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觧卷二十六
,召公也。不曰召公而曰太保者,此正如《太甲》之篇不言嗣王不惠于尹,而言不惠于阿衡。盖立言之法,明太保、阿衡之任当如是也。受寄托之任,而不能使嗣王克终厥徳,则非所以爲阿衡;居保傅之官,而不能格君心之非,则非所以爲太保。其曰「用训于王」,则是此篇虽以《旅獒》为名,其实训体也。然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者,岂可以拘于篇名而求之邪?
译这是召公。不称召公而称太保,这正如同《太甲》篇中不说不惠于尹,而说不惠于阿衡。这是因为立言的法则,旨在阐明太保、阿衡的职责应当如此。接受了辅佐的托付,却不能使继位的君王能够始终保持美德,那就不能称为阿衡;身居保傅的官职,却不能纠正君王内心的过失,那就不能称为太保。文中说“用来训导君王”,那么这篇虽然以《旅獒》为名,其实却是训诫体的文章。既然如此,《典》《谟》《训》《诰》《誓》《命》这类文章,难道可以拘泥于篇名去探求其体裁吗?
曰:「呜呼!明王愼德,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呜呼者,嗟叹之辞也。太保将陈古先哲王所以待夷狄之道,故重其事而嗟叹以言之也。古者帝王之于夷狄,听其自来而信其自去,惟愼徳于此,而四夷闻之,相与賔服,殆将有不期然而然者。惇徳允元,而蛮夷率服;无怠无荒,而四夷来王。明王愼德,而四夷咸賔式固尔犹,而淮夷率服。凡此皆帝王御夷狄之上防也。四夷慕盛德而咸賔则无逺无迩,尽献其方土所重之物。其所献者,惟取其可以供吾之服食器用者;若乃奢侈之物,可以供耳目之玩好者,则不当献也,虽献之,亦不当受也。唐孔氏曰:「▯纁絺纻,供服也;橘柚菁茅,供食也;羽毛齿革、瑶琨篠簜,供器用也。」则是以器用爲一,或以爲羽毛齿革、瑶琨篠簜器也,牛马犬▯之类用也。窃以此説爲长。犬,用物也。荀子曰:「北海有走兽吠犬焉,中国得而畜使之。犬之可畜者,惟取其善吠而已。」獒知人心而可使,则是犬之竒异而不常有也。贡犬可也,贡獒不可也。此既因献獒而言,则以用爲牛马犬▯之类,其説爲当。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者,言王者既不以一己之私欲责四方之贡献,惟受其所当献者,犹不以供一己之私欲也。观其所以颁之于诸侯异姓之邦者,必以四夷所贡之物,使其所知四夷所以贡其方物者,以吾之愼德有以致之也。以其德之所以致之者而赐之,是昭德之致也。赐异姓之邦而必昭德之致者,俾之受此物,则知吾之德逺覃于方外,其孰敢废厥职事而无戴上之诚也?故曰「无替厥服」。其同姓伯父叔父之国,则以寳玉分之。分之以寳玉者,是用信其亲亲之道也。故曰「时庸展亲」。王氏曰:「亲之矣,而不以所寳分之,则人孰知亲亲之信也?」此説是也。唐孔氏曰:「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如分陈以肃愼之矢,分寳玉于伯叔之国。」若分鲁以夏后氏之璜,异姓之邦则欲其无替厥服,同姓之邦则时庸展亲,此盖亲踈之隆杀也。夫明王之于四夷,所贡之方物不苟受也。惟服食器用,不责彼之所难得,不求我之所无用也。不责彼之所难得,而其所献者皆其易得之物也;不求我之所无用,则其所受者皆有用之物也。责彼之易得,求我之有用,而吾尤无所利焉。必以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展亲于同姓之国。凡此皆圣人不贪之寳也。夫獒之爲物,知人心而可使,则是西旅之所难得,而中国之所不常用。既不可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又不可展亲于同姓之国,而徒受之,秪所以为耳目之玩好而已。此太保所以不得不谏也。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言物一也,未当改易,惟有德则其物爲足贵。苟为无德,则何以物为哉。先王通四夷而受其贡献,惟欲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而展亲于同姓。如此则其物也可寳于万世。故曰惟德其物。如分陈肃愼氏之矢,鲁夏后氏之璜,世世子孙守而不失。盖先王以德而致之,先君以德而受之故也。如其不然,是亦璜与矢而已,何足贵哉。
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寜,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
既言物以德而后贵,而獒之为物,适所以丧德。于是遂言其所以丧德者,而曰:德盛不狎侮,至罔以尽其力。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苟盛德之至,则动容周旋莫不中礼,尚何狎侮之有?既不狎侮,是不自侮也,则何人侮之有?此君子所以爲之竭其谋虑,小人所以爲之致其筋力。如其肆为无礼,以防慢于人,则人皆忌而疾之,尚何尽心尽力之有哉?《论语》之称君子小人有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以其德而言之也。君
译太保说:“唉!贤明的君王谨慎地修养德行,四方蛮夷都来归顺。无论远近,全都进献当地特产。只取那些可供服食和器用的物品,君王便以此彰显德政,赏赐给异姓诸侯国,使他们不废弃臣服的职事;将宝玉分赐给同姓的伯叔诸侯国,以此来联络亲情。人们不会因为物品而改变心意,只有德行才能使物品显得珍贵。”
“呜呼”是感叹之词。太保将要陈述古代圣王对待夷狄的道理,因此郑重其事,感叹着说出这番话。古代帝王对待夷狄,听任他们自来,也听任他们自去,只是在此谨慎修养德行,四方夷狄听闻后,便一同归顺,这几乎是未曾期望却自然达成的结果。敦厚德行、宽厚待人,蛮夷便顺从;不怠慢、不荒废,四方夷狄便来朝拜;贤明的君王谨慎修养德行,四方夷狄便都来归顺;坚守正道,淮夷便顺从。这些都是帝王驾驭夷狄的上策。四方夷狄仰慕盛德而都来归顺,那么无论远近,都会进献其地方所珍视的物品。所进献的物品,只选取可以供我们服食和器用的;至于奢侈的物品,可以供耳目玩赏的,就不应当进献,即使进献了,也不应当接受。唐代孔颖达说:“纁色丝织品、细麻布,供服饰之用;橘、柚、菁茅,供饮食之用;羽毛、象牙、皮革、瑶琨、篠簜,供器用之用。”这是将器用归为一类,也有人认为羽毛、象牙、皮革、瑶琨、篠簜是器物,牛、马、犬、豕之类是用品。我私下认为后一种说法更合理。犬是用品。荀子说:“北海有奔跑的野兽和吠叫的犬,中原地区得到后饲养役使它们。犬值得饲养的,只取其善于吠叫罢了。”獒能知晓人心而可驱使,这是犬中奇异而不常见的。进贡犬是可以的,进贡獒则不可以。这既然因进贡獒而言,那么将“用”解释为牛、马、犬、豕之类,这种说法是恰当的。君王以此彰显德政,赏赐给异姓诸侯国,使他们不废弃臣服的职事;将宝玉分赐给同姓的伯叔诸侯国,以此来联络亲情,是说君王既不以一己的私欲要求四方进贡,只接受那些应当进献的物品,还不用来满足一己的私欲。看他颁赐给异姓诸侯国的东西,必定是四方夷狄所进献的物品,让他们知道夷狄之所以进献地方特产,是因为我的谨慎德行所致。用德行所招致的东西来赏赐,这就是彰显德政的招致。赏赐异姓诸侯国而必定彰显德政的招致,是让他们接受这些物品,就知道我的德行远播到境外,谁敢废弃职事而没有尊奉君上的诚意呢?所以说“不废弃臣服的职事”。对于同姓的伯父叔父诸侯国,则用宝玉分赐。用宝玉分赐,是用以笃行亲爱亲属的道义。所以说“以此来联络亲情”。王氏说:“亲近亲属了,却不用珍贵的东西分赐,那么谁知道亲爱亲属的道义是可信的呢?”这种说法是对的。唐代孔颖达说:“将德政招致的东西赏赐给异姓诸侯国,比如将肃慎氏的箭分赐给陈国;将宝玉分赐给同姓的伯叔诸侯国,比如将夏后氏的玉璜分赐给鲁国。”异姓诸侯国是希望他们不废弃臣服的职事,同姓诸侯国是以此来联络亲情,这大概是亲疏关系的隆盛与减杀。贤明的君王对待四方夷狄,所进献的地方特产不随便接受。只取服食器用,不要求他们难以得到的东西,不追求自己无用的东西。不要求他们难以得到的东西,那么他们进献的都是容易得到的东西;不追求自己无用的东西,那么所接受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要求他们容易得到的,追求自己有用的,而我尤其没有从中获利。必定用彰显德政招致的东西赏赐异姓诸侯国,用联络亲情的道义对待同姓诸侯国。这些都是圣人不贪恋的珍宝。獒这种东西,能知晓人心而可驱使,这是西旅难以得到的,而中原不常使用的。既不能用来彰显德政招致异姓诸侯国,也不能用来联络同姓诸侯国的亲情,却白白接受它,只是作为耳目的玩赏罢了。这就是太保不得不劝谏的原因。人们不会因为物品而改变心意,只有德行才能使物品显得珍贵。是说物品是一样的,未曾改变,只有有德行,那物品才值得珍贵。如果无德行,那么物品有什么用呢?先王沟通四方夷狄而接受他们的进贡,只希望彰显德政招致异姓诸侯国,而联络同姓诸侯国的亲情。这样,那物品就可以珍藏在万世。所以说只有德行才能使物品显得珍贵。比如将陈国肃慎氏的箭、鲁国夏后氏的玉璜,世世代代子孙守护而不丢失。这是因为先王用德行招致它们,先君用德行接受它们。如果不是这样,那也不过是玉璜和箭罢了,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竭尽人力。不役使耳目,百事才能纯正。玩弄人就会丧失德行,玩弄物就会丧失志向。志向因道而安宁,言语因道而交接。不做无益的事,损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珍视奇异的东西,轻视实用的东西,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的习性就不饲养,珍禽奇兽不在国内培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归顺;所珍视的只有贤人,近处的人才能安定。
既然说了物品因德行而后珍贵,而獒这种东西,恰好会丧失德行。于是接着说它丧失德行的原因,说: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直到无法竭尽人力。孟子说:人必定先自侮,然后别人才侮他。如果德行盛大到了极点,那么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制,哪里还有轻慢侮辱呢?既不轻慢侮辱,就是不自我侮辱,那么谁会侮辱他呢?这就是君子为他竭尽谋虑,小人为他致尽筋力的原因。如果肆意无礼,轻慢待人,那么人们都会忌恨厌恶他,哪里还会尽心尽力呢?《论语》中对君子和小人的评价有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是从德行方面来说的。君子
