整顿百官,使各种功业都兴盛。”大概想要整顿百官、兴盛各种功业的,必定在于确定四季、完成一年的周期。如果时节不确定,一年不能完成,那么政治措施即使优厚,也没有办法施行。所以《洪范》在八政之后,接着说“协用五纪”,大概是为了校正闰余而完成一年的功业。五纪,在九畴的顺序中排第四,这一畴叫五纪:第一叫岁,第二叫月,第三叫日,第四叫星辰,第五叫历数。这是五纪的名目。之所以称为五纪,大概是因为阴阳寒暑之气,运行在幽暗之中,它们的消长盈虚,交替推移,从而形成四季。这种气的往来终始,是无法直接知道的。所以用可以记载的历象之数来推演。有了可以记载的象与数,然后阴阳二气才能被确定,所以称为五纪。第一叫岁,苏氏说岁星所经历的次序就是岁,这是对的。岁星每天运行一千七百二十八分度中的百四十五分,每年经历一个辰,十二年绕天一周。第二叫月,月亮在天上运行,每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中的七分,一个月绕天一周。第三叫日,太阳在天上运行,每天一度,一年绕天一周。第四叫星辰,是岁、日、月所运行的轨迹。星,指二十八宿: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十五度,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一百二十度,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八十度,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九十八度四分度之一。辰,是日月相会的地方,共有十二个次,正月相会在訾陬,二月相会在降娄,等等。星辰的运行与天向左旋转,一天绕一周,一个月移动一个辰,一年回到初始位置。第五叫历数,是在历法中推演数,以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度数从而确定时节、完成一年。唐代一行《大衍历》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所以能成变化而行鬼神。天数始于一,地数始于二,合二始以成刚柔。天数终于九,地数终于十,合二终以成闰余。天数中于五,地数中于六,合二中以通律历。大概历法的制定,必定起于数,数有常积,从一二三四五推演。而推演到无穷,那么岁日月星辰的运行度数,即使千年的日子,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洪范》这本书,包罗天地人的道理,作为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法,其中无所不有。大衍之数,所谓天一至地十,从一至五推演为十五,又从六至十增加推演为五十五,天地之数完备。其推演到无穷,而历法由此积累。所有这些数,都系于这五纪之中,而众儒却从五行来说,难道不违背吗?所以我想要把这些数都顺理于五纪,而在五行中不谈数,这大概是箕子的本意。所谓第五叫历数,岁、日、月、星辰。这四者,它们的节律各有盈缩进退迟速长短的不同,所以必须用历数来整齐它们的运行度数,然后各自符合其道,而没有差错在其中。所以箕畴在这里必定说‘协用’,协,是因为它们有不齐的吗?协时月正日之协同五纪,协则百官都得到其职责,万事各得其秩序,而厚待百姓的政治于是完成了。所以先王时代,必定重视历数之官,凡是因其政治措施所从出的缘故。程伊川的话说得好:‘古时候,分职主事,观察天运以正四时,于是居于其方的官员,主持其时的政治。在《尧典》中称为四岳,在周代则分为六卿的职责,统领天下的治理。’后世学习其法的人,不知道其道,所以把星历当作工技之事,而与政治分开了。大概历数之学,从后世来说,只是专门的工技之事罢了。所以太史公说:‘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言主上以倡优蓄之,非当世之所重也。’然而从先王时代来说,那么用来厚待百姓政治、建立皇极的,必定根本于此。如果不根本于此,那么皇极就不能建立。那星历之学不行于世,徒为工技之事,那就是天人异用,而定四时成岁之事,遂与政治分开,治历明时的职责逐渐轻视,那么皇极的教化也不复明于世了。自秦汉以来,英雄大度的君主,博学多识的大臣,有意于治理的,不是不少,最终不能建立皇极,厚待百姓政治,收敛五福以赐给百姓,因为所施行的不是彝伦的次序的缘故。从星历这一件事来看,那么先王用来维持政治教化的器具,在后世失去其防制的多了。无怪乎治理的效果不如古代了。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收敛这五福,用来广泛赐给百姓。这时百姓对你有极,赐你保极。凡是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人没有比附的德行,只有皇作为极。凡是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念及他们。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
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译于是接受它。而康而色说:“我崇尚德行,你就赐给他福佑。”当时的人应当遵循皇天的准则,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而要敬畏崇高光明的天道。对于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进献其德行,这样国家就会昌盛。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已经富裕且多子多孙,如果你不能使他们喜爱你的家族,那么这些人就会犯罪。对于那些不崇尚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佑,他也会给你带来灾祸。
