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二十
也。至于魏晋以来,各推其一代之贤君而宗之。晋未得乎三代立宗之意,故唐室自太宗至于昭宗,凡十八帝,皆以宗名。至于此,则“是宗”为庙号之常称,不复论徳建为不朽之庙,而先王建庙立宗之制,至是紊矣。此不可以不辨也。説者,传説也。高宗梦而得之,所谓得者,梦得其状貎非梦其名也。汉孔氏曰:“梦得贤相,其名曰説。”《史记》亦云:“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説。”此不然。案下文曰:“恭黙思道,梦帝赉子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岩之野,惟肖。则是其梦中所得,但得良弼之状貌,及其以所梦形象求于天下,然后得説于▯岩之野,惟肖。肖者,肖其形,非谓其名与梦合也。作序者于下句云:“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岩。”上句不识説之名,故以名为系于梦而称之曰“高宗梦得説”,非谓梦其名也。高宗既梦得説之状貌,于是使百工营求于外。野得説于▯岩,肖其所梦之形而得之也。孔氏曰:「使百官以所梦之形象经营求于外。」野,皇甫谧云:「使百工技巧之人写其形象。」窃以孔氏之説为胜,盖使百官有司散而求之于四方也。但言求之者众矣,若以谓百工之人写其形状,则岂至百工技艺之人而尽使之乎?既旁求于天下,得説于傅岩,而协其所梦,立以为相,讲论为治之大要,学问之大方。史官叙述其事,而作此三萹也。
译至于魏晋以来,各自推崇本朝的一位贤明君主而尊崇他。晋朝未能领会三代确立宗庙的本意,所以唐朝自太宗到昭宗,共十八位皇帝,都用“宗”作为庙号。到了这个时候,“是宗”就成了庙号的常规称呼,不再根据德行来建立不朽的宗庙,而先王建立宗庙确立宗法的制度,至此就混乱了。这是不能不辨明的。
“说”是傅说。高宗在梦中得到他,所谓“得到”,是梦中得到他的形貌,而不是梦中得到他的名字。汉代的孔安国说:“梦见贤相,他的名字叫说。”《史记》也说:“武丁夜里梦见圣人,名字叫说。”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考察下文说:“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代替我发号施令,于是仔细审视他的形象,让(人)按照形象在天下广泛寻求。”傅说在傅岩的野外从事版筑工作,与梦中形象相像。这说明梦中得到的,只是贤良辅佐的形貌,等到按照所梦的形象在天下寻求,然后在傅岩的野外找到了傅说,与梦中形象相像。“肖”是相似的意思,指形貌相似,不是说他的名字与梦中相符。
作序的人在下一句说:“让百工在野外寻求,在傅岩找到了他。”上一句不知道傅说的名字,所以把名字系于梦中而称他为“高宗梦得说”,并不是说梦中得到了他的名字。高宗既然在梦中得到了傅说的形貌,于是让百工在外寻求。在傅岩的野外找到了傅说,是因为他与梦中形象相像才找到的。孔安国说:“让百官按照所梦的形象去外面寻求。”皇甫谧说:“让百工技巧之人描绘他的形象。”我认为孔安国的说法更好,大概是让百官有司分散到四方去寻求。只是说寻求的人很多,如果说让百工技巧之人描绘他的形状,那么难道会让所有从事百工技艺的人都去描绘吗?既然在天下广泛寻求,在傅岩找到了傅说,与梦中形象相符,就立他为相,讲求治理国家的大要,学问的大法。史官叙述这件事,而作了这三篇。
王宅忧亮隂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宅忧乃居忧也。史官将序述梦得、良弼之事故,推本其所以然,为之▯端曰:「武丁居小乙之丧,亮隂不言者三年。亮隂説者不同,然郑氏之説迂囘而不通。晋杜预以为天子三年丧,始服齐斩,既葬除丧服。亮隂以居心丧,制不与士庻同。其意以谓亮隂二字,盖是既释丧去齐斩之服,而服心丧之名也。虽其援引经传而难信。据此下文曰:『既免丧,其惟弗言』,而上句言王宅忧亮隂三祀,则亮隂二字盖述其不言于三年之中,为得礼。既免而犹不言,则为己甚。羣臣于是进谏。故孔氏曰:『隂黙也,居隂信黙,三年不言』,其意与下文实相连接。盖史官序书不复以重复成文。下文有『其惟弗言』之句,上文言宅忧,故变其文为亮隂二字,形容其不言之实。言其丧不易事,尽其慤而慤之,尽其信而信之,国政决于冡宰而已,无所与也。」《礼记》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慥慥,诚实也。言君子诚实于事,不可以过,不可以不及。使高宗于三年亮隂之中而言及于政,则是哀戚之情有所不及,非出于诚实也。髙宗之情既▯于心之诚实,至于三年亮隂不言,可谓得礼矣。及其免丧也,则可言矣。可言而不言,则是失之过矣。失之过,则是防于有余而尽之也。羣臣恐其不能俯而就中以合于礼,不为贤者之己忧,故进于王言:「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虽欲不言,而不可以不言也。」《孟子》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子将以斯道觉斯民也。所贵乎圣贤者,谓其知之在先,将使觉乎未知者。其觉之在先,所赖以觉乎未觉者,盖先得乎吾心之所同然者,故不可不推其所以为法于天下。」此正圣贤之任也。故羣臣进谏于高宗,叹而言曰:「人之生,孰无天命之性?然非明哲则不足。」以知之明哲者,先知先觉之人也。既明哲有以知之,则其所知者,岂特独善而已哉?盖将以觉其所未觉,而作则于四方也。若权衡之立于此,而轻重多寡,莫不于此而取正焉。此盖言处圣贤之任,当如此则髙宗所以君临天下之尊,其所有者,万邦之众,百官之所仰,式命令之所自出也。使王而言及于政,则以作命百官,百官承之而可以布于万方,然后为斯民之所取则也。今也犹弗言,则百官无所禀以为令,万方无所取则矣。当王之宅忧亮隂也,百官禀命于冡宰。今也既免丧,则冡宰归政于王矣。然犹禀命于冡宰,而王又不言,则万邦之众无所禀以为令,岂不负万邦之望哉?此羣臣之进戒,谆谆而不能自已也。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
君奭之序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者,置相其任,非特统百官、均四海而已,盖将使之左右为之师保,以辅翼成就其徳,而引之于当道。故古之宰相,必处师保之任。周、召相成王而左右之,盖以师保之尊而兼宰相之职也。」高宗得傅説于版筑之微,既立以为相矣,于是又以其人置诸左右,而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使之兼师保之位,身为三公之尊,非特任以为相而已。」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盖大臣之事君,务在乎先立其大者,不先立乎其大者,而屑屑于其小者,则其用力多而见功寡也。是以人不足以有适,政不足以有问,而惟以格君心之非为先。盖使大臣能格君心之非而纳之于正,至于一正君而国定,则人与政岂复有不善者哉?高宗深明乎此,故其
译武丁守孝,在阴暗中沉默了三年,脱去丧服后,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向武丁进谏说:“唉!知道道理叫做明智,明智的人才能成为法则。天子是君主,万国百官都效法他。君王说话就是发布命令,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奉行的命令。”
“宅忧”就是居丧。史官将要叙述梦得、良弼的事迹,推究其所以然的原因,作为开端说:“武丁守小乙的丧,在阴暗中沉默了三年。关于‘亮阴’的解释各不相同,然而郑氏的解释迂回而不通。晋代杜预认为天子守三年丧,开始穿齐衰斩衰的丧服,安葬后除去丧服。‘亮阴’是居心丧,制度不与士庶相同。他的意思是说‘亮阴’二字,大概是既脱去丧服、去掉齐衰斩衰之服,而服心丧的名称。虽然他的援引经传难以相信。根据下文说:‘脱去丧服后,仍然不说话’,而上句说君王居丧在阴暗中沉默三年,那么‘亮阴’二字大概是叙述其在三年之中不说话,是符合礼制的。脱去丧服后仍然不说话,就是太过分了。群臣于是进谏。所以孔氏说:‘阴默就是沉默,居阴信默,三年不说话’,他的意思与下文确实相连接。大概史官叙述不再以重复成文。下文有‘仍然不说话’的句子,上文说居丧,所以变换文字为‘亮阴’二字,形容其不说话的事实。说其丧事不易处理,尽其诚实而诚实之,尽其诚信而诚信之,国政决于冢宰而已,君王无所参与。”《礼记》说:“日常言语要诚信,日常行为要谨慎,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励;有余不敢尽言。回顾行为,回顾言语,君子为什么不诚实呢?”慥慥,就是诚实。说君子诚实于事,不可以过度,不可以不及。假如高宗在三年亮阴之中而谈及政事,那么哀戚之情就有所不及,不是出于诚实。高宗之情既然出于内心的诚实,至于三年亮阴不说话,可以说是符合礼制了。等到脱去丧服,就可以说话了。可以说话而不说话,就是失之过度了。失之过度,就是防止有余而尽之。群臣担心他不能俯就中道以符合礼制,不为贤者之己忧,所以进谏于王说:“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虽然想不说话,但不可以不说。”《孟子》说:“上天生出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天民中的先觉者。你将用这个道理唤醒这些百姓。所贵乎圣贤的,是说他们知之在先,将要唤醒未知的人。他们觉之在先,所赖以唤醒未觉的人,大概是先得乎吾心之所同然者,所以不可不推其所以为法于天下。”这正是圣贤的责任。所以群臣进谏于高宗,感叹说:“人之生,谁没有天命之性?然而不明哲就不够。”以知之明哲者,是先知先觉之人。既然明哲有以知之,那么其所知者,岂特独善而已哉?大概将要觉其所未觉,而作则于四方。如同权衡立于此,而轻重多寡,莫不于此而取正。这大概是说处圣贤之任,应当如此,高宗所以君临天下之尊,其所有者,万邦之众,百官之所仰,式命令之所自出。假如王而言及于政,则以作命百官,百官承之而可以布于万方,然后为斯民之所取则。现在仍然不说话,那么百官无所禀以为令,万方无所取则了。当王之宅忧亮阴时,百官禀命于冢宰。现在既免丧,那么冢宰归政于王了。然而仍然禀命于冢宰,而王又不说话,那么万邦之众无所禀以为令,岂不负万邦之望哉?这是群臣之进戒,谆谆而不能自已。
武丁于是作书以告诫说:“我要端正于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类,因此不说话。恭敬沉默思考道,梦见上帝赐予我良弼,他代替我说话。于是审察其象,使以形旁求于天下。傅说在傅岩之野筑墙,惟肖,于是立为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
君奭之序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者,置相其任,非特统百官、均四海而已,大概将使之左右为之师保,以辅翼成就其德,而引之于当道。所以古之宰相,必处师保之任。周、召相成王而左右之,大概以师保之尊而兼宰相之职。”高宗得傅说于版筑之微,既立以为相了,于是又以其人置诸左右,而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使之兼师保之位,身为三公之尊,非特任以为相而已。”孟子说:“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大概大臣之事君,务在乎先立其大者,不先立乎其大者,而屑屑于其小者,那么其用力多而见功寡。所以人不足以有适,政不足以有问,而惟以格君心之非为先。大概使大臣能格君心之非而纳之于正,至于一正君而国定,那么人与政岂复有不善者哉?高宗深明乎此,所以其
命傅説以为相也,未敢言及于政事,而先处之于师保之尊,命之朝夕之间,纳其诲言,以辅翼我之徳,盖将使之匡其不及,防愆纠缪,成就其徳,是所谓一正君而国定也。若高宗者,可谓知所本矣。苟使为君者其徳不足,则其心必有所蔽而不可诲,则辅相之臣虽有格天之业,亦无自而施之。高宗既得傅説之才,诚足以相天下,而其所言者,惟恐己之徳有所不足,使彼不得展其志之所为也,是以朝夕之间,惟欲纳诲以辅其徳,而不及其他也。
译任命傅説担任宰相,不敢立即谈及政事,而是先让他处于师保这样尊贵的地位,命令他在早晚之间,接受他的教诲之言,来辅佐成就我的德行,大概是要让他匡正我的不足之处,防止过错、纠正谬误,成就我的德行,这就是所说的“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像高宗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假如做君主的德行不足,那么他的内心必定有所蒙蔽而无法接受教诲,那么辅佐的臣子即使有感动上天的功业,也没有办法施展。高宗既然得到了傅説这样足以辅佐天下的人才,而他所说的话,只是担心自己的德行有所不足,使得傅説不能施展他志向中的作为,因此在早晚之间,只希望接受教诲来辅佐自己的德行,而不涉及其他方面。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
此高宗所以申言其所以朝夕纳诲以辅台徳之事也。孟子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则不足与有为也。」盖人君苟有尊徳乐道之诚意,则师保之臣必将乐告之以善,而其徳无有不成者。故推之以大有为,无所不可。苟不如是,则不足与有为。夫其可以有为,与不可以有为,惟在于徳之成与不成;而徳之成不成,惟在于师保之臣纳诲与不纳诲耳。然则高宗所望于傅説者,可谓善矣。故既命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又托微意设喻,见其所以望之者如此其急也。金欲成利器,则不可以无砺;巨川之患欲济,则不可以无舟楫;大旱之时欲苏苗稼,则不可以无霖雨。金欲成器而无砺,则钝;巨川无舟楫,则不可以渉;大旱无霖雨,则苗稼有饥馁之忧。此三者皆望之▯而赖之深也。但其言之不足,故设喻托意以尽其情。若诗人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皆所以喻人之有美质者不可以不学而成也。虽有切磋琢磨之不同,其实一也。若但举一句而言之,则「玉不琢,不成器」,亦可以见其意也。高宗之设此三喻,大抵言其望于傅説之纳诲者如此其激切,而其托意之深,故重复言之。或者见其有此三喻,则必从而为之説,以为每句皆有所托。王氏曰:「若金用汝作砺者,命之使治己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者,命之使济难也;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者,使之泽民也。」吕吉甫又以谓:「若金用汝作砺者,举一已而聼之;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者,举臣下而聼之;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者,举天下而聼之。」是皆附防穿凿,以追求高宗之意。据此上文言「朝夕纳诲以辅台徳」,下文言「啓乃心,沃朕心」,则是高宗于此其与傅説言者,大抵欲成就其己之徳而已,未及乎济难泽民与举天下而聼之之事也。