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以其位而言之也。此所言者,亦以其位之贵贱而言之耳。君子劳心以治人,故狎侮君子则无以尽人心;小人则劳力以治于人,故狎侮小人则无以尽其力。尽其力者,蒙上人字而异其辞,非有异义也。夫狎侮者,岂必轻易暴慢之行见于动作之间而后为狎侮哉?苟有其心,则是狎侮之矣。獒既如人而可使,而武王受之以防其身,则是武王于其臣民已有狎侮之心矣。狎侮其臣,则无以尽君子之心;狎侮其民,则无以尽小人之力。如此而欲图四海,使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者,未之有也。而其为衅,实自一獒啓之,则其爲丧德之祸,岂小也哉?是则欲正其德而脩其身而不狎侮小人者,岂有它哉?惟不役耳目而已。耳不役于声目不役于色,则玩好不可得而惑,中心至正,湛然无营,此百度所以惟正也。苟为役耳目于玩好之末,则有玩人玩物之行矣。故曰: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玩人者,以人而为玩也。恃獒之所指如意,而有轻忽于人之心,是玩人也。玩人则狎侮矣。志者,在己之志也。以道而寜之,则声色货利举不能蛊惑之矣。言者,它人之言也。以道而接之,则辞受取舍之际各得其当矣。夫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故以之处己,则可以寜其志;以之待人,则可以接其言夫,岂须臾之可离哉?伊尹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盖内焉欲寜己之志,外焉欲接人之言,皆不可以违于道也。西旅之献獒,其所以求献之者,必有甘言逊辞,以逊武王之志,求纳者也。然而以非道求之,则知西旅之献者,乃所谓玩人丧徳,玩物丧志也。太保作书以戒使之不受西旅之獒,是所以逆武王之志也。然而以道求之,则知太保之戒,乃所谓愼德而四夷咸賔也。盖苟一之于道,则寜己之志,接人之言,皆得其当矣。不作无益,害有益,至民乃足。此盖申上文惟服食器用之义也。其所注意,在于不贵异物,贱用物,而曰「不作无益,害有益」者,因而及之也。作无益者,如晋平公筑台,妨于农收之类是也。筑无益之台,则妨有益之农矣。农功何自而成乎?汉文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尚恐羞之,何以台爲?」可谓能不作无益,害有益也。不贵异物,贱用物者,即此献獒是也。以獒异于常犬而贵之,则犬之有用者必贱之矣。民将争以异物为可贵,则何由而足乎?犬马非其土性不畜,此又所以申言不贵异物,贱用物之义也。犬可以御盗,马可以致逺,此皆有用之物也。然先王之于方物,无小无大,无髙无下,各欲顺其性而不伤其生。虽有用之物,非其土性则不畜之矣。若夫珍禽竒兽,则皆异物也,其可育之于国乎?汉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乗千里马,独先安之。」光武时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诏以马驾鼓车。光武之不贵千里马,其志可尚也。然以之驾鼓车,则虽非其土性而犹畜之也,虽不以为竒兽而犹育之也。至于文帝还之,则不肯畜之矣。故窃尝以谓: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三代帝王莫不以是为愼德之本。自三代而降,则能充此言而行之者,汉文帝其人也。珍禽竒兽者,兼言之也。犬马之异者,皆在其中矣。犬之知人心而可使,马之日行千里,皆竒兽也。令以西旅之獒而畜之于中国,则是非其土性而畜之矣。以其知人心可使而爱之,则是于竒兽而育之矣。唐孔氏于犬马非其土性不畜,谓此篇为戒,止于此句矣。太保为旅獒而作戒,自明王愼德以下,反覆数十言,无非为此而▯。而曰为戒者,止于此句,岂不泥哉?不寳逺物,则不责彼之所难得,而求我之所无用,此逺人之所以格也。所寳惟贤,则善政善教,有以福斯民,此迩人之所以安也。夫贤者之与逺物,其所寳者,若持衡焉。此首重则彼尾轻也。以逺物为寳,则必有轻贤之心矣。以贤为
译君子学习道就会爱护百姓,小人学习道就容易驱使,这是从他们的地位来说的。这里所说的,也是从他们地位的贵贱来说的罢了。君子操劳心智来治理百姓,所以轻慢侮辱君子就无法充分发挥百姓的忠心;小人操劳体力来服从管理,所以轻慢侮辱小人就无法充分发挥他们的力气。所谓“充分发挥他们的力气”,是蒙受上位者的字句而变换了言辞,并没有不同的含义。轻慢侮辱,难道一定要在行为动作之间表现出轻易暴慢的样子才算是轻慢侮辱吗?只要有这种心思,就是轻慢侮辱了。獒既然像人一样可以驱使,而武王接受它来保卫自身,这说明武王对于他的臣民已经产生了轻慢侮辱的心思。轻慢侮辱他的臣子,就无法充分发挥君子(臣子)的忠心;轻慢侮辱他的百姓,就无法充分发挥小人(百姓)的力气。像这样却想谋取天下,使天下成为一家,中国成为一人,是从来没有过的。而祸乱的开端,实际上是从一只獒犬开始的,那么这种丧失德行的祸患,难道是小事情吗?所以想要端正德行、修养自身而不轻慢侮辱小人的人,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不役使耳目罢了。耳朵不被声音役使,眼睛不被美色役使,那么玩赏喜爱的东西就不能迷惑他,内心极其端正,清澈而没有私欲,这就是各种政务之所以能够端正的原因。如果役使耳目去追求玩赏喜爱的末节,就会有玩弄人和玩弄物的行为了。所以说:玩弄人就会丧失德行,玩弄物就会丧失志向。玩弄人,就是把人当作玩物。倚仗獒犬的指示如意,从而产生轻忽人的心思,这就是玩弄人。玩弄人就是轻慢侮辱。志向,是指自己内心的志向。用道来安定它,那么声色货利就都不能蛊惑它了。言语,是指别人的言语。用道来应对它,那么在辞让接受、取舍之间都能各得其宜。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用它来安顿自己,就可以安定自己的志向;用它来对待别人,就可以应对别人的言语,难道片刻可以离开吗?伊尹说:“有违背你心意的言语,一定要从道中去寻求;有顺从你心意的言语,一定要从非道中去寻求。”大概在内想要安定自己的志向,在外想要应对别人的言语,都不可以违背道。西旅进献獒犬,他们之所以要求进献,一定有甜言蜜语顺从武王的志向,以求被接纳。然而用非道的方式去求取,就知道西旅的进献,就是所谓的玩弄人丧失德行,玩弄物丧失志向。太保作书来告诫他,使他不接受西旅的獒犬,这是违背武王心意的。然而用道来求取,就知道太保的告诫,就是所谓的谨慎德行从而使四方夷族都来归顺。大概如果专一于道,那么安定自己的志向,应对别人的言语,都能各得其宜。不从事无益的事情,损害有益的事情,百姓才能富足。这大概是重申上文只从事衣食器用的意义。他所注意的,在于不看重异物,轻视实用之物,而说“不从事无益的事情,损害有益的事情”,是由此及彼地提到的。从事无益的事情,比如晋平公筑台,妨碍农收之类就是如此。修筑无益的台,就妨碍了有益的农业。农事从哪里完成呢?汉文帝想要修筑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价值百金,他说:“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我继承先帝的宫室,尚且担心羞辱了先帝,还要露台做什么?”可以说能够不从事无益的事情,不损害有益的事情。不看重异物,轻视实用之物,就是指这次进献獒犬的事。因为獒犬不同于普通的狗而看重它,那么有用的狗就一定会被轻视。百姓将会争相以异物为可贵,那么从哪里才能富足呢?犬马如果不是本地的物种就不饲养,这又是为了重申不看重异物、轻视实用之物的意义。狗可以防盗,马可以致远,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然而先王对于各地的特产,无论大小高低,都想要顺应它们的本性而不伤害它们的生命。即使是实用的东西,如果不是本地的物种就不饲养。至于珍禽异兽,都是异物,可以在国内饲养吗?汉文帝时有进献千里马的,下诏说:“鸾旗在前面,属车在后面,吉利的行程每天五十里,军队的行程每天三十里。我乘坐千里马,独自领先到哪里去呢?”光武帝时异国有进献名马的,日行千里,下诏用这匹马拉鼓车。光武帝不看重千里马,他的志向值得崇尚。然而用它来拉鼓车,那么虽然不是本地的物种但还是饲养了它,虽然不把它当作奇兽但还是养育了它。至于汉文帝把它退还,就是不肯饲养它了。所以我私下认为:不从事无益的事情,损害有益的事情,功业才能成功;不看重异物,轻视实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三代帝王没有不把这作为谨慎德行的根本的。自从三代以后,能够充分践行这句话的,是汉文帝。珍禽异兽,是兼而言之的。犬马中奇特的,都包括在其中。狗能知人心而可以驱使,马能日行千里,都是奇兽。如果因为西旅的獒犬而饲养它在中国,这就是饲养非本地物种的犬了。因为它能知人心可以驱使而喜爱它,这就是养育奇兽了。唐代的孔颖达对于“犬马非其土性不畜”,认为这篇的告诫,只到这一句为止。太保因为旅獒而作告诫,从“明王慎德”以下,反复几十句话,没有不是为了这个的。而说告诫只到这一句,难道不固执吗?不珍视远方的物品,就不责备他们难以得到的东西,而寻求我所没有用的东西,这就是远方的人之所以归附的原因。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善政善教,就有办法造福百姓,这就是近处的人之所以安定的原因。贤人与远方物品相比,所珍视的,就像拿着秤一样。这边重那边就轻。把远方物品当作珍宝,就一定有轻视贤人的心思了。把贤人当作
寳,则其于逺物弗之贵矣。虞公以垂棘之璧、屈产之乗为寳,故其视宫之竒若路人然。齐王以四贤为寳,故其视径寸之珠如粪土也。则人君之所寳者,可不戒哉?武王当西旅之献獒,则是寳逺物也。使其心于逺物,受而不却,则太保之谏亦将见拒矣。安在其所寳惟贤乎?夫其受之也,固欲以懐逺人。然而既以逺物为寳,则欲懐之而逺人且将弗格。如此则征伐之师,长驱于沙漠之地,而迩人受其祸矣。原其所以至此,则以不能用贤故也。使其得贤者而用之,言听谏从,则必不受无名之献,此逺人之所以慕义而长为之藩臣也。王氏曰:以不寳逺物,故犬马非其土性不畜;以所寳惟贤,故珍禽竒兽不育于国。此则强生分别,今所不取。
