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五
以何为先?惇叙九族,庶明励翼,此其所以当先惇厚也。叙次也,惇叙九族,谓亲亲也。庶明,近臣也。励,勉也。翼,辅也。近臣皆勉励以翼已谓尊贤也。盖亲亲者,仁之本也。尊贤者,知之本也。人君之治天下,其极至于仁知,不可胜用,而其原则必本于亲亲尊贤之二者。迩可逺在兹者,谓修之于此而效见于彼者,在此二者而已。《中庸》论治天下有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羣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逺人也,怀诸侯也。自修身至于敬大臣,体羣臣,则其夲立矣。自其本而推之,无所施而不可。尧舜之治天下,禹、臯陶、稷、契之陈谟于君,其叙未甞不本于此。
译以什么为先呢?敦厚地叙次九族,使近臣都勉励辅佐,这正是应当先敦厚的原因。叙,是次序;敦厚地叙次九族,说的是亲爱亲人。庶明,指近臣。励,是勉励;翼,是辅佐。近臣都勉励自己来辅佐君主,说的是尊重贤人。大概亲爱亲人,是仁的根本;尊重贤人,是智的根本。君主治理天下,其极致在于仁和智,不可穷尽地使用,而其原则必定以亲爱亲人、尊重贤人这两者为本。所谓“近可远在此”,意思是修治于此而效验见于彼的,就在这两者而已。《中庸》论述治理天下有九条常道:修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徕工匠,安抚远方之人,安抚诸侯。从修身到敬重大臣、体恤群臣,那么根本就确立了。从根本推而广之,没有哪里施行而不可以的。尧舜治理天下,禹、皋陶、稷、契向君主陈述谋略,他们的次序未曾不以此为本。
禹拜昌言曰:「俞。」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禹拜昌言曰:「俞!」则其昌盛之言也,故拜而然之。孟子曰:「禹闻善言则拜,」盖谓此也。禹既然其言矣,臯陶于是又推广其义,而欲尽乎迩可逺在兹之道者,必在乎自尊贤之知,而推之以尽夫知人之哲;自亲亲之仁,而推之以尽夫爱民之恵,然后可也。禹曰:「吁!」叹辞也,将使舜敬重其言而行之,故叹之也。咸若时者,犹言若兹。惟帝其难之,谓皐陶之言如此,帝当难其言而行之也。所以在于难其言而行之者,盖知人始于尊贤,自尊贤而推之至于无所不知,无所不知则能官人;安民始于亲亲,由亲亲而推之至于惠,则无所不爱,无所不爱故黎民怀之。此盖所以推广皐陶之言而发明其义也。知人则哲,能官人则尽乎知人之道,而知不可胜用也;安民则恵,黎民懐之则尽乎安民之道,而仁不可胜用也。仁且知,圣人之事备矣,此其所以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也?巧言令色孔壬,谓共工也。静言庸违,象恭故言巧言令色孔壬,言甚佞也,与嘉言孔彰之孔同。舜既流共工,放驩兜,窜三苗矣,而其战战兢兢之心,惟恐又有如此之人复出而为恶,故未甞敢忘忧畏之心。禹则以谓:苟能用皐陶此言,而尽乎知人之哲,安民之惠,则不复忧畏如此之人矣。共工、驩兜,其大奸大佞在朝廷之上,故以忧畏言之;三苖为诸侯在外,故但曰迁而已。盖小人在朝廷之上者,尤为可忧畏也。不言何畏乎共工而言巧言令色孔壬者,盖言共工之所为如此,其为可忧畏又甚于驩兜、有苖也。若但言何畏乎共工,则未足以尽其义也。自先儒王氏皆以「惟帝其难之」为指尧而言之,独张横渠以帝为舜,所以必从张横渠之説者,盖禹不当谓尧为帝,于《大禹谟》「帝徳广运」已论之详矣,而又四凶之诛在舜歴试之时,当尧之时,虽知其大恶大奸,然而未甞有可诛之罪,故释之而不诛,非忧之、畏之而不敢诛也。苟以惟帝其难之为指尧而言,则是禹之意。以尧未能尽其知人、安民之意,故曰:“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审如是説,则禹之言是,所以贬尧,非所以称美之矣。又与帝徳广运异矣。不如张横渠之言为善。夫所谓四凶之为大奸大佞,皆在所忧畏。此但言驩兜、共工、有苖,而不及于鲧,盖所谓“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皐陶曰:「都,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乃言曰:载采采。」禹既以知人为难,皐陶又为详言知人之道,以谓苟得其要,则其为之亦不难也。据▯山曰:「知人,安民,此皐陶谟一篇之体要也。九徳而下至于庶绩其凝,皆知人之事也;自天叙有典而下,皆安民之道也。非知人使九徳咸事而能安民者,未之有也。」此説为是。中庸曰:「取人以身,言必已之有是徳,然后可以求于人也。」故曰:「亦行有九徳,谓用人之道,必在履之于身,先有是九徳,然后可以求他人有徳。」然求他人有徳,不可以信其空言而遂以为有徳也,故必言其行事深切着明者,乃可以信其徳,故曰:「乃言曰载采采。」载行也,采事也,谓称其人之有徳,必言其人之所行某事以为验也。如四岳荐舜曰:「有鳏在下曰虞舜,」此所谓言其人有徳也;而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此所谓载采采也。盖观人之法,苟不求之于躬行之际,而徒信其言语文辞声音笑貌之间,则小人縁情饰伪,得以侥幸而进;惟取人之际,必考其行实,则小人无所容其间也。
禹曰:「何?」皐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
禹于是问皐陶九徳之目。皐陶以九徳之目而告之也。自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
译禹对皋陶的善言拜谢说:“是的。”皋陶说:“都!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唉!如果都像这样,连帝尧都感到困难。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安民就是仁惠,百姓会怀念他。既明智又仁惠,还担忧什么欢兜?还流放什么有苗?还畏惧什么巧言令色、极其奸诈的共工?”
