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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西山读书记二十四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92–515 段

,笃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离乎敬也。然则敬之一字,岂非圣学始终之要也哉?○问云云。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隂阳五行而已。而所谓隂阳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又必因是气之聚,而后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信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藏、百骸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其贱而为物者,既牿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惟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葢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为尧舜而能参天地、賛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则所谓明徳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智愚、贤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贤之资,乃能全其大体而无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其所谓明徳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徳者,又岂可胜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徳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灵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然而本明之体,终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虽其昏蔽之极,而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矣。是以圣人施教,既养之于小学之中,而后开以大学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説者,所以启其明之之端也。继之以诚意、正心、脩身之目者,则又以致其明之之实也。夫既有以启其明之之端,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实,则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尝不明者,岂不超然无有气质、物欲之累,而复得其本体之全哉?是则所谓明明徳。者,而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谓明徳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吾既有以自明矣,视彼众人之同得而不能自明者,方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污茍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教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皆有以自眀而去其旧染之汚。是则所谓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增益之也。然徳之在已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茍且而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程子所谓以其义理精防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始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教者,所以虑其理虽粗复而有不纯,已虽粗克而有不尽,且将无以尽夫脩己治人之道,故必指是而言,以为明徳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徳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发之遗恨矣。大抵大学一篇之指,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断然以为大学之纲领也。○天之赋于人物者,谓之命;人与物受之者,谓之性;主于一身者,谓之心;有得于天而光明正大者,谓之明徳。○明徳未尝息,时时发见于日用之间,如见非义而羞恶,见孺子入井而恻隠,皆明徳之发见也。如此推之极多,但当因其所发而推广之。○明徳者,人之所得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应万事者也。禅家则但以虚灵不昧者为性,而无具众理以下之事。○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徳”上,又曰为学只在此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一念竦然,自觉其非,便是明之之端。○明明徳,须是自家见得这道理光明灿烂,常在

译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这都是未曾有一天离开过“敬”的。那么,“敬”这个字,难道不是圣学的始终关键吗?○问……说:天道运行,化育万物,它之所以成为造化的原因,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而所谓的阴阳五行,又必定先有这理,然后才有这气。等到它生成万物时,又必定依靠这气的凝聚,然后才有这形体。所以人和物的产生,必定先获得这理,然后才有作为刚健、柔顺、仁、义、礼、智、信的性;必定先获得这气,然后才有作为魂魄、五脏、百骸的身体。周敦颐所说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聚”,正是说的这个意思。然而从理的角度来说,万物同源,本来没有人和物贵贱的区别;从气的角度来说,得到正气且通畅的成为人,得到偏气且闭塞的成为物,因此有的尊贵有的卑贱而不能齐一。那些卑贱而成为物的,既然被形气的偏塞所拘束,就无法充实其本体的全部了。只有人的产生,才得到正气且通畅的气,而其性最为尊贵,所以其方寸之间,虚灵透彻,万理具备。大概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正在于此;而它之所以能成为尧舜并能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的,也不超出这个范围。这就是所谓的明德。然而其通畅,或许不能没有清浊的差异;其端正,或许不能没有美丑的区别。所以它所赋予的资质,智愚、贤与不肖,又有不能相同的。必定是上智大贤的资质,才能保全其大体而没有丝毫不明。那些不及于此的,那么其所谓的明德,已经不能没有遮蔽而失去其全部了。何况又用被气质遮蔽的心,去接触事物无穷的变化,那么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美声,嘴巴贪恋美味,鼻子贪恋香气,四肢贪恋安逸,这些危害其德行的,又哪里可以说得尽呢?这两者相互依存,反复深固,因此这德行的光明日益昏暗,而这心的灵明所知道的,不过是情欲利害的私心罢了。然而本来光明的本体,终究有不可被遮蔽的,所以即使其昏暗遮蔽到了极点,而在片刻之间,一旦有所觉悟,就在这空隙之中,其本体已经通透明亮了。因此圣人施教,先在小学中培养,然后开启大学之道,其必定先以格物致知的学说,是用来启发其明德的开端。接着以诚意、正心、修身的条目,则是用来实现其明德的实质。既然有启发其明德的开端,又有实现其明德的实质,那么我们从天所获得而未曾不明的,难道不是超然没有气质、物欲的牵累,而恢复其本体的全部吗?这就是所谓的明明德,而不是在性分之外有所作为。然而其所谓的明德,又是人人所共同获得的,而不是有我独自获得的私物。我既然已经自我明达了,看那些众人同样获得而不能自我明达的,正甘心迷惑沉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难道不为之侧然心动而想有所教导吗?所以必定推己及人,将我自我明达的推广出去,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于平天下,使他们都自我明达而去除其旧染的污秽。这就是所谓的新民,而也不是有所给予增益的。然而德行在自己身上应当明达,以及在民众身上应当更新,则都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我之所以明达和更新的,又不可以私意苟且为之。这是它从上天获得而见于日常用度之间的,无不各有本来一定法则。程子所说的以其义理精微的极致,有不可命名的,所以开始以至善来命名。而《大学》传文所说的君主的仁,臣子的敬,子女的孝,父亲的慈,与人交往的信,是其条目中最大的。众人的心固然都有这些,但或许不能知道;学者虽然或许知道,但也很少能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离开。这是大学之教,所以顾虑其理虽然粗略重复而不纯粹,自己虽然粗略克制而不尽,将无以穷尽修己治人的道理,所以必定指出这些来说,作为明德新民的标的。想要明德而新民的人,诚能追求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允许有丝毫过与不及的差错,那么其去除人欲而恢复天理的,就没有毫发的遗憾了。大体上《大学》一篇的宗旨,不出乎八件事,而八件事的关键,又不出乎这三者。这是我断然认为大学纲领的原因。○上天赋予人和物的,叫做命;人和物接受的,叫做性;主宰一身的,叫做心;从上天获得而光明正大的,叫做明德。○明德未曾停息,时时发见于日常用度之间,如见到不义之事而羞恶,见到小孩掉入井中而恻隐,都是明德的发见。像这样推演极多,但应当因其所发而推广它。○明德,是人从上天获得的,虚灵不昧以具备众理、应对万事的。禅家则只以虚灵不昧的为性,而没有具备众理以下的事情。○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又说为学只在这句话上,君子保存它,保存这个罢了;小人去除它,去除这个罢了。一念惊惧,自觉其非,便是明德的开端。○明明德,必须是自己看到这道理光明灿烂,常在