译如果君主以贤才为宝,那么就不会看重远方的奇珍异宝。虞公把垂棘的美玉、屈地产的良马当作宝物,所以他看待宫之奇就像看待路人一样。齐王把四位贤人当作宝物,所以他看待直径一寸的珍珠如同粪土。那么君主所珍视的东西,难道可以不警惕吗?周武王面对西旅进献的大犬,这算是珍视远方的奇物。如果他的心倾向于远方的奇物,接受而不推辞,那么太保的劝谏也将被拒绝。怎么能说他只珍视贤才呢?他接受大犬,本来是想以此安抚远方的人。然而既然把远方的奇物当作宝物,那么想要安抚他们,远方的人反而不会归顺。这样就会导致征伐的军队,长驱直入沙漠之地,而近处的人遭受祸患了。推究他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不能任用贤才的缘故。如果他能得到贤才并加以任用,听从言论,采纳劝谏,那么一定不会接受没有名义的进献,这就是远方的人仰慕道义而长久成为藩属臣下的原因。王氏说:因为不珍视远方的奇物,所以犬马如果不是本土生长的就不饲养;因为所珍视的只有贤才,所以珍禽异兽不在国内养育。这是强行生搬硬套地加以区分,现在不予采纳。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太保拳拳之意,既尽于此矣。故又嗟叹而重申其义也。言明王之愼德,其于蚤夜之间,兢兢业业,无所不勤也。其所以无所不勤者,以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故也。夫苟以细行为无益于德,而弗谨之,则日积一日,其为大德之累也,必矣。譬如为山者,必至于九仞,然后可以谓之山。苟一篑之功尚亏,则不足以为山矣。德无不备,乃可谓之圣人。苟一行之或亏,则不足以为圣人矣。八尺曰仞。篑者,盛土之器也。夫世岂有为山者哉?盖假设以见其意耳。孔子言:“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盖推本于此言也。太保之言,有及于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者,盖武王之心,必自以为威德之盛矣。虽纳一獒,未足以为损也。太保则谓损盛德者,惟在夫此而已矣。此其进谏之本心也。允廸者,言信能蹈行此言,则生民有以安其居,而国之子孙将世世王天下而无穷矣。太保既以是而训王矣。自时厥后,凡四夷之所献,中国之所受,一如太保之训。观肃愼氏楛矢之类,则可以见矣。所谓允迪兹者也。周之子孙,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信乎其世王也。夫却一獒之献,亦细事耳,而世王之兆,实见于此。则知夫人君之所以祈天永命,以为社稷无疆之休者,盖不在大也。箕子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玉杯不已,必思逺方珍异之物而御之矣。”盖纣之所以亡者,原于此,亦岂在大乎?此太保之于终篇,所以言不矜细行,终累大德,而欲享世王之功也。则太保之爱君,岂不至哉?范内翰曰:“圣王能从谏于未然,贤王能改过于己然。忠臣之事上君也,亦谏其未然;事中君也,多谏其已然。”太保因旅獒而作训,武王虚己而纳之,是皆从谏于未然之时也。汉武帝聦明英锐,盖不世出,然其甘心四夷,嗜欲无极,覩犀布瑇瑁则建朱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嶲闻天马、蒲萄则通大宛、安息,至其末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盗贼蜂起,几亡其国者,非他,无忠臣以救之于始故也。观此,则太保所谓「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实至忠之训」。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
金縢 周书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寳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乃卜三▯,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既克商而有天下,法度未尽得其条理,商民之附于周者犹未固也。而武王遽有疾焉,周公恐其不可救药,则成王将以防孙嗣位,已以冢宰摄政,能无危乎?故作册书以告于太王、王季、文王,请以其身代武王之死,而藏其书于金縢之中。史叙其事而作此篇也。此篇首载周公筑坛以代死于三王,既卜而吉,则武王遂瘳。又载武王即世而羣叔流言,周公虽避于东都,而成王犹有疑之之心。及其感风雷之变,而啓金縢之书,然后知周公之心果忠于王室,迎之于东以归。则此篇主于记事,而作出于史官之手,而其序乃曰:「周公作金縢」,与夫「周公作无逸」「周公作立政」之言,曽无少异者。盖书序之体固有某篇虽非某人之所作,而所载之本末皆其人之事迹语言,则虽谓其人
译唉!早晚没有不勤勉的,如果不重视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只差一筐土,功业就前功尽弃。确实遵循这个道理,百姓就能保有他们的居所,你的子孙就能世代称王。
太保恳切的心意,已经在这里表达尽了。所以又感叹并重申其中的意义。说的是圣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在早晚之间,兢兢业业,没有不勤勉的地方。之所以没有不勤勉,是因为如果不重视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如果认为细微的品行对德行没有益处,而不加谨慎,那么日积月累,它成为大德行的损害,是必然的。比如堆山,一定要达到九仞高,才能称之为山。如果还差一筐土的功夫,就不足以称为山了。德行没有不完备的,才能称为圣人。如果有一件小事有所缺失,就不足以称为圣人了。八尺叫做仞。篑,是装土的器具。世上哪有专门堆山的人呢?这是假设来说明其中的意思罢了。孔子说:“比如堆山,只差一筐土没完成,停止了,是我自己停止的;比如填平洼地,虽然只倒了一筐土,继续前进,是我自己前往的。”大概是推究本源于这句话。太保的话,有涉及堆山九仞,功亏一篑的,大概是武王的心,一定自以为威德很盛了。虽然接受一只獒犬,不足以造成损害。太保却说损害盛德的原因,只在于此罢了。这是太保进谏的本心。允迪,是说确实能践行这些话,那么百姓就能安居乐业,而国家的子孙将世代称王天下而没有穷尽。太保已经用这些来训诫君王了。从那时以后,凡是四夷所进献的,中国所接受的,都一如太保的训诫。看肃慎氏进献的楛矢之类,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确实遵循这个道理”。周朝的子孙,占卜说传世三十代,传年七百年,确实世代称王。拒绝一只獒犬的进献,也是小事罢了,而世代称王的征兆,实际上就见于此。那么知道君主祈求上天永赐国命,作为社稷无疆的福佑,大概不在于大事。箕子说:“他制作象牙筷子,必定制作玉杯;玉杯还不满足,必定思念远方的珍奇异宝来使用。”大概商纣王灭亡的原因,源于此,难道在于大事吗?这是太保在结尾说“不重视细微品行,最终损害大德行”,而想要享受世代称王功业的原因。那么太保爱护君主,难道不深切吗?范内翰说:“圣明的君王能在祸患未发生前听从劝谏,贤能的君王能在过错发生后改正。忠臣侍奉君主,也劝谏其未发生的祸患;侍奉中等君主,多劝谏其已发生的过错。”太保因为进献獒犬的事而作训诫,武王虚心接受,这都是祸患未发生前听从劝谏的时候。汉武帝聪明英武,大概是世间少有的,但他甘心于征服四夷,欲望没有止境,看到犀角、象牙、玳瑁就建立朱崖七郡,感到枸酱、竹杖珍贵就开辟牂柯、越嶲,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大宛、安息,到了晚年,海内空虚耗损,户口减半,盗贼蜂起,几乎亡国,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没有忠臣在开始时挽救的缘故。看这个,就知道太保所说的“确实遵循这个道理,百姓保有居所,你的子孙世代称王”确实是至忠的训诫。
巢伯来朝见,芮伯作《旅巢命》。
《金縢》 周书
武王有病,周公作《金縢》。《金縢》说:攻克商朝的第二年,武王有病,身体不适。姜太公和召公说:“我们为王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这会惊扰我先王。”周公于是自己作为祭品,建造三个坛场,共用一个平地,在南方建坛,面朝北。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祷告太王、王季、文王。史官于是书写祝辞说:“你的长孙某,遭遇严重的恶疾。如果你三位先王,在天上负有养育子孙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爱的父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你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你在天庭受命,广施保佑四方,因此能安定你的子孙于大地,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敬畏的。唉!不要丢弃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们先王也能永远有所依靠。现在我向元孙祈求,你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带回,等待你的命令;你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玉璧和玉圭。”于是占卜三次,一次重复占卜,都是吉兆。打开钥匙看文书,于是都是吉兆。周公说:“武王大概没有危害。”我小子新近向三位先王祈求,只图长远,这所等待的能念及我一人。周公回来,于是把册书放入金縢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
武王已经攻克商朝而拥有天下,法度还没有完全得到条理,依附于周的商朝百姓还不稳固。而武王突然病了,周公恐怕他不可救药,那么成王将以幼孙的身份继位,自己以冢宰的身份摄政,能不危险吗?所以作册书祷告太王、王季、文王,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死,而把书藏在金縢之中。史官叙述这件事而作这篇。这篇首先记载周公筑坛代替武王死在三位先王面前,已经占卜得到吉兆,于是武王就痊愈了。又记载武王去世而群叔散布流言,周公虽然避居东都,而成王还是有怀疑他的心。等到他感应风雷的变化,而打开金縢的书,然后知道周公的心果然忠于王室,迎接他到东方回来。那么这篇主要在于记事,而作出于史官之手,而它的序言却说:“周公作《金縢》”,与“周公作《无逸》”“周公作《立政》”的话,曾没有少许不同。大概书序的体裁本来就有某篇虽然不是某人所作,而所载的本末都是那个人的事迹语言,那么虽然说是那个人
