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全解卷十八
甫谧又以爲汤居亳与葛爲邻,葛伯不祀,汤使亳众往爲之耕。葛即今梁国宁陵之葛乡也。亳地在偃师,去宁陵八百余里,岂当使民往爲之耕乎?其地名不同,说者变易。数千年之后攷之葛乡,则信以爲近亳之葛。此正孔氏以“升自陑”爲出其不意,皆未可以爲定论也。故冝推本郑氏之说。以爲偃师,而以商颂之言爲证。盘庚五迁,将治亳殷,其所迁之意,说者不同。郑氏曰:祖乙居耿,奢侈逾礼,土地廹近山川,尝圯焉。至阳甲立,盘庚爲之臣,乃谋徙居汤旧都。王肃云:自祖乙五世至盘庚之兄阳甲,宫室奢侈,下民邑居垫隘,水泉泻卤,不可以行政化,故徙都于亳。皇甫谧曰:耿在河北,廹山川,自祖辛以来,民皆侈靡,故盘庚迁于殷。此诸说大同小异,而某窃以谓王肃之说爲当。耿地乃汉皮氏县之耿乡,其地沃饶近盐,祖乙不审于利害之实而徙居之,其居之乆也,爲水所圯而不可居,盖其地沃饶而塞障,故富家巨室緫于货寳,傲上从康,而不可教训,其闾阎之民则苦于荡析离居,而罔有定极。盘庚于是谋居于亳,盖择其髙燥之地而将使居之。是举也,是小民之所利,而富家之所不欲,而唱爲浮言以摇动小民之情。斯民不悟盘庚所以迁之之意,而爲浮言之所摇动,故自叹而怨,亦皆不欲迁也。盘庚乃登进庶民,告之以所以迁都之意,且戒羣臣无扇浮言以摇惑斯民之视聼,使羣臣不敢肆爲过逸之言,而民皆乐从以迁。此三篇之所由以作也。哀十二年,左氏传举此篇以爲盘庚之诰,则此三篇皆诰辞也。然不曰诰者,意其后世失之,或者以其篇名既有上中下字,爲其简编之别,遂从省文,虽不加诰字,实诰之体也。王肃曰:取其徙而立功,但以盘庚名篇,此则失之矣。此书三篇皆是诰其民臣之言,而其诰之者自有先后,故分爲三篇而以上中下爲之别。唐孔氏曰:此三篇皆以民不乐迁,开释民意,诰以不迁之害,迁都之善也。上中二篇未迁时言,下篇既迁后事,而上篇人皆怨上,初啓民心,故其辞爲切;中篇民已稍悟,故辞稍缓;下篇民既从迁,故辞复益缓。此说是也。王氏曰:上篇告其羣臣,中篇告其庻民,下篇告百官族姓强生。分别攷之于经,而不合,不可从也。
译皇甫谧又认为商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不祭祀,商汤便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葛国就是如今梁国宁陵的葛乡。亳地在偃师,距离宁陵八百多里,难道会让百姓前往替他们耕种吗?这是因为地名不同,解说者随意更改。在数千年之后考证葛乡,就相信它是靠近亳地的葛国。这正如孔氏将“升自陑”解释为出其不意,都不能作为定论。所以应当推究本原,采用郑氏的说法,认为亳地在偃师,并以《商颂》的话作为证据。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他迁都的意图,解说者各不相同。郑氏说:祖乙居住在耿地,奢侈超过礼制,土地逼近山川,曾经被水淹没。到了阳甲即位,盘庚作为他的臣子,于是谋划迁居到商汤的旧都。王肃说:从祖乙五世到盘庚的哥哥阳甲,宫室奢侈,下层百姓居住的地方低洼狭窄,泉水流出咸卤,无法施行政教风化,所以迁都到亳。皇甫谧说:耿地在河北,逼近山川,自从祖辛以来,百姓都奢侈浪费,所以盘庚迁都到殷。这些说法大同小异,而我私下认为王肃的说法恰当。耿地是汉代皮氏县的耿乡,那里土地肥沃且靠近盐池,祖乙不审察利害的实际就迁居那里,居住久了,被水淹没而不可居住,大概是因为那里土地肥沃且闭塞,所以富家大户聚集财宝,傲慢上级、放纵安逸,难以教化,而里巷的百姓则苦于流离失所,没有安定的居所。盘庚于是谋划居住在亳地,大概是选择高燥的地方让他们居住。这次举动,对百姓有利,而富家大户却不乐意,于是散布流言来动摇百姓的情绪。百姓没有领悟盘庚迁都的意图,而被流言所动摇,所以自己叹息抱怨,也都不愿意迁都。盘庚于是召见百姓,告诉他们迁都的意图,并且告诫群臣不要散布流言来动摇百姓的视听,使群臣不敢肆意发表过分安逸的言论,百姓都乐意跟随迁都。这就是这三篇文献产生的原因。
《左传》哀公十二年引用这篇文献作为盘庚的诰辞,那么这三篇都是诰辞。然而不称为“诰”,大概是后世遗失了,或者因为篇名已经有上、中、下字样,作为简编的区别,于是省略文字,虽然不加“诰”字,实际上却是诰的体裁。王肃说:取他迁徙而立功的意思,只用盘庚命名篇目,这就错了。这三篇都是告诫百姓和臣下的言论,而告诫的对象自有先后,所以分为三篇,用上、中、下来区别。唐代孔氏说:这三篇都是因为百姓不乐意迁都,开导解释百姓的心意,告诫不迁都的危害,迁都的好处。上、中两篇是迁都前说的话,下篇是迁都后的事,而上篇人们都怨恨上级,刚开始启发民心,所以言辞急切;中篇百姓已经稍微醒悟,所以言辞稍缓;下篇百姓已经跟随迁都,所以言辞更加缓和。这个说法是正确的。王氏说:上篇告诫群臣,中篇告诫百姓,下篇告诫百官、族姓和强生。分别考证经文,并不符合,不可采纳。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适之也言盘庚将迁于亳殷之地而民不肯之殷有邑居也率吁众慼者先儒以吁训和苏氏曰盘庚知民怨故呼众忧之人而诰誓之窃谓苏说胜秦誓曰无辜吁天则吁之爲呼盖常训也矢陈也与臯陶矢厥谟夫子矢之之矢同盖陈其所以迁都之意而告之也先儒以爲出正直之言则其意失矣我王盖指祖乙也言祖乙自相而来既已居于此耿地耿地既圯将欲复迁于土厚水深之地而不忍重劳民也故曰重我民无尽刘刘杀也言民既劳矣而又驱之则几于尽致之死地若有不忍之意也既不忍劳民以迁遂居于耿者五世其地泻卤垫隘民终不得安其居是不能相正以生也不能相正以生我于是以卜而攷之而▯辞告我曰此耿地无若我何盖谓苟留居耿则虽天命亦无如之何也盖古者将迁国邑必以卜定之如緜之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曰止曰时筑室于兹卫文公楚丘之迁亦曰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焉允臧盖迁都大事也必决之以鬼神之智所以祈社稷无彊之永命也周官太卜国大迁大师则贞▯盖凡卜筮之事无如迁都之爲重也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顚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
言自汤以来,钦奉皇天之命,而不敢违,谓重卜筮之事而信之,凡有事则必谨天命而稽焉。其地虽未至于泻卤垫隘,犹且择利而动。至于今已有五邦矣。案序曰:「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是自汤至于盘庚之迁,并而数之,方及五迁。今此言「不常厥邑,于今五邦」,又继之以「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则是盘庚之前所迁者,既有五邦矣。攷之前序,但有亳、嚻、相、耿之四邦,不知何以有五邦。若并数盘庚之迁以爲五邦,则不惟其文势不应如此,而又所迁者乃复归于亳,谓之五迁,则可谓之五邦,则不可。故太史公谓祖乙自耿迁于邢,而汲冡记年亦谓祖乙迁于奄,此皆与序文相戾,不可以爲据也。意者自仲丁至于盘庚,更有一迁,而史家失之。盘庚据其当时所见而言之,故得其实。歴世久逺,不可臆决也。夫商之先王,既恪谨天命,以取信于卜筮,「不常厥邑,于今五邦」。我既卜之于▯,而曰「其如我何」,今乃不能率尔臣民而迁,则是不能承先王恪谨天命之意,是不承于古也。不承于古,则是不知上天所断之命。盖天命汝以迁,而汝乃不迁,是违天命也。况此亳殷之地,乃我商家肈造基业之邦,实王业之所自始也。诚能往而居之,则是从先王之烈。能从先王之烈,则是我商家既废而复兴,如既顚之木,由是而生蘖。蘖盖木仆而更生者也。苏氏曰:「木之蠧病者,虽勤于封殖,不能使复遂,既仆而蘖生之,然后有复盛之道。」此言是也。惟天时人事之间,盖有不得不迁者。如是,天将永我啇家社稷无穷之命于此新邑,苟迁而居之,则可以绍复先王之大业,以绥安此四方之民。盖邦畿千里之民,得其所止,然后可以肈域彼四海也。古者先王之创业垂统,以贻万世无穷之业,必有根本之地,盖其王业之所自,天命人心之所系。其子孙守之则兴,不能守之则废。汤之亳,文王、武王之酆镐是也。案太史公曰:「殷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夫此九世之乱,虽自于弟适争立,然亦由仲丁自亳迁于嚻之后,失成汤根本之地,故数百年间无有勃然兴者。盘庚既以耿地垫隘,遂复居于成汤之旧都,因其根本之地而据之,商家社稷于是复兴,信乎其能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也。周自犬戎之乱,平王东迁,其后不复有还居酆镐之意,惟其失文武根本之地,故东周之主虽传数十世,而皆陵迟削弱,不得复起。齐、晋、秦、楚迭执其柄,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天子拥虚器于上,而不能自立,此无他,惟其不能守根本之地故也。是则盘庚之迁与不迁,实商家
译盘庚迁都到殷地,百姓不愿前往居住,于是盘庚召集众人,向那些忧愁的人发出誓言说:“我们的先王祖乙来到这里,已经安居在此地,是为了不让我们百姓遭受无尽的杀戮,而不是不能互相匡助以生存。”占卜的结果说:“那该怎么办呢?”