尧曰:「咨尔舜!天之歴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人君所以执中而立敎,以为烝民之极,必自夫歴数在躬之后。盖道之大原出于天,歴数在躬,然后性与天道合而为一,髙明博厚,悠久无疆,与天地合其徳,故能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此皇极之数所自立也。是以《洪范》之书,先五行,次以五事者,所以尽性践形也。自是而推之于八政、五纪,以和同天人之际,然后继之以皇极。盖圣人之敎,至是而后立也。诸儒之说,皆谓九畴之义统于皇极。故汉孔氏谓「皇极行九畴之义」,老苏曰:「致至治緫乎大法,立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则资乎五事,正五事頼于皇极。」此其意,盖谓中者天下之本,本立而道生。况五畴之义,必本于中?某窃以此说为不然。夫皇极在于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之后,三徳、稽疑、庶征、福极之前者,此盖其彞伦之序,出于自然而不可易也。九畴以序言,序之先后各有定体。设使圣人之意谓皇极行九畴之义,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頼乎皇极,则是九畴当先皇极矣。今其彞伦之序,先之以五行,次之以五事,次之以八政、五纪,然后及于皇极。而说者乃谓皇极为九畴之主,岂不谬哉?为此说者,徒以谓皇极之畴居五之中数也。皇极居中,可以包括上下,此说尤不可取。九畴以序而言,不以数而言之。皇极居之中数也,则以谓皇极居中以包括上下。信如此,则五纪之数四,以至于五行之数一,三徳之数六,以至福极之数九,必皆以数言也,必皆有说也。今于八者之数则皆无说,而独于皇极则系之中数,此盖不通之论也。而又有所甚不可者,扬子云作《太▯》,其书由数而起,自一衍之至于八十一,故其圗起于中。中为一元,自一元衍而为三方,自三方衍而为九州,自九州衍而为二十七部,自二十七部衍而为八十一家。盖以其体由中而起故也。今《洪范》之序,自初一曰五行,顺而陈之,以至于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苟以谓统于皇极,则是其体当亦自中而起,推而上之,则自五纪而五行,推而下之,则自三徳而福极。▯伦之叙,其不斁者几希。学者知《洪范》九畴之序出于自然而不可易,则知皇极之畴不可不系于五纪之后,三徳之前矣。故诸儒之说未敢以为然也。虽诸儒之说不敢以为然,然其谓圣人之治天下必以大中为本,此则不可易之论也。但不可谓皇极为九畴之本耳。《洪范》初一曰五行,则圣人之治天下必以大中为本,其理已见于此。天命之谓性,性者中之本体也。《洪范》之于五行,发明尽性之理,已系于此矣。则圣人建大中以为治天下之本者,既由是广而充之,至于五事敬,八政农,五纪协,则治天下之规模法度毕备矣。次五曰建用皇极者,是推之以立敎,非谓圣人穷理尽性于喜怒哀乐未▯之前也。汤懋大徳,建中于民;舜执两端,用中于民。此皆建用皇极之事也。五皇极者,在九畴之序为五。其畴曰皇极。箕子之陈九畴,其八畴皆详言其所以为是畴者,独于皇极一畴不言其所以为皇极,而遽言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盖自五行至五纪,即圣人所以建皇极以敎民者,非是于数者之外别有皇极也。自皇建其有极至于为天下王,皆是圣人建极以敎民之事,其文比于诸畴最为详备。盖圣人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其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以修其身,举而措之以至于家齐国治天下平者,尽在于此。故箕子反覆为武王陈之,其义无所不尽也。皇极有二说,先儒谓皇,大也,言大中之道也。汉《五行志》曰:皇,君也;极,中也,谓人君所建之中。二说不同,而某谓先儒之说为胜。箕子之陈《洪范》,盖圣人所以为人君治天下之大法,当如此自五行。至五纪,皆人君之急务也。岂至于皇极言人君,建其有中乎?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民。」其「皇」字亦训大,不得以训君。「皇建其有极」,亦犹是也。中庸曰:「中者,天下之大本。」此正皇极之义也。惟中故大,惟大故中。
译尧说:“咨你舜!天命的历数现在你身上。要真诚地执守中道。”人君之所以要执守中道来建立教化,作为众民的准则,必定是在天命历数降临于自身之后。因为大道的根本源于天,只有当天命历数降临于自身,然后人的本性与天道才能合而为一,达到高明博厚、悠久无疆的境界,与天地相合其德,所以能够不显露而彰显,不行动而变化,无为而成功。这就是皇极之数的确立所在。因此《洪范》这本书,先讲五行,其次讲五事,这是为了穷尽本性、践行形体。由此推演到八政、五纪,以调和统一天人之间的关系,然后才讲到皇极。大概圣人的教化,到了这里才确立。各位儒者的说法,都认为九畴的意义统属于皇极。所以汉代的孔氏说“皇极施行九畴的意义”,老苏说:“达到至治总括于大法,确立大法根本于五行,治理五行依靠五事,端正五事依赖皇极。”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中道是天下的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何况五畴的意义,必定以中道为根本?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皇极位于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之后,三德、稽疑、庶征、福极之前,这大概是常理秩序,出于自然而不可改变。九畴按照顺序来说,顺序的先后各有固定的体制。假使圣人的意思是皇极施行九畴的意义,治理五行依靠五事,端正五事依赖皇极,那么九畴应当先于皇极。现在常理秩序,先讲五行,其次讲五事,再次讲八政、五纪,然后才讲到皇极。而解说的人却认为皇极是九畴的主宰,难道不荒谬吗?持这种说法的人,只是认为皇极这一畴居于五的中间数。皇极居于中间,可以包括上下,这种说法尤其不可取。九畴是按照顺序来说的,不是按照数字来说的。皇极居于中间数,就认为皇极居于中间来包括上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五纪的数是四,以至于五行的数是一,三德的数是六,以至于福极的数是九,必定都要用数字来解释,必定都有说法。现在对于其他八畴的数字都没有说法,唯独对于皇极却联系到中间数,这大概是不通晓事理的说法。还有更加不可取的,扬雄作《太玄》,他的书从数字开始,从一推演到八十一,所以他的图从中间开始。中间是一元,从一元推演为三方,从三方推演为九州,从九州推演为二十七部,从二十七部推演为八十一家。大概是因为它的体制从中间开始所以如此。现在《洪范》的顺序,从初一曰五行,顺次陈述,直到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如果认为统属于皇极,那么它的体制也应当从中间开始,向上推演,则从五纪到五行,向下推演,则从三德到福极。常理的秩序,不混乱的几乎没有。学者知道《洪范》九畴的顺序出于自然而不可改变,就知道皇极这一畴不可不系于五纪之后、三德之前了。所以各位儒者的说法我不敢认为是对的。