作之可也。如《太甲》三篇,首载太甲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以啓迪之,而王罔念闻,乃放之于桐宫。及其丧制既阕,克终允德,乃奉之以归于亳,又作书以坚其意。既而又申诰之,其歴时也不为不久,而尹所以丁寜告戒之意亦不一而足。史官记载其始末,无所遗以作此三篇,而其序亦曰:「伊尹作《太甲》三篇」,正与此同。某尝观《书序》之作,其体不一,往往杂出于众人之手者,谓此也。「既克商二年」者,即伐纣之明年也。王有疾而弗豫,则其病革矣,周公所谓「遘厉虐疾」是也。王之疾既革,二公所以欲质之▯册而决其吉凶,曰「穆卜」者,敬也。以君父之疾而卜之神灵,非致其敬,安能有所感哉?二公者,太公、召公也。太公、召公欲卜以决武王之吉凶,而当是时也,周公已有请命代死之志。周公之所以代武王之死,岂挟诈而为,谓足以要天下之誉哉?盖其深思逺虑,惧夫武王既丧,则周之社稷盖岌岌矣。而已亦无所逃其祸也,故寜使身之不保,犹愈于社稷之危也。是出于中心之诚。而为此祷于神明之请,虽其同时而为三公,如太公、召公,亦不使之知,故托辞以告之曰:「未可以戚我先王。」汉孔氏曰:「戚,近也。未可以死近我先王。」其意以谓死则与先王相近,若生则人神道隔,是为逺矣。其说迃曲,不如郑康成以戚为忧,其训为长。康成虽以戚为忧,而又以周公既内知武王有九龄之命,又有文王曰:「吾与尔三之期,今必瘳。」不以此终,故止二公之卜,云:「未可以忧怖我先王。」信如此言,则是周公自知必不至于代王以死,而挟诈为之矣。不如潘博士说曰:「孔子荅孟武伯问孝曰:『父母唯其疾之忧。』盖子有疾,必贻父母之忧,故为王穆卜,则戚我先王必矣。」此説是也。周公既以「未可戚我先王」之辞而却二公之言卜,故自以请命之功为已任,而设为坛墠之礼也。坛,封土也;墠,除地也。为三坛同墠,盖将以告于三王,故大除地为墠,而于除地之中为三坛也。礼,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逺庙为祧,有二祧,享尝乃止。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墠坛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周公祷武王之疾于坛墠,礼也。然不于去祧之坛墠而设为三坛同墠以祷太王、王季、文王者,此盖礼之变也。既云「公乃自以为功」,则是周公不为武王祷而为身祷也。为身而祷,则于国之庙祧坛墠无所与焉。礼,士大夫去国为坛位,向国而哭者,为无庙也。宗子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望墓为坛以祭者,为不可以入庙也。古之有事于祖考,当夫无庙与夫不可以入庙,则为坛以祭。周公坛墠以告于三王,亦若是也。使其为武王而祷,则太王、王季、文王盖有庙焉,而坛墠非所宜设也。既有三坛矣,乃于三坛之南设一坛也。将告于三王,故其坛北面,而周公立其上也。周公立坛之上,则植璧秉珪,告于太王、王季、文王之神以请。代武王之死。汉孔氏曰:璧以敬神,植置也。置于三王之坐。周公秉桓圭以为赘。案下文曰:「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则圭璧似皆以祈神,非周公执桓圭以为赘也。使其执圭以为贽,则其归俟尔命,不当言屏璧与圭云。汉之诗曰:「圭璧既卒,寜莫我听。」《周礼·典瑞》曰:「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两圭有邸,以祀地旅四望;祼圭有瓉,以肆先王,以祼賔客;圭璧以祀日月星辰。」则古者祷祠兼用圭璧。周公之告于三王也,则史为竹简,书其祝辞,执而读之,其辞则下文是也。元孙谓武王也,某者谓武王名也。周公之祷也,盖用武王名及史官记载,则讳其名而代以某字。《左氏传》申繻曰:「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名之讳也,盖始于周。自周以前不讳名也。故武丁、太甲、盘庚皆以名其篇,若其号諡然。至周始以号諡易其名而讳之。然惟斥其名则有所讳。若此篇不曰『元孙▯』而曰『元孙某』,
译这样做是可以的。就像《太甲》三篇那样,开头记载太甲对阿衡(伊尹)不仁,伊尹作书来启发开导他,但太甲没有听从,于是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等到太甲丧期结束,能够最终保持诚信之德,伊尹才奉他回到亳都,又作书来坚定他的意志。随后又进一步告诫他,所经历的时间不算短,而伊尹反复叮咛告诫的意思也不止一次。史官记载了事情的始末,没有遗漏,从而写成这三篇,而《书序》也说:“伊尹作《太甲》三篇”,正与此相同。我曾经观察《书序》的写作,其体例不统一,往往杂出于众人之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既克商二年”,就是伐纣的次年。武王生病而不安适,说明病情危重了,这就是周公所说的“遭遇严重恶疾”。武王的病既然危重,太公、召公想要通过占卜来决断吉凶,所谓“穆卜”,是表示恭敬。因为君父生病而向神灵占卜,如果不极尽恭敬,怎么能有所感应呢?二公,指的是太公望和召公奭。太公、召公想要占卜以决断武王的吉凶,而在这个时候,周公已经有了请求代死的念头。周公之所以要代替武王去死,难道是挟持诈术,认为足以博取天下的赞誉吗?大概是他深思远虑,害怕武王一旦去世,周朝的社稷就会岌岌可危。而自己也无法逃脱灾祸,所以宁愿自身不保,也好过社稷危亡。这是出于内心的真诚。因此向神明祈祷,请求代死,即使是同时身为三公的太公、召公,也不让他们知道,所以找借口告诉他们:“不可以让先王忧虑。”汉代的孔安国说:“戚,是近的意思。不可以因死而接近我先王。”他的意思是说,死了就与先王相近,如果活着则人神道隔,那就是远了。这种说法迂曲,不如郑康成把“戚”解释为忧,训为长。郑康成虽然把“戚”解释为忧,但又认为周公既然内心里知道武王有九龄的寿命,又有文王说:“我与你三年的约定,现在必定会痊愈。”不以此终结,所以阻止二公占卜,说:“不可以因忧虑惊恐而让先王不安。”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周公自知必定不至于代王去死,而挟诈为之了。不如潘博士所说:“孔子回答孟武伯问孝时说:‘父母只担忧子女的疾病。’子女有病,必定给父母带来忧虑,所以为武王郑重占卜,必定会让先王忧虑。”这种说法是对的。周公既然用“不可以让先王忧虑”的话辞拒绝了二公占卜的建议,所以自己把请求代死的功劳当作自己的责任,而设立了坛墠的礼仪。坛,是堆土而成的;墠,是清理出来的平地。设立三个坛共用一个墠,大概是要向三位先王祷告,所以大面积清理土地作为墠,而在清理出的土地中间设立三个坛。按照礼制,天子立七座庙,一座坛一座墠:称为考庙,称为王考庙,称为皇考庙,称为显考庙,称为祖考庙,都每月祭祀。远庙称为祧,有两座祧庙,只在享尝时祭祀。去掉祧庙称为坛,去掉坛称为墠。坛墠有祈祷时才祭祀,没有祈祷就不祭祀。周公在坛墠为武王的疾病祈祷,符合礼制。然而不在去掉祧庙的坛墠上,而是设立三个坛共用一个墠来向太王、王季、文王祈祷,这大概是礼制的变通。既然说“公乃自以为功”,那就是周公不是为武王祈祷,而是为自己祈祷。为自己祈祷,那么与国家的庙、祧、坛、墠就没有关系了。按照礼制,士大夫离开本国设立坛位,面向本国而哭,是因为没有宗庙。宗子在他国,庶子没有爵位而居住在那里,望着坟墓设立坛位来祭祀,是因为不可以进入宗庙。古代有事要告祭祖考,当没有宗庙以及不可以进入宗庙时,就设立坛位来祭祀。周公设立坛墠来向三位先王祷告,也是这样。如果他是为武王祈祷,那么太王、王季、文王已经有宗庙了,就不适宜设立坛墠。既然有了三个坛,就在三个坛的南面再设一个坛。将要向三位先王祷告,所以坛位北面,而周公立在坛上。周公立在坛上,就树立玉璧,手持玉圭,向太王、王季、文王的神灵祷告,请求代替武王去死。汉代的孔安国说:玉璧用来敬神,植是放置的意思。放置在三位先王的座位上。周公手持桓圭作为进见的礼物。查看下文说:“您如果答应我,我将带着玉璧和玉圭回来,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玉璧和玉圭。”那么玉圭和玉璧似乎都是用来祈求神灵的,不是周公手持桓圭作为进见的礼物。如果手持玉圭作为进见的礼物,那么他回来等待您的命令,就不应该说抛弃玉璧和玉圭了。汉代的诗说:“玉圭玉璧已经用尽,难道不听取我的意见吗?”《周礼·典瑞》说:“四圭有邸,用来祭祀上天和众神;两圭有邸,用来祭祀大地和四方之神;裸圭有瓉,用来陈列先王,用来招待宾客;玉圭玉璧用来祭祀日月星辰。”那么古代祈祷祭祀兼用玉圭和玉璧。周公向三位先王祷告时,史官用竹简写下祝辞,拿着诵读,其辞就是下文。元孙指的是武王,某指的是武王的名字。周公祈祷时,大概使用了武王的名字,而史官记载时,避讳他的名字而用“某”字代替。《左氏传》申繻说:“周人用避讳来侍奉神灵,名字最终要避讳。名字的避讳,大概始于周朝。周朝以前不避讳名字。所以武丁、太甲、盘庚都用名字命名篇章,就像他们的号谥一样。到了周朝才开始用号谥代替名字而避讳。然而只有直呼其名才有所避讳。如果这篇不叫‘元孙某’而叫‘元孙某’,
不曰『以旦代▯』之身,而曰『以旦代某』之身也。至于其他文字用▯字则无所讳。若《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之诗,而曰『骏▯尔私』,盖不讳▯字也。至于末世,然后其讳寖广,故有以国废名,以官废职,以山川废主,以器币废礼之说,非古之制也。」武王既遇危疠暴虐之重疾,是将沦于死矣。苟尔三王有丕子之责于天,必欲偿其责而使武王之不可以复生,则不如以旦代其身也。自太王、王季而言之,曰「元孙」;自文王而言之,则曰「丕子」。其实一也。元,长也;丕,大也。皆谓武王以长子继世而有天下也。周公所以欲以其身代武王之死者,盖以其仁若考,而又能多才多艺,可以事鬼神。而武之多才多艺以事鬼神,则不若已。也是元孙之死,不若旦之死也。元孙虽不若旦之多才多艺以事鬼神,而其受命于帝庭,以有天下,敷布其德,以佑助四方之民用,能定尔。三王之子孙于下土,或为天子,或为诸侯,使四方之民莫不敬而畏之。则是旦之生不若元孙之生,此所以欲以旦代某之身也。予仁若考,先儒谓仁能顺父,以若训顺,不如薛氏之说为长。薛氏曰:「若,如也。」与不若旦之若同义。盖惟其仁如父,故可以事鬼神也。周公既自谓其仁若考,又自谓其多才多艺可以事鬼神,而谓武王之多才多艺以事鬼神则不若旦者,正犹武帝之称汲黯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瘉人;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不能夺也。」然虽拙于任职居官,而能辅少主守成,故可以托六尺之孤。武王虽短于多才多艺事鬼神,而能敷佑四方,故可以王天下。如之何遘厉虐疾而遂至于不可救哉?此所以欲以身代之也。虽然,亦非短于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也。但周公方为武王而祷,欲以身代其死,则其辞不得不尔也。呜呼者,又嗟叹而言之也。言武王既可以敷佑四方,以奠国家九鼎之业,盖其已膺上天之命矣。今尔三王当有以辅之,无使其天之降寳命于此而废坠也。寳命不坠,则武王享其大禄,以为社稷宗庙之主,而三王之神灵亦将格矣。周公既言武王之才艺不可以事鬼神于幽冥之间,惟可以上膺皇天之命,以定我国家之子孙,下抚四方之民,以成太平之功。其死也,则将坠天之降寳命;其生也,则先王亦有所依归。其利害明白灼然可见矣。夫三王在天之灵,虽幽明殊涂,而其心岂异于人哉?然而不可言语接也,故曰:「今我即命于元▯,以决其吉凶焉。」即命,犹所谓听命也。尔之许我,谓许我代武王之死也。我则当以此璧与珪而归,以俟三王之命,将以此死而事神也。尔不许我,则武王不免于死,我将屏藏其珪璧,不得以此而事神矣。既以许不许而决于三王,于是乃以▯之三兆卜之,而三▯皆吉,故曰一习吉,习与习坎之习,同三▯,既皆相因矣,则又以占书而考之。于是啓其锁籥,观其所藏之占书,亦吉也。周官太卜曰: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颂即春秋所谓繇,而此所谓书也。故既占则必视其书。公视其兆,则曰:如此兆体,王必无害也。王之无害,则是新受三王之命,而许我武王之考厥终命为可图也。我既以璧与珪而归,俟尔命,则于此当俟其能念武王假之命,以终其德而已。当代其死也,予一人指武王也。公于是自墠坛之所而归,祝史乃纳其祷死之册于金縢之匮,縢缄也。藏册书之匮以金缄之,欲人之不▯也。周公请代武王之死,其心忠矣,然必缄而藏其书者,非是。周公欲藏此书以为他日之观也。盖古者卜▯既毕,必纳其册书于匮,从而缄之。异日将有大卜,则复啓焉,不然则否,此故事也。周公卜于三王,啓籥见书者,始啓金縢之匮也。公既归,则祝史以故事纳其册于匮中,缄而藏之。尔案周官占人,凡卜筮则系币以比其命。郑康成曰:既卜筮,史必书其命▯之事及兆于册,系其礼神之币而合藏焉。书曰: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是命▯书