目前,始得。○人知己徳之不明而欲明之,只这便是明徳,就这里便明将去。○至善只是十分好处,犹今人言极好。明明徳是下手做,至善是行到极处。○明明徳是知止,至善是守。○明徳、新民,皆当止于极好处。止之为言,未到此处便住,不可谓止;到得此而不能守,亦不可言止。○至善只是明徳极尽处。

译目前,才得到。○人知道自己德行的不明而想要使之明,这本身就是明德,就从这里开始使之明起来。○至善只是十分的好处,就像现在人说的极好。明明德是开始着手去做,至善是践行到极点。○明明德是知道停止的地方,至善是坚守。○明德、新民,都应当停止在极好处。所谓止,是如果没到这个地方就停下,不能称为止;到了这里却不能坚守,也不能称为止。○至善只是明德穷尽的极点。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问云云曰:此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徳、新民所以止于至善之由也。葢明徳、新民固皆欲其止于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所在,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鹄,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鹄之所在,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则吾所当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则无以动其心而能静矣。心既能静,则无所择于地而能安矣。能安,则日用之间,从容闲暇,事至物来,有以揆之而能虑矣。能虑,则随事观理,极深研几,无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既真知所止,则其真得所止,固已不甚相逺。其间四节,葢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志学以至从心,孟子之善信以至圣神,实有等级之相悬,为终身经歴之次序也。又曰:此与中庸「明、动、变化」相类,皆不甚相逺。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明徳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知止是如射者之于的,得止是已中其的。○若知止了,自住不得。○问事物何以别?曰:对言则事是,事物是物,独言物则事亦在其中。○物亦有该事而言者,如仁人不过乎物,所谓物亦只是事。

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明明徳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毋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问云云何也?曰:此言大学之序,其详如此。葢纲领之条目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自明其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人皆有明其明徳,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脩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国,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国。国之本在家,故欲治国者,必先有以齐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齐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强以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而心之发则意也。一有私欲杂乎其中,而为善去恶或有未实,则心为所累,虽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诚其意。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则隠防之间,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谓,如丧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尽也。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能使其精粗隠显防极无余,则理所未穷,知必有蔽,虽欲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格者,极至之谓,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穷之而至于极也。此大学之条目,圣贤相传所以教人为学之次第,至为纎悉。然汉魏以来诸儒之论,未闻有及之者。至唐韩子,乃能援以为説,而见于原道之篇,则庶几其有闻矣。然其言极于正心诚意,而无曰致知格物云者,则是不探其端而骤语其次,亦未免于择

译知道应达到的境界,然后意志才能坚定;意志坚定,然后内心才能宁静;内心宁静,然后身心才能安适;身心安适,然后思虑才能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