虽然各位儒者的说法我不敢认为是对的,但是他们说圣人治理天下必定以大中为根本,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只是不能说皇极是九畴的根本罢了。《洪范》初一曰五行,那么圣人治理天下必定以大中为根本,其道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天命叫做性,性是中的本体。《洪范》对于五行,阐发穷尽本性的道理,已经系于这里了。那么圣人建立大中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既由此推广并充实,至于五事敬,八政农,五纪协,那么治理天下的规模法度就完备了。次五曰建用皇极,这是推演它来建立教化,不是说圣人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穷尽道理、穷尽本性。商汤发扬大德,在民众中建立中道;舜执守两端,在民众中运用中道。这些都是建用皇极的事情。第五皇极,在九畴的顺序中排第五。它的畴名叫皇极。箕子陈述九畴,其他八畴都详细说明了它们之所以成为该畴的原因,唯独对于皇极这一畴不说明它之所以成为皇极的原因,却直接说皇建其有极,收敛这五福,用来广泛赐予他的众民,大概从五行到五纪,就是圣人用来建立皇极以教化民众的,并不是在这些之外另有皇极。从皇建其有极直到为天下王,都是圣人建立极道来教化民众的事情,其文辞比其他各畴最为详细完备。大概圣人用先知唤醒后知,用先觉唤醒后觉,他的致知格物,正心诚意,用来修养自身,举而措之以至于家齐国治天下平的,都尽在于此。所以箕子反复为武王陈述,其意义没有不详尽的。皇极有两种说法,先儒认为皇,是大,说的是大中之道。汉代《五行志》说:皇,是君;极,是中,说的是人君所建立的中道。两种说法不同,但我认为先儒的说法更好。箕子陈述《洪范》,大概是圣人用来为人君治理天下的大法,应当如此从五行。到五纪,都是人君的急务。难道到了皇极才说人君,建立其中的中道吗?《汤诰》说:“惟皇上帝降衷于民。”其中的“皇”字也解释为大,不能解释为君。“皇建其有极”,也是如此。《中庸》说:“中者,天下之大本。”这正是皇极的意义。因为中所以大,因为大所以中。
张横渠曰:「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此言尽之矣。不谓之大而谓之皇,不谓之中而谓之极者,何也?庄子曰:「无门无旁,四达皇皇」,皇也者,大而无所不及之谓也。北辰谓之北极,「极」者,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谓也。是「极」之为言,立之于此,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自其本而言之,则谓之大中;自其推之以立敎而言之,则谓之皇极。观「皇极」二字,则圣人所以敎民之意可见矣。「皇建其有极」而下,惟敷绎此义而已。夫天下不可以小治也,竭太仓之粟不足以饱其饥,殚内帑之帛不足以暖其寒。圣人之治天下也,固欲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皆应天之五福。然苟不知操之有要,则不能治之。必若人人而为之谋,家家而为之虑,何若而富夀?何若而康宁?何若而攸好徳?何若而考终命?不惟其智有穷,而力将不给矣。吾将不殚其智力,而绰然有余裕者,惟在于操之有要而已。夫福极之在人,各以类应。作善降之百祥,盖善者百祥之类也。作不善降之百殃,盖不善者百殃之类也。夫惟祸福吉凶之于善恶,各以类而相感。后之人君惟能使民自向于善,则天之百祥皆将以类而应。斯民莫不各得其所欲,而无有夭阏札瘥之病矣。故「皇建其有极」,是乃所以敛五福而锡之于民也。盖人君以皇极设敎,则民之过者、不及者,咸于君取中,而皆自力于为善。作善者,百祥之所集也。君建极于上,则民皆则效于君而取中矣。故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谓其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以丕应其上也。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则所谓「锡汝保极」也。无淫。朋无比徳,则能保其极矣。惟皇上帝降▯于下民,民之受▯于天,初无以异也。惟其因物有迁,以陷溺其良心,故相与为淫朋比徳,以失其所受于天之常性。苟在上之人能建极以示之,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则斯民知自反于善,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相与劝勉,同趋于忠信孝悌之域。故其直己而行,无有淫朋,无有比徳,斯惟皇作极。夫至于惟皇作极,则君臣上下皆入于大中至正之域矣。然所以使斯民惟皇作极者,必有其道焉。人之生也,同禀此天命之性,初未尝有智愚贤不肖之分。然其所禀受,则有气质之性存焉。故论天命之性,则凡受中于天者,均一性也。而论其气质之性,则有上智焉,有下愚焉,而于上智下愚之间,乃有中人之性焉。上焉不待文王而兴,上之人虽不设皇极以导之,而能自入于善。下焉者自暴自弃,上之人虽设皇极以敎之,有所不从也。则是皇极之所敎者,惟中人而已。中人者,可以语上,亦可以语下也。盖使皇极之敎修,则世之中人皆可以进而为上智;皇极之敎不修,则世之中人皆将流而为下愚。故箕子将欲建皇极,敛五福以锡庶民,而使之惟皇作极,则必因其性之有上中下之别,各因其材而笃焉。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此则豪杰之士,无所待于敎而自归于皇极者也,姑但念之而不忘而已,谓无事于敎也。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此则下愚之不移,虽敎之而不率,诲尔谆谆,聴我藐藐,此皇极之所无可奈何者也。故寜弃絶之而不敎,必欲尽而敎之,彼既不率,徒为我之过咎而已。上智之人,既无事于敎,而下愚之人,敎之又有所不从,则是皇极之所敎者,惟中人而已。自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至于时人斯其辜,此皆所以敎中人之道也。不协于极,言其所行犹未合于大中之道虽不合于大中之道,而亦不至罹于过咎。曽子固曰:「若狂也,肆矜也,亷愚也,直之类,此说是也。狂也,矜也,愚也,所谓不协于极也。以其肆而不荡,廉而不忿戾,直而不诈,则所谓不罹于咎也。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而可以抑其过,引其不及,而归之于中道。故皇则受之,皇大也。曽子固曰:『大则受之,言非小者之所能受也。』此说是也。受之则必有以敎之,故继之曰『而康而色』,言当安汝之顔色以敎之,如《诗》