译不说“用旦代替〇”的身体,而说“用旦代替某”的身体。至于其他文字使用〇字则没有避讳。像《噫嘻》《春夏》中祈求谷物于上帝的诗篇,却说“骏〇尔私”,大概是不避讳〇字。到了末世,然后避讳逐渐扩大,所以有因国名废黜人名、因官名废黜职名、因山川名废黜主名、因器物币帛废黜礼制的说法,这不是古代的制度。”武王既然遭遇危重急疾暴虐的重病,将要沦于死亡了。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有作为好儿子的责任,必定想要偿还这个责任而使武王不可以复生,那么不如用旦来代替他的身体。从太王、王季的角度来说,称“元孙”;从文王的角度来说,则称“丕子”。其实是一样的。元,是长子的意思;丕,是大的意思。都是指武王以长子继承世位而拥有天下。周公之所以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大概是因为他的仁德像父亲,而且能够多才多艺,可以侍奉鬼神。而武王的多才多艺来侍奉鬼神,则不如我。所以元孙的死,不如旦的死。元孙虽然不如旦的多才多艺来侍奉鬼神,但他承受天命于天帝之庭,从而拥有天下,广泛布施他的德政,来佑助四方百姓的民用,能够安定你们。三位先王的子孙在下土,有的成为天子,有的成为诸侯,使四方百姓没有不敬重而畏惧他的。那么旦的生存不如元孙的生存,这就是想要用旦代替某的身体的原因。我仁德像父亲,先儒认为仁能顺从父亲,用“若”解释为顺从,不如薛氏的说法更为恰当。薛氏说:“若,如同。”与“不若旦”中的“若”同义。大概只有因为仁德如同父亲,所以可以侍奉鬼神。周公既然自称仁德像父亲,又自称多才多艺可以侍奉鬼神,而说武王的多才多艺来侍奉鬼神不如旦,正如同汉武帝称赞汲黯说:“让汲黯任职居官,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辅佐少主守成,即使是自认为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动摇他。”然而虽然拙于任职居官,但能辅佐少主守成,所以可以托付六尺之孤。武王虽然短于多才多艺侍奉鬼神,但能广泛佑助四方,所以可以称王天下。为什么遭遇厉虐之疾就竟然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呢?这就是想要以身代死的原因。虽然如此,也不是短于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只是周公正为武王祈祷,想要以身代死,那么他的言辞不得不这样。呜呼,是又嗟叹而言说。说武王既然可以广泛佑助四方,来奠定国家九鼎的基业,大概他已经承受上天的命了。现在你们三位先王应当有所辅助,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命在这里废坠。宝命不废坠,那么武王就享有他的大禄,作为社稷宗庙的主宰,而三位先王的神灵也将降临了。周公既已说武王的才艺不可以侍奉鬼神于幽冥之间,只可以上承皇天之命,来安定我国家的子孙,下抚四方之民,来完成太平之功。他如果死了,就将废坠上天降下的宝命;他如果活着,那么先王也有所依归。其利害关系明白灼然可见。三位先王在天之灵,虽然幽明道路不同,但他们的心难道与人不同吗?然而不可言语相接,所以说:“现在我向元〇求命,来决定吉凶。”即命,就是所谓听命。你们答应我,是说答应我代替武王去死。我就应当拿着这璧和珪回来,以等待三位先王的命令,将以此死来侍奉神明。你们不答应我,那么武王不免于死,我将屏藏那珪璧,不能以此侍奉神明了。既然以答应或不答应来决定于三位先王,于是就用〇的三兆来占卜,而三〇都吉利,所以说一习吉,习与习坎的习,相同三〇,既然都相因了,那么又用占书来考验。于是打开锁钥,观看所藏的占书,也是吉利的。周官太卜说:掌管三兆的方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的体例,有一百二十种,其颂都有一千二百种。颂就是春秋所说的繇,而这里所说的书。所以既占卜就必定查看那书。周公查看那兆,就说:像这样的兆体,王必定没有祸害。王没有祸害,这就是新承受三位先王的命令,而答应我武王考察其终命是可以图谋的。我既然拿着璧和珪回来,等待你们的命令,那么在这里应当等待他能念及武王假借他的命,以终其德而已。代替他死的人,予一人指武王。周公于是从墠坛的地方回来,祝史就把他祷死的册书放入金縢的柜子里,縢是缄封。藏册书的柜子用金属缄封,想要人不〇。周公请求代替武王死,他的心很忠诚,然而必定缄封而藏起那书,不是这样。周公想要藏起这书作为他日观看。大概古代占卜〇完毕,必定把册书放入柜中,从而缄封它。日后将有大卜,那么就再打开,不然就不打开,这是旧例。周公向三位先王占卜,打开锁钥看见书,是开始打开金縢的柜子。周公既已回来,那么祝史就按旧例把册书放入柜中,缄封而藏起来。尔案周官占人,凡卜筮就系上币帛来比附其命。郑康成说:既卜筮,史必定书写其命〇之事及兆于册,系上礼神的币帛而合藏。书说:王与大夫都戴着弁帽来打开金縢的书,于是得到周公自以为功代替武王的说法。是命〇书
,此言深得金縢之防。盖其册书以故事而藏之,非特为金縢以藏其册也。公自墠坛归之,明日而武王遂已瘳矣。夫请代武王之死者,周公之本心也。王瘳而周公不死,此则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盖天之于人,虽若茫昧不可测知,而其祸福之应,如影之随形,向之应声,未有动于此而不应于彼者。髙宗恭默思道而梦帝赉之良弼,周公代武王之死,三▯习吉而王翼日乃瘳,皆其至诚洞逹神明,故其应也如此之速。应非自外也。夫死生鬼神之际,圣人之所难言也。礼记檀弓,孔子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味当作沬】木不成斲,琴瑟张而不平,笙竽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虡。盖古人之所以事死者,务所以神明之,而不以为断然,必有所居处动作于幽冥之间,与其平日之事无以异也。今周公之所以祷于三王者,夷考其辞,则是鬼神之居于地下,亦如其未死之前,不几于巫觋里巷之见乎哉?在《易·系》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盖圣人之分也。圣人之德,贯天地,通神明,能尽人之情于昭昭之际,则有以尽鬼神之情于冥冥之间,是以其辞委曲详尽如此而不为过。其或未能事人而欲事鬼,未知生而欲知死者,则不足以当乎此矣。是説也,某于盘庚尝论之矣。
译这话深得《金縢》篇的意旨。因为那册书是依照旧例收藏的,并非特意用金縢来收藏册书。周公从墠坛回来,第二天武王就痊愈了。请求代替武王去死的,是周公的本心。武王痊愈而周公没有死,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大概上天对于人,虽然好像幽暗不可测知,但其祸福的感应,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没有在此处动作而彼处没有响应的。高宗恭敬静默地思考大道,因而梦见上帝赐予他良臣;周公代替武王去死,三次占卜都吉利,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这都是因为他们至诚通达神明,所以感应如此迅速。感应并非来自外部。至于死生鬼神之间的事,是圣人难以言说的。《礼记·檀弓》中,孔子说:“人活着时像对待死者那样对待他,是不仁且不可行的;人死后像对待生者那样对待他,是不知且不可行的。”因此竹器不成其为竹器,瓦器不成其为瓦器,木器不成其为木器,琴瑟张弦而不调音,笙竽具备而不和谐,有钟磬而没有悬挂钟磬的架子。大概古人对待死者的做法,致力于使其精神显明,而不认为死者断然必定在幽冥之间有具体的居处和动作,与其生前的事没有不同。现在周公向三位先王祈祷,考察他的言辞,似乎是鬼神居住在地下,也像他们未死之前一样,这不近乎巫觋和里巷之人的浅见吗?《易·系辞》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归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离散成为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这大概是圣人的分别。圣人的德行,贯通天地,通达神明,能在明明白白的世间穷尽人情,就能在冥冥之中穷尽鬼神的情状,因此他的言辞委曲详尽如此而不为过。那些不能侍奉活人却想侍奉鬼神,不了解生却想了解死的人,就不配谈论这些了。这个说法,我在讨论《盘庚》时曾经论述过。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
周公既祷于三王,请以其身代武王之死。其至诚洞逹神明,▯既习吉,而王之疾顿愈。自此以上,皆史官叙述。其请死而藏其书于金縢之始末,为已备矣。夫周公之心,以社稷宗庙之安危自任,乃为已而祷,其诚心所▯,出于悃愊,岂蕲人之知已哉?故夫祝史与夫百执事之人,亲覩祝册灼▯之事者,则戒之使勿泄。而召公、太公虽与之比肩事主,以秉国之钧,又亦匿之而不与之言。自非成王因风雷之变,将卜以视其休祥,而得金縢之书,则周公之心孰得而知之哉?故自此而下,又叙其摄政而遭变,仗大义以灭亲,虽兄弟之大伦有所不顾。其诚心所感,而风雷为之变,成王之疑自此释矣。然后金縢之事,显然着见于天下后世。故虽自周公居东二年以下,其事迹皆在大诰之后,然而实与周公请死之事相为终始。故于此载之,如左传之所载,因陈完奔齐而言成子之得政,因北宫文子之入聘而言郑之得人。杜元凯所谓得终言之者,此篇亦然也。武王同母弟十人,长曰伯邑考,次曰武王,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霍叔处。武王克商,大建亲贤,以藩屏王室。周公以圣德留辅相朝廷,而管叔、蔡叔就封于外,相纣之子武庚,以治商余民。武王既丧,周公以成王防冲,遂摄政当国。管叔乃与其弟蔡叔、霍叔使羣不逞之人,流传其言于天下曰:“周公将为孺子之不利,夺其位而自有之。”孺子指成王也。当是时,成王之年才十余嵗,则可以孺子言之也。而文王世子之篇乃曰:“武王九十三乃终”,则成王生时武王盖年八十余矣。左传又曰:“邘、晋、应、韩,武之穆也。”此数国者,皆武王之子,成王之弟。岂武王八十已后顿生此数国邪?此理必不然矣。夫君薨,百官緫已以听冡宰,三年,古之人皆然也。周公以冢宰摄政,而乃有流言之变者,盖商人尊尊,兄死则弟及。武王崩,成王防冲,周公以圣德闻于天下。自商礼言之,周公当立也。今立成王而周公相之,为殷人者固不能释然而无疑矣。管叔之次于周公为兄,周公为相于朝,管叔固已有不平之气。故当其摄政,则唱羣弟以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遂挟武庚以叛,而殷人靡然从之者,惟其疑故也。盖自武王有疾,而周公之忧固已及此矣。周公祷于三王,也不以为武王祷,而为已祷焉。彼诚以为武王丧,殷人未附于周,已以冢宰摄政,处可疑之势,天下有变,则必将有以予为口实者,而成王之防冲,其明未足以有察。周之社稷盖岌岌然矣,故为是而祷也。汉孔氏曰:「二叔以周公大圣,有欲立之势,遂生流言。」诚哉是言也。当周公之东征,二公皆尝居周公之位,贰朝廷之号令矣。如下文曰:「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又曰:「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则二公之权柄盖不减于周公,而流言不及之者,盖其所处者非可疑之势故也。夫武王之崩,周家之得天下未久也,而殷之余孽与周之雠亲相扇而起,周之存亡盖未可知。而当时也,周公实专朝廷之权,其责不归之周公,将谁尸之乎?故周公告二公曰:「我不以法而治此叛党,则将无以告我先王。」故其兄弟之亲有所不敢避也。我无以告我先王,亦穆公所谓「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也。周公既以此