“适之”是说盘庚将要迁往亳殷之地,而百姓不肯去殷地居住。“率吁众慼”,以前的儒者把“吁”解释为和顺,苏氏说盘庚知道百姓怨恨,所以呼唤那些忧愁的人来告诫他们。我认为苏氏的说法更胜一筹。《秦誓》中说“无辜吁天”,那么“吁”就是呼唤的意思,这大概是通常的解释。“矢”是陈述的意思,与《皋陶谟》中“矢厥谟”、孔子“矢之”的“矢”相同,大概是陈述他迁都的原因并告诉百姓。以前的儒者认为这是说出正直的话,那就失去本意了。“我王”大概是指祖乙。意思是说祖乙从相地迁来,已经居住在这个耿地,耿地既然毁坏,将要再次迁往土厚水深之地,但不忍心再劳烦百姓,所以说“重我民无尽刘”。“刘”是杀戮的意思。意思是说百姓已经劳累了,如果再驱使他们,几乎等于把他们推向死地,这是不忍心的意思。既然不忍心劳烦百姓迁都,于是居住在耿地经历了五代,那里的土地低洼盐碱、潮湿狭隘,百姓终究不能安居,这是不能互相匡助以生存。不能互相匡助以生存,我于是通过占卜来考察,而卦辞告诉我:“这耿地无如我何。”大概是说如果留居耿地,即使天命也无能为力。古代将要迁都必定通过占卜决定,比如《诗经·绵》中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契刻龟甲,我的卦辞说:‘止,就在这个地方,在这里建造房屋。’”卫文公迁往楚丘也说:“下来观察桑树,占卜说吉利,最终确实美好。”大概迁都是大事,必须借助鬼神的智慧来决定,所以祈求社稷有无穷的长久命运。《周礼·太卜》说:“国家有大迁徙或大军行动,就进行贞卜。”大概凡是卜筮之事,没有比迁都更重要的了。
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这还不足以让国家常安,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到现在已经迁了五个邦国,现在如果不继承古制,就不知道上天所决定的命运。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呢?如果像倒下的树木生出新芽,上天将会在这个新邑永远延续我们的命运,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
意思是说自从成汤以来,恭敬奉行皇天的命令,而不敢违背,认为重视卜筮之事并相信它,凡是有事必定恭敬天命并考察它。那地方虽然还没有达到低洼盐碱、潮湿狭隘的地步,尚且要选择有利时机而动。到现在已经有五个邦国了。查考《尚书序》说:“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是从成汤到盘庚迁都,合并计算,才达到五次迁都。现在这里说“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到现在五个邦国”,接着说“现在如果不继承古制,就不知道上天所决定的命运”,那么盘庚之前所迁的,已经有五个邦国了。考察之前的《尚书序》,只有亳、嚻、相、耿四个邦国,不知道为什么有五个邦国。如果把盘庚的迁都也算作五个邦国,不仅文势不应如此,而且所迁的地方又是回到亳,称为五次迁都,可以说五次迁都,但不能说五个邦国。所以太史公说祖乙从耿迁到邢,而《汲冢纪年》也说祖乙迁到奄,这些都与《尚书序》相矛盾,不能作为依据。大概从仲丁到盘庚,还有一次迁都,而史家遗漏了。盘庚根据当时所见来说,所以得到了实情。年代久远,不能主观臆断。商朝的先王,既然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以取信于卜筮,“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到现在五个邦国”。我既然已经占卜,而说“无如我何”,现在却不能率领臣民迁都,这就是不能继承先王恭敬谨慎奉行天命的意图,这就是不继承古制。不继承古制,就是不知道上天所决定的命运。大概上天命令你迁都,而你却不迁,这是违背天命。况且这亳殷之地,是我们商朝开创基业的邦国,确实是王业的开始。如果能前往居住,这就是遵循先王的功业。能遵循先王的功业,就是我们商朝既衰败又复兴,像倒下的树木,由此而生出新芽。新芽是树木倒下后重新生长的。苏氏说:“树木腐朽生病的,即使勤于栽培,也不能使它恢复生机,只有倒下后生出新芽,然后才有重新兴盛的道路。”这话是对的。只有天时人事之间,大概有不得不迁的情况。像这样,上天将在这个新邑永远延续我们商朝社稷无穷的命运,如果迁往居住,就可以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来安定四方百姓。大概邦畿千里之内的百姓,得到安身之所,然后可以划定四海疆域。古代先王创业垂统,以遗留万世无穷的基业,必定有根本之地,那是王业的开始,天命人心所系。他们的子孙守住它就兴盛,不能守住它就衰败。成汤的亳,文王、武王的酆镐就是如此。查考太史公说:“殷朝自从仲丁以来,废除嫡子而改立庶子,庶子有的争相继位,经过九代混乱。”这九代的混乱,虽然源于弟弟和嫡子争位,但也因为仲丁从亳迁到嚻之后,失去了成汤的根本之地,所以几百年间没有勃然兴起的。盘庚既然因为耿地低洼狭隘,于是又居住在成汤的旧都,凭借根本之地而占据它,商朝社稷于是复兴,确实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周朝自从犬戎之乱,平王东迁,之后不再有回到酆镐的意思,只因为失去了文武的根本之地,所以东周的君主虽然传了几十代,但都衰败削弱,不能复兴。齐、晋、秦、楚轮流掌握权柄,礼乐征伐出自诸侯,而天子在上面拥有虚名,不能自立,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不能守住根本之地。那么盘庚的迁与不迁,确实是商朝
社稷安危强弱之所系。使其惑于浮言横议而不克迁,则是亦一东周也。彼其所以丁宁告戒,敷心腹肾肠,而强其臣民以迁者,是岂得已而不已者哉?