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高宗既告傅説,以其所以望之之深如此其切,欲汝副吾之望,则当啓乃之心,无隠有犯,朝夕纳诲,而沃我之心也。沃如水之沃物,有润泽之意。苏氏曰:「渇其言也。」此説是也。此又言尔之所以啓乃心而成就我徳者,其説有二也。若我之过失见于已形,而其愆缪之迹既着于言行者,则汝当危言鲠论,极其剀切,以绳纠之,若用瞑▯之药以攻难治之疾也。苟不用瞑▯之药,则厥疾弗瘳矣。其或过失弗形,而其所言所行防于愆缪而不自知,则汝必当先事虑患,使无绳纠之迹,若跣足而行使之视地,不至于为茨▯瓦砾之所伤也。苟不使之视地,则厥足用伤矣。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廸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言汝能以此二者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则足以副吾之所期望矣。然其所以副吾之期望者,非但使汝尽其啓沃,如上文之所陈,凡在朝之臣与汝比肩而北面以事我者,我无不以此望之也。故继之曰: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盖説既作相而縂百官,则自卿士而下皆其属也。欲使傅説暨乃僚无不同心,以匡正汝君之心,而成就其君之徳者,良由我之所以尊徳乐道之诚意有加而无已也。孟子谓戴不胜曰:「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防尊卑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使傅説能尽其啓沃之心,而其在王所者长防尊卑皆不能同心以匡人主之所不逮,则一▯説亦不足与有为。故必举在朝之臣无不同心,然后一正君而国定矣。然人臣之进谏于君,又不可以无稽也。必则古昔之先王,故汝之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率修古我哲王迪导我高后成汤之徳,以安天下之民。下言迪我高后以匡兆民,上言俾率先王,则先王盖指成汤以前之王天下者。《康诰》曰:「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曰:「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与此正同。高宗之所以谆
译就像金属需要磨刀石来磨砺,渡过大河需要舟船,遭遇大旱需要甘霖。请你敞开你的心扉,滋润我的心田。
这就是高宗之所以反复强调,希望傅说早晚进献规劝,以辅助我成就德行的原因。孟子说:“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受召唤而自行前来的臣子,想要谋事,就亲自去拜访他。如果君主尊重道德、喜爱道义不像这样,就不值得与他共同有所作为。”大概君主如果有尊重道德、喜爱道义的诚意,那么师保之臣必定乐于用善道来告知他,而他的德行没有不能成就的。所以推而广之,想要大有作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不像这样,就不值得与他共同有所作为。至于能够有所作为,还是不能有所作为,只在于德行是否成就;而德行是否成就,只在于师保之臣是否进献规劝罢了。那么高宗对傅说的期望,可以说是很好的了。所以他既命令傅说早晚进献规劝以辅助我的德行,又寄托微妙的用意,设立比喻,显示出他期望之迫切。金属想要成为利器,就不能没有磨刀石;想要渡过巨川的祸患,就不能没有舟船;大旱之时想要复苏庄稼,就不能没有甘霖。金属想要成为利器却没有磨刀石,就会钝;巨川没有舟船,就无法渡过;大旱没有甘霖,庄稼就有饥荒的忧虑。这三者都是期望深切且依赖极重的。但因为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设立比喻寄托心意以尽显其情。就像诗人所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都是用来比喻人有美好的资质,不可以不通过学习就能成就。虽然有切磋琢磨的不同,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如果只举一句来说,“玉不琢,不成器”,也足以看出这个意思。高宗设立这三个比喻,大抵是说他对傅说进献规劝的期望如此急切,寄托的心意如此深远,所以反复陈述。有的人看到这三个比喻,就必定跟着加以解说,认为每一句都有所寄托。王氏说:“‘若金用汝作砺’,是命令他治理自己;‘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是命令他渡过危难;‘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是让他恩泽百姓。”吕吉甫又认为:“‘若金用汝作砺’,是举荐一个自己而听从他;‘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是举荐臣下而听从他们;‘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是举荐天下而听从他们。”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穿凿附会,来探求高宗的心意。根据上文说“早晚进献规劝以辅助我的德行”,下文说“敞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那么高宗在这里对傅说所说的话,大抵是想成就自己的德行罢了,还没有涉及到渡过危难、恩泽百姓以及举荐天下而听从他们的事情。
如果药不苦口,疾病就不会痊愈;如果赤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
高宗既然告诉傅说,我对你的期望如此深切,想要你符合我的期望,就应当敞开你的心,不要隐瞒,不要忌讳,早晚进献规劝,来滋润我的心。滋润就像水滋润万物,有润泽的意思。苏氏说:“渴慕他的言论。”这个说法是对的。这里又说你用来敞开内心、成就我德行的方法,有两点。如果我的过失已经显露,错误谬误的痕迹已经表现在言行上,那么你就应当直言正论,极其恳切,来纠正我,就像用苦口的药来攻治难治的疾病一样。如果不使用苦口的药,那么疾病就不会痊愈。或者过失尚未显露,而所说的所做的接近错误谬误而自己不知道,那么你就一定要事先考虑祸患,使没有纠正的痕迹,就像赤脚行走要让人看清地面,不至于被荆棘瓦砾所伤一样。如果不让人看清地面,那么脚就会受伤。
只有和你同僚的官员,没有不同心,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效法先王,引导我高祖成汤的德行,以安抚亿万百姓。唉!敬重我此时的命令,一定要始终如一。
说你能够用这两点早晚进献规劝,来辅助我的德行,就足以符合我的期望了。然而符合我期望的原因,不只是让你尽到开导和滋润的责任,如上文所陈述的那样,凡是在朝廷的臣子和你并肩北面侍奉我的,我都同样这样期望他们。所以接着说:只有和你同僚的官员,没有不同心,来匡正你的君主。大概傅说既然担任宰相统领百官,那么从卿士以下都是他的属员。想要让傅说和他的同僚没有不同心,来匡正君主的内心,成就君主的德行,实在是因为我尊重道德、喜爱道义的诚意更加深厚而没有止境。孟子对戴不胜说:“你说薛居州是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在王宫里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这样的人。王会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在王宫里的人都不是薛居州这样的人。王会和谁一起做善事呢?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怎么样?”如果傅说能够尽到开导和滋润的心意,而在王宫里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不能同心匡正君主所不及之处,那么一个傅说也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必须举荐在朝的臣子没有不同心,然后才能匡正君主而安定国家。然而臣子向君主进谏,又不可以没有依据。一定要效法古代的先王,所以你和他的同僚没有不同心来匡正君主,效法修治古代我哲王引导我高祖成汤的德行,以安定天下的百姓。下文说引导我高祖来匡正亿万百姓,上文说使他效法先王,那么先王大概是指成汤以前统治天下的君王。《康诰》说:“前往广泛寻求殷朝先哲王的经验,用来保护治理百姓。”又说:“另外寻求听闻古代先哲王的经验,用来安抚保护百姓。”这与这里完全相同。高宗之所以谆谆
谆告戒,述其志之所以期望▯説之深,既尽于此矣。故又嗟叹尽其义:「言汝能敬我所以告汝之命,则我之徳无所阙失,终能永保天命矣。」
译谆谆告诫,阐述其心志之所以期望,说明得深切,已经尽在于此了。因此又感叹以尽其义:“说你能恭敬我所告诫你的使命,那么我的德行就没有缺失,最终就能永远保有天命了。”
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高宗之所以虚心屈体而望于▯説,其言反覆激切,既尽于此説,于是尽其啓沃之辞而复于王。与荀子大忠以徳复君之复同,盖以其徳言而优游餍饫以入之也。高宗之所以告説者,既以金之于砺,巨川之于舟楫,大旱之于霖雨,以见其望之切。故説之所以复于王,亦设喻托物以尽其意,以谓君以从谏而圣,犹木之从绳而正也。木之作器,无所不正者,岂木之生而皆正哉?盖其生也自有曲直之不齐,而其作器也必取于从绳,故无不正之理。人主之所行,岂无有善有不善于其间?惟能从谏弗咈,而择善以从,其善者无所不行,不善者无所不去,斯能成其圣徳。不必生而知之,而后可以成其圣也。惟君能以从谏为心,是好善矣。苟好善,则天下之人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于我,而况在朝之羣臣乎?故虽不命其承上之意以纳谏,而其臣无敢不纳谏者。故继之曰「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盖言君苟有纳谏之意,虽不谆谆以命之,而彼自能敬顺王之善命也。鲁定公问于孔子曰:「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防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防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此二言者,若缓而不切,而孔子谓邦之兴丧实系于此者,盖知为君之难,则自以为不足,故从谏。从谏则邦之所以兴也。惟其言而莫予违,则自以为有余,故拒谏。拒谏则邦之所以丧也。邦之兴衰,所以实系于此一言者,以其从谏拒谏之不同也。桀以拒谏丧,汤以从谏兴,纣以拒谏丧,武王以从谏兴,秦以拒谏丧,髙祖以从谏兴,隋以拒谏丧,唐太宗以从谏兴,歴代兴丧之迹,究其所本,未尝不系于此。则孔子之论,可谓深切着明矣。髙宗之命傅説以纳诲,而傅説复之以从谏。彼其君臣所以相告戒之意者,盖以为天下之事,未有不先于此。故其礼乐刑政,未尝一言及之,而其相告勉者,惟以此为先也。东坡有言曰:「説以匹夫得政,而王虚心以待之者,如此意其必有高世絶人之谋。今其所以复于王者,曰从谏而已。大哉,仁人之言,约而至也。」唐太宗,中主也。其事父母、畜妻子、正身、治家,有不至者多矣。然所以致刑措,其成功去圣人无防者,特以从谏而已。説以为此一言可以圣也,故首进之。
説命中 商书
惟説命縂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在礼,天子宅忧,而百官縂已以聼冡宰。三年当此之时,事皆縂于冡宰,而天子则惟亮阴而不言,居于庐以致其诚,一于丧祭之事而已。及其三年之丧毕,然后冡宰归政于天子,始亲万几之务,而专聼断。此盖礼经之常典也。」高宗既免丧,而冡宰归政,犹恭黙不言,万几之务无所禀以为令者,羣臣恳请甚坚,而髙宗犹且不从,而曰:「予恐徳弗类。」至其代予言,其意盖欲终不言而求良弼以代之言也。及其既得▯説,则是既有代予言之人矣,于是立为相,置之左右,命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徳,而万防之务则委之而已,无所与也。盖高宗之于傅説也,信之如此其防,任之如此其专。得于傅岩之间而不以为踈贱,遂举国而聼之,使之代言政事,命百官縂已而聼之,若其宅忧亮隂之时而不复致疑于其间,良由其至诚之心上格于天下,孚于民,而其君臣同心同志,相与孚契于一堂之上,如股肱元首之相为用,故虽用礼之权于免丧之后,而百官縂已以聼冡宰,而天下不可以为不善也。案《周官》冡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则説之为相而縂百官,亦其常职然也。而乃以为礼之权者,盖以上萹其代予
译傅说向高宗进言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能裁得端正,君主听从劝谏才能成为圣明。君主能够圣明,臣子即使不被命令去继承职事,怎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呢?”