译张载说:“穷究其宏大之后,才能寻求中道;止于中道之后,才能保有宏大。”这话把道理说尽了。不称其为“大”而称其为“皇”,不称其为“中”而称其为“极”,为什么呢?庄子说:“没有门户,没有边际,四通八达,广大无边”,“皇”就是宏大而没有不到的意思。北极星被称为北极,“极”就是居于其所而众星环绕它的意思。所以“极”这个词,是说树立在这里,四方都以此为准则。从它的根本来说,就称为大中;从它推演出来以建立教化来说,就称为皇极。看“皇极”这两个字,圣人教化百姓的意图就可以看出来了。“皇建其有极”以下的文字,只是阐述这个意义罢了。天下不能靠小手段来治理,耗尽太仓的粮食不足以让饥饿的人吃饱,用尽内库的丝帛不足以让寒冷的人温暖。圣人治理天下,本来希望天下广大,万民众多,都能顺应上天赐予的五福。但如果不知道掌握关键,就不能治理好。如果一定要为每个人谋划,为每家每户考虑,怎样才富裕长寿?怎样才安康宁静?怎样才喜好德行?怎样才善终?这不仅智慧有限,力量也将不够。我不耗尽智慧力量,却能绰绰有余的,只在于掌握关键罢了。福极在人间,各自以同类相应。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大概善是百种吉祥的同类。做不善的事就降下百种灾祸,大概不善是百种灾祸的同类。祸福吉凶对于善恶,各自以同类相互感应。后来的君主只要能让百姓自己趋向善,那么上天的百种吉祥都会以同类来回应。百姓没有不各自得到所想要的,而没有夭折、瘟疫等疾病的。所以“皇建其有极”,这就是用来汇聚五福而赐给百姓的原因。君主用皇极设立教化,那么百姓中过头的、不足的,都向君主取法中道,而都自己努力行善。行善的人,是百种吉祥聚集的地方。君主在上建立极道,那么百姓都效法君主而取法中道。所以说:“这时你的百姓都顺从你的极道,赐给你保持极道。”是说他们各自端正性命,保持和谐,以宏大回应君主。所有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这就是所说的“赐给你保持极道”。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就能保持极道了。只有皇上帝降下天命给下民,百姓承受天命,起初没有不同。只是因为随外物变化而迁移,陷溺了良心,所以相互结成淫邪的朋党,结党营私,从而失去了承受自天的常性。如果在位的人能建立极道来指示他们,以先知唤醒后知,以先觉唤醒后觉,那么百姓知道自我反省向善,那么正直、宽厚、慈爱、诚信之心就会油然而生,相互劝勉,共同趋向忠信孝悌的境界。所以他们正直地行事,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这就是只有皇建立极道。至于只有皇建立极道,那么君臣上下都进入大中至正的境界了。然而要使百姓只有皇建立极道,一定有它的方法。人出生时,同样禀受天命之性,起初没有智愚贤不肖的区别。但是所禀受的,有气质之性存在。所以论天命之性,凡是承受中道于天的,都是同一本性。而论气质之性,就有上智,有下愚,而在上智下愚之间,就有中人的本性。上智的人不需要文王兴起,上位的人即使不设立皇极来引导他们,也能自己进入善的境界。下愚的人自暴自弃,上位的人即使设立皇极来教化他们,也有不听从的。那么皇极所教化的,只有中人罢了。中人,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也可以谈论浅显的道理。大概如果皇极的教化修明,那么世间的中人都可以进而成为上智;皇极的教化不修明,那么世间的中人都将流变为下愚。所以箕子想要建立皇极,汇聚五福来赐给百姓,使他们只有皇建立极道,那么一定要根据本性有上中下的区别,各自根据才能而笃行。所有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念及他们,这是豪杰之士,不需要教化而自己归于皇极的,姑且只是念及他们而不忘,是说无需对他们进行教化。对于那些不喜好德行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他们却会给你招来灾祸,这是下愚不可改变,虽然教化他们也不顺从,教诲你谆谆,听我藐藐,这是皇极无可奈何的。所以宁可放弃他们而不教化,如果一定要全部教化他们,他们既不顺从,徒然成为我的过错罢了。上智的人,既不需要教化,而下愚的人,教化他们又不听从,那么皇极所教化的,只有中人罢了。从“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到“时人斯其辜”,这些都是教化中人的方法。不协于极,是说他们的行为还不符合大中之道,虽然不符合大中之道,但也不至于遭受灾祸。曾巩说:“像狂者、肆者、矜者、廉者、愚者、直者之类,这个说法是对的。狂者、矜者、愚者,就是所说的不协于极。因为他们放肆而不放纵,廉洁而不忿戾,正直而不欺诈,就是所说的不罹于咎。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就可以抑制他们的过错,引导他们的不足,使他们归于中道。所以皇就接受他们,皇就是大。曾巩说:‘大就接受他们,是说不是小者所能接受的。’这个说法是对的。接受他们就一定有方法来教化他们,所以接着说‘而康而色’,是说应当安顿你的脸色来教化他们,如《诗经》
所谓「载色载笑,匪怒伊敎」是也。「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谓中人之材,虽不协于极,苟知大中之为可慕,则其好徳之志形之于言,虽未必有好徳之实,汝当无沮其好善之心,锡之以福也。先儒解「则锡之福」与下文「汝虽锡之福」皆以福为爵禄,惟孙元忠则不然,其说曰:「箕子之叙皇极其言锡福者有三焉:始言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一也;中言『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二也;末言『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三也。」先儒皆以福为爵禄,又恐不然,盖皇极之道本以五福为用,故凡言锡者皆五福之理也。此说是也。盖皇极之所谓福,与三徳「惟辟作福」之福不同,以三徳推之,非是也。故凡皇极之所谓福者,皆敎之以大中之道,大中之道五福之所由集也。建极之君既而康而色以敎之,虽有其好徳之言而未必有好徳之实者,皆锡之以福,如此则天下之中人莫不心悦诚服而归于大中至正之道。故继之曰「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人既相与归于大中至正之道,则为之君者必有所抑扬去取以为之劝率,苟其好徳则不以其势之茕独而虐之,苟其不好徳则不以其势之髙明而畏之,茕独者不虐,髙明者不畏,惟在于好徳与不好徳之分而已。