禹拜谢善言说:“是的!”这是因为皋陶的话昌盛美好,所以禹拜谢并赞同他。孟子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禹既然赞同皋陶的话,皋陶于是又推广其中的义理,想要穷尽“近者悦,远者来”的道理,这必然在于从尊重贤人的智慧出发,推演到知人的明智;从亲爱亲人的仁爱出发,推演到爱民仁惠,这样才可以。禹说:“唉!”这是感叹之辞,是想让舜敬重皋陶的话并去实行,所以发出感叹。咸若时,就是说像这样。惟帝其难之,是说皋陶的话如此,帝应当觉得这些话难以实行而去实行它。之所以要觉得难以实行而去实行它,是因为知人始于尊重贤人,从尊重贤人推演到无所不知,无所不知就能任用官员;安民始于亲爱亲人,从亲爱亲人推演到仁惠,就能无所不爱,无所不爱所以百姓怀念他。这大概是为了推广皋陶的话并阐明其中的义理。知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就穷尽了知人的道理,智慧就不可胜用;安民就是仁惠,百姓怀念他就穷尽了安民的道理,仁爱就不可胜用。仁爱和智慧具备,圣人的事业就完备了,这就是为什么还担忧什么欢兜?还流放什么有苗?还畏惧什么巧言令色、极其奸诈的共工?巧言令色、极其奸诈,指的是共工。他静言庸违,表面恭敬,所以说巧言令色、极其奸诈,是说非常奸佞,与“嘉言孔彰”中的“孔”字意思相同。舜已经流放了共工,放逐了欢兜,放逐了三苗,但他战战兢兢的心情,只担心又有这样的人出来作恶,所以不曾敢忘记忧畏之心。禹则认为:如果能够运用皋陶的话,穷尽知人的明智和安民的仁惠,就不再忧畏这样的人了。共工、欢兜,是大奸大佞在朝廷之上,所以说忧畏;三苗是诸侯在外,所以说流放而已。大概小人在朝廷之上,尤其令人忧畏。不说“畏惧什么共工”而说“畏惧什么巧言令色、极其奸诈”,是因为共工的行为如此,其令人忧畏又甚于欢兜、有苗。如果只说“畏惧什么共工”,就不足以穷尽其义理。自先儒王氏以来,都把“惟帝其难之”理解为指尧而言,只有张横渠认为帝指舜,之所以一定遵从张横渠的说法,是因为禹不应当称尧为帝,在《大禹谟》“帝德广运”中已经详细论述过,而且四凶的诛杀是在舜历试的时候,在尧的时候,虽然知道他们大恶大奸,但未曾有可诛杀的罪状,所以释放而不诛杀,并非忧畏而不敢诛杀。如果认为“惟帝其难之”是指尧而言,那么就是禹的意思,认为尧未能尽到知人、安民的本意,所以说:“还担忧什么欢兜?还流放什么有苗?还畏惧什么巧言令色、极其奸诈的共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禹的话就是贬低尧,而不是赞美尧了。又与“帝德广运”不同了。不如张横渠的话好。所谓四凶是大奸大佞,都在所忧畏之中。这里只说欢兜、共工、有苗,而没有提到鲧,大概是因为“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皋陶说:“都,也有九种德行,也说这个人有德行,就说:列举具体的事迹。”禹既然认为知人困难,皋陶又详细陈述知人的道理,认为如果掌握要领,做起来也不困难。据〇山说:“知人,安民,这是皋陶谟一篇的纲领。九德以下直到庶绩其凝,都是知人的事;从天叙有典以下,都是安民的道理。没有知人使九德咸事而能安民的。”这个说法是对的。《中庸》说:“取人以身,言必已之有是德,然后可以求于人也。”所以说:“亦行有九德”,是说用人的道理,必须自身践行,先具备这九种德行,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人有德行。然而要求他人有德行,不能相信空话就认为他有德行,所以必须说出他行事深切显著的地方,才可以相信他的德行,所以说:“乃言曰载采采。”载是行,采是事,是说称赞这个人有德行,必须说出这个人所做的某件事作为验证。比如四岳推荐舜说:“有个鳏夫在下叫虞舜,”这就是说这个人有德行;而说:“瞽瞍的儿子,父亲顽劣,母亲愚昧,弟弟傲慢,能以孝和谐,蒸蒸向上,不陷于奸恶,”这就是所谓的载采采。大概观察人的方法,如果不从躬行实践中寻求,而只相信言语文辞声音笑貌之间,那么小人缘情饰伪,得以侥幸进用;只有在取人时,必须考察他的行为实际,那么小人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刚立,谨愿而恭敬,治事而敬慎,驯扰而坚毅,直率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强毅而合乎义理,彰显这些恒常的德行,吉祥啊!”