“止”,是指应当停止的地方,也就是至善所在之处。知道了至善所在,意志就有了定向。“静”,是说心不妄动;“安”,是说所处环境而心安;“虑”,是说处事精详;“得”,是说得到了应当停止的地方。

○问:“云云”是什么意思?答:这是推究上文的意思,说明明明德、新民之所以要止于至善的原因。大概明明德、新民固然都想要止于至善,然而如果不先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就不能得到应当停止的地方而停止在那里。就像射手固然想要射中靶心,然而如果不先知道靶心所在的地方,就不能得到应当射中的地方而射中它。“知止”的意思,是格物致知,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应当停止的地方。能够知道应当停止的地方,那么方寸之间,事事物物都有确定的理了。理既然确定,就没有什么能动摇内心,因而能够静了。心既然能静,就没有什么可选择的而能安了。能安,那么在日常用度之间,从容闲暇,事情到来,事物呈现,有标准来衡量而能思虑了。能思虑,那么随着事情观察理,深入探究细微之处,没有不各自得到应当停止的地方而停止的。然而既然真正知道了应当停止的地方,那么真正得到应当停止的地方,本来就不相远了。这四节,大概也是推究说明其所以然的原因。有这四者,并不像孔子从志学到从心所欲,孟子从善信到圣神,实在有等级相差悬殊,作为终身经历的次序那样。又说:这与《中庸》的“明、动、变化”相类似,都不相远。

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开始和终结,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

明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枝末。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结。根本和开始是所先的,枝末和终结是所后的。

○知止就像射手对于靶子,得止就是已经射中了靶子。

○如果知道了止,自己却停不下来。

○问:事物怎么区别?答:相对而言,事是事,事物是物;单独说物,那么事也在其中。

○物也有包括事而言的,比如“仁人不过乎物”,所谓的物也只是事。

古代想要把明德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先修养好自己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先推极自己的知识。推极知识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

“明明德于天下”,是使天下的人都能彰明他们的明德。心,是身的主宰;诚,是真实。意,是心的发动;使心所发动的真实,想要它专一于善而不自我欺骗。致,是推极;知,是知识。推极我的知识,想要所知道的没有不尽的。格,是至;物,是事。穷究到事物的道理,想要极处没有不到的。这八者,是《大学》的条目。

○问:“云云”是什么意思?答:这是说《大学》的次序,详细是这样的。大概是纲领的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明明德的事情。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新民的事情。格物致知是为了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从诚意到平天下,是为了得到至善而止于它。所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从彰明自己的明德而推广到新民,使天下的人都能彰明他们的明德。人都有彰明明德,那么就各自真诚他们的意念,各自端正他们的心,各自修养他们的自身,各自亲近他们的亲人,各自尊敬他们的长辈,而天下没有不平的了。然而天下的根本在国家,所以想要平定天下的人,必须先治理好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族,所以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必须先整顿好家族。家族的根本在自身,所以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必须先修养好自身。至于身的主宰,就是心。一旦不能得到本然的正,那么身就没有主宰,虽然想要勉强去修养,也不能修养好了。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须先端正心。而心的发动就是意。一旦有私欲混杂其中,而为善去恶或许没有真实,那么心就被拖累,虽然想要勉强去端正,也不能端正好了。所以想要端正心的人,必须先使意念真诚。至于知,是心的神明,妙合众理而主宰万物。人没有不有的,但或许不能使表里洞然,无所不尽,那么在隐微之间,真妄错杂,虽然想要勉强去真诚,也不能真诚好了。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必须先推极知识。致,是推致的意思,比如“丧致乎哀”的致,是说推之而至于尽。至于天下的事物,那么必定各有其所以然的原因,与其所当然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的理。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或许不能使精粗、隐显、微极无余,那么理没有穷尽,知必定有遮蔽,虽然想要勉强去推极,也不能推极好了。所以致知的方法,在于即事观理,以穷究事物。格,是极至的意思,比如“格于文祖”的格,是说穷之而至于极。这是《大学》的条目,圣贤相传用来教导人为学的次第,非常详尽。然而汉魏以来诸儒的论述,没有听说过涉及这些的。到了唐代韩愈,才能援引作为学说,而见于《原道》篇,那么差不多有所闻了。然而他的言论极于正心诚意,而没有说致知格物,这是不探究其开端而突然谈论其次序,也难免于选择