高宗之所以虚心屈尊而殷切期望于傅说,是因为傅说的言辞反复激切,在这番话中已经说尽了,于是他用尽启发开导的辞藻来回复君王。这与《荀子》中“大忠以德行来匡正君主”的说法相同,大概是用德行来进言,使君主从容满足地接受。高宗告诉傅说的话,已经用金子需要磨刀石、大河需要舟船、大旱需要甘霖来比喻,以显示他期望的迫切。所以傅说回复君王,也设置比喻寄托事物来穷尽他的意思,认为君主因为听从劝谏而圣明,就像木材顺着墨线而端正一样。木材制作器具,没有不端正的,难道是木材生长出来就都端正吗?大概是因为木材生长时自有弯曲和笔直的不齐,而制作器具时必定要取用顺着墨线的,所以没有不端正的道理。君主所做的事,难道没有好与不好的区别吗?只有能听从劝谏而不违背,选择好的去遵循,好的没有不推行的,不好的没有不摒弃的,这样才能成就他的圣德。不必生来就知道,然后才能成就他的圣明。只有君主能以听从劝谏为心,这就是喜好善行了。如果喜好善行,那么天下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告诉我,何况在朝的群臣呢?所以即使不命令他们承奉君上的心意来接受劝谏,他们的臣子也没有敢不接受劝谏的。所以接着说“君主能够圣明,臣子不被命令去继承职事,怎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这是说君主如果有接受劝谏的心意,即使不反复叮咛命令他们,他们自然能恭敬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鲁定公问孔子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处,不差不多吗?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吗?”又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这么接近。”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的话没有人违背我。如果我的话说得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我的话说得不好而没有人违背,不差不多是一句话就使国家灭亡吗?”这两句话,看似宽缓而不切中要害,而孔子认为国家的兴盛和灭亡实际上系于此,是因为知道做君主的难处,就自认为不足,所以听从劝谏。听从劝谏就是国家兴盛的原因。只是我的话没有人违背,就自认为有余,所以拒绝劝谏。拒绝劝谏就是国家灭亡的原因。国家的兴衰,实际上系于此一句话,是因为听从劝谏和拒绝劝谏的不同。夏桀因为拒绝劝谏而灭亡,商汤因为听从劝谏而兴盛,商纣因为拒绝劝谏而灭亡,周武王因为听从劝谏而兴盛,秦朝因为拒绝劝谏而灭亡,汉高祖因为听从劝谏而兴盛,隋朝因为拒绝劝谏而灭亡,唐太宗因为听从劝谏而兴盛,历代兴盛和灭亡的事迹,追究其根本,没有不系于此的。那么孔子的论述,可以说是深切显明了。高宗命令傅说接受教诲,而傅说回复以听从劝谏。他们君臣互相告诫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先于此的。所以他的礼乐刑政,没有一句话提及,而互相劝勉的,只以此为先。苏东坡有话说:“傅说以平民身份执政,而君王虚心等待他,是因为认为他一定有超越世俗的谋略。现在他回复君王的话,只是听从劝谏而已。伟大啊,仁人的言论,简约而精要。”唐太宗,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他侍奉父母、养育妻儿、端正自身、治理家庭,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然而之所以能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他的成功距离圣人没有多少,只是因为他听从劝谏而已。傅说认为这一句话就可以成就圣明,所以首先进言。
《尚书·商书·说命中》
只有傅说统领百官,于是进见君王说:“唉!圣明的君王奉行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树立后王君公,由大夫师长辅佐,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按照礼制,天子居丧,百官总领政务听命于冢宰。三年期间,事情都总领于冢宰,而天子只是居丧不言,住在庐舍以表达诚意,一心一意于丧祭之事罢了。等到三年丧期结束,然后冢宰将政事归还给天子,才开始亲自处理万机政务,专门听取决断。这大概是礼经的常规定则。”高宗已经除丧,冢宰归还政事,高宗仍然恭敬沉默不言,万机政务没有禀告作为命令的,群臣恳请非常坚决,而高宗仍然不听从,说:“我担心德行不匹配。”至于代替我说话,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始终不言而寻求良佐来代替他说话。等到他得到了傅说,那么就有代替他说话的人了,于是立他为相,安置在左右,命令他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而万机政务就委托给他罢了,不再参与。大概高宗对于傅说,信任到如此程度,任用如此专一。在傅岩之间得到他而不认为疏远卑贱,于是举国听命于他,让他代言政事,命令百官总领政务听命于他,就像他居丧不言的时候一样,不再在其中产生疑虑,实在是因为他至诚的心意上达于天下,信服于百姓,而君臣同心同德,在朝堂上相互契合,像股肱和元首一样互相作用,所以虽然在除丧之后用礼的权变,百官总领政务听命于冢宰,而天下不会做坏事。查考《周官》,冢宰掌管国家治理,统领百官,均衡四海,那么傅说作为宰相而统领百官,也是他的常职。而认为这是礼的权变,大概是因为上篇中他代替我
言,而知之。前既有曰「其代予言」,而此萹又曰「惟説命縂百官」,则是万防之务縂以聼之而已。若齐威公所谓「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其为职任之重,盖非如冡宰之比也。説既縂百官,以代高宗躬览万几之务,则为高宗者惟恭己以正南面也。盖明君劳于求贤,逸于得人,方未得説也,恭黙思道,忧勤之念犹形于梦寐之间,遂旁求于天下,而后得之。及其既得之也,礼乐刑政,百官有司之事举以授之而已,遂以优游无为岩廊之上,盖所劳者在于求。贤之前,而享其逸乐,于得人之后也。高宗虽优游恭己,不亲万几之务,亦岂遂盘乐怠傲,深拱宫禁,而无意于天下之治哉?盖将使説朝夕以辅成其徳,使其徳之辉光▯见于天下,则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也。傅説既縂百官,使高宗得以清心省事于上,于是朝夕纳诲,以辅成其徳。其意以谓,百官之事虽縂,而其提大纲以为众目之所取正者,则在于高宗,不可不勉,故乃进而告王,而其所告者,无非天子执要御详之事也。呜呼,者嗟叹以重其言也。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中庸释之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其意以谓,天道之运日新而无穷,昼夜寒暑循环迭运,造化之功未尝有息。圣人体之而为纯徳,造次颠沛,亦日新而不穷,盖所以体天之道也。傅説欲使高宗日新其徳,而同于天道之运,故首告之曰:「明王奉若天道。」言古之明王承顺上天之道,体其不已之意,于是建邦诸侯于外,设天子之都于内。其所以立天子诸侯于上,而承以大夫师长于下者,岂欲其在位者肆为逸豫,而以位为乐哉?惟欲使之体夫上天日新不已之道,君臣上下协心同徳,以治斯民而已。后王天子也,君公诸侯也,大夫仕于朝者,师长亲民之官也。自后王至于师长,皆不可肆为逸豫,苟有一人焉,肆其逸豫,则失其所以代天乱民之意。
译说话,就能了解他的心意。前面已经说过“他代替我说话”,而这一篇又说“只有傅说总领百官”,那么就是万方的事务都听从他的处理罢了。像齐桓公所说的“一是仲父,二是仲父”,那种职任之重,大概不像冢宰那样相比。傅说既然总领百官,来代替高宗亲自阅览万机的政务,那么作为高宗的,只需恭敬地端正自己以面南而坐罢了。大概圣明的君主在寻求贤才时辛劳,在得到贤才后安逸,当还没有得到傅说时,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忧虑勤勉的念头还表现在梦寐之间,于是向天下广泛寻求,而后得到了他。等到已经得到他了,礼乐刑政,百官有司的事务全都授予他罢了,于是就在朝廷之上悠闲无为,大概所辛劳的在于求贤之前,而享受安逸快乐,是在得到贤才之后。高宗虽然悠闲恭敬,不亲自处理万机的政务,难道就会沉溺于享乐、懈怠傲慢,深居宫禁之中,而对天下的治理没有心意吗?大概是要让傅说早晚辅佐成就他的德行,使他的德行光辉显见于天下,就像北极星居于其所,而众星环绕一样。傅说既然总领百官,使高宗得以在上清心省事,于是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成就他的德行。他的意思是认为,百官的事务虽然总领,但提挈大纲作为众目所取法端正的,在于高宗,不可不勉励,所以进而告诉君王,而他所告诉的,无非是天子执掌纲要、驾驭细节的事情。唉,这是嗟叹以加重他的言语。《诗经》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止;啊,多么显赫,文王的德行纯正。”《中庸》解释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止,是说天之所以为天;啊,多么显赫,文王的德行纯正,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纯正也是不停止的。”他的意思是认为,天道的运行日日更新而无穷,昼夜寒暑循环交替运行,造化的功绩未曾有停息。圣人体会它而形成纯正的德行,在仓促或困顿之时,也日日更新而无穷,大概是用来体现天道的。傅说想让高宗日日更新他的德行,而与天道的运行相同,所以首先告诉他:“圣明的君王奉行顺从天道。”说古代的圣明君王承顺上天的道,体会它不停止的意思,于是在外面建立邦国诸侯,在里面设立天子的都城。他之所以在上设立天子诸侯,而在下承接以大夫师长,难道是想让在位的人肆意享乐,而以职位为乐吗?只是想让它们体现上天日日更新不停止的道,君臣上下同心同德,来治理这些百姓罢了。后王是天子,君公是诸侯,大夫是在朝做官的人,师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从后王到师长,都不可肆意享乐,如果有一人肆意享乐,就失去了他们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本意。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盖言虽在位者皆不可以逸豫,然其所以率羣臣不为逸豫者,惟在于日新其徳而已。故又继之曰:「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言明王之所以奉若天道者,无他,惟在乎宪天聪明之徳而已。天之聪也,公天下之聼以为聼,故聼不以耳而无所不闻;天之明也,公天下之视以为视,故视不以目而无所不见。圣人之宪天聪明,公其视聼而无所容私焉,则其闻见逹乎天下而日新不已,岂复有逸豫生于其心哉?惟天子既宪天聪明而日新其徳于上,则其臣莫不敬顺而奉之,自然不为逸豫之行。君臣皆不为逸豫,则得乎治民之道,此民之所以从乂也。《臯陶谟》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聼。」言天之聪明即民之聪明,君能公其心以宪天聪明,而率其臣以钦若,则自合乎民之心矣。民之从乂,盖得天下之所同然,非勉强而从之也。傅説言此者,言高宗既以万几任于臣而垂拱仰成,端拱于岩廊之上,苟使不能广其视聴于天下,则其聪明止于耳目之所接,则逸豫之心生,而谗謟面防之人至,浸润之谮,肤受之愬,由是而行焉。如是则説虽欲尽其协賛之力,不可得也。故其所欲成就之徳,无他,惟使之宪天之聪明而已。夫苟其宪聪明如天,则无所不闻,无所不见,则明白昭晰而小人无所容于其间,此説之所以得尽其才,而高宗所以得遂其垂拱仰成之道也。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千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言欲公其心以宪天之聪明,则其所▯者莫重于赏刑之用。《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説虽縂百官以聴万几之务,至于威福予夺之柄在于高宗之独断,故既告之「日新厥徳以宪聪明」,而其所以谆谆告戒于其后者,于此又致详焉。自「惟口起羞」以下四句,説者不同,最为难晓。窃求其义,上两句有「起羞」「起戎」,各言祸乱之所由起,其文无所结;下两句有「在笥」「省躬」,是言其所以致谨重之道,其文无所成。盖由説者以四句为四义,故其文上无所结,下无所成。据某所见,下两句所以结前句:「惟口起羞」,故「惟衣裳在笥」;「惟甲胄起戎」,故「惟干戈省厥躬」。《礼》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葘及其身。」晁错曰:「上之所言者谓之命,一命受爵,再命受服,三命受位。苟为口之所命者,非其人而适足以起羞,故宁藏衣裳于笥而不轻以予人也。」甲胄干戈皆兵器也。自其被于已而言之,则谓甲胄;自其加于人而言之,则谓干戈。甲胄之用,苟有不当,则适足以起戎矣。故当其用干戈以加于人之时,不可不省于躬,而自反察己之无罪,然后可以讨人也。此盖言赏罚之用,祸乱之所萌,而其施则不可不谨也。王惟以此「起羞」「起戎」之二者以为谨戒,而信其不可轻用。苟能知其赏罚之用皆当于功罪而克明,则无不善矣。
惟治乱在庻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
自此以下,又所以申前之义而尽之也。言国之治乱,惟在于庻官之邪正能否。官之得其人,则天下国家无适而不治;非其人,则天下国家无徃而能治。必然之理,不可易之常道也。傅説縂万几之务而已,至于升黜进退,则在高宗之所用如何尔。苟使高宗所用既非其人,则虽説亦无所施其才矣。故治乱之所本,惟在高宗能用庻官,而説则能总其事而已。惟治乱在庶官,故官不可以及私昵,爵不及恶徳惟其贤能而后可也。《王制》曰:“论定而后官之,任官而后爵之。”盖自六卿至于三百六十,所谓官也;而公卿大夫,所谓爵也。欲官其人,必以其人之能可任是官者,而后官之,不可以私爱而官之也。欲爵其人,必其任官之贤于人而实有徳者,而后爵之,不可以恶徳而进之也。《孟子》曰:“尊贤使能,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盖所以使能也;爵罔及恶徳惟其贤,盖所以尊贤也。”恶徳者,以恶为徳也。孔氏曰:“私昵,谓知其不可而用之;恶徳