译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便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召公和太公说:“我如果不回避(指不避嫌疑而摄政),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罪人就被抓获了。此后,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熟尚未收割,天上突然雷电交加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惊恐。成王和大夫们都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匮中的文书,才得到周公自认为有功、愿意代替武王受死的说辞。召公、太公以及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曾命令我们不敢泄露。成王拿着文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家勤劳,只是我年幼无知未能察觉,如今上天显威以彰示周公的德行,我作为小辈应当重新遵循国家的礼制,这也是适宜的。”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雨,风向逆转,禾苗全都竖立起来。召公和太公命令国人,凡是倒伏的大树,都扶正并培土加固,这一年就大丰收。
周公已经在三王面前祈祷,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武王去死。他的至诚通达神明,〇既已习吉,而武王的病顿时痊愈。以上这些,都是史官的叙述。他请求代死并将文书藏于金縢之匮的始末,已经完备了。周公的心,以社稷宗庙的安危为己任,于是为自己祈祷,他的诚心所〇,出于恳切,哪里是希望别人知道自己呢?所以那些祝史和百官,亲眼目睹祝册灼〇之事的人,就告诫他们不要泄露。而召公、太公虽然与他并肩侍奉君主,掌握国家权柄,也隐藏此事而不与他们谈论。如果不是成王因为风雷之变,将要占卜以观察吉凶,从而得到金縢之匮中的文书,那么周公的心谁能知道呢?所以从这里往下,又叙述他摄政而遭遇变故,仗着大义消灭亲人,即使兄弟的大伦也有所不顾。他的诚心所感,风雷为之变化,成王的疑虑从此消除了。然后金縢之事,明显地昭示于天下后世。所以虽然从周公居东二年以下,其事迹都在《大诰》之后,然而实际上与周公请死之事互为始终。所以在这里记载它,就像《左传》所记载的,因陈完奔齐而言成子得政,因北宫文子入聘而言郑国得人。杜元凯所谓得终言之者,此篇也是如此。武王的同母弟有十人,长曰伯邑考,次曰武王,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霍叔处。武王攻克商朝,大力分封亲贤,以藩屏王室。周公凭借圣德留在朝廷辅佐,而管叔、蔡叔就封于外地,辅佐纣王之子武庚,以治理商朝的遗民。武王去世后,周公因为成王年幼,于是摄政当国。管叔就和他的弟弟蔡叔、霍叔让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在天下流传他们的言论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夺取他的位置而据为己有。”孺子指成王。当时,成王年纪才十几岁,所以可以称他为孺子。而《文王世子》篇却说:“武王九十三岁才去世”,那么成王出生时武王大概八十多岁了。《左传》又说:“邘、晋、应、韩,是武王的穆族。”这几个国家,都是武王的儿子,成王的弟弟。难道武王八十岁以后突然生下这几个国家吗?这道理必定不是这样。君主去世,百官总领事务听命于冢宰,三年,古人都这样。周公以冢宰身份摄政,却出现流言之变,大概是因为商人尊崇尊贵,兄长去世则由弟弟继位。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以圣德闻名天下。从商礼来说,周公应当继位。现在立成王而由周公辅佐,作为殷人本来就不能释然而无疑虑了。管叔在周公之后为兄,周公在朝廷为相,管叔本来就有不平之气。所以当周公摄政时,就煽动众兄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于是挟持武庚叛乱,而殷人纷纷跟随,只是因为他们怀疑的缘故。大概从武王生病时,周公的忧虑就已经及此了。周公在三王面前祈祷,不认为是为武王祈祷,而是为自己祈祷。他确实认为武王去世,殷人未归附周,自己以冢宰身份摄政,处于可疑的境地,天下若有变故,就必定有人以此为借口,而成王年幼,其明智不足以明察。周的社稷岌岌可危,所以为此而祈祷。汉代孔氏说:“二叔因为周公是大圣人,有想要继位的趋势,于是产生流言。”这话确实如此。当周公东征时,二公都曾居周公之位,副贰朝廷的号令了。如下文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又说:“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那么二公的权柄大概不亚于周公,而流言不及他们的,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不是可疑的境地。武王去世,周家得到天下不久,而殷朝的余孽与周的仇敌相互煽动而起,周的存亡大概未知。而当时,周公实际上专掌朝廷的权柄,其责任不归周公,将归谁呢?所以周公告二公说:“我不以法而治此叛党,则将无以告我先王。”所以他的兄弟之亲有所不敢避。我无以告我先王,也是穆公所谓“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的意思。周公既然以此
言告二公,于是遂率兵而东征。其居东至于二年,然后武庚三叔咸服其辜,故曰「罪人斯得也」。周公以殷人之叛,恐其祸之延于天下,遽起而征之,而其得罪人至二年之久,则其东征也,虽曰为社稷宗庙之计,而重伤天伦,则诚有黾勉不得已之意焉。武王之伐纣,周公之诛管蔡,其心一也。盖纣君也,武王以臣而伐之;管叔兄也,周公以弟而讨之。虽其终也不得不伐而皆有彷徨不忍之心,此圣人忠厚也。当成王防冲履至尊之势,周公以叔父之尊,秉其政事,其德之逺着,天下之所畏服。自常人言之,诚以为使周公而有私心,一二年而天下可移矣。故管叔因其可疑之迹,而造此无根之言。成王之明,未足以察其情伪,安得而不疑哉?周公不俟成王之觉悟,遽往而征之,盖机不可失,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故虽遭流言之谤,而益以其身任天下之重,曽不自沮而为身之谋也。夫人谓已有夺宗之谋,已恶其谤,而亲以兵诛之,则近乎挟私忿以快其志矣。自非深知周公者,谁无疑之之心?是使成王益疑矣。成王益疑,故周公居东而未还,作为鸱鸮之诗以遗王。其诗曰:「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言鸟有巢,呼鸱鸮而告之曰:「汝既取我子矣,无毁我之居室。我之于子,非不爱也,寜亡其子,而不可以亡其室,以见其惜巢之甚也。」是以公之东征,其心惟思王室之不安,亦如鸟之惜巢也。其下章皆言其作室之艰难,以喻周室积累之勤,故不得避小嫌以自全。观鸱鸮之诗,周公之言非不反覆明白,而成王犹疑之,暧昧而不决,故有防公之志,然未敢▯也。其所以有陷公之志者,盖以成王犹未肯以鸱鸮而信周公之志,果如是也,辟法也。郑氏以辟为避,其说以谓羣叔流言,周公避居东都,及遭风雷之变,啓金縢之书,迎公来反,及摄政方始东征。信如此说,则此篇自「嵗则大熟」以上,其事皆在大诰之前矣。成王疑之,周公出避,其説亦不可至于罪人斯得,其説不行,故又从而为之説曰:周公居东都,其党属亦皆奔亡,至明年乃为成王所得而诛之。公作鸱鸮之诗,救其臣属,请勿夺其官位土地。夫周公之党有何罪,而谓之罪人?足见其説之陋。欧阳诗本义已破其説矣。周公虽作鸱鸮之诗,成王犹未肯以其言而信其心。然则周公之心,非金縢则不可得而见。而金縢之书,自二公以下皆所不知。自非天诱其▯则成王之疑将何时而释乎?成王之疑不释,则国之存亡未可知也。然而周之文武膺上天之休命,其社稷无疆之传,盖未艾也。周公之德既足以当上天之意,此所以有雷风之变,以显周公之德,而剖成王之疑也。当是时也,秋嵗虽大熟,百谷未成,未可刈获,而天忽雷雹大作,又继之以风,其禾尽偃于田畆之中,虽大木皆拔焉。以天变之来,周人大惧,王不胜其忧也。于是与诸大夫尽服其皮弁,以啓金縢之书,盖将啓缄而卜是风雷之为何祥也。啓缄之际犹未卜也,而得往昔周公请代武王之死所纳之册于金縢之匮中。盖因卜而得其书,是偶而得之矣,非天诱其衷而何?诸史与百执事皆昔之从周公以卜者,今王将卜焉,故复为卜而俱至。使其非为卜而俱至,则不应皆在也。二公皆至,既覩其事而不知其由也,故从而问之。诸史与百执事同辞而对曰:「信乎公之有是事也。」又嗟叹以告王曰:「昔公命我勿得泄其言,今王既有问,不敢不以实对之。」昔者周公虽作鸱鸮之诗以贻王,而王犹未知周公之心。既得此言,然后知周公之心,其所以忠于王室者至矣。盖祷鬼神于幽隠人所不可测知之际,而其言亦若此,此其所以悟也。故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盖我之啓书也,以卜风雷之祥。今见周公之志若是,是天以此而警予矣,故可以勿复卜之矣。」以其得书而止卜,乃知其为卜而啓缄,非为周公而啓也。盖周公之藏书于金縢也,徒以是事不得不藏,非预知天时有风雷之变,而嗣王之必将啓缄以卜之也。成王之啓书于金縢也,亦以