译国家的安危强弱都维系于此。如果他被流言蜚语和横行的议论所迷惑而不能迁都,那么这也就成了一个东周。他之所以反复告诫,剖开内心肺腑,并强迫他的臣民迁都,这难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
夫耿之地,泻卤垫隘,而有沃饶之利,是故不利于闾阎之小民,而利于富家巨室。盘庚之将迁也,始于富家巨室之不恱,故扇爲浮言诡说,以簧鼓斯民之视听。至其终也,闾阎之小民亦皆相与咨怨,不适有居利害之实,于是乱矣。然其间亦有审于利害之实而欲迁者,则又往往爲在位者之所排击沮难,故不能自逹于上。当此之时,如人之一身,风邪入其肌肤,而乱其脉络,则其闗窍闭塞而不通。苟不能救其所以受病之处而治之,徒攻以毒药,与病势争于否塞之间,则将有不可测者矣。故人君当夫上下之情不通而人情否塞之时,可以诚意感,而不可以势力较也。盘庚知其然,于是推原其所以受患之处,谓夫民情之所以未喻者,本夫富家巨室牟利自营,傲上从康,不能率由典法,而肆其巧言以荧惑愚民,使其欲迁之心郁而不得伸。故其斆于民者,必自有位而始,其教于在位者,亦非作爲一切之新法以整齐而胁从之也。惟举先王之世,其迁都邑也,盖有故事存焉。今之迁都,亦始于前世之故事,使之正其法度而已。其所以正其法度者,无他,使尔在位之人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也。盖小人之患于泻卤垫隘而欲迁者,有以其言箴规于上,则汝无得遏絶其言,使不得自逹也。此盖史官序述盘庚所以戒臣民之言,而先緫其大意爲此数语,以表见其当时上下之情,既壅室而复通者,由盘庚之能审其人情之变而处之得其当也。苏氏曰:「蒙诵工谏,士传言,庶人谤于市,此先王之旧典正法也。」今民敢有聚怨诽疑,当立新法,行权政,以一切之威治之。盘庚仁人也,其下斆于民者,以常旧事而已,言不造新令也;以正法度而已,言不立权政也。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者」,忧夫百官有司逆探其意而禁民言也。盘庚迁而殷复兴,用此道。也夫,此论甚善,亦有爲而▯也。当时王介甫变更祖宗之制度,立青苖、免役等法,而当朝公卿,下而小民,皆以爲不便,而介甫决意行之。其事与盘庚迁都相类,故介甫以此借口,谓臣民之言皆不足恤。然所以处之则与盘庚异者,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而介甫一以新法从事。盘庚言“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介甫则峻刑罚以绳天下之人,言新法之不便者。故虽以盘庚自解说,而天下之人终不以盘庚许之者,以其迹虽同,而其心则异也。非特天下之人不许之以盘庚之事,而介甫亦自知其叛于盘庚之说,其解盘庚又从而爲之辞,以爲其新法之地。而既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者,斆之以无自用而违其下;而又曰“治形之疾,以箴;治性之疾,以言。小人之箴虽不可伏,然亦不可受人之妄言。妄言适足以乱性,有至于亡国败家者,犹受人之妄刺,非特伤形,有至于杀身者矣。”故古之人堲谗说,放淫辞,使邪说者不得作,而所不伏者嘉言而已。观王氏此言,其与诵六经以文奸言者,何以异哉?苏氏之言爲王氏而▯也,虽爲王氏而▯,实得盘庚斆民之意,非奋其私意与王氏矛盾也。
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
言使自羣臣以下至于庶民咸得至于庭也。周官小司冦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盘庚盖将迁都而谋于民,故使臣民皆至于外庭也。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者。」苏氏曰:「书凡言若者,非尽当时之言,大抵若此而已。」格汝众者,呼之而使来也。我将告之以予志之所欲言者,自此而下皆爲羣臣之扇,爲浮言以感流俗而▯也。盖上文所谓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者也。
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夫天下利害之实,焕终甚明,不难知也。人主心平而气定,上不爲名所惑,下不爲利所怵者,类能知之。惟其心之所存,一惑于利害之私,则将见其利而不覩其害,而利害之实乱矣。迁之利与不迁之害,在盘庚之时,盖可以一言决也。然其羣臣乃以不迁爲利,迁爲害者,惟其贪
译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的官员开始,遵循以往的惯例,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所提出的规劝。”
耿这个地方,土地盐碱低洼狭窄,却有着肥沃富饶的利益,因此不利于街巷中的小民,而有利于富家大户。盘庚将要迁都时,起初是富家大户不高兴,所以散布流言诡说,来煽动百姓的视听。到了最后,街巷中的小民也都一起抱怨,并不符合迁都利害的实际,于是动乱了。然而其中也有审察利害实际而想要迁都的人,却又往往被在位的官员排挤阻挠,所以不能将自己的意见上达。在这个时候,就像人的身体,风邪侵入肌肤,扰乱脉络,那么关节就会闭塞不通。如果不能救治生病的根源而加以治疗,只是用毒药去攻伐,与病势在闭塞之处相争,那么就会有不可预测的后果了。所以君主在上下情不通、人情闭塞的时候,可以用诚意去感化,而不可以用势力去较量。盘庚知道是这样,于是推究产生祸患的根源,说民情之所以没有理解,根本在于富家大户谋取私利,傲视上级,追求安逸,不能遵循典章法度,而肆意用巧言来迷惑愚民,使得想要迁都的心意郁结而不能伸展。所以他教导百姓,一定从在位的官员开始,他教导在位官员,也不是制定一切新法来整齐划一、胁迫服从。只是举出先王时代,他们迁都时,本来就有旧例存在。现在迁都,也是始于前世的旧例,只是让他们端正法度罢了。他端正法度的原因,没有别的,就是让在位的人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所提出的规劝。大概小人因为厌恶盐碱低洼之地而想要迁都,如果有用言语向上规劝的,那么你们不得遏绝他们的言论,使他们不能上达。这大概是史官叙述盘庚告诫臣民的话,而先总括大意写成这几句话,以表明当时上下之情,既然堵塞后又重新通畅,是因为盘庚能够审察人情的变化而处理得当。苏氏说:“蒙诵工谏,士传言,庶人谤于市,这是先王的旧典正法。”现在百姓敢于聚集怨恨诽谤,应当制定新法,实行权宜政治,用一切威势来治理。盘庚是仁人,他向下教导百姓,只是遵循以往的旧事罢了,意思是说不制定新令;只是端正法度罢了,意思是不实行权宜政治。说“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所提出的规劝”,是担忧百官有司迎合他的心意而禁止百姓说话。盘庚迁都而殷朝复兴,就是用的这个道理。这番议论很好,也是有针对性的。当时王安石变更祖宗的制度,建立青苗、免役等法,而当朝公卿,下至小民,都认为不便,而王安石决意推行。这件事与盘庚迁都相似,所以王安石以此借口,说臣民的话都不值得顾虑。然而处理的方式与盘庚不同的地方,在于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官员开始,遵循以往惯例,端正法度;而王安石一切用新法行事。盘庚说“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所提出的规劝”,而王安石则用严酷的刑罚来约束天下人,惩罚说新法不便的人。所以虽然用盘庚来自我辩解,而天下人终究不把盘庚的名号许给他,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虽然相同,但心意却不同。不仅天下人不把盘庚的事许给他,而王安石自己也知道自己违背了盘庚的说法,他解释盘庚的话又从而为之辩护,作为他新法的依据。既然说“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所提出的规劝”,教导他们不要自以为是而违背下属;却又说“治疗形体上的病,用针刺;治疗性情上的病,用言语。小人的规劝虽然不可压制,但也不可接受别人的妄言。妄言恰好足以扰乱性情,有导致亡国败家的,就像接受别人的乱刺,不仅伤害形体,有导致杀身的。”所以古人厌恶谗言,放逐淫辞,使邪说的人不能兴起,而所不压制的只是嘉言罢了。看王安石这话,他与诵读六经来文饰奸言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苏氏的话是为王安石而发的,虽然是为王安石而发,实则得到了盘庚教导百姓的本意,并非逞其私意与王安石矛盾。
王命令众人全都到庭中。王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