译上天具有聪明的德行,圣人能够随时效法它,臣子恭敬地顺从它,百姓便顺从治理。
这大概是说,虽然身处高位的人都不可以安逸享乐,然而他们之所以能率领群臣不陷入安逸享乐,只在于每日更新自己的德行罢了。所以接着又说:“上天具有聪明的德行,圣人能够随时效法它。”意思是说,圣明的君王之所以奉行天道,没有别的,只在于效法上天那种聪明的德行罢了。上天的“聪”,是以天下人的听觉作为自己的听觉,所以不凭借耳朵却没有什么听不到的;上天的“明”,是以天下人的视觉作为自己的视觉,所以不凭借眼睛却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圣人效法上天这种聪明,公正地看待和听闻而不掺杂私心,那么他的见闻就能通达天下并且每日更新不停止,怎么还会有安逸享乐的心思产生呢?既然天子在上效法上天的聪明而每日更新自己的德行,那么他的臣下没有不恭敬顺从而奉行的,自然就不会做出安逸享乐的行为。君臣都不安逸享乐,就掌握了治理百姓的方法,这就是百姓之所以顺从治理的原因。《皋陶谟》说:“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泰誓》说:‘上天的看,来自百姓的看;上天的听,来自百姓的听。’”意思是说,上天的聪明就是百姓的聪明,君王如果能公正自己的心来效法上天的聪明,并率领他的臣下恭敬顺从,自然就符合百姓的心意了。百姓顺从治理,是因为得到了天下人共同认可的道理,而不是勉强顺从。傅说这样说,是告诫高宗既然把繁杂的政务委任给臣下而垂衣拱手等待成功,端正地坐在殿堂之上,假如不能广泛地听取和观察天下的情况,那么他的聪明就只局限于耳目所接触的范围,安逸享乐的心思就会产生,谄媚逢迎、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就会到来,逐渐渗透的谗言和直接受到的诬告,由此就会施行。像这样的话,傅说虽然想竭尽辅佐的力量,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他想要成就的德行,没有别的,只在于让高宗效法上天的聪明罢了。如果效法上天的聪明,那么没有什么听不到,没有什么看不见,就会明白清晰而小人没有容身之地,这就是傅说之所以能竭尽才能,而高宗之所以能实现垂衣拱手等待成功之道的原因。
只因为言语会招致羞辱,只因为铠甲兵器会引发战争,只因为衣裳放在箱子里,只因为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对此保持警惕,确实能够明智,就没有不好的结果。
意思是说,想要公正自己的心来效法上天的聪明,那么他所重视的莫过于赏罚的运用。《洪范》说:“只有君王能赐福,只有君王能施威。”傅说虽然统领百官处理繁杂的政务,至于威福予夺的大权在于高宗的独断,所以既然告诫他“每日更新德行以效法聪明”,而他之所以在后面反复告诫的,在这里又详细说明了。从“惟口起羞”以下四句话,解释的人不同,最难理解。我私下探究其中的含义,上面两句有“起羞”“起戎”,各自说明祸乱产生的根源,文字上没有归结;下面两句有“在笥”“省躬”,是说导致谨慎庄重的方法,文字上没有完成。大概是因为解释的人把四句话当作四种含义,所以文字上面没有归结,下面没有完成。根据我的见解,下面两句是用来归结前面两句的:“惟口起羞”,所以“惟衣裳在笥”;“惟甲胄起戎”,所以“惟干戈省厥躬”。《礼记》说:“口头上许诺而实际做不到,怨恨就会落到自己身上。”晁错说:“君主所说的话叫做命令,一次任命授予爵位,两次任命授予服饰,三次任命授予职位。如果口头任命的人选不当,只足以招致羞辱,所以宁愿把衣裳藏在箱子里而不轻易授予别人。”甲胄和干戈都是兵器。从穿在自己身上的角度来说,称为甲胄;从加在他人身上的角度来说,称为干戈。甲胄的使用,如果不恰当,就只足以引发战争。所以在用干戈加诸他人之时,不可不反省自身,自我检查确认自己没有罪过,然后才可以讨伐别人。这大概是说赏罚的运用,祸乱萌生的地方,而其施行不可不谨慎。君王只以这“起羞”“起戎”两者作为警惕,并且确信不可轻率使用。如果知道赏罚的运用都符合功过而能够明智,就没有不好的了。
只因为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亲宠幸,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贤能的人。
从这里以下,又是为了重申前面的意思而使之详尽。意思是说,国家的治乱,只在于众官的邪正和能否。官职任命得当,那么天下国家没有地方不治理好;任命不当,那么天下国家没有地方能治理好。这是必然的道理,不可改变的正常法则。傅说虽然统领繁杂的政务,至于升迁罢黜进退,则在于高宗如何使用罢了。假如高宗所用的人选不当,那么即使傅说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所以治乱的根本,只在于高宗能否任用众官,而傅说则能总领事务罢了。既然治乱在于众官,所以官职不可以授予私亲宠幸,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贤能的人之后才可以。《王制》说:“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担任官职之后才授予爵位。”大概从六卿到三百六十职,所谓官职;而公卿大夫,所谓爵位。想要授予某人官职,必须以其人的才能可以担任该官职,然后才授予官职,不可以因为私爱而授予官职。想要授予某人爵位,必须其人在担任官职时比他人贤能并且确实有德行,然后才授予爵位,不可以因为恶德而提拔他。《孟子》说:“尊重贤人,使用能人,官职不授予私亲宠幸,只授予有才能的人,这是为了使用能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贤能的人,这是为了尊重贤人。”恶德之人,是把恶当作德行的人。孔氏说:“私亲宠幸,是指知道其不可用却任用他;恶德
谓不知其非而任之,戒王使审求人,絶私好也。”此説为善説之。此言大抵欲高宗屛小人而擢用君子也。
译说不知其非而任用他,劝诫商王要审慎地选拔人才,断绝私人的喜好。”这种说法是善意的规劝。这段话大致是想让高宗屏退小人而提拔任用君子。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言,心有所为,必审思之,使合于善,而后动。善者,理之所当然者也。虽然,虑善以动,则又不可不审其时。时者,所以权乎善之轻重而用之也。犹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善也。颜子居陋巷,不改其乐,亦善也。然其为善者,各有其时。当禹稷之时,而为颜子之事,则非善也;当颜子之时,而为禹稷之事,亦非善也。善犹葛之于夏,裘之于冬。动惟其时,则犹夏葛而冬裘也。善则可以立矣。虑善以动,则可以权矣。虑善以动,动惟其时,则酬酢万变而不穷矣。
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此又告之以不矜不伐,而享其盈成之业。《公羊》曰:「贯泽之防,桓公有忧中国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黄人也。葵邱之防,震而矜之,叛者九国矣。」夫以威公之霸,攘夷狄,尊王室,一正天下,可谓盛矣。及一旦震而矜之,则叛者如此其众。盖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故也。如禹之不矜不伐,而天下皆无与之争功。故人之有善有能而矜之有之,是乃所以丧也。以是知欲人之有善有能者,其所以保之之道,惟在于不有之、不矜之而已。高宗之恭黙思道,以致中兴之功,其丰功茂烈,可谓无所复加矣。惟在不有、不矜以保之也。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此又戒之以预备于不虑、治不忘乱、安不忘危之事也。盖古者治安之时,上恬下熙,海宇无事,而危乱之萌,往往萌蘖于其间。及其一旦变生于肘腋,则至于陵夷败坏,不可救药者,此无他,当无事之时而不能为有事之备也。故在事事而为之备,事事者,无一事而不在所备也。一事不备,则一患随之。惟事事有备,无危乱之衅生矣。故无有不可制之患也。
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言无啓私嬖之宠,以纳小人之侮也。盖小人之于君上,本不敢肆其陵侮之心,惟君上宠之而故为之也。苟知而故为之,则不复有悛革之心矣。此二者,是亦中才庸主,安于逸乐,遂以谓宠一嬖幸未必害事,遂一非事未必致乱。殊不知履霜坚氷,其来有渐。于其小者而不知谨,则将驯致其大矣。唐明皇宠安禄山,为安禄山起第,既成,其幄帟器皿充牣其中,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每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于外,帝亦不疑也。其待之可谓厚矣,而禄山不轨之心实萌于此,故卒至渔阳窃▯,四海横流。此啓宠纳侮以致祸也。汉武帝为窦太后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是时东方朔执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司马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若此之类,所谓耻过作非也。自此以上,其深思熟虑所以为高宗谋者,无所不至。故又縂结之曰:“惟厥攸居,政事惟醇。”盖言如上之所云,其所当谨者可谓至众矣。然其本则在于人主先正其心术而已。居者有所主于中也。中有所主,则政事不驳杂,此其本也。此所谓一正君而国定矣。自篇首至于此,是皆説与高宗泛论为治之要道,以啓迪其心志,既尽于此。然高宗之心术则有黩于祭祀之蔽。祖己曰:“典祀无丰于昵。”则是高宗之心术所蔽,实在于此。故▯説举以为训,所以绳其愆,纠其谬,格其既非之心。是所谓若药不瞑▯,厥疾弗瘳也。盖祭不欲数,数则黩,黩则不敬。祭不欲防,防则怠,怠则忘。祭之防数,惟称于礼。苟不称于礼,而以私意为之,则防数之失一也。盖数则过也,防则不及也。过与不及皆非礼之中也。高宗不审于此,而以黩于祭祀为钦,殊不知其所谓钦者,乃所以为不钦也。故曰:“黩于祭祀,时谓弗钦黩。”而谓之不钦者,以礼烦则纷乱而难行也。夫鬼神聪明正直,享于克诚。苟乱而非礼,则鬼神岂享之哉?故曰:礼烦则乱,事神则难。盖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则于事神为易也。自明王奉若天道,至于此皆是傅説道
译思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务必合乎时机。
意思是,心中有所作为,必须审慎思考,使其符合善道,然后才行动。所谓善,就是道理所应当如此的。虽然如此,思虑善道而后行动,却又不可不审慎时机。时机,是用来权衡善的轻重并加以运用的。就像大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后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这是善。颜回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改变他的快乐,这也是善。然而他们行善,各有其时机。在禹、稷的时代,却做颜回的事,就不是善了;在颜回的时代,却做禹、稷的事,也不是善了。善就像夏天的葛布衣,冬天的皮袍。行动合乎时机,就像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袍。善就可以确立了。思虑善道而后行动,就可以权衡了。思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合乎时机,那么应对万般变化就不会穷尽了。
夸耀自己的善,就会丧失他的善;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他的功业。
这又是告诫不要自夸自伐,从而享有圆满成功的事业。《公羊传》说:“贯泽的盟会,桓公有忧虑中原各国的心,没有召请而主动来参加的,是江国和黄国的人。葵丘的盟会,桓公震动并自夸,叛离的就有九个国家了。”凭借齐桓公的霸业,抵御夷狄,尊崇王室,匡正天下,可以说很兴盛了。等到一旦震动并自夸,叛离的竟然如此众多。大概是因为夸耀自己的善就丧失了善,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丧失了功业。像大禹不夸耀不伐取,天下都没有人与他争功。所以人有了善和才能却去夸耀和占有,这正是丧失的原因。由此可知,想要人拥有善和才能,保全它们的方法,只在于不占有、不夸耀罢了。殷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道,以致达到中兴的功业,他的丰功伟绩,可以说无以复加了。只在于不占有、不夸耀来保全它。
凡是做事,都要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
这又是告诫要在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做准备,治理时不忘记混乱,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大概古代治安的时候,上面恬静,下面和乐,天下无事,而危乱的萌芽,往往在其中滋生。等到一旦祸变发生在身边,以至于衰败毁坏,不可救药,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在无事的时候不能为有事做准备。所以在每件事上都要做准备,事事,就是没有一件事不在准备之中的。一件事没有准备,就有一个祸患随之而来。只有每件事都有准备,就没有危乱的祸端产生了。所以没有不可制服的祸患。