取舍既如是之审,则好徳者必见知于上,故曰「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言不协于极不罹于咎之中人,苟能至于好徳而有猷有为,汝则当有以奬劝之,使进其行于朝廷之上,则邦家頼之,其将至于昌盛矣。其未能至于有猷有为者,则必将有以为之劝率,亦使之同趋于大中至正之域。孟子曰:「无常产者无常心,苟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己。」盖无常心之人,至于仓廪实而后知礼义,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故在夫上之人,有以飬其常心,然后可以纳之于善。故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至时人斯其辜,此盖所以待无常心之人也。谓凡厥正人之道,必先有以富之,然后可以驱而之善。谷,善也。苟不有以富之,使之守其常心而不忍为恶,则其放僻邪侈无不为也。好者,与孟子所谓郷党皆好之好同,犹言有所顾借也。夫皇极之所以待乎中才者,其始终之间,深思熟虑,既如此其尽宜。其中才之人,无淫朋比徳,而趋于大中至正之道,人有士君子之行,以至于比屋可封也。待之既如此其尽,而犹有不入于善者,则是自暴自弃而为下愚之不移,是可以弃于罪戾之域而莫之恤。盖徃者不追,来者不拒,如此而已矣。是则皇极之敎也。箕子之陈皇极,其▯端有云:「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至,惟皇作极。」緫提皇极之大纲于上,然后申其义于下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以下所以申「皇建其有极」至「惟皇作极」之义也。盖人之生,虽禀于天之性,而其所受之气质,则不无上智、中人、下愚之殊。上智者无所事于敎,而下愚者敎之有所不入,则其敎者惟中人而已。既建皇极之敎,诱天下中人而纳之于善,则斯民必将无淫朋比徳,而同趋于公正之域,而惟皇作极矣。
译这就是所谓“带着温和的脸色和笑容,不愤怒而是进行教导”的意思。“我所喜好德行的人,你就赐给他福佑”,这是说中等资质的人,虽然不能完全符合极道的标准,但如果知道大中之道是值得仰慕的,那么他喜好德行的志向就会表现在言语上,即使未必有喜好德行的实际行动,你也不应当挫伤他向善的心意,而应赐给他福佑。以前的儒者解释“则锡之福”以及下文“汝虽锡之福”,都将福理解为爵位和俸禄,只有孙元忠不这样认为,他说:“箕子在叙述皇极时,谈到赐福的地方有三处:开头说‘收敛这五种福,用来广泛赐给百姓’,这是第一处;中间说‘我所喜好德行的人,你就赐给他福佑’,这是第二处;最后说‘对于那些不喜好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佑,他也会给你造成祸害’,这是第三处。”以前的儒者都将福理解为爵禄,恐怕是不对的,因为皇极之道本来是以五福为运用的,所以凡是说到赐福的地方,都是五福的道理。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因为皇极中所说的福,与三德中“只有君主能赐福”的福不同,从三德的角度来推究,是不对的。所以凡是皇极中所说的福,都是用大中之道来教导他们,大中之道是五福汇聚的根源。建立极道的君主,接着用安详的脸色来教导他们,那些虽然有好德之言但未必有好德之实的人,都赐给他们福佑,这样天下的中等资质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而归于大中至正之道的。所以接着说“这时人们就只遵循皇极”,人们既然都归于大中至正之道,那么作为君主的一定要有褒贬取舍来作为劝勉和表率,如果喜好德行,就不因为他势单力薄而虐待他;如果不喜好德行,就不因为他地位崇高而畏惧他。势单力薄的不被虐待,地位崇高的不被畏惧,只在于是否喜好德行的区别罢了。取舍既然这样审慎,那么喜好德行的人一定会被上级知晓,所以说“人们中有才能、有作为的,让他们在朝廷上展示他们的行为,国家就会昌盛”,意思是说那些不符合极道但不遭受祸患的中等资质的人,如果能达到喜好德行而有谋略、有作为,你就应当有办法奖劝他们,让他们在朝廷上进献他们的行为,那么国家依赖他们,将会达到昌盛的地步。那些未能达到有谋略、有作为的人,就一定要有办法来劝勉和表率他们,也让他们一同趋向大中至正的境界。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固定心态,如果没有固定心态,放纵邪僻、邪恶奢侈,没有不做出来的。”大概是没有固定心态的人,等到粮仓充实之后才知道礼义,衣食充足之后才知道荣辱,所以在上位的人,要有办法培养他们的固定心态,然后才能引导他们向善。所以说:“凡是正直的人,先使他们富裕,然后使他们向善。”等到人们都归于皇极,这是用来对待没有固定心态的人的方法。意思是说,凡是正直的人的道理,一定要先使他们富裕,然后才能驱使他们向善。谷,就是善的意思。如果不使他们富裕,让他们保持固定心态而不忍心作恶,那么他们放纵邪僻、邪恶奢侈的事就没有不做的了。好,与孟子所说的“乡党都称赞他”的好相同,意思是有所顾忌和依赖。皇极对待中等资质的人,从头到尾,深思熟虑,竟然如此周全适宜。那些中等资质的人,没有淫乱结党、比附德行,而趋向大中至正之道,人们有士君子的行为,以至于家家户户都可以受封赏。对待他们既然如此周全,还有不向善的人,那就是自暴自弃而成为下愚不可改变的人,可以抛弃在罪过的领域而不再关心。因为过去的不去追究,未来的不拒绝接纳,仅此而已。这就是皇极的教导。箕子陈述皇极,其开端有说:“皇建立其极,收敛这五种福,直到只有皇作为极。”总提皇极的大纲在上面,然后在下面阐述其含义。凡是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以下就是阐述“皇建立其极”到“只有皇作为极”的含义。大概人的出生,虽然禀受天的本性,但他们所接受的气质,则有上智、中人、下愚的区别。上智者不需要教导,而下愚者教导了他们也不接受,那么需要教导的只有中人罢了。既然建立了皇极的教导,诱导天下的中人而引导他们向善,那么百姓一定会没有淫乱结党、比附德行,而同趋向公正的境界,而只有皇作为极了。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自无偏无陂以至于归其有极,此所以申言凡厥庶民至惟皇作极之义也。诸儒之说,皆以此为人君之事故。