禹于是询问皋陶九德的条目。皋陶以九德的条目告诉他。从宽厚而严肃,柔和而刚立,谨愿而恭敬,治事而敬慎,驯扰而坚毅,直率而
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人之徳不出于此九者。《易》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君子之徳必至于成,然后为行。徳而不至于成,则德非其徳也。寛而不栗,柔而不立,至于刚而不塞,彊而不义,皆非成德也。徳之非成,是皆有以贼其徳,而徳不为我有。惟寛而能栗,柔而能立,至于刚而能塞,彊而能义,然后谓之成徳。德至于成,然后可用也。圣人备道而全美,故其徳无所不尽。自非圣人,不能无所偏。惟其有所偏,故自古帝王于其一时之人才,必有长养而成就之,因其所偏而长其善,救其失。苟于九徳之中而有一徳之成,则可谓之小成矣。由此而积之,至于九徳无所不备,然后谓之大成。故观人之道,必以此九徳而察其人材之成与未成也。寛则易失之放纵,故必能庄栗,然后为成徳。柔则易失之懦弱,故必有以立志,然后为成徳。愿则易失于朴野,则必成以恭。乱者有济乱之材,如武王所谓「乱臣十人」是也。易失于轻忽,故当成之以敬。顺扰者多失于无断,故以果毅成之。直者多失于不能容物,故以温和成之。简者易失于略,故必济之以亷隅。刚者多失于上气而好争,故必济之以塞实。强则无所屈挠,多不中节,故成之必在合义。上九字者,人之性质所固有者;下九字所以成其德也。恭之与敬,刚之与强其义亦相近。此盖随冝立文。唐孔氏防云:「恭在貌,敬在心。愿者迟钝,失于外仪,故言恭以表貌。乱者轻物,内失于心,故称敬以显情。」又曰:「刚是性也,强是志也。当官而行,无所避忌,刚也。执已所是,不为众挠,强也。」刚强相近,此説是也。皐陶言此者,盖谓苟能以此九徳观其人才之成不成,全不全,则知人之道无复余蕴矣。彰厥有常,吉哉。者言,虽以此九徳观夫人才之成、不成,又必其徳之有常者,然后可以为徳。一作一辍,未足以为徳也。且以一徳之常,明之如霍光,可谓有济乱之才耳。而其为人,在汉武帝左右,小心谨徳,未甞有过,是其能乱而敬,而其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者二十余年,此其乱而敬之有常者哉。武帝以是知其可用,故其末年托以遗孤,卒能拥昭立宣,不负社稷之寄。彼于九徳之一,能守有常,武帝彰而用之,其成效已如此,况于九徳咸事,则其效冝如何哉?皐陶以是为知人之要,信彰厥有常哉。此徳惟一,动罔不吉也,有征矣。
译宽厚而能庄重,温和而能自立,诚实而能恭敬,善治而能谨慎,顺从而能果决,正直而能温和,简略而能廉洁,刚强而能充实,强毅而能合义。人的德行不出这九种。《易经》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为准则,这是每天都能看见的品行。”君子的德行必须达到完善,然后才能称为品行。德行如果没有达到完善,那就不是真正的德行。宽厚而不庄重,温和而不自立,以至于刚强而不充实,强毅而不合义,都不是完善的德行。德行之所以不完善,是因为都有损害德行的因素,德行就不能为我所有。只有宽厚而能庄重,温和而能自立,以至于刚强而能充实,强毅而能合义,然后才称为完善的德行。德行达到完善,然后才可以使用。圣人具备道义而完美无缺,所以他的德行没有不竭尽的。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没有偏颇。正因为有所偏颇,所以自古帝王对于当时的人才,必定要培养并成就他们,顺着他们的偏颇而发扬其善,补救其过失。如果在九德之中有一种德行达到了完善,就可以称为小成了。由此积累,直到九德无所不备,然后才称为大成。所以观察人的方法,一定要用这九德来考察人才是否完善。宽厚容易失之于放纵,所以必须能庄重,然后才是完善的德行。温和容易失之于懦弱,所以必须有立志,然后才是完善的德行。诚实容易失之于粗野,所以必须用恭敬来完善。善治的人有治理混乱的才能,就像武王所说的“乱臣十人”那样。容易失之于轻忽,所以必须用谨慎来完善。顺从而多失之于没有决断,所以用果决来完善。正直的人多失之于不能包容事物,所以用温和来完善。简略容易失之于粗略,所以必须用廉洁来补救。刚强的人多失之于意气用事而喜好争辩,所以必须用充实来补救。强毅则无所屈挠,多不合中节,所以完善它必须在于合乎道义。上面九个字,是人的本性所固有的;下面九个字是用来完善其德行的。恭敬与谨慎,刚强与强毅,它们的意义也相近。这大概是随宜立文。唐代孔颖达说:“恭在容貌,敬在心里。诚实的人迟钝,失之于外在礼仪,所以说恭以表示容貌。善治的人轻视事物,内心失之于谨慎,所以称敬以显示情感。”又说:“刚是性情,强是意志。担任官职而行动,无所避忌,是刚。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不被众人动摇,是强。”刚强相近,这种说法是对的。皋陶说这些,大概是说如果能用这九德观察人才的完善与否,全面与否,那么知人的道理就没有再隐藏的了。彰显那些德行有常的人,吉祥啊。这句话是说,虽然用这九德观察人才的完善与否,又必须其德行有常,然后才可以称为德行。如果有一辍,不足以称为德行。况且以一味德行的常,说明像霍光,可以说有治理混乱的才能罢了。而他的为人,在汉武帝左右,小心谨慎,未曾有过错,这是他能善治而谨慎,而他出入殿门,进退有常,处郎仆射私下观察他,不失尺寸者二十余年,这是他的善治而谨慎有常啊。武帝因此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他的末年托付以遗孤,最终能拥立昭帝、宣帝,不负社稷之托。他在九德之一,能守有常,武帝彰显而任用他,其成效已经如此,何况九德都具备,那么其效果应该怎样呢?皋陶以此作为知人的关键,确实彰显有常啊。这就是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有证据了。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自日宣三徳而下,此又言知人之道,见于官人者,则是其义也。南丰曽舍人曰:「以天下之才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以一己之才为天下用,则为天下用而不足。」