意思是让从群臣以下直到庶民都到庭中。周官小司寇掌管外朝的政治,以致万民而询问他们。一是询问国家危亡,二是询问国家迁都。盘庚大概将要迁都而谋于百姓,所以让臣民都到外庭。王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苏氏说:“书中凡是说‘若’的,不完全是当时的话,大致像这样罢了。”“格汝众”,是呼唤他们让他们来。我将告诉你们我心中想要说的话,自此以下都是针对群臣煽动、用浮言来感化流俗而发的。大概上文所说的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官员开始。
你们要黜退你们的心,不要傲慢顺从安逸。
天下的利害实际,明显得很,不难知道。君主心平气和,上不为名所迷惑,下不为利所诱惑,大都能知道。只有心中所存的,一被利害的私欲所迷惑,就会只见其利而不见其害,而利害的实际就乱了。迁都的利与不迁都的害,在盘庚的时候,大概可以用一句话决定。然而群臣却以不迁都为利,迁都为害,只是因为他们贪
于沃饶之利,习于奢侈之俗,此二者挠于胷中,故致于傲上从康而不自知其非,故盘庚告之也。始则告之以一言曰:「汝猷黜乃心,言汝欲知迁都之利害,先当谋黜去汝之私心也。」苟去汝之私心,则利害之实不爲物蔽,而渐以明审,必不至于傲上而不肯迁,亦不至于懐安而不欲迁也。故继之以无傲从康。
译对于肥沃富饶的利益,习惯于奢侈的风俗,这两种念头扰乱在胸中,所以导致他们傲视君上、安于享乐,而自己不知道这是错误的,所以盘庚告诫他们。起初用一句话告诫说:“你要摒弃你的私心,说的是你想要知道迁都的利害,首先应当谋划摒弃你的私心。”如果摒弃了你的私心,那么利害的实情就不会被外物遮蔽,从而逐渐变得明晰审慎,必定不会傲视君上而拒绝迁都,也不会安于现状而不愿迁都。所以接着告诫不要傲视君上、安于享乐。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愓,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既告以黜其私心,无傲上,从康矣。此又称先王之时,其臣皆从先王之命令,而无敢逆之者,即上文以常旧服正法度是也。古我先王者,盖泛指成汤及殷之贤君;旧人者,亦泛指先王之臣也。言我先王之谋,任旧人与之共政也。王播告之修者,此言王亦指先王也。不言先王者,变上之文也。播告之修,言旧臣之事先王,先王使之播告其所修之政于天下,而旧臣则能不隐匿其旨志,故先王用大敬之;而旧臣所敎之防,又无过逸之言以扇惑民听,故民用大变。盖上焉爲王之所钦者,以其不匿厥指故也;下焉爲民之所从者,以其罔有逸言故也。而今之羣臣乃不以盘庚迁都之意告民,而乃扇爲浮言以恐动之,此民之所以不至于丕变,而王之所以不至于丕钦也。故继而责之曰:「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言。汝今乃聒聒,终肆爲多言,务以险肤之说起信于人,我意不知汝所讼言者果何谓也。险谓恱害而幸灾,肤谓浅近而不由中。此二者虽皆诞妄无实,而皆有以取信于流俗也。在流俗则信之,而自知者观之则弗知,乃所讼也。弗知乃所讼者,言我之不知汝所言者果何谓也。」王氏曰:「不夷谓之险,不衷谓之肤。」此论甚善。而继之曰:「造险肤者所不待敎而诛。」此言大害义理。夫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则是爲险肤之言者,皆敎之而不忍诛也。今曰「造险肤者不待敎而诛」,则是盘庚之时必诛其造险肤者,此盖王氏借此言簧鼓以惑天下,欲快意于一时,老成之人言新法之不便者,皆欲指爲造险肤之人而悉诛也。不仁之祸至六经而止,王氏乃借六经之言,欲以肆其不仁之祸,是可叹也。言汝不能如先王之臣,不匿厥指,罔有逸言,而乃聒聒然起信险肤,我反求之,不知汝所说,则是非我一人自荒废兹德,不能如先王之图任旧人。共政也,乃是汝之羣臣,恃我有寛容之德,含其恩惠,故不畏惧我一人,而肆爲险肤之言也。汝既不畏惧我一人,而肆爲浮言,我不于其始萌之时而遏絶其势,今乃至于无所忌惮,以簧惑流俗之听,举国之人皆相与咨嗟而不适有居。是我之于汝,譬若观火,不于荧荧之时而扑灭之,遂至延蔓而不可救。是我之拙谋,成汝之过。此盖自责。盘庚既以不加刑罚,扑灭于荧荧之初,以成其浮言之过爲拙谋,则冝以刑威日胁之,而使从者,其谋爲不拙矣。然终不肯去彼而取此者,盖无欲速,无见小利者,王者之政也。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虽胁民而从之,无益也。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王氏曰:「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者,言下从上,小从大,则治,此申前无傲之戒。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此申前无从康之戒。盖纲者,网之索也,举其索,则网之目皆有条而不乱。服田力穑,谓尽力于播穑之事,则享有秋之利,此盖能近取譬,以喻其意也。彼羣臣之所以扇爲浮言而不肯迁者,惟其傲上,故偃然自肆,而不畏惧于天子之命令。惟其从康,故偷安朝夕,而惮于劳苦之事。故设爲此譬,以喻之,使知下之于上,若网在纲,则固将无傲矣。如欲享其利者,必若农之服田力穑,则固无从康矣。此盖优游餍饮,使之晓然知利害之实,而者无丝毫强之者,此其所以爲王者之政也。」
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
利害之实,既如网之在纲,农之力穑,其理灼然可见。汝当能黜去汝傲,上从康之心,以施其实德于民。盖羣臣所以肆爲浮言,簧鼓流俗,使之不肯迁者,其言必以谓迁则害于民,不迁则无害也。观其言,若有德于民,非实德也。曽子有疾,童子请易箦。曽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曽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译古时我先王也只图任用旧臣共同理政,先王宣告修明政事,不隐瞒他的旨意,先王因此大为敬重,没有放逸的言论,百姓因而大为改变。现在你们喧哗不止,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以取信于人,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不是我独自荒废这种德行,而是你们怀有恩德却不敬畏我一人。我看待你们的情形,如同观看火一样清楚,这是我的谋划拙劣,造成了你们的过失。
既然已经告诫他们要摒弃私心,不要傲视上级,不要贪图安逸了。这里又提及先王之时,他的臣子都遵从先王的命令,没有敢违逆的,这就是上文所说的以常旧服正法度。古我先王,大概泛指成汤及殷朝的贤君;旧人,也泛指先王的臣子。说的是我先王的谋略,任用旧臣与他共同理政。王播告之修,这里说的王也是指先王。不说先王,是为了变换上文的措辞。播告之修,是说旧臣侍奉先王,先王让他们向天下宣告所修明的政事,而旧臣能够不隐匿先王的旨意,所以先王因此大为敬重;而旧臣所教导的防范,又没有过分的言论来煽惑百姓的听闻,所以百姓大为改变。大概上面被先王所敬重的,是因为他们不隐匿先王的旨意;下面被百姓所顺从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过分的言论。而现在的群臣不向百姓宣告盘庚迁都的意图,反而煽动浮言来恐吓动摇他们,这就是百姓之所以不能大为改变,而先王之所以不能大为敬重的原因。所以接着责备他们说:“现在你们喧哗不止,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以取信于人,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你们现在喧哗不止,终究肆意多言,务必用险恶浅薄的言论来取信于人,我实在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究竟是什么。险,指恣意危害而幸灾乐祸;肤,指浅近而不发自内心。这两者虽然都是虚妄不实,但都有取信于流俗的地方。在流俗中他们相信,而自知的人观看则不相信,这就是你们所争辩的。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说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王氏说:“不平和叫做险,不中肯叫做肤。”这个论述很好。而接着说:“制造险恶浅薄言论的人,不需要教导就应诛杀。”这话大害义理。盘庚教导百姓,是由在位者进行的,那么制造险恶浅薄言论的人,都是教导了还不忍心诛杀的。现在说“制造险恶浅薄言论的人不需要教导就应诛杀”,那就是说盘庚之时必定诛杀那些制造险恶浅薄言论的人,这大概是王氏借此言论来迷惑天下,想要一时痛快,老成之人说新法不便的,都想指为制造险恶浅薄言论的人而全部诛杀。不仁的祸害到六经就停止了,王氏却借六经之言,想要放纵他不仁的祸害,这是可叹的。说你们不能像先王的臣子那样,不隐匿先王的旨意,没有过分的言论,反而喧哗不止,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以取信于人,我反过来追究,不知道你们所说的是什么,这就不是我一人独自荒废这种德行,不能像先王那样图谋任用旧臣共同理政,而是你们群臣,倚仗我有宽容之德,怀藏我的恩惠,所以不敬畏我一人,而肆意发表险恶浅薄的言论。你们既不敬畏我一人,而肆意发表浮言,我不在刚萌芽之时遏止其势头,现在竟然到了无所忌惮的地步,用簧鼓迷惑流俗的听闻,举国之人都互相叹息而没有安居。我对于你们,好比观看火,不在星星之火时扑灭它,于是蔓延而不可救。这是我的谋划拙劣,造成了你们的过失。这大概是自责。盘庚既然以不加刑罚,在星星之火之初扑灭,以造成浮言之过为拙谋,那么应该用刑罚威势日日胁迫他们,使他们顺从,他的谋划就不拙劣了。然而终究不肯舍弃那种而采取这种的,大概是因为不急于求成,不见小利,这是王者之政。急于求成则达不到目的,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虽然胁迫百姓使他们顺从,也没有益处。