汉孔氏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者,言当循先王之正义以治民;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言必循先王之道路,以至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言防其有中而行之,则天下皆归其有中矣。”诸家之说虽小有异同,然大抵多谓人君建皇极当如此。某窃谓不然。夫《洪范》之书,彞伦之始终,莫不有先后自然之序。政者,正也。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未有身之不正而能正人者,故彞伦之序,必先五行以尽性,五事以践形,然后施于有政而建皇极焉。此盖己正而物自正,非至于正物然后所以正己也。如其皇极已建于上方,议其偏陂反侧而去之,无乃倒行逆施而失其先后之序乎?故自无偏无陂至归其有极,皆民之取正于君,同趋于大中至正之域尔,非人君所以建皇极之本也。盖人君所以正心诚意以脩其身而建为皇极之本者,则于五事既详言之矣。此皇极之所陈,皆其设中以正敎之事也。故无偏无陂以下,乃民之趋于皇极之道,而不可以为君之事也。《学记》之论学曰:“不陵节而施之谓孙,杂施而不孙,则壊乱而不修。”盖人之学,其进之必有其术,不可骤而致也。故孟子论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其所以飬之者,则以谓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盖谓其飬之不可以无其序,苟失其序于毫末之间,则为陵节而杂施,壊乱不脩矣。故圣人建皇极以敎民,而民之趋于皇极者,必有其序焉。惟皇上帝降衷于民,民之所以禀受于天者,莫不有皇极之道。惟其因物有迁,梏于蕞尔形体之微,故小己自私,至于偏陂反侧,而失其所以固有之中,流于物欲而不能自反。人君既已建皇极于上,使民皆知大中之道,本于天性之所固有。而去其所谓偏陂反侧者,则大中之道将卓然而自存矣。偏者,不平之谓也;陂者,不正之谓也。既不平,又不正,则大中之道汨没而不存。今也,大中之道既明于上,则民将去其不平不正,而遵王之义焉。苟知义之为可遵,则可与入徳矣。故遵王之义者,皇极之门也。由此而进之,遂至于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盖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者,人之常情,所不能无也。惟不可以有作,作好作恶,是其私好恶也。既遵王之义,则广而充之,遂能去其好恶之私,而遵王之道路焉。孔子曰:「行义以达其道。」韩愈曰:「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由是义然后可以至于道也。路亦道也。曽子固曰:「道路云者,异辞也。」此说为善。陂旧作颇字,唐明皇以协韵改为诐字。盖此数句虽书之所载,其实诗之体存焉。古人于韵语各取其声之协,不必尽有其义。观《三百篇》之所言,盖可见矣。故「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盖「道」字与「好」字相协,「恶」字与「路」字相协,各取其声律之便而已,不必从而为之说也。「遵王之义,遵王之路」,必皆以其遵为言。「遵」也者,自外入之辞也。有所遵,则将有所从违,出入于其间,而未可以常也。由此而继之,则无所事于遵,而自合于王道矣。故继之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荡荡者,广大也;平平者,夷易也。荡荡者,所谓「鲁道有荡」;平平者,犹所谓「周道如砥」。偏谓偏于己,党谓党于人。于己无偏,则所以待人者无党;无偏无党,则见夫王道之荡荡,其行也无陜隘焉。于人无党,则在己者终得以无偏无党。无偏则见夫王道之平平,其行也无险阻焉。荡荡平平,亦异辞也。既无党无偏,又由此而进之,行之以勇,守之以诚,则将至于无所迂回,以见夫王道之正直。正直者,大中之体也。至于王道正直,则斯能惟。皇作极,而淫朋比
译没有偏私,没有邪曲,遵循先王的正义。没有私下的喜好,遵循先王的正道。没有私下的厌恶,遵循先王的道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坦通达。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正直。防止偏离中正,回归中正。
从“无偏无陂”到“归其有极”,这就是用来申述从“凡厥庶民”到“惟皇作极”的含义。各位儒者的说法,都把这当作是人君的事情。汉代孔安国说:“‘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是说应当遵循先王的正义来治理百姓;‘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是说一定要遵循先王的道路,以至于‘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是说防止偏离中正而实行中正,那么天下人都将回归中正。”各家的说法虽然小有异同,但大体上都认为人君建立皇极应当如此。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洪范》这本书,常伦的始终,无不有先后自然的次序。政,就是正。自身不正,即使发布命令也不会被服从,从来没有自身不正却能纠正别人的,所以常伦的次序,必须先通过五行来穷尽本性,通过五事来践行形体,然后施于政治而建立皇极。这是自身端正了事物自然端正,而不是到了纠正事物然后才用来端正自身。如果皇极已经在上方建立,再议论去除偏私、邪曲、反复、邪僻,岂不是倒行逆施而失去了先后的次序吗?所以从“无偏无陂”到“归其有极”,都是百姓向君主求取正道,一同趋向大中至正的境界,而不是人君建立皇极的根本。人君用来正心诚意以修养自身而建立皇极根本的,在五事中已经详细论述了。这里皇极所陈述的,都是设立中正以端正教化百姓的事情。所以“无偏无陂”以下,是百姓趋向皇极的道路,而不能当作是君主的事情。《学记》论学习说:“不超越阶段而施教叫做循序渐进,杂乱施教而不循序渐进,就会败坏混乱而不能修习。”大抵人的学习,其进步一定有方法,不可以骤然达到。所以孟子论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他所说的培养方法,认为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行义而取得的。大抵是说培养它不可以没有次序,如果在毫末之间失去了次序,就是超越阶段而杂乱施教,败坏混乱而不能修习了。所以圣人建立皇极来教化百姓,而百姓趋向皇极,一定有次序。只有皇上帝把中正的本性降给百姓,百姓从上天禀受的,无不有皇极的道理。