不要开启私宠,招致侮辱;不要以过错为非耻,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只有其所居守的心术端正,政事才能纯正;如果沉迷于祭祀,这就叫做不敬;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意思是不要开启私宠的恩宠,从而招致小人的侮辱。大概小人对君上,本来不敢放纵其凌辱之心,只是君上宠信他们而故意这样做罢了。如果明知故犯,就不再有心改过的念头了。这两者,也是中等才干的平庸君主,安于逸乐,于是认为宠幸一个嬖幸未必有害于事,做一件非分之事未必导致混乱。却不知道履霜坚冰,祸患是逐渐而来的。在小事上不知道谨慎,就会逐渐导致大祸了。唐明皇宠信安禄山,为安禄山建造宅第,建成后,其中的帷帐器皿充满其中,即使是宫中的服御之物,也几乎比不上。安禄山每次出入宫禁都不被禁止,有时与贵妃对食,有时通宵不出,外面颇有丑闻,皇帝也不怀疑。对待他可以说很厚待了,而安禄山的不轨之心实际上就萌发于此,所以最终导致渔阳叛乱,天下大乱。这就是开启私宠招致侮辱以致祸患。汉武帝为窦太后在宣室设酒,让谒者引进董君。这时东方朔拿着戟站在殿下,分开戟上前说:“董偃有三项斩首之罪,怎么能进来呢?”皇帝说:“好。”于是下令停止,改在北宫设酒,让董君从司马门进入,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像这类事情,就是所谓的以过错为非耻。从上面这些内容,深思熟虑为高宗谋划的,无所不至。所以又总结说:“只有其所居守的心术端正,政事才能纯正。”大概意思是像上面所说的,应当谨慎的事情可谓很多了。但其根本在于君主先端正其心术。居,就是心中有所主宰。心中有所主宰,政事就不驳杂,这是根本。这就是所谓一端正君主而国家安定。从篇首到这里,都是对高宗泛论治理的要道,以启发他的心志,已经尽于此了。然而高宗的心术却有沉迷于祭祀的弊病。祖己说:“祭祀不要过于亲近。”那么高宗心术所蔽,实在就在这里。所以傅说举出这一点作为训诫,用来纠正他的过失,纠正他的谬误,矫正他既已错误的心。这就是所谓如果药不让人呕吐,病就不会痊愈。大概祭祀不希望太频繁,频繁就会轻慢,轻慢就不敬。祭祀不希望太疏远,疏远就会懈怠,懈怠就会遗忘。祭祀的疏密,只符合礼制。如果不符合礼制,而凭私意去做,那么疏密之失是一样的。大概频繁就是过度,疏远就是不及。过度与不及都不是礼的中道。高宗不审察这一点,而把沉迷于祭祀当作敬,却不知道他所谓的敬,实际上就是不敬。所以说:“沉迷于祭祀,这就叫做不敬。”而称之为不敬,是因为礼仪繁琐就会纷乱而难以实行。鬼神聪明正直,享用的是至诚。如果混乱而不合礼,鬼神怎么会享用呢?所以说: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大概早晚恭敬,正直清明,那么侍奉神灵就容易了。从明王奉行天道,到这里都是傅说所说。
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
高宗之得傅説,使之啓乃心,沃朕心。盖虚心屈已,而乐闻其朝夕之诲也。説既縂百官矣,于是进其嘉谋嘉猷。自明王奉若天道以下,凡数十言,无非治道之大原,君术之至要。其所以进言啓沃,以成就高宗之徳,可谓展尽底蕴而无余矣。高宗之恭默思道,徯闻至忠之诲,为日久矣。至是而闻其所未闻,义理之悦于其心而无厌也。故遂嗟叹而告之曰:「防哉,防美也。」古人于饮食之美者,必以防言之。诗曰:「君子有酒,防且有。」又物其防矣,维其偕矣。则防者,味之美也。高宗闻説之言,如美味之悦其口,摭食其实,餍饫充足,乐之而不厌。故曰「防哉」者,味之之深也。既味其言之美,乃呼説而告之曰:「尔之所言,我当佩服而行之。苟汝不善于其所言,则我虽欲闻而行之,不可得已。」高宗之得傅説,以为若金之得砺,济巨川之得舟楫,大旱之得霖雨。其所以望之如此其切,诚以不得傅説之啓沃,则虽欲行之,不知其所以行之矣。故其既得傅説之诲,则若饥之甘食,渇之甘饮,入乎口,着乎心,防然必以为可以行之而无疑也。高宗既许傅説以行其言矣,人臣之事君,谏行言聴,然后膏泽下于民,而其致君泽民之心得以逹乎天下矣。于是拜手稽首而至地,以尽其敬于君,又勉高宗以行之之难,而冀其不倦以终之也。董仲舒引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傅説之所陈,治道之大原,君术之至要,谆复恳到,可谓尽矣。高宗之所闻所知,可谓富矣。惟能加意以尊其所闻,行其所知,则施之于天下国家,徳仁又将不胜富也。故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所贵乎知之者,惟欲其行之也。知之不能行,则与之为二矣。故其嘉谋虽日接于耳目之前,既与之为二,则是他人之物,非己之所自有也。知而行之,则与之为一而自得之矣。是故人主之学,要在于行为先。如尭舜之治,其所以巍巍荡荡而不可及者,惟其能躬行而已。躬行则凡接于吾之耳目者,皆所自有也。自古苟非大无道之主,其闻善言见善行,未尝不改容变色以致重之。如齐景公问政,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则景公非不知孔子之言为可行也。孟子与齐宣王言:「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惟智者能以小事大。」宣王曰:「大哉言矣。」又与言文王之治岐,以行仁政于民。宣王曰:「善哉言乎。」若宣王者,非不知孟子之言为可行也。二者虽皆知其言为可行,然夷考其所行,则实与其言相反。此盖无躬行之诚心,故其所病者不在于知之之难,而在于行之之难。高宗以傅説之言为防哉?此亦如齐景公、宣王以孔孟之言为善也。使其徒以为善,知之而不能行,则是亦齐景公、宣王也。故言「知之易,行之难」,以勉高宗。盖所谓「责难于君,谓之恭也」。然行之之艰,自不行者而言,则见其为艰矣。苟能一日用其力而行之,则亦何难之有?王诚不惮其难而力行之,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尊所闻,行所知,是将信协先王成汤之成徳。盖汤所以能成就其徳者,惟以从谏弗咈,先民时若,用人惟己,改过不吝,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而已。王能躬行其所知所闻之言,是亦成汤之用心也。王能以成汤之心为心,则是于傅説之言无所不行也。君能黾勉以行臣之言,臣有嘉谋嘉猷,匿而不告,则臣为有罪矣。故终之曰:「惟説不言,有厥咎。」盖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谏则不行,言则不聴,而乃聒聒不舍以取祸尤,则是不可以言而言,非所谓以道事君者也。故孔子之于齐景公,孟子之于齐宣王,言之不行则遂去而已。至于谏行言聴,膏泽下于民,而不以尭舜之道望其君,乃有所隠匿而不言,则是。可以言而不言,亦非所谓以道事君也
译王说:“美啊!傅说,你的话我应当奉行。如果你不善于践行你所言,我就无法听闻并实行你的行为。”傅说拜手稽首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大王如果真心不觉得难,确实能契合先王的完美德行,只有傅说不进言,那才有他的罪过。”
高宗得到傅说,让他开启自己的心窍,滋润自己的内心。大概是高宗虚心屈己,乐于听取他早晚的教诲。傅说既然统领百官,于是进献美好的谋略和规划。从“明王遵循天道”以下,几十句话,无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君主术数的极致要点。他用来进言启发、滋润高宗,以成就高宗的德行,可以说倾尽底蕴而没有保留。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等待听到至忠的教诲,已经很久了。至此听到了以前未曾听到的,义理在心中愉悦而没有厌倦。所以于是感叹并告诉他说:“美啊,美是美好的意思。”古人对于饮食中美好的,必定用“防”来称说。《诗经》说:“君子有酒,防且有。”又说“物其防矣,维其偕矣。”那么“防”,就是味道的美好。高宗听到傅说的话,如同美味愉悦他的口,咀嚼其实质,饱足充足,喜爱而不厌倦。所以说“防哉”,是品味之深。既然品味了他言语的美好,于是呼唤傅说并告诉他说:“你所说的,我应当佩服并实行。如果你不善于践行你所言,那么我虽然想听闻并实行,也不可能了。”高宗得到傅说,就像金属得到磨石,渡过大河得到舟船,大旱得到甘霖。他期望如此迫切,确实是因为如果没有傅说的启发滋润,那么即使想实行,也不知道如何实行了。所以他既然得到傅说的教诲,就像饥饿时吃甘美的食物,口渴时喝甘美的饮料,入口入心,确实认为可以实行而没有怀疑。高宗既然答应傅说实行他的话,人臣侍奉君主,谏言被采纳,然后恩泽才能下达于百姓,而他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心意才能通达于天下。于是拜手稽首直到地面,以尽他对君主的敬意,又勉励高宗实行之难,希望他不倦地坚持到底。董仲舒引用曾子的话:“尊崇所听到的,就高明了;实行所知道的,就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用心罢了。傅说所陈述的,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君主术数的极致要点,反复恳切,可以说尽了。高宗所听到所知道的,可以说丰富了。只有能用心尊崇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那么施之于天下国家,德行仁政又将不胜丰富。所以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所贵在知道,只是想要实行罢了。知道而不能实行,那么就和它成为两回事了。所以美好的谋略虽然每天接触耳目,既然和它成为两回事,那就是别人的东西,不是自己所有的。知道并实行,那么就和它成为一体而自得。所以君主的学问,关键在于以行为先。像尧舜的治理,之所以巍巍荡荡而不可及,只是因为他们能亲身实行罢了。亲身实行,那么凡是接触我耳目的,都是自己所拥有的。自古以来如果不是大无道的君主,听到善言见到善行,没有不改变神色以示重视的。比如齐景公问政,孔子回答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景公说:“好极了。”那么景公不是不知道孔子的话可行。孟子对齐宣王说:“只有仁者能以大国侍奉小国,只有智者能以小国侍奉大国。”宣王说:“这话伟大啊。”又和他谈论文王治理岐山,对百姓实行仁政。宣王说:“这话好啊。”像宣王这样的人,不是不知道孟子的话可行。这两个人虽然都知道这些话可行,但是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实际上与这些话相反。这大概是没有亲身实行的诚心,所以他们的问题不在于知道之难,而在于实行之难。高宗认为傅说的话美吗?这也像齐景公、宣王认为孔孟的话好一样。如果仅仅认为好,知道而不能实行,那么也就是齐景公、宣王了。所以说“知道容易,实行困难”,来勉励高宗。这就是所谓的“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然而实行之难,是从不实行的人角度说的,所以看见它难。如果能一天用力实行,那么有什么难的呢?大王如果不怕难而用力实行,匆忙时必定这样,颠沛时必定这样。尊崇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这将相信并契合先王成汤的完美德行。因为成汤之所以能成就他的德行,只是因为他听从谏言而不违背,顺应百姓,用人如同用己,改过不吝惜,对人不求全责备,检查自己唯恐不及罢了。大王能亲身实行他所知道所听到的话,这也是成汤的用心。大王能以成汤的心为心,那么对于傅说的话就没有不实的了。君主能努力实行臣下的话,臣下有美好的谋略,隐藏不告诉,那么臣下就有罪了。所以最后说:“只有傅说不进言,才有他的罪过。”这就是所谓的大臣,以道事奉君主,如果不行就停止。进谏不被采纳,说话不被听从,却喋喋不休地不停止以招致祸患,这是不可以言而言,不是所谓以道事奉君主。所以孔子对齐景公,孟子对齐宣王,话不被实行就离开罢了。至于进谏被采纳,说话被听从,恩泽下达于百姓,而不以尧舜之道期望他的君主,却有所隐藏而不说,这是可以的。可以言而不言,也不是所谓以道事奉君主。
。故阿衡之于太甲,傅説之于高宗,其所以引君以当道者,有加而无已也。欲观大臣之事,质诸此而已。
译所以伊尹对于太甲,傅说对于高宗,他们用来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的做法,是日益加强而没有止境的。想要观察大臣的职事,以这些事例作为标准就可以了。
説命下 商书
此篇记载高宗与▯説相与讲论学问之大方,盖自古帝王之所以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以修其身,而推之以齐家治国平天下,未有不由学以成者。学必有师,尭师于君畴,舜师于务成昭,禹师于西王国汤师于伊尹,高宗师于甘盘,傅説文王师于太公望,成王师于周召。未有不师于圣贤而能学者,未有不学而能成其徳者。然厯代帝王之所以学与师者,世代久逺其详不可得而尽知。惟高宗之于傅説,其答问酬酢始终毕备于此篇,可以为万世人主学问之大法。
王曰:「来!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
高宗欲问学于傅説,于是进説,使前而告之以所愿学之意也。盖其未得傅説于版筑之前,固尝学于甘盘矣。甘盘者,商之旧臣,有道徳者也,而高宗敬其道徳而学焉。学于甘盘而不终,故欲学于▯説以终之也。台小子者,高宗自谦抑以问学之辞也。旧学于甘盘,将告以学而未克终之意也。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二孔之説谓高宗为王子时,既学于甘盘,学而中废业,遯居田野,入宅于河,故自河徂亳。盖自高宗之父小乙欲使高宗知民之艰苦,故使居民间。既废业而居民间,遂无明显之徳。此説本无逸之言曰:“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故以遯于荒野为爰暨小人之事也。诸儒从之,惟苏氏不然。苏氏谓武丁为太子时学于甘盘,及即位而甘盘遯去荒野,武丁使人求之,迹其所往,则居于河滨,自河徂亳,不知其所终。武丁无与共政者,故相説也。旧説则以遯于荒野为武丁之遯,武丁为太子而遯,决无此理。遯则为吴太伯,岂复立也哉!窃以苏氏之説为善。盖高宗言其所以学于甘盘而未克终者,以求教于傅説,故言甘盘之遯去而莫知其所终,则已无所资以为学者。其言与下文“训于朕志”相接。若从先儒之説,以遯为武丁之遯,则高宗方言学于甘盘而遂及于“爰暨小人”之事,非事辞之序也。而其以出居民间为遯,及以显明之徳为显,皆不如苏氏之説。盖甘盘既遯去而不知所终,高宗皇皇然失所依頼,如济巨川之望舟楫,大旱之望霖雨,故得▯説而学焉。此其所以告説而冀其朝夕纳诲,以成就其徳者也。遂继之曰:“尔惟训于朕志,言我之志欲务学以成就其徳,汝当啓迪我之意志而引之当道,以终其所学于甘盘之事也。”