盖为天子者,奄有天下之广,必能尽用天下之才,兼收并蓄,罔有或遗,然后能成天下之治,故必用是九徳之人。自寛而栗,至强而义者,无所不容,无所不受,盖所谓丘陵积土以为髙,江汉积水以为大,大人合并以为公也。惟其以是天下之才,选为天下之用,则虽天下之大,不足治也。至于诸侯,则其地不若天子之广,其民不若天子之众,故于九德之中,能用其六,则足以保其社稷,和其人民矣。卿大夫之于诸侯,又其小者,故九德能用其三,则可以保宗庙。此言所处之势有广狭,则所用之人亦有多寡也。宣达也,孔氏以浚明为须明行之,以浚为须,于义无所据。案古文书,浚明与濬哲字同用,则知浚明者,是亦宣达之意。言卿大夫能日夜宣达三徳之人,使之显明,足以保卿大夫之家。日严祗敬者,谓敬重其人也。王氏以为貌严,行祗,心敬,亦不必如此之分别也。要之,既曰严,又曰祗,又曰敬,但谓好贤乐善之心有加而无己也。言诸侯能敬重六徳之人,与之共事,则足以保其诸侯之邦。亮采者,辅其事也。诸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故其于六德之人,必与之共事;至卿大夫,则但宣达之而已。言各有所当也。据言三德六德但谓有九徳之中有三,有六,不必指定其徳以充三六之数。郑氏以谓三德自简而廉以下,六德自乱而敬以下,信斯言也。是直而温以上,大夫之所不得有;愿而恭以上,诸侯之所不得用,岂非诬也。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此言天子官人之道也。言为天子者,必能于此九徳之人,兼收并蓄,合而受之。既合而受之,于是敷而施之职位之间,使九徳之人咸事其事者,盖其所治者愈大,则其所用者必尽天下之材也。俊乂在官,孔氏谓俊德治能之士并在官焉。马郑云,才能过千人为俊,百人为乂。要之,但谓才无小太,皆使之居官有职位也。孟子曰:「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未甞不饱也。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非王公之尊贤也。盖王公之尊贤,必在与之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也。苟不与是,则未足以尽其尊贤之意也。皐陶论天子用人,必在使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诸侯之用人,必在夫亮采。至于卿大夫,但言宣达显明而已。盖所处之势然也。俊乂既在官矣,于是百官皆相师法,而百工之事各得其时也。孔氏云,百官皆是言政,无非既以时为是,又以是为政,无非此説为迂。百僚、百工皆指百官也。师师指其人而言之,故曰「百僚惟时」;指其事而言之,故曰「百工」。其实一也。抚于五辰,言使百官各举其职,以顺此五辰之时,则众工皆兴也。五辰之説,张谏议论甚详。其説以谓本生于亥,壮于卯,成于未,此三辰者皆木所终始也。就其壮而言之,则寅、卯正木之辰,而春之盛徳实在也。火生于寅,壮于午,成于戌,此三辰者皆火所终始也。就其壮而言之,则巳、午正火之辰,而夏之盛德实在也。金生于巳,壮于酉,成于丑,此三辰者皆金所终始也。就其壮而言之,则申、酉正金之辰,而秋之盛德实在也。水生于申,壮于子,成于辰,此三辰者皆水所终始也。就其壮而言之,则亥、子正水之辰,而冬之盛徳实在也。土包载五行,而寄王于四季,则辰、戌、丑、未皆土之辰焉,盖五行之时,分而言之,则为十二辰;合而言之,则为五辰。其实一也。盖百官既得其职,以抚顺于五行之时,五行既得其顺矣,则三光全而寒暑平,五谷熟而草木茂。此庶绩所以其凝也。凝成也。自翕受敷施至于庶绩其凝,此天子官人
译每日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明察,卿大夫以此严谨恭敬,足以保全家族;诸侯彰显六种德行,辅佐政事,足以保全邦国。从“日宣三德”以下,这是在论述知人的道理,体现在用人方面,这就是其含义。南丰曾舍人说:“用天下的人才为天下效力,那么治理天下就会有余力;仅凭一己之才为天下效力,那么治理天下就会力不从心。”大概作为天子,拥有天下广阔的疆域,必须能够尽用天下的人才,兼收并蓄,没有遗漏,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治理,所以必须任用具备九种德行的人。从宽厚而庄重,到刚强而合乎道义,无所不容,无所不受,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丘陵积土而成高,江汉积水而成大,圣人合并众长以成就公义。正因为用天下的才能,选拔为天下所用,那么即使天下再大,也不难治理。至于诸侯,其领地不如天子广阔,其民众不如天子众多,所以在九种德行中,能够任用具备六种德行的人,就足以保全社稷,和睦人民了。卿大夫对于诸侯,地位又更低,所以九种德行中能够任用具备三种德行的人,就足以保全宗庙。这是说所处的地位有广狭之分,那么所用的人才也就有多寡之别。宣,是宣扬的意思。孔氏认为“浚明”是必须明白地实行,将“浚”解释为“须”,在义理上没有依据。查考古文书,“浚明”与“濬哲”字义通用,就知道“浚明”也是宣扬的意思。是说卿大夫能够日夜宣扬具备三种德行的人,使他们显扬明达,足以保全卿大夫的家业。“日严祗敬”,是说敬重这些人。王氏认为“严”是仪容严肃,“祗”是行为恭敬,“敬”是内心尊敬,也不必如此分别。总之,既然说了“严”,又说了“祗”,又说了“敬”,只是说喜好贤才、乐于善行的心意有加而无已。是说诸侯能够敬重具备六种德行的人,与他们共同处理政务,就足以保全诸侯的邦国。“亮采”,是辅佐政事的意思。诸侯有民众,有社稷,所以对于具备六种德行的人,必须与他们共同处理政务;至于卿大夫,只是宣扬显扬他们罢了。这是说各自有所应当。据文意,说三德、六德只是说在九种德行中有三种、有六种,不必指定哪些德行来凑足三、六之数。郑氏认为三德是从“简”到“廉”以下,六德是从“乱”到“敬”以下,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正直而温和以上,就是大夫所不能拥有的;愿谨而恭敬以上,就是诸侯所不能任用的,这难道不是诬妄吗?