译告诉两位公,于是便率领军队向东征讨。他在东方居住了两年,然后武庚和三叔都服罪受刑,所以说“罪人已经捕获了”。周公因为殷人叛乱,担心祸患蔓延到天下,急忙起兵征讨,而抓获罪人竟花了两年之久,那么他的东征,虽然说是为了社稷宗庙的打算,但严重伤害了天伦亲情,确实有勉力而不得不为之的意思。武王讨伐纣王,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纣王是君主,武王以臣子的身份讨伐他;管叔是兄长,周公以弟弟的身份讨伐他。虽然最终不得不讨伐,但都有犹豫不忍之心,这是圣人忠厚的表现。正当成王年幼登上至尊之位,周公以叔父的尊贵,执掌政事,他的德行远播,天下人都敬畏服从。从常人的角度来看,确实认为如果周公有私心,一两年就可以转移天下政权了。所以管叔利用那些可疑的迹象,编造了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成王的明智,不足以察辨真伪,怎么能不怀疑呢?周公不等成王觉悟,就急忙前往征讨,大概是时机不可失,一旦放纵敌人,就是几代人的祸患。所以虽然遭受流言之谤,却更加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曾经不因自我沮丧而为自己谋划。人们说他有夺取宗庙的阴谋,他厌恶这些诽谤,却亲自用兵诛杀他们,这就近乎挟持私愤来快意了。如果不是深知周公的人,谁没有怀疑之心呢?这使成王更加怀疑。成王更加怀疑,所以周公居住在东方而没有回来,作《鸱鸮》这首诗送给成王。诗中说:“鸱鸮鸱鸮,既然抓走了我的孩子,不要毁坏我的巢穴。我的恩惠和勤劳,养育孩子的艰辛。”意思是鸟有巢,呼唤鸱鸮告诉它说:“你已经抓走了我的孩子,不要毁坏我的居室。我对孩子,不是不爱,宁可失去孩子,也不能失去巢穴,以此显示它爱惜巢穴到了极点。”因此周公东征,他的心只想着王室的不安,也像鸟爱惜巢穴一样。下面的章节都说筑巢的艰难,用来比喻周室积累的勤勉,所以不能回避小的嫌疑来自保。看《鸱鸮》这首诗,周公的话不是不反复明白,而成王仍然怀疑,暧昧而不决断,所以有防备周公的意思,但还没有敢〇。之所以有陷害周公的意思,大概是成王还不肯因为《鸱鸮》这首诗而相信周公的心志,果真如此,就是避法。郑氏把“辟”解释为“避”,他的说法认为众叔散布流言,周公避居东都,等到遭遇风雷之变,打开金縢之书,迎接周公回来,等到摄政才开始东征。相信这种说法,那么这篇文章从“岁则大熟”以上,事情都在大诰之前了。成王怀疑他,周公出避,他的说法也不能达到罪人斯得,他的说法行不通,所以又接着解释说:周公居住在东都,他的党羽也都逃亡,到第二年才被成王捕获并诛杀。周公作《鸱鸮》这首诗,救他的臣属,请求不要剥夺他们的官位土地。周公的党羽有什么罪,却称为罪人?足以见他的说法浅陋。欧阳修《诗本义》已经驳斥了他的说法。周公虽然作了《鸱鸮》这首诗,成王仍然不肯因为他的话而相信他的心。那么周公的心,如果不是金縢之书就不能被看见。而金縢之书,从二公以下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上天诱导他的〇,那么成王的怀疑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呢?成王的怀疑不消除,那么国家的存亡就不可知了。然而周的文王、武王承受上天的美好天命,他们的社稷有无穷的传承,大概还没有穷尽。周公的德行已经足以符合上天的意思,所以有雷风之变,来显示周公的德行,而剖解成王的怀疑。在这个时候,秋天虽然大丰收,百谷没有成熟,不能收割,而天忽然雷雹大作,接着又有大风,禾苗都倒伏在田地中,即使是高大的树木都被拔起。因为天灾的到来,周人大惧,成王不胜忧虑。于是与诸大夫都穿上皮弁,来打开金縢之书,大概是想要打开封缄来占卜这风雷是什么祥瑞。打开封缄的时候还没有占卜,而得到了往昔周公请求代替武王死所纳的册子在金縢的柜子里。大概是因占卜而得到这本书,是偶然得到的,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又是什么?诸史与百执事都是往昔跟随周公占卜的人,现在成王将要占卜,所以又为占卜而都来到。如果不是为占卜而都来到,那么就不应该都在。二公都到了,既看到了这件事却不知道原因,所以接着询问。诸史与百执事同辞回答说:“确实有这件事。”又叹息告诉成王说:“往昔周公命令我们不要泄露这些话,现在成王既然问了,不敢不据实回答。”往昔周公虽然作《鸱鸮》这首诗送给成王,而成王还不知道周公的心。得到这些话之后,才知道周公的心,他对王室的忠诚到了极点。在幽隐之处向鬼神祈祷,人所不能测知的时候,他的话也如此,这就是他觉悟的原因。所以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不要再占卜了,我打开书,是为了占卜风雷的祥瑞。现在看到周公的心志如此,这是上天以此警示我,所以可以不再占卜了。”因为他得到书而停止占卜,才知道他是为了占卜而打开封缄,不是为了周公而打开。周公把书藏在金縢中,只是因为这事不得不藏,不是预知天时有风雷之变,而嗣王必将打开封缄来占卜。成王打开金縢中的书,也是因为
其将卜之不得不啓,非素知公有请死之册将取而观之也。啓缄而遂知周公之心,此岂人力之所能为哉?言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则是二公先以此▯问,而王遂继之也。意曰:周公之心,二公非不知之。第以成王尚疑,非空言之所能释。既得此书,则可觧之矣。故倡王而问之。昔汉髙帝尝疑萧何受贾人金,王卫尉对曰:「相国守闗中,闗中摇足,则闗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文帝尝疑周勃反,薄昭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邑,顾欲反邪?」其事遂皆得释。夫萧何、周勃挟不世之功,而居可疑之地,非空言所能游説也。非得夫昔之所不为,以证于其所行,举重以明轻,则何以觧髙帝、文帝之惑哉?盖晓人者当如是也。二公既得金縢之书,遂知周公之疑可以觧故倡王而问之。意者亦出于此。彼周公尚欲以其身代父之死,况肯夺其嗣子之位乎?王既使勿卜矣,于是遂言曰:「昔公竭其勤劳于王家,至欲以身代先君之死,其至诚于社稷也如此。而我以防冲之资,乃不及知,是我之罪也。」此成王自反之言也。「伐柯九罭」之诗,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今为此言,则既已知之矣。其所以知之者,则以上天动雷电之威,以显周公之圣徳也。周公始以成之疑,犹居于东未还。故成王既叹其忠,则谓今小子其当自新而逆之,以归我国家,所以褒崇之礼,又当得其宜也。惟以逆公为我国家之礼所宜,故于是还公于东都。比其至也,则郊劳而亲逆之。故曰「王出郊」。先儒以郊为玉币谢天,误矣。成王既出郊,于是天为之反风起禾,以见周公之宜还,而明成王之得礼也。天乃降雨以止风,风止则禾起。二公乃命邦人,凡禾之为木所仆而不能自立者,则为之起而筑之,加人功焉。此嵗之所以大熟也。汉孔氏曰:「木有偃拔起而立之,筑为筑木,非也。筑者筑禾也。」汉董仲舒论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使成王不能自新以逆周公,则其灾岂止于雷风而已哉?其始也,疑周公,天大雷电以风;其终也,逆周公,则天乃雨反风。天人之际,可畏如此!然非周公之忠载于金縢,则不能因天变以悟成王;非天有雷风之变,则不能警成王以逆周公。故曰:「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也。」夫祷于三王,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周公为之不疑;至于子路请祷夫子之疾,而夫子不许者,盖父有疾子祷焉,君有疾臣祷焉,师有疾弟子祷焉,此皆出于至诚恻怛不忍之心,而非有为为之也。子路以其意自祷可也,宣言之而请于夫子则不可也。胡不观之周公乎?前命二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下则命诸史与执事勿敢言。自非天有雷风之变,成王因啓金縢之书而得其说,则周公请命之事终无以见于天下后世。然则周公之祷也,岂欲人之知邪?子路未祷而先请于夫子,亦异乎周公矣。
译那些辅政大臣占卜时不得不打开金縢之匮,并非事先知道周公曾有请求代死的册文,而是打算取出来观看。打开封缄便立刻知道了周公的心意,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提到两位公爵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这说明两位公爵先以此事发问,而成王随即跟随询问。他们的意思是:周公的心意,两位公爵并非不知道。只是因为成王仍然怀疑,空口白话无法消除疑虑。既然得到了这封书信,就可以解除疑惑了。所以两位公爵倡导成王来询问。
从前汉高祖曾经怀疑萧何收受商人的钱财,王卫尉回答说:“相国镇守关中,关中只要稍微动摇,那么关西就不是陛下所有了。相国不趁此时谋取大利,难道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吗?”汉文帝曾经怀疑周勃谋反,薄昭说:“绛侯掌握皇帝玉玺,统领北军,不趁此时谋反。现在居住在一个小邑,反而想要谋反吗?”事情于是都得以化解。萧何、周勃拥有罕见的功勋,却处于容易招致怀疑的地位,空口白话是无法游说化解的。如果不是凭借他们过去未曾做过的事,来证明他们现在的行为,举重以明轻,那么怎么能够解除高祖、文帝的疑惑呢?开导人应当像这样。两位公爵既然得到了金縢之书,于是知道周公的嫌疑可以解除,所以倡导成王来询问。他们的用意大概也出于此。
周公尚且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去死,何况肯夺取他嗣子的位置呢?成王既然让不要占卜了,于是就说:“从前周公竭尽勤劳于王室,甚至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先君去死,他对国家的至诚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而我以年幼冲动的资质,竟然不知道,这是我的罪过。”这是成王自我反省的话。“伐柯九罭”这首诗,是周大夫讽刺朝廷不了解周公。现在成王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他已经了解了。他之所以能了解,是因为上天动用雷电的威严,来彰显周公的圣德。周公起初因为成王的怀疑,仍然居住在东方没有回来。所以成王既然赞叹他的忠诚,就说现在小子我应当自我革新去迎接他,让他回归我国,用来褒奖尊崇他的礼仪,也应当合乎适宜。
正因为迎接周公是我国礼仪所适宜的,所以于是从东都迎回周公。等到他到达时,成王在郊外慰劳并亲自迎接他。所以说“王出郊”。以前的儒者认为“郊”是用玉帛向天谢罪,这是错误的。成王既然出郊,于是上天为他刮起反转的风并吹起禾苗,以显示周公应当回来,并表明成王合乎礼制。上天于是降雨来止住风,风止则禾苗竖起。两位公爵于是命令国人,凡是禾苗被树木压倒而不能自立立的,就帮它们扶起并培土,加上人工的努力。这就是这一年大丰收的原因。
汉代孔氏说:“树木有倒伏的,扶起让它站立,‘筑’是培土树木,不对。‘筑’是培土禾苗。”汉代董仲舒论述天人相互感应之际,非常令人敬畏。国家将有违背道义的败亡,上天就先出现灾异来谴责警告,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又出现怪异来警示恐惧,如果还不知道改变而导致伤害败亡,甚至导致成王不能自我革新去迎接周公,那么灾祸难道仅仅停留在雷电风雨而已吗?起初,怀疑周公,上天就降下大雷电并刮风;最终,迎接周公,上天就降雨并反转风向。天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令人敬畏!