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此又指物与喻,以见其所欲学之意。范内翰曰:「酒非麴蘖不成,羮非盐梅不和。犹人君虽有美质,必得贤人辅导,乃能成圣。作酒者,麴多则太苦,糵多则太甘,麴糵得中,乃能成酒。作羮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必盐梅得中,然后成羮。臣之于君,不可上下相同,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左右规正其君之徳,则君志乃和。」高宗求益于傅説,故以作酒作羮为喻,此説甚善。高宗之意,欲使傅説匡其所不及,将顺正救,如酒人羮人以甘苦咸酸相济而成味,故又继之。尔交修予,交修者,可否相济,以辅予之不逮也。予之所望汝,以交修者,既如酒之于麴蘖,羮之于盐梅,不可须防废,则当始终以成就其徳。毋亦若甘盘之弃我而去,我当佩服汝之言而行之,不敢失坠也。案《君奭》篇,周公告召公以留辅成王之意,其言商之旧臣厯事数王而不敢自宁者,而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则是甘盘在武丁之初,亦如阿衡之辅太甲,实居受遗托孤之任者也。以是知高宗之亮隂也,甘盘实居冡宰之职,百官縂己以聴焉。及其既免丧而甘盘归政,则一旦幡然而去,遯于荒野,莫知所之。高宗既失甘盘而无所托,故恭黙思道而得傅説。则甘盘之去商也,盖举国之人失其倚頼,皇皇焉以求之而不可得。若甘盘者,其为高蹈之节,杰然出于千古之上,严子陵方之有慙徳焉。晁补之尝论严子陵,以谓陵道足乎已,无求于世,则求而不
译《说命下》 商书
本篇记载高宗与傅说相互讲论学问的大要,大抵自古帝王之所以能够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以修养自身,并推及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不是通过学习而成就的。学习必定要有老师,尧以君畴为师,舜以务成昭为师,禹以西王国为师,汤以伊尹为师,高宗以甘盘为师,傅说以文王为师,成王以周公、召公为师。没有不向圣贤学习而能有所成的,也没有不学习而能成就其德行的。然而历代帝王所学习与所师从的情况,因为年代久远,其详细情况无法完全得知。只有高宗对于傅说,其问答酬酢始终完备地记载在这篇中,可以作为万世君主学问的大法。
高宗说:“来!你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他却退隐到荒野,居住在河边。从河边到亳都,直到最后也没有显露(踪迹)。只有你能训导我的志向。”
高宗想要向傅说请教学问,于是召傅说前来,告诉他自己想要学习的意愿。大概在高宗得到傅说之前,本来曾经向甘盘学习过。甘盘是商朝的旧臣,是有道德的人,高宗敬重他的道德而向他学习。向甘盘学习却没有坚持到底,所以想要向傅说学习以完成学业。“台小子”是高宗自谦以请教学问的言辞。“旧学于甘盘”,是要告诉傅说自己曾经学习过却没有坚持到底的意思。“既乃遁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二孔的说法认为高宗在做王子的时候,曾经向甘盘学习,但中途废业,退居田野,居住在河边,所以从河边到亳都。大概因为高宗的父亲小乙想要让高宗知道百姓的艰苦,所以让他居住在民间。既然废业而居住在民间,于是就没有明显的德行。这种说法本于《无逸》篇所说的:“在高宗的时候,从前在外劳作,于是与小人在一起。”所以把“遁于荒野”当作“爰暨小人”的事情。众儒生跟随这种说法,只有苏氏不这样认为。苏氏认为武丁做太子时向甘盘学习,等到即位后甘盘退隐到荒野,武丁派人寻找他,追踪他的去向,发现他居住在河边,从河边到亳都,不知道他的最终下落。武丁没有可以共同处理政事的人,所以任用傅说。旧说则认为“遁于荒野”是武丁的退隐,武丁做太子时退隐,这绝对没有道理。退隐就像吴太伯那样,难道还会被立为继承人吗!我私下认为苏氏的说法更好。大概高宗说自己向甘盘学习却没有坚持到底的原因,是为了向傅说求教,所以说甘盘退隐离去而不知道他的最终下落,那么自己就没有可以依靠来学习的人了。他的话与下文“训于朕志”相衔接。如果跟随先儒的说法,把“遁”当作武丁的退隐,那么高宗正说着向甘盘学习,就紧接着说到“爰暨小人”的事情,不符合事理和言辞的顺序。而且他把出居民间当作“遁”,把显明的德行当作“显”,都不如苏氏的说法。大概甘盘既然退隐离去而不知最终下落,高宗惶惶然失去了所依靠的人,就像渡过大河盼望船楫,大旱盼望甘霖一样,所以得到傅说而向他学习。这就是他告诉傅说而希望他朝夕进献教诲,以成就自己德行的原因。于是接着说:“尔惟训于朕志”,意思是我的志向想要致力于学习以成就德行,你应当启发引导我的意志,引向正道,以完成我在甘盘那里未竟的学习。
如果要制作甜酒,你就是酒曲;如果要制作调和的羹汤,你就是盐和梅。你交互修治我,我不会抛弃你,我必定能够践行你的训导。
这又是借物比喻,以显示自己想要学习的意愿。范内翰说:“酒没有酒曲不能成,羹没有盐和梅不能调和。就像君主虽然有美好的资质,必定得到贤人的辅导,才能成为圣人。酿酒的人,酒曲多了就太苦,酒糵多了就太甜,酒曲和酒糵适中,才能酿成酒。做羹的人,盐多了就咸,梅多了就酸,必定盐和梅适中,然后才能做成羹。臣子对于君主,不可以上下相同,应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左右规劝纠正君主的德行,那么君主的志向才能调和。”高宗向傅说求益,所以用酿酒做羹作比喻,这种说法很好。高宗的意思,是想让傅说匡正自己不足之处,顺承正道,纠正补救,就像酿酒的人和做羹的人用甘苦咸酸相互调和而成美味,所以又接着说。你交互修治我,“交修”的意思是可否相互补救,以辅助我的不足。我所期望你以“交修”来对待我的,既然像酒对于酒曲,羹对于盐梅,片刻也不能废弃,那么就应当始终致力于成就我的德行。不要也像甘盘那样抛弃我离去,我应当信服你的言论并付诸行动,不敢失坠。查考《君奭》篇,周公告知召公留任辅佐成王的意思,他说商朝的旧臣历经几代君王而不敢自安,其中说:“在武丁的时候就有像甘盘这样的人。”那么甘盘在武丁初年,也像阿衡辅佐太甲一样,实际上担任受遗托孤的重任。由此可知高宗居丧期间,甘盘实际上担任冢宰的职务,百官都听命于他。等到他脱去丧服而甘盘归还政权,就突然离去,退隐到荒野,不知去向。高宗失去甘盘而无所依托,所以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理而得到傅说。那么甘盘离开商朝,大概是举国之人失去了所依靠的人,惶惶然寻找他却找不到。像甘盘这样的人,他那种高蹈的节操,杰出地超越千古之上,严子陵相比都有惭愧之色。晁补之曾经评论严子陵,认为严子陵的道义足以自足,不求于世,那么寻找他而不
至可也,至而不仕可也,何必明人以天子三公皆故旧而示放骜以自存。陵操诚高,亦未忘名者,古惟两士不近于名,其一犹恨其自言也。晋文公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不及。推将隠于绵上山中,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曰:「身将隠矣,何以文为?」若之推者,可谓不累于名。汉朝韩康卖药长安市,不二价,有女从康买药,康守价不移。女子曰:「君非韩伯休邪?乃不二价。」康曰:「我本避名,今女子乃知我名,何以药为?」遂去,居霸陵中。康之避名诚是也,恐人识之,则黙去焉可也,何必晓人以吾果韩康邪?故曰:「犹恨其自言也。」此二人者,皆胜陵据补之。此言盖谓之推贤于韩康,而康又贤于严子陵。某窃谓之推虽不近于名,然其所以不求显之言,犹闻乎世。是虽能忘名,而未能忘其所以忘名者也。如甘盘者,身居公辅之尊,一旦之间,遯而去,则举世莫知其所之,贤于之推也,又逺矣。其《易·遯》之上九曰:「肥遯无不利。」盖处遯之防,善无如此爻者,其甘盘之谓欤?
译做到极致是可以的,做到极致而不做官也是可以的,何必向世人表明天子三公都是老朋友,从而表现出放荡不羁来保全自己呢?严子陵的节操确实高尚,但也没有完全忘记名声。古时候只有两个人不接近名声,其中介之推还被人遗憾他说了自己的话。晋文公赏赐跟随他流亡的人,介之推不主动求取俸禄,俸禄也没有轮到他。介之推打算隐居于绵山之中,他的母亲说:“也让国君知道这件事怎么样?”介之推说:“我都要隐居了,还要什么言辞来修饰呢?”像介之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被名声所累。汉朝韩康在长安集市卖药,价格固定不变,有一个女子跟韩康买药,韩康坚持价格不动。女子说:“您不就是韩伯休吗?竟然价格固定不变。”韩康说:“我本来是为了躲避名声,现在女子竟然知道了我的名字,还卖什么药呢?”于是离开,居住在霸陵之中。韩康躲避名声确实是正确的,担心别人认识他,那么默默离开就可以了,何必向世人表明我确实是韩康呢?所以说:“还遗憾他说了自己的话。”这两个人,都胜过严子陵和补之。这话大概意思是说介之推比韩康贤德,而韩康又比严子陵贤德。我私下认为介之推虽然不接近名声,但他不求显达的话,还是流传于世。这是虽然能忘记名声,但没能忘记他忘记名声的原因。像甘盘那样,身居三公辅佐的高位,忽然之间,隐退离开,那么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比介之推贤德,又远多了。《易经·遁卦》的上九说:“远走高飞没有不利。”大概处于隐退的界限,没有比这一爻更好的了,说的就是甘盘吧?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
説命之书虽离为三篇,然其文势上下实相贯穿。盖史官尽録高宗所以与傅说相荅问者。高宗惓惓然以望于説,説之谆复以告于高宗,其意未尝不相属也。説之縂百官而进谏王,王玩味其言而无所厌斁也。曰:「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盖许之以佩服其言也。説于是言非知之艰,以勉其所力行于此者,而又继之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此则説之许高宗以为苟能行我之言,则我不可以不继此而有言也。故高宗叙述其所以愿学之意,而终之曰:「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言我能行汝之言,今虚心屈已以问学于汝,可以言之时矣,不可以无言也。至于是,则説之所以啓沃者,固宜无所不尽矣。遂乃备言帝王之所以学者,本末始终之序,明白详言,无所不备。盖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高宗既从容以问矣,故説得以尽其声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尭以是▯之,舜舜以是▯之,禹禹以是▯之,汤此数圣人相▯之道,盖本于性命之至正,仁义之极致。其为道也,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学道而不自乎此,不可谓善学也。故傅説之论学,必以师为先。师,古者质诸尭舜禹汤之所▯者也。孔氏以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为王者求多闻以立学,其意盖谓王人犹云王者尔,王者为王人无所考据。王氏以谓傅説称王而告之曰:「人求多闻,时惟建事。」窃谓此説为胜。禹言于舜曰:「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献,共惟帝臣。」亦是称帝而告之,与此称王其文势正同,犹后世奏事称陛下也。説之告高宗:「人之所以求多闻,以多识前言往行者,非欲苟知之而已,盖将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虽务多闻以建事,然其所闻者,有是有非有邪。」有正差之毫厘,缪以千里。苟不能审其所择,而徒贪多务得,以益所闻,则或不免为邪説异端之所惑也。所适者正道,则以之建邦,乃有所得矣。不师古训而能有所得,以永世者,匪説之所闻也。获如孔子所谓仁者,先难而后获。如三代有天下,▯世数十,享祚数百,此皆其所获者也。虽其所获者如此其长且久,然其所以致此者,则自夫学于古训,而不自徇其私意。虽明其道,不计其功,而功之所获,自及于无穷。若秦人焚诗书,灭礼乐,奋其私意而不师古,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传祚才二世而亡,此不克永世者也。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既言学于古训,则有所获;事不师古,则不克永世。其所以辨论邪正、是非之分,可谓明于此矣。既明乎此,则其志之所蕲向者,确然有守而不移矣。志之所蕲向者,确然而不移,则能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之所以能得者,惟在夫知所止。能止于至善,则其志定。志既定,则顺其志而不咈,务时敏以力行之而不懈,则能至于虑而有得矣。盖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学之欲有得者,惟在于此二者。逊志则功日以崇,时敏则业日以广。此诚为学之大方。惟能信懐此志与勤之二者,则道积于其身矣。乃来者,盖所谓自得之也。道积于厥躬,则是居之安,资之深,以至于取之左右逢其原。至于是,则学成矣。然人之学也,岂以独善其一身而已哉?《中庸》曰:“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盖学者既逊志时敏以成己,必在乎推而教人以成物。能成己,又能成物,则可以合外内之道而忠恕两尽。此盖为学之终也。故继之曰:“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言推己之所有以教人,
译傅说说道:“君王追求广博的见闻,目的在于建立功业。向古训学习,才能有所收获;不效法古训,却想长治久安,这不是我所听说过的。”