广泛接纳,普遍施设,九种德行的人全都任职,才德出众的人在位,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顺应时节,顺应五行之时,众功就能成就。
这是在论述天子用人的道理。是说作为天子,必须对具备九种德行的人,兼收并蓄,全部接纳。既然全部接纳,于是普遍施设于职位之中,使具备九种德行的人全都处理自己的事务,这是因为所治理的范围越大,所任用的人就必须尽用天下的材能。“俊乂在官”,孔氏说俊德治能之士都在官位上。马融、郑玄说,才能超过一千人的叫俊,超过一百人的叫乂。总之,只是说才能无论大小,都让他们居官有职位。孟子说:“晋平公对于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茶淡饭,也没有不吃饱的。大概是不敢不吃饱。但终究只到此为止,不与他共享天位,不与他共治天职,不与他同食天禄。”士人尊贤,不同于王公尊贤。大概王公尊贤,必须在于与他共享天位,共治天职,同食天禄。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尽尊贤之意。皋陶论述天子用人,必须在于使九种德行的人全都任职,才德出众的人在位。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顺应时节。诸侯用人,必须在于辅佐政事。至于卿大夫,只是说宣扬显扬罢了。这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俊乂既在官位,于是百官都互相效法,而百工之事各得其时。孔氏说,百官都是说政事,无非是以时为宜,又以是为政,无非这种说法是迂腐的。百僚、百工都指百官。师师指人而言,所以说“百僚惟时”;指事而言,所以说“百工”。其实是一样的。抚于五辰,是说使百官各举其职,以顺应这五辰之时,那么众工都能兴起。五辰的说法,张谏议论得很详细。他的说法认为,木生于亥,壮于卯,成于未,这三个时辰都是木的始终。就其壮盛而言,寅、卯正是木的时辰,而春的盛德实在其中。火生于寅,壮于午,成于戌,这三个时辰都是火的始终。就其壮盛而言,巳、午正是火的时辰,而夏的盛德实在其中。金生于巳,壮于酉,成于丑,这三个时辰都是金的始终。就其壮盛而言,申、酉正是金的时辰,而秋的盛德实在其中。水生于申,壮于子,成于辰,这三个时辰都是水的始终。就其壮盛而言,亥、子正是水的时辰,而冬的盛德实在其中。土包载五行,而寄王于四季,那么辰、戌、丑、未都是土的时辰,大概五行之时,分开来说,是十二辰;合起来说,是五辰。其实是一样的。大概百官既得其职,以抚顺于五行之时,五行既得其顺,那么三光全而寒暑平,五谷熟而草木茂。这就是众功之所以能够成就的原因。凝,是成就的意思。从“翕受敷施”到“庶绩其凝”,这是天子用人
本末先后之序也。皐陶之论官人于天子曰:「翕受敷施,固无可疑者。」其于诸侯,局之以六;大夫则限之以三。此则学者以意逆志而得之,不可泥其文于章句之间也。薛氏曰:「古之知言者,忘言而取意,故言无不通。后之学者,胶于言而责其实,故多疑。多疑故多説。天子用九,诸侯用六,大夫用三,言不得不尔。其实未必然也。」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人,大夫三人。使诸侯而有争臣七人,安待谓之僭天子?」故观书者取其意而已矣。此论善哉。
译这是本末先后的次序。皋陶向天子论述官员时说:“广泛接受并普遍施行,这本来是没有可疑之处的。”对于诸侯,用六来限制;对于大夫,则用三来限制。这就是学者通过以己意推求作者本意而获得的道理,不能在章句文字上拘泥死守。薛氏说:“古代善于理解言辞的人,忘却言辞而取其意旨,所以言辞没有不通达的。后世的学者,拘泥于言辞而苛求其实质,所以多有疑惑。多疑惑就多解说。天子用九,诸侯用六,大夫用三,言辞上不得不这样说。其实未必真是如此。”孔子说:“天子有七位诤臣,诸侯有五位,大夫有三位。假如诸侯有七位诤臣,怎么能说这是僭越天子呢?”所以阅读书籍的人,只要取其意旨就可以了。这段论述真是好啊。
无教逸欲,有▯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王氏曰:天子当以勤俭率天下,诸侯不当以逸欲敎有▯。盖天子逸欲于上,则诸侯化之,亦将肆其逸欲,以盘乐怠傲于下,使有▯者皆肆其逸欲,则生民之受其祸可胜计哉!而其源则自夫上之人以逸乐导之也。诚使为天子者澹然无营,清心寡欲,举天下之声色货利曽不足以动其心,彼诸侯者其敢肆其逸欲于下哉?故无敎逸欲有▯者,此诚端本清源之道也。兢兢戒愼也,业业危惧也,几政也。言当戒慎万事之政也。上文既言官人之道,至于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则是治定功成。以常人之情,当国家无事之时,则易安于逸乐,而无戒愼危惧之心,此则危败祸乱之所自萌也。故戒之曰:无敎逸欲有▯,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言一日二日之间,而危亡祸乱之几至于万,其可畏如此,可不尽其戒慎危惧之意哉?无旷庶官,言非独天子当兢兢业业于上,又当劝勉羣臣之在官者,使之各防尔位,而无旷其职,所以必欲无旷庶官者,盖凡设官分职,其所治之事无非代天之事也。使一官之或旷,则废天之职矣。天子虽兢兢业业于上,而百官有司废天秩于下,是亦危乱之道也。故皐陶之陈谟勑戒,既曰一日二日万几,又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其意盖欲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以尽乎君臣之道,而共保无为之治也。