然而,如果不是周公的忠诚记载在金縢之中,就不能凭借天象变化来使成王醒悟;如果不是上天有雷电风雨的变化,就不能警示成王去迎接周公。所以说:“天不助人不成,人不顺天不成。”周公向三位先王祈祷,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周公做这件事毫不犹豫;至于子路请求为孔子的疾病祈祷,而孔子不允许,大概是因为父亲有病儿子祈祷,君主有病臣子祈祷,老师有病弟子祈祷,这都是出于至诚恻隐不忍之心,而不是为了有所作为才做的。子路出于自己的心意私下祈祷是可以的,但宣扬出来并请求孔子同意则不可以。为什么不看看周公呢?
周公先前命令两位公爵说:“不可以让先王忧伤。”下面又命令史官和执事不敢宣扬。如果不是上天有雷电风雨的变化,成王因为打开金縢之书而得知其中的说法,那么周公请求代命的事情终究无法让天下后世知晓。然而,周公的祈祷,难道是想让人知道吗?子路还没有祈祷就先向孔子请求,这也与周公不同啊。
尚书全觧卷二十六
尚书全觧卷二十六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觧卷二十七
宋 林之竒 撰
大诰 周书
此篇乃管叔及其羣弟倡为无根之言,挟殷之余孽以紊王室。周公将与天下共诛之,而外之邦君与夫内之御事,狥目前之安,惮于劳苦,不肯为之协谋同心,讨乎僭叛。周公歴陈其所以征之之意,盖奉上天命而继寜考之功,虽欲已之而有不可已者。其言丁寜反覆,将以晓其未悟之情,此大诰之所以作也。篇名以大诰者,汉孔氏曰:「陈大道以诰天下,遂以名篇。」孔氏徒见篇首有「猷大诰尔多邦」之言,以「猷」训道,故以「大」为陈大道也。使「猷」之一字果如孔氏之训,以为道然,经先言「猷」而后曰「大诰尔多邦」,又安以「大」为陈大道乎?又况「猷」之一字实非训道也。然则以「大诰」名篇者,盖以篇中有「猷大诰尔多邦」之言,故摄取此二字以为简编之别耳。其曰「诰」者,犹汤诰所谓「诞告」,盘庚所谓「歴告」也。泰誓之篇有「大防于孟津」之言,而其书则誓体也,故谓之泰誓。此篇取于「大诰尔多邦」之言,故谓之大诰,非有他义也。薛氏曰:「以新造之周而三监叛,则其事大矣;应天顺人以征奸慝而寜区夏,则其义大矣。命之曰大诰,其意盖出于此。」其失又甚于孔氏矣。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大诰》。
汉孔氏曰:三监管蔡商商,盖指武庚也。汉《地理志》云:周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鄘、卫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鄘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孔氏之説正与此同。然案《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叛,谓之监殷。则以武庚乃商纣之元子,恐其痛社稷之陨灭,时伺我家国之便,以逞其志也,故使管叔监之。若以武庚预三监之数,则武庚果何所监哉?故知三监从郑康成之説,谓管、蔡、霍也。《蔡仲之命》曰: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官,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乗,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以此观之,则康成之说信矣。夫武王之封武庚,而乃使三叔监之,是乃有疑之之心矣。疑之而遂封之者,盖武王之不得已也。汤之伐桀,桀舍其社稷,窜于南巢,汤于是置之而不问,而夏之都邑无复桀之子孙,故于《汤诰》之序曰:「汤既黜夏命也。」武王之伐纣也,其心亦无以异于汤之于桀,非有杀之之意也。不幸而纣之前徒倒戈,自相屠灭,并及于纣,此岂其本心哉?故不得已而封其子于故都旧地,以示天下。及武庚既叛,而自絶于周,于是始有黜殷命之志焉。故此篇曰:「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也。」以周之所以建三监以监武庚者,实出于武王之不得已,而亦不敢保武庚之必不叛也。武王使三叔监,而三叔当王室之大变,乃挟殷以叛,淮土之夷亦与之同恶相济,以逞其志。故周公于是相成王将灭殷之后而伐之也。言三监及淮夷叛,盖谓其挟殷以叛也。故继之曰:「周公相成王将黜殷。」非殷预三监之数也。周家之基业,肇兴于邠岐,集勲于丰镐,化行于江汉之域,故西南夷最先服,而东夷之服也为最后。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与于牧野之战。及既克商,而通道九夷八蛮,则西旅底贡厥獒,是服于周者,皆西夷与南夷彼。东方之夷,既周家声教之所未及,则其助于武庚之乱者,盖其势然也。方东夷之狼子野心,未能慕义以奉周家之命,而适有武庚之变焉,安得不相挻以为肱髀之势?淮夷,汉孔氏曰:「徐奄之属。」然案《閟宫》之诗曰:「保有鳬绎,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春秋》昭四年书:「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防于申。」既有徐,又有淮夷,则淮夷与徐当各为种落,不可以合而为一也。逸书之序于成王政,将蒲姑,但言践奄;而《周官》之
译尚书全解卷二十六
尚书全解卷二十六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七
宋 林之奇 撰
大诰 周书
这一篇记载的是管叔和他的众兄弟散布毫无根据的谣言,挟持殷商的残余势力来扰乱王室。周公打算与天下人共同诛讨他们,然而外地的诸侯和内部的办事官员,只顾眼前的安宁,害怕劳苦,不肯同心协力谋划讨伐僭越叛乱者。周公历数他征伐的原因,大概是奉行上天的命令并继承周文王的功业,即使想停止也实在无法停止。他的言辞恳切反复,旨在开导那些尚未醒悟的人的心意,这就是《大诰》写作的原因。篇名之所以叫《大诰》,汉代孔安国说:“陈述大道以告诫天下,因此以此命名篇目。”孔安国只看到篇首有“猷大诰尔多邦”的话,将“猷”解释为道,所以认为“大”是陈述大道。假如“猷”这个字果真如孔安国所解释的那样意为道,那么经文先说“猷”而后说“大诰尔多邦”,又怎么能把“大”解释为陈述大道呢?况且“猷”这个字实际上并不解释为道。那么用《大诰》作为篇名,大概是因为篇中有“猷大诰尔多邦”的话,所以选取这两个字作为篇章的区别标志罢了。其中所说的“诰”,就像《汤诰》所说的“诞告”,《盘庚》所说的“历告”一样。《泰誓》篇中有“大防于孟津”的话,而那篇书的体裁是誓,所以称为《泰誓》。这篇取自“大诰尔多邦”的话,所以称为《大诰》,没有其他的含义。薛氏说:“以新建立的周朝遭遇三监叛乱,那么这件事就重大了;顺应天意民心征讨奸邪以安定华夏,那么其义理就重大了。命名为《大诰》,其用意大概出于此。”他的错误比孔安国更严重了。
周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打算废黜殷商,于是作了《大诰》。《大诰》。
汉代孔安国说:三监管辖蔡、商,商大概是指武庚。汉代《地理志》说:周灭殷商后,将其京畿地区分为三国,《诗经》国风中的邶、鄘、卫就是。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鄘由管叔管辖,卫由蔡叔管辖,用来监视殷商遗民,称为三监。孔安国的说法正与此相同。然而考察《孟子》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商,管叔带着殷商叛乱,称为监视殷商。那么武庚是商纣的长子,恐怕他痛恨社稷的灭亡,随时窥伺我周朝国家的便利,以逞其野心,所以派管叔监视他。如果把武庚算在三监之内,那么武庚究竟监视谁呢?所以知道三监应采纳郑康成的说法,指管叔、蔡叔、霍叔。《蔡仲之命》说:只有周公位居冢宰,整顿百官,众叔散布流言,于是将管叔在商地定罪,将蔡叔囚禁在郭邻,用车七辆,将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列。由此看来,郑康成的说法可信了。武王封武庚,却派三叔监视他,这是怀有怀疑之心。怀疑却仍然封他,大概是武王的不得已之举。商汤讨伐夏桀,夏桀舍弃社稷,逃窜到南巢,商汤于是放任他不加追究,而夏朝的都邑不再有夏桀的子孙,所以在《汤诰》的序中说:“商汤已经废黜了夏朝的命数。”武王讨伐纣王,其心意与商汤对待夏桀没有不同,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不幸的是纣王的前锋倒戈,自相残杀,并波及到纣王,这难道是武王的本意吗?所以不得已将纣王的儿子封在故都旧地,以昭示天下。等到武庚叛乱,自己断绝与周朝的关系,这时才开始有废黜殷商命数的志向。所以这篇说:“周公辅佐成王打算废黜殷商。”因为周朝建立三监来监视武庚,实在是出于武王的不得已,也不敢保证武庚一定不叛乱。武王派三叔监视,而三叔在王室发生大变时,却挟持殷商叛乱,淮地的夷人也与他们同恶相济,以逞其野心。所以周公于是辅佐成王在灭殷之后讨伐他们。说三监和淮夷叛乱,大概是说他们挟持殷商叛乱。所以接着说:“周公辅佐成王打算废黜殷商。”并不是殷商算在三监之内。周朝的基业,兴起于邠岐,成就功业于丰镐,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所以西南夷最先归服,而东夷归服最晚。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参与了牧野之战。等到攻克商朝后,开通道路至九夷八蛮,那么西旅进贡他们的猛犬,是归服于周的,都是西夷和南夷。东方的夷人,既然周朝声教所未能到达,那么他们帮助武庚作乱,大概是形势使然。当东夷狼子野心,未能仰慕道义以奉行周朝的命令,而恰逢武庚之变,怎么能不相互勾结形成臂膀之势呢?淮夷,汉代孔安国说:“徐、奄之类。”然而考察《閟宫》的诗说:“保有凫绎,于是平定徐宅,直到海邦,淮夷蛮貊。”《春秋》昭公四年记载:“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在申地会盟。”既有徐,又有淮夷,那么淮夷与徐应当各自为部落,不可以合而为一。逸书序在成王政中,将蒲姑,只说践奄;而《周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