《说命》这篇书虽然分成了三篇,但文意上下实际上是相互贯通的。这是因为史官完整记录了高宗与傅说相互问答的内容。高宗殷切地期望傅说,傅说也反复告诫高宗,他们的意图从未不相关联。傅说统领百官进谏君王,君王玩味他的话而不知厌倦。高宗说:“你的话我都能奉行,如果你不善于言辞,我就听不到你的教诲了。”这是表示愿意信奉并践行他的话。傅说于是说:“知道道理并不难,难的是切实去实行。”以此勉励高宗在此处努力践行,接着又说:“君王真诚地实行并不难,确实能契合先王的成熟德行。如果我不再进言,那就有我的罪过了。”这是傅说向高宗承诺,如果高宗能实行他的话,那么他就不可以不继续进言。所以高宗叙述自己愿意学习的意图,最后说:“你与我共同修治,我不会抛弃你,我一定能践行你的教诲。”意思是说我能实行你的话,现在虚心屈己向你问学,正是该说话的时候了,不可以再沉默了。到了这一步,傅说用来启发、开导高宗的话,自然应该无所不尽了。于是详细阐述了帝王学习的根本、末节、起始和终结的顺序,明白详尽地讲述,无所不备。大概善于回答问话的人,就像撞钟一样,用小力敲击就发出小声,用大力敲击就发出大声,等到从容不迫时,声音才能完全发挥出来。高宗既然从容地发问了,所以傅说得以尽情阐述。道的根本来源于天,尧以此传承,舜以此传承,禹以此传承,汤以此传承。这几位圣人相互传承的道,大概本于性命的至正、仁义的极致。这种道,既广大又精微,既极高明又合乎中庸。学习道如果不从这一点出发,不能算是善于学习。所以傅说论学,必定以效法古人为先。所谓“师”,就是效法尧舜禹汤所传承的。孔氏认为“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是王者追求广博见闻以建立学业,他的意思大概是说“王人”就是“王者”,但“王者”这一说法没有考据依据。王氏认为傅说称呼君王并告诉他说:“人追求广博见闻,目的在于建立功业。”我认为这种说法更好。禹对舜说:“帝光照天下,直到海边百姓,万国进献,都认为是帝的臣民。”这也是称呼帝并告诉帝,与这里称呼王的文势正相同,就像后世奏事称呼陛下一样。傅说告诉高宗:“人之所以追求广博见闻,以多识前言往行者,不是为了仅仅知道而已,而是要在行事上深切明白。虽然致力于广博见闻以建立功业,但所听到的,有对有错,有邪有正。差错毫厘,谬误千里。如果不能审慎选择,只是贪多务得,以增加见闻,那么难免被邪说异端所迷惑。所趋向的是正道,用来建立邦国,才能有所收获。不效法古训而能有所收获,以长治久安的,这不是我所听说过的。”“获”就像孔子所说的仁者,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如三代拥有天下,传承数十世,享国数百载,这都是他们所获得的。虽然他们获得的如此长久,但导致这些的原因,正是从学习古训而来,而不顺从私意。虽然明其道,不计算功利,但功利的收获,自然延伸到无穷。如果像秦人焚烧诗书,灭绝礼乐,逞其私意而不效法古人,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却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这就是不能长治久安的。
只有学习,谦逊其志,务必及时勤勉,修养才能到来。确实怀有此志,道就积累在他身上。只有教导,学习就完成了一半。念念不忘始终致力于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达到了。以先王的成熟法度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只有傅说能够恭敬地承奉,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之位。
既然说了学习古训,就会有所收获;行事不效法古人,就不能长治久安。他用来辨别邪正、是非的界限,可以说非常明确了。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他志向所追求的,就坚定而有操守,不再动摇。志向所追求的坚定而不动摇,就能止于至善。知道止于至善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习之所以能有所得,只在于知道所止之处。能止于至善,那么志向就坚定。志向坚定,就顺从志向而不违背,务必及时勤勉以努力实行而不松懈,就能达到深思熟虑而有所得的地步。大概功业崇高在于志向,事业广大在于勤勉。学习想要有所得,只在于这两者。谦逊其志,功业就日益崇高;及时勤勉,事业就日益广大。这确实是学习的大法。只有能信奉怀有此志与勤勉这两者,道就积累在他身上了。“乃来”的意思,大概就是所说的自得。道积累在他身上,就是居处安稳,根基深厚,以至于取用左右都能找到源头。到了这一步,学习就成功了。然而人的学习,难道只是为了独善其身吗?《中庸》说:“真诚的人,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还要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性的德行,是合内外之道,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大概学者既然谦逊其志、及时勤勉以成就自己,必定要推己及人,教导别人以成就万物。能成就自己,又能成就万物,就可以合内外之道而忠恕两尽。这大概是学习的终极。所以接着说:“只有教导,学习就完成了一半。”念念不忘始终致力于学习,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达到了。意思是推己之所有以教导别人,
是斆学半。盖学之始,仁以成己;学之终,智以成物。自成己,推而成物,其功半矣。于功之半,能思终始常于学,则虽推以教人,而已之徳实由是而进日加益而不自知也。此所谓“厥徳修罔觉”,言推此道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有益于人,是乃有益于己也。傅説之所以厯陈为学之终始者,盖尽于此。此非説之私智也。盖成汤之师古以学得夫尧舜禹之▯,故其本末先后之序如是。此实先王之成法。高宗诚能率由此道,监视先王成法而行之,则是师古以克永世而无所愆过矣。盖人君之治天下,必欲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然后有以贻子孙。万世无疆之业,欲言行之无愆缪,则必自于学先王之道。故傅説之言,其序如此。高宗能审于是,学先王之道,説用能钦承其徳,旁招俊乂,以列于庶位,共致其修辅之功也。范内翰曰:「天子惟务学,宰相职当求贤。若天子好学于上,宰相急贤于下,众贤皆列位,则天下岂有不治?宰相以进贤退不肖为职,百官有司之事,各有司存,非宰相之任。天子惟当任宰相,宰相当任有司。有司皆得人,则天下自治。」唐太宗谓房乔、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急求贤人,随才任使,此宰相之职也。比闻聴受词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乃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惟大事乃闗仆射,以求贤责宰相。此乃傅説旁招俊乂,列于庶位之意。此説甚得。
译“是斆学半”,意思是教人是学习的一半。大抵学习的开始,是以仁德来成就自己;学习的终结,是以智慧来成就外物。从成就自己,推及去成就外物,其功效就完成了一半了。在这功效的一半阶段,如果能思考终始都专注于学习,那么即使推己及人去教导别人,自己的德行也实实在在地因此而日益增进,自己却察觉不到。这就是所说的“他的德行修养却不自知”,说的是推演此道,以先知去启发后知,以先觉去启发后觉,对人有益,这也就是对自己有益。傅说之所以详尽陈述为学的始终,大概就在于此。这并非傅说个人的私智。因为成汤的老师傅说,通过效法古人而学到了尧、舜、禹的治国之道,所以其本末先后的次序是这样的。这实在是先王留下的成法。高宗如果真能遵循这条道路,效法先王的成法并加以实行,那么就是效法古人而能够永保天下,没有过失了。大抵君主治理天下,必定要追求言语传遍天下而没有口过,行为传遍天下而没有怨恨厌恶,然后才能留给子孙万世无尽的基业。想要言行没有差错,就必须从学习先王的道统开始。所以傅说的话,其次序就是这样。高宗如果能审慎对待这一点,学习先王的道统,傅说就能恭敬地秉承他的德行,广泛招揽贤才,让他们位列于众官之中,共同发挥辅助修治的功效。范内翰说:“天子只应致力于学习,宰相的职责应当是求取贤才。如果天子在上好学,宰相在下急求贤才,众贤才都位列官职,那么天下难道会不治吗?宰相以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为职责,百官各司其职的事务,各有主管,不是宰相的责任。天子只应当任用宰相,宰相应当任用百官。百官都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天下自然就会治理好。”唐太宗对房乔、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急切地寻求贤人,根据才能任用,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听受诉讼案件,终日忙不过来,怎么能帮助朕寻求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省的细碎事务交给左右丞处理,只有大事才上报仆射,以此来责成宰相求贤。这正是傅说广泛招揽贤才,让他们位列众官的意思。这种说法很得当。
王曰:「呜呼!説,四海之内咸仰朕徳,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説。」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
高宗既闻傅説劝学之言,本末先后,无不该悉,于是嗟叹其言之善,而告之曰:「我之恭黙思道,得汝于版筑之间,擢居相位。三年不言,言乃雍,而四海之内,无不仰我之徳者,乃汝之徳有以鼓舞而动之也。然我欲学于古训,以成圣人之徳,则必资尔説之助,而不能以独成也。」故又曰:「股肱惟人,良臣惟圣。言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有股肱之助,无股肱则不得为人矣。人主之所以能成其徳者,以其有良臣之助也,无良臣则不得成其圣矣。」盖股肱之于人,良臣之于圣,实一体相待而成也。既以良臣喻股肱之不可无,于是又称引成汤畴昔之所学伊尹者,以见其意。言:「我先代百官之长,自居保衡之任,为师傅之官,盖伊尹也。伊尹在予先世,作股肱于我先王,乃以致君泽民为己任。曰:「我不能使其君如尧舜之君,则其心愧耻,若见挞于市。其在于民,有一夫不被尧舜之泽,则曰:是我之罪。」葢其自畎畆受成汤聘币,幡然而起也,则固自任以天下之重,曰:「吾将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既能言之于始,必将实之于终。有是言而君不为尧舜之君,是己之所以引君于当道者有所不至也,其为耻孰甚焉?欲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则民不被其泽,是己之所以成就君之徳者不用其极,故其泽不徧于天下,其罪亦无所逃也。惟其所以自任者如此,故能佐佑我有功烈之祖,其徳至于与皇天同徳,而无以复加。尔傅説之起于版筑,而居于冡宰师傅之位,其迹葢与伊尹相契于数十年矣,则尔之所以自任者,不可不以伊尹之所以致君泽民者为心。故汝当庶几以道显明,保辅我以成其尧舜之学,亦如伊尹之佐成汤以格于皇天,无使伊尹专其美于我商家也。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此申言君臣之分相须而成,君须贤治,贤须君食,亦。当幡然应聘而起,以与我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则是当夫所以致君泽民之责矣。尔当以阿衡之所以自任者待其身,使尔君徳与成汤相继,然后能以永成此天下之民也。盖为臣者,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必先能致君于尧舜,然后可以泽民。君不如尧舜,而能使民为尧舜之民者,未之有也。高宗之所以命説,既如此其重。説喜闻其仰成之意,于是拜而稽首,以尽其敬,而钦承之曰:「敢荅▯天子之美命,谓当阿衡之责,而不敢辞也。」薛氏曰:「説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以汤之学于伊尹之事,以告之也。」王曰:「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以伊尹作先王之事,任之也。」臣之所以致其君者如彼,君之所以望乎臣者如此,虽欲不治,不可得也。此説甚善。盖人君之学与匹夫异,其所宅者至广,其所御者至众,则其所学固不在乎区区于章句训诂之间,如学士大夫之一艺也。其所学者不过学为尧舜而已。不学乎尧舜而云学者,是陈后主、隋炀帝之学,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也。若高宗之学于傅説,其所谓尧舜之学矣。伊尹之事成汤也,盖曰:以尧舜之道事其君也。而高宗则以成汤自期,以伊尹期傅説,是其所期者,期于尧舜之为而已。学者之期尧舜,犹视者之必期离娄,聴者之必期师旷。虽有至不至,然未有不期而能至者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于是。孟子生乎战国之世,齐梁之君皆庸下之才,其不足与言仁义,鄙夫孺子之所共知也。而孟子必以尧舜之道説于其前,不肯少自贬以求合者,盖人主之学惟有学为尧舜之一涂而
译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都是你的教化所致。人的手足依靠人来支撑,贤良的大臣依靠圣人来成就。从前先代正官保衡(伊尹)辅佐我先王,曾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内心就感到羞愧耻辱,如同在闹市中被鞭打。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恩泽,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他辅佐我功业显赫的祖先,德行通达于上天。你应当以道显明地辅佐我,不要让伊尹独享在商朝的美名。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获得俸禄。希望你能够继承先王的事业辅佐你的君主,永远使百姓安乐。”傅说拜手稽首回答说:“我冒昧地回应天子美好的命令。”