只是因为随着外物而变迁,拘限于微小形体的局限,所以小我自私,以至于偏私、邪曲、反复、邪僻,而失去了固有的中正,流于物欲而不能自我反省。人君既然已经在上方建立了皇极,使百姓都知道大中之道,本于天性所固有。而去掉那些所谓的偏私、邪曲、反复、邪僻,那么大中之道就会卓然自立而存在了。偏,是不平的意思;陂,是不正的意思。既不平,又不正,那么大中之道就被淹没而不存在了。现在,大中之道已经在上方彰明,那么百姓将去掉他们的不平不正,而遵循先王的正义。如果知道正义是可以遵循的,就可以进入德行了。所以遵循先王的正义,是皇极的门径。由此而进取,就达到了“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大抵只有仁者能喜爱人,能厌恶人。好恶,是人的常情,所不能没有的。只是不可以有私下的好恶,作好作恶,是私人的好恶。既然遵循先王的正义,那么推广而充实它,就能去掉好恶的私心,而遵循先王的道路。孔子说:“实行正义以通达其道。”韩愈说:“行为适宜叫做义,由此而前往叫做道。”由此义然后可以到达道。路也是道。曾巩说:“道路,是异辞。”这个说法很好。陂旧作颇字,唐明皇为了协韵改为诐字。大抵这几句虽然写在书中,其实诗的体例存在其中。古人对于韵语各自取其声音的协调,不一定都有其意义。看《诗经三百篇》所说的,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大抵“道”字与“好”字相协,“恶”字与“路”字相协,各自取其声律的便利而已,不必从而为之解说。“遵王之义,遵王之路”,必定都以“遵”来说。“遵”,是从外而入的言辞。有所遵循,就将有所从违,出入于其间,而不可以恒常。由此而继之,就不需要有所遵循,而自然合乎王道了。所以继之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荡荡,是广大的意思;平平,是平坦的意思。荡荡,就是所谓“鲁道有荡”;平平,就是所谓“周道如砥”。偏,是偏于自己;党,是结党于人。对自己没有偏私,那么对待别人就没有结党;无偏无党,就看见王道的荡荡,其行进没有狭隘。对人没有结党,那么在自身终究得以无偏无党。无偏就看见王道的平平,其行进没有险阻。荡荡平平,也是异辞。既无党无偏,又由此而进取,用勇来实行,用诚来坚守,就将达到无所迂回,以看见王道的正直。正直,是大中的本体。至于王道正直,那么就能惟皇作极,而淫朋比
徳,于是乎尽去矣。故能防其有极,归其有极也。曽子固曰:「防者来而赴乎中也,归者往而返乎中也。」此说善。盖如人之行役也,其出而有所趋,则谓之赴,如《春秋》凡书「公防于某」者是也;其入而有所反,则谓之归,如《春秋》凡书「公至自某」者是也。防其有极,归其有极,则凡出入徃返之间,无非中道,而颠沛造次,未尝违焉。此所谓无所不用其极也。民之所以能无所不用其极以为之君者,能建之于上,有所建于上,则民之所防而归焉。此理之必然也。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盖建极者如北辰之居所,而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者,则如众星之拱北辰也。
译德行,于是便完全丧失了。所以能够防止人们偏离中正之道,并引导他们回归中正之道。曾巩说:“‘防’是指人们前来奔赴中正之道,‘归’是指人们前往后又返回中正之道。”这种说法很好。这就像人外出服役一样,出去有所趋向,就称为“赴”,比如《春秋》中凡是记载“公防于某”的就是这种情况;回来有所返回,就称为“归”,比如《春秋》中凡是记载“公至自某”的就是这种情况。防止人们偏离中正之道,引导人们回归中正之道,那么凡是在出入往返之间,没有不是遵循中正之道的,即使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之时,也未曾违背它。这就是所说的“无所不用其极”。百姓之所以能够无所不用其极地拥戴他作为君主,是因为君主在上位建立了中正之道,在上位有所建树,那么百姓就会奔赴并回归于它。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孔子说:“以德行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其位,而众星环绕着它。”大概建立中正之道就像北极星安居其位,而防止人们偏离中正之道、引导人们回归中正之道,就像众星环绕北极星一样。
曰:「皇极之敷言,是彞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自无偏无陂至于归其有极其所以循循然善诱以训致其民于太平至和之域者可谓曲尽其道然岂人君设为私意所能然哉其所施设皆本于天理之自然故于此又推本而言之语既更端故加曰字以别之盖所以緫结乎上文也言人君建皇极敷而为言以敎人凡所以顺帝之则而已民以是顺而为言以胥告戒者皆所以仪刑于上之徳此所以语上焉可以为天之子下焉可以为民之父母而为天下王也范内翰曰君以大中之道形于言守之足以为彞推之足以为训着为典则而不易是彞也▯号施令下告于庶民使无淫朋比徳是训也然而为此者所以训于帝而已上帝降衷于下民无非中也天以是而锡圣人圣人以是而锡民凡厥庶民之陈于言或父之诏子兄之敎弟朝夕謦欬之间是民之训也以至于慈孝友顺蹈履出处语黙之际无非中民之行也中无间于圣贤愚夫愚妇之别苟适于中虽去圣人千万里之逺其近于光华者如威顔咫尺而已君臣之相与者不过于中君以皇极而是彞是训则民以皇极而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是以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夫天生烝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岂其欲一人肆于民上而弃天地之性哉所以为民父母而为天下之君者要将以中敎民使归于中而已此说为善王氏之说其言曰有极之所在吾安所取正取正于天而已我取正于天则民取正于我道之本出于天其在我为徳皇极我与庶民所同然也故我训于帝则民训于我矣此论比于范说为长学者当深考之大抵此一段緫结皇极之道故推原其本而要其成必言君之所以建极者凡所以训于天而已所谓天者岂苍苍之谓哉亦本于天命之性而已五行是也达夫天命之性推而行之无非道也,庶民之所取正者,在此而已。《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此之谓也。
尚书全解卷二十四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五
宋 林之竒 撰
洪范 周书