就像网挂在纲绳上,有条理而不混乱。就像农夫耕作田地,努力耕种才有秋天收获。王氏说:“就像网挂在纲绳上,有条理而不混乱,是说下级服从上级,小的服从大的,就治理得好,这是重申前面不要傲视的告诫。就像农夫耕作田地,努力耕种才有秋天收获,这是重申前面不要贪图安逸的告诫。大概纲,是网的绳索,提起绳索,那么网的网眼都有条理而不混乱。服田力穑,是说尽力于播种收获之事,就享有秋天的利益,这大概是能就近取譬,来比喻他的意思。那些群臣之所以煽动浮言而不肯迁都,只是因为他们傲视上级,所以安然自肆,而不畏惧天子的命令。只是因为他们贪图安逸,所以苟且偷安朝夕,而害怕劳苦之事。所以设立这个比喻,来比喻他们,使他们知道下级对于上级,就像网挂在纲绳上,那么本来就不会傲视了。如果想要享有利益,一定要像农夫耕作田地努力耕种,那么本来就不会贪图安逸了。这大概是优游餍饮,使他们清楚地知道利害的实质,而没有丝毫强迫他们的,这就是王者之政的原因。”
你们能够摒弃你们傲视上级、贪图安逸的心,向百姓施行实德。利害的实质,就像网挂在纲绳上,农夫努力耕种,其道理灼然可见。你们应当能够摒弃你们傲视上级、贪图安逸的心,向百姓施行实德。大概群臣之所以肆意发表浮言,煽动流俗,使他们不肯迁都,他们的言论必定认为迁都对百姓有害,不迁都则无害。看他们的言论,好像对百姓有德,不是实德。曾子有病,童子请求更换席子。曾元说:“父亲的病重了,不可以改变。幸好等到天亮,请恭敬地更换。”曾子说:“你爱护我不如他。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
。盖不以德爱之,而徒以姑息爱之,是细人之爱人也。”羣臣之不肯震动万民以迁,是爱人以姑息也。盘庚之意,是爱人以德也。故云“黜其私心,以施实德于民”,亦欲其以德爱人,不出于姑息也。
译大概不用德行去爱护百姓,只是用无原则的宽容去爱护他们,这是小人爱护人的方式。群臣不肯惊扰百姓以促成迁都,是用无原则的宽容来爱护百姓。盘庚的本意,是用德行来爱护百姓。所以说“摒弃私心,向百姓施行真正的恩德”,也是希望他们以德行爱护百姓,而不是出于无原则的宽容。
至于防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
言民被实德,则汝之防姻僚友亦皆被实德矣。彼其所以媒利自营者,徒以爲防姻僚友之计,而不能爲民深谋逺虑,故其德之及于防姻僚友而已。苟能黜其私心,施实德于民,则民受其赐,而汝之防友亦皆受其赐矣。能如是,我乃敢大言:汝有积德。盖汝有积德之实,我云不爲溢羙矣。必曰积德者,盖指世臣也。此篇言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下文言曰:“古先哲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则是所诰者,大抵是世臣巨室,故以积德爲言。盖谓如是,则无忝于先王之德也。
乃不畏戎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戎大也。言苟无所畏慎,肆其傲上从康之志,大流毒于逺迩。如怠惰之农,肆其自安,不黾勉以作劳苦之事,不服于田亩,则不获有秋之利,而罔有黍稷矣。盘庚之斆于民,欲使在位羣臣黜其傲上从康之心,而其譬喻必以农爲言。既曰:「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而又曰:「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其论农之勤惰如是之详者,盖耿之地沃饶而近利,斯民习于奢侈之日久。人亦有言曰:「自俭而奢易,由奢而俭难。」盘庚将欲率其奢侈玩习之人,而使之居于亳殷之地,负山阻险,非勤非俭则不能享其生生之乐,不如耿之近利也。昔公父文伯之母曰:「昔圣人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能长有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多不节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慕义也。」盘庚之迁意在此,然将使民去奢而即俭,去逸而即劳,故在位扇其浮言,而民皆有怨咨之意。是以言其勤则有所获,而惰则无所获矣。盖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苟爲不勤而有所获,是所谓「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防兮」,此不祥之大者也。张平子《西都赋》云:「盘庚作诰,率民以苦。」此言眞得盘庚之意。孔子曰:「不敎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夫所谓暴者,非至纣之炮烙,秦之参夷然后有此名也。苟臣民之有顽怠傲狠,不顺其上政令者,不加教戒,使知利害安危之所在,而遽尔刑之,则是暴虐矣。盘庚之迁,不忍暴虐其臣民,故虽其世臣巨室傲上从康,以鼓惑流俗之听,而闾阎小民惑于流言,方相与咨怨而不适有居。此诚中才庸主有所不堪,而盘庚且谆复▯到,先晓之以祸福安危之理,不啻若父兄之敎子弟。此非故爲是优游不断之政,不能赫然奋其干刚之断也。盖以爲胁以刑罚,使臣民强勉以从已固。不若敎之,戒之,化之,使之愤然知迁都之爲利,而不迁之爲害,中心恱而诚服也。与之共享其安逸,而无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矣。是以自此而下,其言庄重,峻讦责之也深,而虑之也至。其要务欲使知夫长恶不悛者,典刑之所不赦,然后黜其傲上从康之心,而乐事赴功,无强勉不得已之意。此诚忠厚之至也。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究,以自灾于厥身。
白博士曰:「诗」云:「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瘼矣。」辞辑,则所谓和言也;辞怿,则所谓吉言也。此说是也。言汝之羣臣不能平其心,定其气,和顺恱怿其言,以晓百姓之未悟者,而徒肆其浮言以惑之,欲其沮迁都之议。然此迁都之计,乃上合天心,下从人欲,必非羣臣之所能沮也。汝徒自生毒恶,至于败祸奸宄,以自遗灾于汝身而已。谓「自灾于厥身者」,盖顽嚚终不率教,则刑罚及之,非我一人忍于用刑也,是汝之败祸奸宄而自取之也。
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此言我之所以望尔羣臣者,盖以谓民之愚,有未知迁都之利害者,必资尔以训廸而开道之。今乃先肆恶而不肯廸,民亦从而胥怨,是先恶于民也。爲臣而先恶于民,使天下骚终而不宁。苟长此恶而不悛,则将自成其疾痛防于罪戾,虽悔之而身何所及也。
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
相观
译至于那些防范同僚的人,我才敢大声说:“你有积德。”
意思是说,百姓蒙受实际的恩德,那么你的姻亲僚友也都蒙受实际的恩德了。他们之所以谋求私利、经营私事,只是作为对待姻亲僚友的策略,而不能为百姓深谋远虑,所以他们的恩德只施及于姻亲僚友罢了。如果能够摒弃私心,将实际的恩德施予百姓,那么百姓蒙受恩赐,而你的同僚也都蒙受恩赐了。能像这样,我才敢大声说:你有积德。大概是你有积德的事实,我说这话不算过分赞美。必定说“积德”,大概是指世袭的大臣。这篇讲古事,我先王也只图任用旧人共同执政。下文说:“古代先哲君王以及你的祖辈父辈,都一同经历安逸与勤劳。”那么所告诫的对象,大抵是世袭大臣和豪门巨室,所以用“积德”来说。大概意思是说,像这样,就不会辱没先王的恩德了。
你们不畏惧远近的灾祸毒害,像懒惰的农夫那样自求安逸,不勤勉劳作,不从事田间耕作,于是就没有黍稷收成。