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下文申结天工人其代之之义。《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言民有物则之性,好恶之情,无非出于天之所以降衷者,为君者惟能克绥厥猷而已。人之生也,其人伦之典,天也。故其彞伦有自然之叙矣。人君勑之以为五典,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五者各致其厚,盖所以助乎天之所叙也。谓人之生交际之礼,天已定其差等,有自然之秩矣。人君自己为五礼,以吉礼事▯国之▯神,示以凶礼哀▯国之忧,以賔礼亲▯国,以军礼同▯国,以嘉礼亲万民。五者各得其常,所以助夫天之所秩也。勑有典,自有礼,必在夫君臣共致其寅畏防谨衷善之意,然后可以施化。故曰:同寅协防和衷哉!既曰寅,又曰防,又曰衷,亦与所谓严祗敬同,谓其寅畏之意有加而无已也。苏氏曰:此二者道德事,非君臣同其诚敬莫能致之。若天命有德,讨有罪,则政事也,勉之而已。天命有徳,凡有徳则顺乎天道,顺乎天道,天之所命也。人君于是制为五服以章之。五服,郑博士曰:自衮冕至于▯冕,自九章至于一章是也。天讨有罪,凡有罪者则悖乎天道,悖乎天道则天之所讨也。人君于是制为五刑以用之。五刑,墨劓剕宫大辟是也。天命有德,讨有罪,施之于刑赏之间,必在夫君臣共勉于政事,然后可以劝惩天下。故曰:政事懋哉懋哉!叙有典,秩有礼,则君臣同寅协防和衷,以助夫天之所叙秩。命有徳,讨有罪,则君臣懋于政事,以助夫天之所予夺。君臣之间尽道如此,则可谓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以代天工矣。此皐陶谆谆为帝陈谟也。典礼言:勑我自我,而命有德讨有罪。不言我者,杨▯山曰:典礼必自天子出,故曰勑我,曰自我。若夫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虽天子不得而私焉。此説是也。典曰:五惇,服曰:五章,刑曰:五用。而至于礼,则独曰有庸者。王氏曰:五典、五服、五刑之所施,非一人之身;若五礼,则取于一人之身。而杨▯山以其説为不然。▯山之说曰:礼虽有五,而其用则非一。如五礼,上自天地社稷宗庙,下至山林川泽以及四方百物,皆有祭焉,而其仪章器物各从其▯,不可以数计。吉凶军賔嘉亦莫不然,故曰有庸。然马融本则直作五庸,与五惇、五章、五用无以异。然世逺难以折中,姑两存之。
天聦明,自我民聦
译不要教导诸侯放纵逸乐,要有敬畏之心,兢兢业业,每日每时都应对付万般细微的政务,不要荒废,众官职都是天所赋予的工作,人们应当代替天来执行。
王氏说:天子应当以勤俭来率领天下,诸侯不应当教导有司放纵逸乐。因为如果天子在上放纵逸乐,那么诸侯就会效仿,也将在下放纵逸乐,以游乐怠慢傲慢,使得有司都放纵逸乐,那么百姓所遭受的祸害哪里能计算得尽呢!而其根源就在于上位者以逸乐来引导他们。假使做天子的淡泊无求,清心寡欲,举天下的声色货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些诸侯怎敢在下放纵逸乐呢?所以不教导有司放纵逸乐,这确实是端正根本、清理源头的道理。兢兢是戒慎,业业是危惧,几是细微的征兆。意思是应当对万事政令保持戒慎。上文既已说了任用官员的道理,至于安抚五行之辰,使众功凝聚,那就是治理安定、功业成就。以常人的情态,当国家无事之时,就容易安于逸乐,而没有戒慎危惧之心,这就是危败祸乱萌生的地方。所以告诫说:不要教导有司放纵逸乐,要兢兢业业,应对一日二日间的万般细微征兆。说在一日二日之间,危亡祸乱的细微征兆就有万种,其可畏如此,怎能不尽戒慎危惧之意呢?不要荒废众官职,意思是不仅天子在上要兢兢业业,还应当劝勉在位的群臣,使他们各自谨守职位,不荒废职责,之所以一定要不荒废众官职,是因为凡是设立官职、分配职责,其所治理的事务无非是代替天所做的事。如果一个官职荒废,就是废弃了天的职责。天子虽然在上兢兢业业,而百官有司在下废弃天的秩序,这也是导致危乱的道路。所以皋陶陈述谋略、告诫,既说一日二日万般细微征兆,又说不要荒废众官职,天所赋予的工作,人们应当代替天来执行。其用意大概是希望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以尽到君臣之道,共同保持无为而治的局面。
天所规定的伦理有常典,告诫我五典,使五伦敦厚吗?天所规定的秩序有礼仪,从我制定五礼,有常法吗?共同恭敬,协调恭顺,和衷共济吗?天所命令的有德者,五服五章来彰显吗?天所讨伐的有罪者,五刑五用来惩罚吗?政事勤勉啊,勤勉啊!