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爕友,柔克沈潜。刚克髙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三徳者,圣人所以临机制变,称物平施,以为皇极之用,而权其轻重也。胡安定曰:圣人既由中道而治天下,又虑夫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故用三徳者,所以随时制宜,以归安宁之域也。故皇极则见圣人之道,三徳则见圣人之权,此说为善。故皇极之畴次之以三徳者,盖皇极之道,经权相为用,有经必有权也。夫三徳者,在九畴之序为六,其畴曰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此三徳之目也。自平康正直至民用僭忒,则释三徳之用,以尽其义也。汉孔氏之论此,比之诸儒尤为多失其防。一曰正直,谓能正人之曲直也;二曰刚克,谓刚能立事;三曰柔克,谓和柔能治。平康正直,谓世安平,用正直治之;彊弗友,刚克谓世彊御不顺则刚能治之爕友,柔克谓世和顺则柔能治之以正直,为正人之曲直以克为能皆失其防又于经之意晦而不明诸儒多不用其说惟范内翰之说为精确可以正先儒之失其说曰治天下者不过三徳曰正直刚柔而已不刚不柔曰正直正直者中徳也刚克,谓刚胜柔也柔克,谓柔胜刚也。如经云威克,厥爱爱克。厥威之克三徳之用,如是当又用之当其宜平康之世则用正直以治之;以中徳也于彊御弗顺之世则用刚克以治之;以刚徳也于和顺之世则用柔克以治之;以柔徳也吕刑云刑罚世轻世重谓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亦随时而用之也。此说可谓尽矣盖正直,者中徳也。不刚不柔也即皇极所谓王道正直是也。世之平康则刚柔皆不可偏胜而正直,之用于是为宜然,世不能常平康,而有所谓彊弗友、爕友之时,则徳亦不可以常主。不刚不柔,而必有所谓刚克、柔克以御
译说:“皇极所施布的言论,是常法,是训诫。对于天帝,这是训诫。所有百姓,对于皇极所施布的言论,是训诫,是践行,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以此成为天下的君王。”
从“无偏无陂”到“归其有极”,其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以训诫使百姓达到太平至和境界的,可以说曲尽其道了。然而这难道是君主设立私意所能做到的吗?他所施设的,都本于天理的自然。所以在这里又推究根本来说,话语既然更换了主题,所以加上“曰”字来区别,这是用来总结上文的。说君主建立皇极,施布言论来教导人,凡是用来顺从天帝法则的罢了。百姓以此顺承言论,互相告诫的,都是用来效法上面的德行。这就是说对上可以作为天之子,对下可以作为百姓的父母,而成为天下的君王。范内翰说:君主以大中之道体现于言论,坚守它足以成为常法,推广它足以成为训诫,著为典则而不改变,这就是“是彝”;号令施令,向下告知百姓,使没有淫乱朋党比德,这就是“是训”。然而做这些,是为了训诫天帝罢了。上帝降下善性给下民,无非是中道。天以此赐给圣人,圣人以此赐给百姓。所有百姓陈述于言论,或者父亲告诫儿子,兄长教导弟弟,朝夕呼吸之间,这是百姓的训诫。以至于慈孝友顺,行走坐卧,言语沉默之际,无非是中道。百姓的践行,中道没有区别圣贤与愚夫愚妇的不同,只要适合中道,即使距离圣人千万里之远,其接近光华就像威严面容在咫尺一样。君臣相处,不过在于中道。君主以皇极而“是彝是训”,那么百姓以皇极而“是训是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因此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王。上天生育众民而设立君主,让他管理牧养他们,不让他们失去本性,难道是想让一个人放纵在百姓之上而抛弃天地的本性吗?所以做百姓的父母而成为天下的君主,终究是要以中道教导百姓,使他们归于中道罢了。这种说法很好。王氏的说法,他的话说:有极所在,我哪里去取正?取正于天罢了。我取正于天,那么百姓取正于我。道的根本出于天,在我为德,皇极是我与百姓所共同的。所以我训诫天帝,那么百姓训诫我。这种论述比范说更好,学者应当深入考察。大体上这一段总结皇极之道,所以推究其本源,而要求其成功,必定说君主之所以建立皇极,凡是用来训诫天帝罢了。所谓天,难道是苍苍之谓吗?也是本于天命之性罢了,五行就是。通达天命之性,推广施行,无非是道。百姓所取正的,就在这里罢了。《诗经》说:“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效法文王,万邦信服。”说的就是这个。
尚书全解卷二十四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五
宋 林之奇 撰
洪范 周书
第六畴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三德,是圣人用来临机制变,称量事物公平施予,作为皇极的运用,而权衡其轻重的。胡安定说:圣人既然由中道而治理天下,又担心执中而无权变,就像执一一样,所以用三德,是为了随时制宜,以归于安宁的境界。所以皇极则体现圣人之道,三德则体现圣人之权,这种说法很好。所以皇极的类别接着是三德,大概皇极之道,经与权相互为用,有经必定有权。三德,在九畴的顺序中为第六,其类别叫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这是三德的条目。从“平康正直”到“民用僭忒”,则是解释三德的运用,以尽其义。汉孔氏对此的论述,比起其他儒者尤其多失去其要旨。一曰正直,说能正人之曲直;二曰刚克,说刚能立事;三曰柔克,说和柔能治。平康正直,说世道安平,用正直治理;强弗友,刚克,说世道强御不顺则刚能治理;燮友,柔克,说世道和顺则柔能治理。以正直为正人之曲直,以克为能,都失去了要旨,又对经文的意思晦涩而不明白,其他儒者多不采用他的说法,只有范内翰的说法精确,可以纠正先儒的失误。他的说法说:治理天下不过三德:正直、刚、柔罢了。不刚不柔叫正直,正直是中德。刚克,说刚胜柔;柔克,说柔胜刚。如经文说“威克厥爱,爱克厥威”,三德的运用,像这样应当又用之当其宜。平康之世则用正直以治理,因为中德;在强御不顺之世则用刚克以治理,因为刚德;在和顺之世则用柔克以治理,因为柔德。《吕刑》说刑罚世轻世重,说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也是随时而用的。这种说法可以说尽善了。大概正直,是中德。不刚不柔,就是皇极所谓王道正直。世道平康则刚柔皆不可偏胜,而正直的运用在这里是适宜的。然而,世道不能常平康,而有所谓强弗友、燮友之时,则德也不可以常主不刚不柔,而必定有所谓刚克、柔克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