“戎”是大。意思是说,如果不畏惧谨慎,放纵其傲视君主、追求安乐的心志,就会在远近造成巨大的流毒。就像懒惰的农夫,放纵自己求安逸,不勉力去做劳苦的事,不从事田间耕作,那么就不会获得秋天的收成,也就没有黍稷了。盘庚教导百姓,想要让在位的群臣摒弃傲视君主、追求安乐的心,而他的比喻必定以农事来说。既然说:“如果农夫从事耕作努力收获,那么也有秋天的收成。”又说:“懒惰的农夫自求安逸,不勤勉劳作,不从事田间耕作,于是就没有黍稷。”他论述农事的勤劳与懒惰如此详细,大概是因为耿地肥沃且近利,百姓习惯于奢侈的日子久了。人们也有话说:“从节俭到奢侈容易,从奢侈到节俭难。”盘庚想要率领那些习惯于奢侈玩乐的人,让他们居住在亳殷之地,那里背靠山险,不勤劳不节俭就不能享受生活的乐趣,不像耿地那样近利。从前公父文伯的母亲说:“从前圣人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百姓勤劳并加以使用,所以能长久拥有天下。百姓勤劳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淫乱,淫乱就会忘记善,忘记善就会产生恶念。肥沃土地的百姓大多不节制而淫乱,贫瘠土地的百姓没有不向往道义的。”盘庚迁都的用意就在这里,然而想要让百姓去奢从俭,去逸从劳,所以在位者煽动浮言,而百姓都有怨恨之意。因此说勤劳就有收获,而懒惰就没有收获。大概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勤劳就不匮乏。如果不勤劳却有收获,这就是所谓“不种不收,为何取禾三百束呢”,这是极大的不祥。张平子《西都赋》说:“盘庚作诰,率领百姓吃苦。”这话真正懂得了盘庚的意思。孔子说:“不教导就杀戮叫做虐,不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所谓暴虐,并非到了纣王的炮烙、秦朝的连坐才有这个名称。如果臣民有顽固怠慢、傲慢凶狠,不顺从上级政令的,不加教导告诫,让他们知道利害安危所在,就立即施加刑罚,这就是暴虐。盘庚迁都,不忍心暴虐他的臣民,所以即使是世袭大臣和豪门巨室傲视君主、追求安乐,以鼓惑流俗的听闻,而里巷小民被流言迷惑,正相互抱怨而不肯安居。这确实是中等才能的平庸君主所不能忍受的,而盘庚却反复详尽,先晓以祸福安危的道理,不亚于父兄教导子弟。这不是故意采取优柔寡断的政策,不能赫然奋起刚断的决断。大概认为用刑罚胁迫,使臣民勉强顺从自己固然可以。不如教导他们,告诫他们,感化他们,使他们愤然知道迁都有利,而不迁都有害,内心喜悦而诚心服从。与他们共享安逸,而没有突然不可预测的祸患。因此从此以下,他的话庄重,严厉指责很深,而思虑极至。他的要务是想让(臣民)知道坚持作恶不改的人,是常法所不赦免的,然后摒弃傲视君主、追求安乐的心,乐于做事赴功,没有勉强不得已的意思。这确实是忠厚的极致。
你们不和顺吉祥的话对百姓说,只是你们自己产生毒害,于是造成败坏祸患奸邪,以自取灾祸于自身。
白博士说:“《诗经》说:‘言辞和谐,百姓就融洽;言辞喜悦,百姓就安乐。’言辞和谐,就是所谓的和顺之言;言辞喜悦,就是所谓的吉祥之言。”这个说法是对的。意思是说,你们这些群臣不能平心静气,和顺喜悦地说话,来开导百姓中未觉悟的人,而只是放纵浮言来迷惑他们,想要阻止迁都的议论。然而这迁都的计划,上合天心,下顺人欲,必定不是群臣所能阻止的。你们只是自生毒害,以至于造成败坏祸患奸邪,以自取灾祸于你们自身罢了。说“自取灾祸于自身”,大概是因为顽固愚昧最终不听从教导,那么刑罚就会加身,不是我一人忍心用刑,是你们造成败坏祸患奸邪而自取的。
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就承受他们的痛苦。你们后悔自身,哪里来得及?
这是说我之所以期望你们群臣,大概是认为百姓愚昧,有不知道迁都利害的,必定依靠你们来训导开导。现在却先作恶而不肯开导,百姓也从而相互怨恨,这是在百姓中先作恶。作为臣子先在百姓中作恶,使天下骚动不安。如果长期这样作恶而不改正,那么就会自己造成疾痛以至于罪过,即使后悔,自身又哪里来得及呢。
观察那些奸邪的百姓,尚且还顾念规劝的话。何况我掌握着你们寿命的长短。
也?与相在尔室之相同?苏氏曰:憸民,小人也。视此小人犹相顾于箴规之言,恐其言之▯也。或有口过以取祸。彼小人于箴规之言犹畏之如此,况我以万乗之威势,生杀之权在予掌握,制汝短长之命,而汝乃傲上从康,曽不之畏,是小人之不若也。
译难道是这样吗?还是说这与“相在尔室”的情况相同呢?苏氏说:“憸民,就是小人。”看待这些小人,他们尚且对规劝告诫的话语相互顾忌,担心言语不当而招致灾祸。或许是因为口出过失而引来祸患。那些小人对规劝告诫的话语尚且如此畏惧,何况我拥有万乘之国的威势,生杀大权掌握在我手中,掌控着你们的生死命运,而你们却傲慢无礼、放纵安逸,竟然毫不畏惧,这连小人的觉悟都不如啊。
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
夫爲臣之义,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则民情爱戴而不忘。」古者忠臣之事君,莫不能然而盘庚之羣臣反是,故其责之以谓:「汝苟心知迁都之未爲利,又何不入告于我,而乃相摇动浮言,恐动沈溺此下民也?」王氏曰:「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沈溺之于罪戾。」此言是也。白博士曰:「实德者,浮言之反也。言浮则无实,实则不浮。」此说亦是。惟当时羣臣惟务以无实之浮言恐沈于众,故盘庚之所以告之者,惟欲其施实德于民,如良医之治病,有此病则有此药也。盘庚之臣,内则不以迁都利害入告于后,惟动以浮言恐沈于众,则是失夫爲臣之义,而刑戮之冝加也。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尔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言:「纵使汝之势焰,若火之焚燎于原野,不可廹近;而我之威权,犹可扑灭。譬汝虽强,惑终不免于扑灭。则是汝羣臣,自有谋不善,故陷于刑戮,非我有过也。」此篇文势,大抵反覆辩论,以尽其意,故其言终始亦相顾成文。既曰:「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又曰:「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越其罔有黍稷。」既曰:「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又曰:「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文虽涣散,而意实相贯。以是知盘庚之言,虽诘曲聱牙而不可遽晓,然反覆而求之于人情,则近也。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迟任在籍无所攷。见郑氏曰:「古之贤史也,义或然也。」案《论语》周任有言曰:「马緫以谓周之良史,盖古之史必贤而有文者爲之,故多立言以爲法于世。」史佚曰:「无始祸,无怙乱。」盖立言者史之职。郑氏以迟任爲贤史,料必有据而云耳。盘庚所告者,大抵皆世臣巨室,故举古贤史迟任之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言器旧则敝,器至于旧则必易新者,而人则不厌其旧也。人不厌于旧,故我于尔羣臣自乃祖乃父以来用之于位,以至于尔子孙而不废也。」此虽有器非求旧惟新之言,而盘庚举此者,但以证「人惟求旧」耳。攷下文则继之以「古我先王曁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以至于不敢动用」,非德文势首尾实相类者,无取于器非求旧以爲新邑之喻。如苏氏曰:「人旧则习,器旧则敝,当使旧人用新器。」我今所以从老成之言而迁新邑也。王氏曰:「以人惟求旧,故于旧有位之臣告戒丁宁,不忍遽爲殄灭之事;以器非求旧惟新,故不常厥邑,至于今五迁也。」此皆求之之过也。
古我先王,曁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
古我先王曁汝羣臣之祖父,相与同其劳逸,以成我商家之基业,是皆有大造于商家社稷,冝其子子孙孙世享福禄,与商家社稷同爲无穷。则我于尔羣臣,岂敢动用非罚以加于汝?非罚,谓罚非罪也。惟我以尔祖、尔父与先王胥及逸勤,故加惠于尔子孙,而不敢以非罚加汝。于是世世选用尔劳于国者,不掩蔽尔善,而使之居于列位,以无忘乃祖乃父之德。则是我能尽求旧之意,而所以待尔者之厚。汝苟不能忠于国家,而肆其傲上从康之志,以沮败朝廷之大事,获戾于先王,则我虽私汝而不诛,亦有不敢也。故继之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周礼·司勲》云:「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司勲诏之。盖古者有大勲劳于王室,皆得配享于庙。观《盘庚》此言,泛告在位之羣臣,而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则是古者配食,凡有功者皆得与焉,而司勲之所掌亦无定数也。此又古今之礼异,不可不论也。大享,谓大烝之类。言我之祭享于先王之庙,尔之祖亦从于庙而与享。彼鬼神之情,聦明