高宗既然听到了傅说劝勉学习的言论,其根本和枝节、先后次序,没有不全面了解的,于是感叹他言论的美好,并告诉他说:“我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在筑墙的地方得到了你,提拔你位居宰相。三年不说话,说话就和谐,而四海之内,没有不仰慕我的德行的,这都是你的德行有以鼓舞和感动他们。然而我想学习古代训诫,以成就圣人的德行,就必须依靠你的帮助,而不能独自完成。”所以又说:“手足依靠人来支撑,贤良的大臣依靠圣人来成就。说的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手足的帮助,没有手足就不能成为人。君主之所以能成就他的德行,是因为有贤良大臣的帮助,没有贤良大臣就不能成就他的圣德。”大概手足对于人,贤良大臣对于圣人,实际上是相互依赖而共同成就的。既然用贤良大臣比喻手足不可或缺,于是又引用成汤当年向伊尹学习的事情,来表明他的意思。说:“我先代百官之长,自居保衡的职位,担任师傅的官职,那就是伊尹。伊尹在我先世,作为先王的手足,于是以致君泽民为己任。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内心就感到羞愧耻辱,如同在闹市中被鞭打。对于百姓,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尧舜的恩泽,就说:这是我的罪过。’大概他从田间接受成汤的聘礼,幡然起身,就固守以天下重任为己任,说:‘我要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既然开始时说了这些话,最终必定会实现。有这样的言论而君主没有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自己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有所不到位,其耻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想要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如果百姓没有得到恩泽,这是自己成就君主德行没有用尽力量,所以恩泽没有遍及天下,其罪过也就无处逃避。正因为他的自我要求如此,所以能辅佐我有功业的祖先,其德行通达于上天,无以复加。你傅说从筑墙之处起身,位居冢宰师傅之位,其事迹大概与伊尹在数十年间相契合,那么你自我要求,不可以不拿伊尹致君泽民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你应该努力以道显明,辅佐我成就尧舜那样的学问,也就像伊尹辅佐成汤通达于上天一样,不要让伊尹独享在商朝的美名。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获得俸禄,这是重申君臣的职分相互依赖而共同成就,君主需要贤臣来治理,贤臣需要君主来供养,也应当幡然起身接受聘礼,与我共同承担天位、治理天职、享用天禄,这就是承担致君泽民的责任了。你应当以伊尹自我要求的方式来要求自己,使你的君主德行与成汤相继,然后才能永远成就天下百姓。大概作为臣子,对上为君主树立德行,对下为百姓造福,必须先能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然后才能造福百姓。君主不如尧舜,而能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是没有这样的事的。高宗命令傅说,既然如此重要。傅说喜欢听到他仰仗自己成就的意思,于是拜手稽首,以尽他的敬意,而恭敬地接受说:‘我冒昧地回应天子美好的命令,认为应当承担伊尹的责任,而不敢推辞。’薛氏说:‘傅说说:\"观察先王成功的法度,永远没有过失。\"这是用成汤向伊尹学习的事情来告诉他。’王说:‘不要让伊尹独享在商朝的美名,这是用伊尹辅佐先王的事情来委任他。’臣子用来成就君主的方式像那样,君主对臣子的期望像这样,即使想要不治理好国家,也不可能。这个说法很好。大概人君的学习与普通人不同,他所居住的地方极其广阔,他所驾驭的人极其众多,那么他的学习本来就不在于局限于章句训诂之间,像学士大夫的一种技艺那样。他的学习不过是学习成为尧舜而已。不学习尧舜而说学习,这是陈后主、隋炀帝的学习,所谓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如果高宗向傅说学习,那就是所谓的尧舜之学了。伊尹辅佐成汤,大概是说:用尧舜之道侍奉君主。而高宗则以成汤自期,以伊尹期望傅说,这是他所期望的,期望于尧舜的作为而已。学者期望尧舜,就像视力者必定期望离娄,听力者必定期望师旷。虽然有达到和达不到的,但没有不期望而能达到的。孟子说:‘我不讲尧舜之道,不敢陈述在君王面前,所以齐国人没有像我这样尊敬君王的。’齐国人没有用仁义与君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美好吗?他们心里说:‘这哪里值得和他谈论仁义呢。’这样说,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尊敬了。孟子生活在战国时代,齐梁的君主都是平庸下劣的人才,他们不值得谈论仁义,这是鄙夫孺子都知道的。而孟子必定用尧舜之道在他们面前游说,不肯稍微降低自己来迎合,大概人君的学习只有学习成为尧舜这一条路而
已。舍是则异端也。舍圣人之道而为异端,则何以为孟子哉?故其寕厄穷而不得一施不肯舍所学而从人也?傅説:「孟子易地则皆然。」
译罢了。舍弃这个就是异端了。舍弃圣人的道而去做异端,那怎么能算是孟子呢?所以他宁愿处于困厄穷困之中而不能施展抱负,也不肯舍弃自己所学而随波逐流呢?傅説说:“孟子如果换了地方,也会是这样。”
尚书全解卷二十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一
宋 林之竒 撰
高宗彤日 商书
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诸王,作《高宗彤日》。高宗之训,《高宗彤日》。高宗彤日,越有雊雉。
此盖高宗之贤臣祖己也,因雊雉之变,进戒于高宗,实训之体也。然其所陈,析而为两篇,其一篇逸于秦火者,既名高宗之训,故此篇惟取篇首之“高宗彤日”一句以为篇名之别,非有他义也。案书之百篇皆有序,汉儒例以为孔子作,而某窃以为厯代史官第相传授以为书之縂目,至孔子因而次序之,非尽出于孔子之手者,以其间所序事迹有不见于经而独见于序者,如此篇正经所言但曰“高宗彤日”,即未尝言祭于何庙之彤日,但曰“越有雊雉”,即未尝言其所居于何处,而序则曰“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此非其当时史官所录,则何以知其鸣于成汤之庙?又何以知其升于鼎耳乎?此事苟非旧史所传,则孔子亦安能以其意而臆度之于千百载之下乎?故百篇之序,但是史家序其所为作此篇之意而已,不必求之太深也。夫高宗之祀丰于昵,昵者祢庙也,丰于祢必杀于祖矣。其祭成汤之时,礼必有缺而不备者,故于祭之明日,适有野雉飞入于庙中,升鼎耳而鸣,此其灾异也,明矣。于是贤臣祖己进谏于王,而正救其失,将使之恐惧修省,以销天变,此书之所以作也。彤者,祭之明日,以礼宾尸,行事之有司,祭之賔客皆与焉。商谓之彤,周谓之绎。春秋宣八年六月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谷梁传曰:“绎者,祭之明日又祭也。”则彤之与绎,事同而名异耳。《丝衣》之诗,绎賔尸而作也,而其诗曰:“丝衣其紑,载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则绎祭之时,必陈鼐鼎于庙中。高宗祭成汤之明日,方陈鼎賔尸,而有雉自外来入庙中,升鼎耳而鸣。夫雉之为禽,常飞鸣于郊野之外,今乃于宗庙行礼之时,百执事环列于庭,而徜徉于庙之鼎耳,如在郊野之外,此物胡为而来哉?必其宗庙祭祀之事有不合于礼者。故,野雉因而至也。
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
祖己知夫变异之来,当夫祭祀之彤日,则是上天之所谴告者,必其祭祀之事有不合夫礼者,故野雉因之而至于是。推原其所以致之之由,以警惧高宗之意,而先曰:「惟先格王,正厥事。」此句有两説。先儒谓有道之主当变异之来,正其事而变异自销,其意盖谓商之先世有道之主,每遇灾异之来,惟正其事以销去之,如成汤之遇旱,以六事而自责;太戊遇桑谷之异,严恭寅畏以弥其灾。祖己之意,亦欲高宗之正其事如成汤、太戊,则可以变灾为祥,易凶为吉。先儒之意,盖如此,其説固善,无可疑者。而苏氏则以谓绎祭之日,野雉鸣于鼎耳,此谓神告王以宗庙祭祀之失也。审矣。故祖己言当格王心之非,盖武丁不专修人事而数祭以媚神,而祭又丰于亲庙,敬其父,薄其祖,此失徳之大,故祖己欲先正之。苏氏之意,盖以谓祖已将谏于王,则当先格王心之非,使正其事。其于格王,如孟子所谓「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之格也。某窃谓先儒之説诚善,然以上下之文势观之,则苏氏之説为长。盖下文曰「乃训于王」,则是上句当是为其党类而言之也。语其党类以将格王之非心,以正厥事,然后进谏于王。自「惟天监下民」以下,则所谓格王之非心以正厥事也。故某欲兼存此两説,而以苏氏之説为优也。
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徳,不聴罪。天既孚命,正厥徳,乃曰:其如台。」
祖己欲格王心之非,以正厥事,于是乃训于王曰:「惟天之监视下民,其吉凶祸福无常,惟义以为常,典常也。民之所行合于义,则天降之百祥;不合夫义,则降之百殃。祥与殃之来,皆是视夫民之义与不义如何耳。故其降年于民,有永有不
译尚书全解卷二十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一
宋 林之奇 撰
高宗彤日 商书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祖己训诫高宗,作《高宗彤日》。高宗的训诫,即《高宗彤日》。高宗在祭后的第二天,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
这大概是高宗的贤臣祖己,因为野鸡鸣叫的变异,向高宗进献规戒,实在是训诫的体裁。然而他所陈述的内容,分析成为两篇,其中一篇在秦朝焚书时散佚的,既然名为高宗的训诫,所以这一篇只取篇首的“高宗彤日”一句作为篇名的区别,并没有其他的含义。查考《尚书》的百篇都有序言,汉代儒者惯例认为是孔子所作,而我私下认为历代史官只是相继传授作为《尚书》的总目,到了孔子因而编排次序,并非完全出于孔子之手。因为其中所叙述的事迹有不见于经文而单独见于序言的,像这篇正经所说的只是“高宗彤日”,并没有说是在祭祀哪座宗庙的第二天,只是说“出现了野鸡鸣叫”,并没有说它停留在什么地方,而序言却说“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如果不是当时史官所记录,那么怎么知道它是在成汤的宗庙鸣叫?又怎么知道它飞上了鼎耳呢?这件事如果不是旧史所传,那么孔子又怎么能凭借他的心意在千百年后凭空推测呢?所以百篇的序言,不过是史家叙述他们写作这一篇的意图罢了,不必探求得太深。高宗祭祀丰于父庙,父庙就是祢庙,对父庙祭祀丰盛必然对祖庙祭祀简薄了。他在祭祀成汤的时候,礼仪一定有缺失而不完备的地方,所以在祭祀的第二天,恰好有野鸡飞入宗庙中,登上鼎耳鸣叫,这是灾异,很明显了。于是贤臣祖己向王进谏,纠正补救他的过失,将使他恐惧修省,以消除天变,这就是这本书所作的原因。彤,是祭祀的第二天,按照礼仪接待尸(代表受祭者的活人),执行事务的官吏,祭祀的宾客都参与其中。商朝称之为彤,周朝称之为绎。《春秋》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死在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舞队进入时去掉了籥。《谷梁传》说:“绎,是祭祀的第二天又祭祀。”那么彤与绎,事情相同而名称不同罢了。《丝衣》这首诗,是为绎祭接待尸而作的,而诗中说:“丝衣飘摇,戴着皮弁恭敬貌,从堂屋走到台阶,从羊走到牛,大鼎以及……”那么绎祭的时候,必定在宗庙中陈列大鼎。高宗祭祀成汤的第二天,正陈列鼎接待尸,而有野鸡从外面飞入宗庙中,登上鼎耳鸣叫。野鸡作为禽鸟,常在郊野之外飞鸣,现在却在宗庙行礼的时候,百官环列在庭院,而野鸡在宗庙的鼎耳上徘徊,像在郊野之外,这野鸡为什么而来呢?必定是宗庙祭祀的事情有不符合礼仪的地方。所以,野鸡因而到来。
祖己说:“只有先纠正王的错误,端正他的事情。”
祖己知道变异的发生,正值祭祀的第二天,那么这是上天所谴责告诫的,必定是祭祀的事情有不符合礼仪的地方,所以野鸡因而到来。于是推究导致这种结果的缘由,以警示高宗,而先说:“只有先纠正王的错误,端正他的事情。”这句话有两种解释。先儒认为有道的君主当变异来临时,端正事情而变异自然消除,其意思大概是说商朝的先世有道的君主,每当灾异来临,只端正事情以消除它,如成汤遇到旱灾,以六件事自责;太戊遇到桑谷生长的异象,严肃恭敬敬畏以消除灾难。祖己的意思,也是希望高宗端正事情像成汤、太戊那样,就可以变灾为祥,化凶为吉。先儒的意思,大概如此,其说法固然好,无可怀疑。而苏氏则认为绎祭之日,野鸡在鼎耳鸣叫,这是神明告诉王宗庙祭祀的过失。确实如此。所以祖己说应当纠正王心中的错误,大概武丁不专心修治人事而多次祭祀以讨好神明,而祭祀又对父庙丰盛,敬重父亲,轻视祖先,这是大失德行,所以祖己想要先纠正它。苏氏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祖己将向王进谏,那么应当先纠正王心中的错误,使端正事情。对于纠正王,就像孟子所说的“只有大人能纠正君王心中的错误”的纠正。我私下认为先儒的说法确实好,然而从上下文的文势来看,苏氏的说法更为优胜。因为下文说“于是训诫王”,那么上句应当是为他的同党说的。对他的同党说将纠正王的错误心,以端正事情,然后进谏于王。从“惟天监下民”以下,就是所说的纠正王的错误心以端正事情。所以我想要兼存这两种说法,而以苏氏的说法为优。
于是训诫王说:“只有上天监视下民,以义为常道。降下的寿命有长久的,有不长久的。不是上天使民夭折,是民中途断绝了性命。民有不顺从德行,不听罪过的。上天已经降下命令,端正德行,于是说:‘那将如何呢?’”
祖己想要纠正王心中的错误,以端正事情,于是训诫王说:“只有上天监视下民,其吉凶祸福没有常定,只以义为常道,常道也。民所行的符合义,那么天降下百种吉祥;不符合义,那么降下百种灾殃。吉祥与灾殃的到来,都是看民的义与不义如何罢了。所以天降下的寿命于民,有长久的,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