下文申述并总结“天工人其代之”的意义。《汤诰》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其谋略的只有君主。意思是民有物则之性,好恶之情,无非出于天所降下的善性,做君主的只要能安顿其谋略而已。人出生,其人伦常典,是天定的。所以其伦理有自然的次序。人君告诫它成为五典,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各自达到其深厚,大概是用来辅助天所规定的次序。说人出生交际之礼,天已定其差等,有自然的秩序。人君自己制定五礼,以吉礼事奉天地国家的鬼神,以凶礼哀悼国家的忧患,以宾礼亲近邦国,以军礼协同邦国,以嘉礼亲近万民。五者各自得其常道,所以辅助天所规定的秩序。告诫有常典,自有礼仪,必定在于君臣共同致其恭敬谨慎、和衷善意的意念,然后可以施行教化。所以说:共同恭敬,协调恭顺,和衷共济啊!既说恭敬,又说谨慎,又说和衷,也与所谓严敬相同,是说其恭敬之意有加而无已。苏氏说:这两者是道德之事,非君臣同其诚敬不能达到。至于天命有德,讨伐有罪,则是政事,勉励而已。天命有德,凡有德者则顺乎天道,顺乎天道,是天所命令的。人君于是制定五服来彰显它。五服,郑博士说:从衮冕到弁冕,从九章到一章就是。天讨有罪,凡有罪者则悖乎天道,悖乎天道则是天所讨伐的。人君于是制定五刑来使用它。五刑,墨、劓、剕、宫、大辟是。天命有德,讨伐有罪,施行于刑赏之间,必定在于君臣共同勤勉于政事,然后可以劝惩天下。所以说:政事勤勉啊,勤勉啊!伦理有常典,秩序有礼仪,则君臣共同恭敬谨慎、和衷共济,以辅助天所规定的次序。天命有德,讨伐有罪,则君臣勤勉于政事,以辅助天所给予的赏罚。君臣之间尽道如此,就可以说是能兢兢业业,应对一日二日万般细微征兆而不荒废众官职,以代替天所赋予的工作了。这是皋陶谆谆为帝王陈述谋略。典礼说:告诫我,从我自己,而天命有德、讨伐有罪。不说“我”的,杨氏说:典礼必自天子出,所以说告诫我,从我自己。至于爵赏人在朝堂,与众人共同决定;刑罚人在市井,与众人共同抛弃。即使是天子也不能私自决定。这个说法是对的。典说:五伦敦厚,服说:五章,刑说:五用。而至于礼,则独说有用。王氏说:五典、五服、五刑之所施,非一人之身;若五礼,则取于一人之身。而杨氏以其说为不然。杨氏之说曰:礼虽有五,而其用则非一。如五礼,上自天地社稷宗庙,下至山林川泽以及四方百物,皆有祭祀,而其仪章器物各从其类,不可以数计。吉凶军宾嘉亦莫不然,所以说有用。然而马融本则直作五庸,与五敦、五章、五用无以异。然而世远难以折中,姑且两存之。
天耳聪明天目明,从我民耳聪明天目明
古文书“畏”与“威”二字通用,其义一也。孔氏以上一句属于“天命有徳”,言因民而降之福,民所归者,天必命之;下一句属于“天讨有罪”,言天明可畏,亦因民成其畏,民所叛者,天必讨之。案《吕刑》云:“德威惟畏,徳明惟明。”是“明”与“畏”字相对而言,明者,天之所彰也;畏者,天之所畏也。孔氏既以“明畏”属于“天讨有罪”矣,故遂以“聦明”属于彰有徳,岂天之彰有徳则用其聦明,而讨有罪则不用其聦明者乎?此説不通。而王氏张谏议则又以“聦明”主于典礼而言,“明畏”主于命徳讨罪而言。夫“明畏”主于命徳讨罪,无可疑者,而以“聦明”为主典礼,则失之泥。要之,二句只一意,盖所以緫结上文而尽其义,亦不必分説。《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正为命徳讨罪而言也。言天之聦明能鉴察善恶,故其吉凶祸福之应,未甞有豪厘之差。为人君欲观其聦明、明畏,无观诸他,观之民而已。天有聦明之道,而其闻见则付之于民,民之所闻,天之聦也;民之所见,天之明也。天有明畏之道,而其好恶则付之于民,民之所好,天之明也;民之所恶,天之畏也。盖公天下之闻见好恶而襃贬,则天之聦明、明畏不外是矣。是道也,达乎上下者一理而已。下焉,民之所以好恶向背者,此道也;上焉,天之所以吉凶祸福者,亦此道也。所以必在察乎民之意,以察天之意。此理而达于上下,本无有二。民之好恶向背,则天之吉凶祸福应之,如影响矣。故有土者不可不敬,如此敬于民,则敬于天矣;敬于天,则民归之矣。
皐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绩。」皐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賛賛襄哉。」
自允迪厥徳以下至敬哉有土,皐陶之所以为帝陈谟尽于此矣,不可以有加矣。于是又申诰之曰:「朕言惠可底行,谓我之言顺于理,可底而行。其意盖以谓我徒能言之耳,至于行之则在乎舜与禹也。」禹曰:「俞者然,其惠可底行之言既然,其言而又谓汝之言不但见于空言而已,亦可以致行其功。盖欲勉皐陶以共行其知人安民之言也。」皐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賛賛襄哉。」襄哉者,言禹虽勉皐陶共行安民知人之言,而皐陶犹辞让不敢当也。孔氏曰:「我未有所知,未能思致于善,徒亦賛奏上古行事而言之。」信如孔氏说,则「曰」之一字遂为衍文。盖上下文势已足,虽不加「曰」字犹成文义也。张横渠、薛氏皆以「曰」当作「日」字,下文「予思日孜孜相」▯此説比先儒为优。虽治经者不当变易经字以就已意,然而考之于经,「曰」之与「日」大抵多相乱。如《洛诰》曰:「今王即命日」,释文一音作「曰」;《吕刑》曰:「今尔罔不由慰日勤」,释文一音作「曰」。以是知「日」字、「曰」字经文多相乱,而此下文又有「予思日孜孜」与此「思曰賛賛襄哉」文势正相▯,故张横渠、薛氏皆以为「日」,此盖有凭据而云,非率意而为此説,故可从也。「賛賛襄哉」者,孔氏以谓「賛奏上古行事而言之」;薛氏曰:「日夜进进不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也。」盖《尔雅》「襄」字惟有二训,其一训除,其一训上。既不可训除而用《尔雅》训,故遂以训上。必曰「賛賛上哉」,故其説不得不如此。郑氏虽知《尔雅》二训不可从,又以「襄」字训畅,言「我未有所知,所思徒賛明帝徳,畅我忠言」,其説尤为无据。惟王氏曰:「襄成也,思一一賛襄以成禹之功也。」案《春秋左氏传》定十五年「葬定公雨不克襄事」,杜元凯曰:「襄成也。」王氏之训盖出诸此,此説为善。皐陶之意盖以谓:「使我独底可绩,则未能为禹之助,以成其功而已。」