译你们为何不告诉我,反而用虚浮的言论一起动摇民心,使众人恐惧沉溺。
作为臣子的道义,如果有好的计谋和良策,就应当在宫内禀告君主,然后在外顺从执行,说:“这些计谋和良策,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因此百姓爱戴而不忘记。”古代的忠臣侍奉君主,没有不这样做的,但盘庚的群臣却相反,所以盘庚责备他们说:“你们如果心里知道迁都不利,为何不向我禀告,反而互相摇动虚浮的言论,使百姓恐惧沉溺呢?”王氏说:“恐,是说用祸患使众人恐惧;沈,是说使众人沉溺于罪过。”这种说法是对的。白博士说:“实在的德行,是虚浮言论的反面。言论虚浮就没有实质,有实质就不虚浮。”这种说法也是对的。只是当时群臣只致力于用没有实质的虚浮言论使众人恐惧沉溺,所以盘庚告诫他们,只希望他们对百姓施行实在的德行,就像良医治病一样,有什么病就开什么药。盘庚的臣子,在宫内不把迁都的利害禀告君主,只用虚浮的言论动摇众人,使众人恐惧沉溺,这就是失去了作为臣子的道义,应当施加刑罚杀戮。
就像大火在草原上蔓延,不可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这只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有过错。
意思是说:“即使你们的势力像大火在草原上蔓延,不可靠近;但我的威权,还是可以扑灭的。譬如你们虽然强大,终究难免被扑灭。这是因为你们群臣自己谋略不善,所以陷入刑罚杀戮,不是我有什么过错。”这篇文章的文势,大体上反复辩论,以穷尽意思,所以它的言语始终相互照应成文。既然说:“就像农夫耕田,努力收割,也就有秋天的收获。”又说:“懒惰的农夫自求安逸,不勤勉劳作,不耕田,也就没有黍稷。”既然说:“我就像看火一样清楚,我也笨拙地谋划来让你们安逸。”又说:“就像大火在草原上蔓延,不可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文字虽然分散,但意思实际上相互贯通。由此可知盘庚的话,虽然曲折难懂而不能立刻明白,但反复从人情上去探求,就近乎情理了。
迟任有话说:“用人只求旧人,器物不求旧物,只求新物。”
迟任在史籍中没有考证。郑氏说:“他是古代的贤史,义理上或许如此。”查《论语》中周任有话说:“马总认为周任是周朝的良史,大概古代的史官一定是贤能且有文采的人担任,所以多立言作为世人的法则。”史佚说:“不要开始祸端,不要依仗混乱。”大概立言是史官的职责。郑氏认为迟任是贤史,推测一定有依据才这样说。盘庚所告诫的,大体都是世袭的大臣和豪门,所以举出古代贤史迟任的话说:“用人只求旧人,器物不求旧物,只求新物。意思是器物旧了就会破旧,器物到了旧的地步就必须换新的,而人却不厌倦旧人。人不厌倦旧人,所以我对于你们群臣,从你们的祖辈父辈以来任用他们在职位上,一直到你们的子孙也不废弃。”这虽然有用器物不求旧只求新的话,但盘庚举出这话,只是为了证明“用人只求旧人”罢了。考察下文接着说“古时我们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和勤劳,以至于不敢动用”,并非文势首尾相似,不取用器物不求旧以求新作为迁都新邑的比喻。如苏氏说:“人旧了就熟练,器物旧了就破旧,应当让旧人使用新器物。”我现在之所以听从老成之言而迁到新邑。王氏说:“因为用人只求旧人,所以对旧有的大臣告诫叮咛,不忍心立刻做灭绝的事;因为器物不求旧只求新,所以不固定都城,到现在已经五次迁都了。”这都是过度求索的结果。
古时我们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和勤劳,我怎敢动用不合理的惩罚?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辈也跟随一起受祭。赐福降灾,我也不敢动用不合理的德行。我告诉你们困难,就像射箭有靶子。
古时我们的先王以及你们群臣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和勤劳,成就了商朝的基业,都对商朝社稷有大贡献,应当他们的子子孙孙世代享受福禄,与商朝社稷同为无穷。那么我对于你们群臣,怎敢动用不合理的惩罚加在你们身上?非罚,是指惩罚无罪的人。只因为你们的祖辈、父辈与先王共同经历安逸和勤劳,所以我恩惠你们的子孙,不敢用不合理的惩罚加在你们身上。于是世代选拔你们在国中勤劳的人,不掩盖你们的善行,让他们居于列位,以不忘你们祖辈父辈的德行。这就是我能够尽到求旧的意思,而对待你们如此优厚。你们如果不能忠于国家,而放纵傲慢上司、追求安逸的志向,以阻挠败坏朝廷的大事,得罪了先王,那么我即使偏袒你们而不诛杀,也有不敢的。所以接着说:“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辈也跟随一起受祭。”赐福降灾,我也不敢动用不合理的德行。我告诉你们困难,就像射箭有靶子。《周礼·司勋》说:“凡是有功劳的人,铭刻在国王的太常上,在大烝祭时祭祀。”司勋宣告。大概古代对王室有大功劳的人,都能配享于庙。看《盘庚》这话,泛告在位的群臣,说:“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辈也跟随一起受祭。”那么古代配食,凡是有功劳的人都能参与,而司勋所掌管的也没有定数。这又是古今礼仪的不同,不可不讨论。大享,是指大烝之类。说我祭祀先王的庙,你们的祖辈也跟随在庙中一起受祭。那些鬼神的情
正直,福善祸淫,若影响之应,形声无有差忒者。既先王与乃祖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善则作福,不善则作灾,不容私于其间。则尔之至于傲上从康,先恶于民,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予其敢动用非德而赦汝乎?言罚之与德,皆简在先王与乃祖之心,而非我之所敢私也。惟其赏罚生杀之权,必视我先王与乃祖之所予夺。苟有毫髪之私,不合乎先王与乃祖之心,则我无所逃其责矣。故予告汝以用赏罚之难,若射之有志。志正鹄也。射必中夫正鹄者,差于此者有毫厘之间,则失于彼者在寻丈之外。我所用赏罚之难,亦若是也。赏必当功,无功而赏,赏则爲僭;罚必当罪,无罪而罚,罚则爲滥;其间亦不可有毫厘之差也。故尔之无罪,则我不可动用非罚;苟尔之有罪,则我亦不可动用非徳。罚与德皆尔自取,而我之用刑赏者,惟欲适其当,而无容私于其间。则汝当知所趋避,而无陷于刑辟。故敎之所加,如下之所言者也。
译正直之道,福佑善人、降祸恶人,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般,形体与声音之间没有丝毫差错。既然先王和你的祖先在上监临,在旁鉴察,行善便降福,不善便降灾,不容许在其中掺杂私心。那么,你竟然傲慢无礼、顺从安逸,先对百姓施以恶行,败坏祸乱、助长奸邪,从而给自己招致灾祸,我怎么敢动用不合德行的手段来赦免你呢?因为惩罚与奖赏,都早已简记在先王和你祖先的心中,而不是我敢私自决定的。只有那赏罚生杀的大权,必须依据我先王和你祖先的给予或剥夺。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心,不符合先王和你祖先的心意,我就无法逃避责任了。所以我告诉你,运用赏罚之难,就像射箭要有靶心一样。靶心就是正中的目标。射箭必须射中靶心,在此处有毫厘之差,那么在那处就会偏离寻丈之外。我所运用的赏罚之难,也是如此。奖赏必须与功劳相当,没有功劳而奖赏,奖赏就成了僭越;惩罚必须与罪行相当,没有罪行而惩罚,惩罚就成了滥施;其间也不允许有毫厘之差。所以,如果你无罪,我就不能动用不合规定的惩罚;如果你确实有罪,我也不能动用不合德行的赦免。惩罚与奖赏都是你自己招致的,而我运用刑罚奖赏,只希望恰如其分,不容许在其中掺杂私心。那么,你就应当知道如何趋利避害,以免陷入刑罚之中。所以,教化所施加的内容,就像下面所说的这样。
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
盘庚之迁,避害而就利。则当时之能深思逺虑者,亦必有以迁爲利,以不迁爲害。而爲当时羣臣扇以浮言,使其说不得伸。其老成人则以爲昬耄无知而侮之,其小者则以爲孤幼而弱之。侮其老而弱,其少则彼虽欲逹其箴言于上,而无由。盘庚而告之以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苏氏曰:「有又通,犹言孤与防也。」此说是也。
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汝既无以老成之人而侮之,无以孤与幼而弱之,则冝各思长久于所居,而勉出乃力,以听我一人之谋,而从我迁也。能从我以迁,则是与我胥及逸勤,此赏之所冝加;不从以迁,则是傲上从康,此罚之所不赦。我亦何容心哉?无有逺迩,待之如一。尔有可死之罪,我用可罚之刑,以伐汝;有可彰之善,则我用命德之赏,而旌汝。赏之与刑,无非尔之所自取也。
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邦之臧,是汝众能黜其傲上从康之心,而从我以迁也。邦之不臧,是我一人之威令不行于臣下,失其政刑而不诛尔浮言之人也。佚失也。《酒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则佚罚云者。」盖行姑息小惠,从有罪而不诛之谓也。盘庚之意,谓我一人既不敢有佚罚,则尔众当戒惧恐谨,无陷于罪辜。至于陷罪,则我必不佚汝也。故遂继之曰:「凡尔众,其惟致告尔羣臣以至于庶民,各相告语。自今以往,至于后日,各恭敬尔所治之事,整齐尔所居之位,度乃口而无肆爲浮言。」盖所谓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苟不能尽是三者,则罚及尔之身,虽欲悔之,亦弗及矣。孔子曰:「予无乐乎爲君,惟其言莫予违也。」盖人主天下之利势,生杀予夺之权在于掌握。言出于口,则羣臣百姓惮其威,畏其命,而无敢有违之者,此诚人君之所乐也。而盘庚之迁,其羣臣以傲上从康而肆爲浮言,以逆上之令,其百姓相与咨怨而不适有居,命之而不听,率之而不从,固已异乎言而莫予违也。使盘庚以夫人主之利势而与之较,驱之以刑罚而使之迁,则亦谁敢违之者?今其言乃反覆劝谕,若将有所甚畏者。既告之以其祖父所以事先王者如此,又告之以先王与乃祖父胥及逸勤,予不敢动用非罚其言,盖若不忍加刑罚于臣民,而曲折其辞以冀其从已。夫贵爲天子,富有四海,一有所欲爲,而爲臣下之所沮抑也,如此,又不敢以其势力而与之较,则亦何乐于爲君哉?盖得天下有道,在得其民;得其民有道,在得其心;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所恶勿施尔。盘庚之所欲迁者,惟欲聚民所欲,而去民所恶者耳。欲聚民之所欲,去民之所恶,而先以势力与臣民较,以失民之心,则虽能强之使迁,而天下亦自此危矣。故宁爲是优游不忍之辞,以开谕其心,而使之知吾。所以聚民所欲,去民所恶之意,故不失乎民之心,而亦不害其所以爲迁者。此盘庚所以大过人也。
尚书全解卷十八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九
宋 林之竒 撰
盘庚中 商书
盘庚三篇有上中下之别,亦犹《泰誓》三篇也。盖其书虽同为此一事而作,然其所以誓诰之时则有先后,故《史记》从而分之。《泰誓》上篇始合诸侯于孟津而作也,次篇次于河朔而作也,下篇将发于孟津而作也。故史官虽析为三篇,而每篇之首必志其所作之时,以为之别,此盖记载之体然也。此三篇之作亦有先后之不同,故史之叙述皆志而别之。上篇曰:“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中篇曰:“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下篇曰:“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皆志其所作之先后。故唐孔氏曰:“上二篇未迁时事,下一篇既迁后事。
译你不要轻侮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不要欺凌那些孤儿和年幼者。
盘庚迁都,是为了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那么当时那些能够深思远虑的人,一定也有认为迁都是有利、不迁都是有害的看法。但是当时的群臣却用浮夸的言论煽动,使得他们的正确主张无法伸张。那些老臣被视作昏聩无知而受到轻侮,年幼者被视作孤儿幼童而受到欺凌。轻侮老臣而欺凌年幼者,那么他们即使想要向上达呈规劝之言,也没有途径。盘庚因此告诫他们不要轻侮老臣,不要欺凌孤儿幼童。苏氏说:“‘有’通‘又’,意思是说孤儿和幼童。”这个说法是对的。
各自安守你们的居所,努力拿出你们的力气,听从我一人的谋划。不分远近,用刑罚惩治那些该死的人,用恩德表彰那些善良的人。
你们既然不因为他们是老臣而轻侮他们,不因为他们是孤儿幼童而欺凌他们,那么就应当各自考虑长久安居之所,努力拿出你们的力气,来听从我一人的谋划,跟随我迁都。能跟随我迁都,就是与我共同经历安逸与勤劳,这是应当施加赏赐的;不跟随迁都,就是傲慢于上而贪图安逸,这是刑罚所不赦免的。我哪里会有私心呢?不分远近,对待你们一视同仁。你们如果有该死的罪行,我就用可罚的刑罚来惩治你们;如果有可表彰的善行,我就用恩德的赏赐来旌表你们。赏赐与刑罚,无非是你们自己招致的。
国家的善政,在于你们众人;国家的恶政,在于我一人有失罚之过。凡是你们众人,务必相互告诫。从今以后直到日后,各自恭敬地处理你们的事务,端正你们的职位,约束你们的口舌。如果刑罚加到你们身上,那就后悔莫及了。
国家的善政,是你们众人能够摒弃傲慢于上、贪图安逸的心,跟随我迁都。国家的恶政,是我一人的威令不能在臣下中施行,失去了政刑而没有诛杀那些散布浮言的人。“佚”是失的意思。《酒诰》说:“群饮你们不要放纵,全部拘捕押解到周地,我将杀掉他们,那么‘佚罚’所说的,”大概是指施行姑息小惠,纵容有罪之人而不诛杀的意思。盘庚的意思是,说我一人既然不敢有失罚之过,那么你们众人应当戒惧谨慎,不要陷入罪责。至于陷入罪责,那么我一定不会放纵你们。所以接着说:“凡是你们众人,务必相互告诫,你们群臣直到庶民,各自相互告知。从今以后,直到日后,各自恭敬地处理你们所治理的事务,端正你们所居的职位,约束你们的口舌而不肆意散布浮言。”大概就是说,不是先王的法言,不敢说。如果不能尽做到这三点,那么刑罚加到你们身上,即使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孔子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的话没有人违背罢了。”大概是人主拥有天下的利势,生杀予夺的权力掌握在手中。话从口中说出,群臣百姓畏惧他的威势,敬畏他的命令,而没有敢违背的,这确实是人君的乐趣。但是盘庚迁都,他的群臣因为傲慢于上、贪图安逸而肆意散布浮言,违逆君上的命令,他的百姓相互抱怨而不安于居所,命令他们而不听从,率领他们而不顺从,这确实已经不同于“我的话没有人违背”的情况了。假如盘庚凭借人主的利势与他们较量,驱使他们用刑罚而让他们迁都,那么又有谁敢违背呢?现在他的言语却是反复劝谕,好像有什么非常畏惧的事情。既告诉他们祖先侍奉先王是这样的,又告诉他们先王与你们的祖先共同经历安逸与勤劳,我不敢动用非分的刑罚,他的言语,大概好像不忍心对臣民施加刑罚,而曲折言辞以希望他们顺从自己。身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有所想做的,却被臣下所阻抑,像这样,又不敢凭借势力与他们较量,那么又有什么乐趣做君主呢?大概得到天下有道,在于得到百姓;得到百姓有道,在于得到民心;得到民心有道,在于百姓想要的给予他们,百姓厌恶的不施加给他们罢了。盘庚想要迁都,只是想要聚集百姓想要的,去除百姓厌恶的罢了。想要聚集百姓想要的,去除百姓厌恶的,却先凭借势力与臣民较量,从而失去民心,那么即使能强迫他们迁都,天下也从此危险了。所以宁愿使用这种优柔不忍的言辞,来开导晓谕他们的心,让他们知道我要聚集百姓想要的、去除百姓厌恶的意图,所以不失去民心,也不妨害我迁都的目的。这就是盘庚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
尚书全解卷十八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十九
宋 林之奇 撰
盘庚中 商书
盘庚三篇有上、中、下的区别,也就像《泰誓》三篇一样。大概这些书虽然都是为同一件事而作,但是它们誓诰的时间有先后,所以《史记》从而将它们分开。《泰誓》上篇是开始会合诸侯于孟津时作的,次篇是驻扎在河朔时作的,下篇是将要从孟津出发时作的。所以史官虽然将它们析为三篇,但每篇的开头必定记载它们所作的时间,作为区别,这大概是记载的体例如此。这三篇的作也有先后的不同,所以史书的叙述都记载并区别它们。上篇说:“盘庚迁都于殷,百姓不安于居所,率领众人叹息,说出正直的话。”中篇说:“盘庚作诰,只是渡河带领百姓迁都,于是告诉百姓不服从的情况,广泛地告诫用真诚,他的众人全都来到不要防备,在王庭。”下篇说:“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他们的居所,于是端正他们的职位,安抚他们的众人。”都记载了它们所作的先后。所以唐孔氏说:“上两篇是未迁都时的事,下一篇是已迁都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