尚书全解卷五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六
宋 林之竒 撰
益稷 虞书
伏生之书,以《舜典》合扵尧典》,《益稷》合于《皐陶谟》。至孔安国案壁中科斗书
译古文书中“畏”与“威”二字通用,其义相同。孔氏将上一句归属于“天命有德”,是说上天因民众而降下福佑,民众所归附的,上天必定任命他;下一句归属于“天讨有罪”,是说上天英明可畏,也因民众而成就其威严,民众所背离的,上天必定讨伐他。查《吕刑》说:“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这是“明”与“畏”二字相对而言,明,是上天所彰显的;畏,是上天所畏惧的。孔氏既然将“明畏”归属于“天讨有罪”,于是便将“聪明”归属于彰显有德,难道上天彰显有德就运用其聪明,而讨伐有罪却不运用其聪明吗?这种说法不通。而王氏张谏议又认为“聪明”是就典礼而言,“明畏”是就命德讨罪而言。至于“明畏”是就命德讨罪而言,无可怀疑,但将“聪明”解释为专主典礼,则失之拘泥。总之,这两句只表达一个意思,大概是为了总结上文而穷尽其义,也不必分开解释。《泰誓》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正是就命德讨罪而言的。是说上天的聪明能鉴察善恶,所以其吉凶祸福的感应,未曾有丝毫之差。为人君想要观察上天的聪明、明畏,无需观察其他,观察民众即可。上天有聪明的道理,而其听闻见闻则托付给民众,民众所听闻的,就是上天的聪;民众所看见的,就是上天的明。上天有明畏的道理,而其好恶则托付给民众,民众所喜爱的,就是上天的明;民众所厌恶的,就是上天的畏。大概以天下公有的见闻好恶来褒贬,那么上天的聪明、明畏不外乎此了。这个道理,贯通上下只是一个理而已。在下,民众之所以好恶向背,遵循的是这个道理;在上,上天之所以降下吉凶祸福,遵循的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必须在察知民众心意的基础上,来察知上天的心意。这个道理贯通上下,本来没有两样。民众的好恶向背,上天的吉凶祸福就会随之应验,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所以拥有土地的人不可不恭敬,如此恭敬民众,就是恭敬上天;恭敬上天,民众就会归附他了。
皋陶说:“我的话顺理,可以彻底施行。”禹说:“是的,你的话彻底施行可以成就功业。”皋陶说:“我没有所知。”思考说:“赞赞襄哉。”
从“允迪厥德”以下到“敬哉有土”,皋陶之所以为帝陈述谋略都尽在这里了,不能再增加了。于是又重申告诫说:“我的话顺理,可以彻底施行,是说我的话顺于理,可以彻底施行。其意大概认为我徒能言说而已,至于施行则在于舜与禹。”禹说:“是的,那顺理可彻底施行的话既然如此,你的话又说你的言论不但见于空言而已,也可以致行其功。大概想要勉励皋陶共同施行知人安民的言论。”皋陶说:“我没有所知,思考说赞赞襄哉。”襄哉,是说禹虽然勉励皋陶共同施行安民知人的言论,而皋陶仍然辞让不敢当。孔氏说:“我未有所知,未能思考达到善,只是也赞奏上古行事而言。”真如孔氏所说,那么“曰”字就成了衍文。大概上下文势已经足够,即使不加“曰”字也成文义。张横渠、薛氏都认为“曰”应当是“日”字,下文“予思日孜孜相”……此说比先儒为优。虽然治经者不应当改变经文字以就己意,然而考之于经,“曰”与“日”大抵多相混淆。如《洛诰》说:“今王即命日”,释文一音作“曰”;《吕刑》说:“今尔罔不由慰日勤”,释文一音作“曰”。由此可知“日”字、“曰”字经文多相混淆,而此下文又有“予思日孜孜”与此“思曰赞赞襄哉”文势正相……,所以张横渠、薛氏都认为应是“日”,这大概是有凭据而说,并非率意为此说,所以可以采纳。“赞赞襄哉”,孔氏认为“赞奏上古行事而言”;薛氏说:“日夜进进不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大概《尔雅》“襄”字只有两个解释,其一解释为除,其一解释为上。既然不可解释为除而用《尔雅》的解释,所以便解释为上。必定说“赞赞上哉”,所以其说不得不如此。郑氏虽然知道《尔雅》两个解释不可从,又以“襄”字解释为畅,说“我未有所知,所思徒赞明帝德,畅我忠言”,其说尤为无据。只有王氏说:“襄成也,思考一一赞襄以成禹之功。”查《春秋左氏传》定公十五年“葬定公雨不克襄事”,杜元凯说:“襄成也。”王氏的解释大概出于此,此说为善。皋陶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让我独自彻底成就功业,则未能成为禹的助手,以成就其功而已。”
尚书全解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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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全解卷六
宋 林之奇 撰
益稷 虞书
伏生的书,将《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到孔安国依据壁中科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