焉不精,语焉不详之病矣。何乃以是而议荀杨哉?○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縁得知?○格物是零细説,致知是全体説。致知是吾心之知,如一面镜子,本全体通明,只被物所昏,而今逐旋磨去,使四邉皆照见其明,无所不到。○所谓穷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一事一物底道理,穷之须要周尽。若见得一邉,不见一邉,便不该通。穷之未得,更须欵曲推明。天理在人,终有明处。○穷理之初,如攻坚物,必寻其罅隙可入之处,乃从而击之,则用力为不难。孟子论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义礼智皆有头绪可寻,即其所发之端,而求其可见之体,莫非可穷之理也。○致知所以求为真知,真知是要彻骨都见得透。○不言穷理而言格物者,葢言理则无可捉摸,理与物有时而离。言物则理自在,自是离不得。又曰,人多把这道理作悬空底物,大学所以説个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防,如此方见得实体。所谓实体,非就事物上见不得。○问或问中云云,何谓妙众理?曰,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从外得。所谓知者,便只是知我底道理,非是以我之知去知彼道理也。道理固本有用,知方发得出来。若无知道理,何从而见?所以谓之妙众理,犹言能运用众道也。运用字有病,故只下得妙字。○问莫不有以知夫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当然之则,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所以然之故,如君何故用仁,臣何故用敬,父何故用慈,子何故用孝?曰所以然之故,只是上面一层。如君之所以仁,葢君是个主脑,百姓、人民、土地皆属他管,自是合着仁爱。以一家言之,为家长者便用爱一家之人,自是理合如此。若天使之然,如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葢父子本同一气,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二个,其恩爱相属,有不期然而然者。其他大伦皆然,皆天理使之如此也。且以仁言之,只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自源头处便如此了。义、礼、智亦然,葢自本原而已然,非旋安排使如此也。昔龟山问一学者:“当见孺子入井时,其心怵惕恻隠,何故如此?”曰:“出于自然。”龟山曰:“岂可止説自然如此了便休?须是知其所自来。”▯山此説极好。

译如果不精深,就会犯言语不详尽的毛病。怎么竟然拿这个来议论荀子和杨朱呢?○致知是从自我方面说的,格物是从事物方面说的。如果不格物,凭借什么才能得知呢?○格物是零碎细致的说法,致知是整体全面的说法。致知是我心的认知,就像一面镜子,本来整体通透明亮,只是被外物所蒙蔽,如今逐渐磨去污垢,使四周都显现出光明,没有照不到的地方。○所谓穷尽事理,是指每一件事、每一个物各自有其道理,穷尽它必须周全彻底。如果只看到一面,没看到另一面,就不能贯通。穷尽得不够,还必须细致地推究阐明。天理在人心之中,终究会有明白的地方。○穷理之初,就像攻克坚硬的物体,一定要寻找可以切入的缝隙,然后顺着那里击打,这样用力就不困难。孟子论说四端,各自都有一个把柄。仁义礼智都有头绪可寻,从它们萌发的端绪,去寻求它们可见的本体,没有不是可以穷尽的道理。○致知是为了求得真知,真知是要透彻地看得清清楚楚。○不说穷理而说格物,大概是因为说理则无可捉摸,理与物有时会分离。说物则理自然在其中,自然分离不开。又说,人多把这道理当作悬空的东西,《大学》所以说格物,就是要人从事物上体察,这样才见得实体。所谓实体,不是从事物上见不到的。○问:《或问》中说的那些话,什么叫“妙众理”?答:大凡道理都是我自身固有的,不是从外面得到的。所谓知,就是知道我自己的道理,不是用我的知去认知外物的道理。道理固然本来有用,知才能把它引发出来。如果没有知,从哪里看见呢?所以叫作“妙众理”,就像说能运用众道一样。运用这个词有毛病,所以只用了“妙”字。○问:难道没有用来知晓那所以然的原因,以及那所当然的准则吗?所当然的准则,比如君主的仁,臣子的敬,子女的孝,父亲的慈。所以然的原因,比如君主为什么用仁,臣子为什么用敬,父亲为什么用慈,子女为什么用孝?答:所以然的原因,只是上面一层。比如君主之所以仁,因为君主是主宰,百姓、人民、土地都归他管辖,自然应该仁爱。以一家来说,作为家长就要爱一家人,自然理当如此。如果是上天使之如此,比如父亲之所以慈,子女之所以孝,因为父子本来同出一气,只是一个人的身分成了两个,他们的恩爱相互关联,有不期然而然的地方。其他大的伦理关系都是这样,都是天理使之如此。且以仁来说,天地生成万物时,就有一个仁,从源头处就是这样了。义、礼、智也是这样,都是从本源上本来如此,不是临时安排使之这样的。从前龟山问一个学者:“当看见小孩掉进井里时,心里惊惧怜悯,为什么这样?”答:“出于自然。”龟山说:“难道只说自然如此就完了吗?必须知道它从何处来。”○龟山的这个说法极好。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脩身以上,明明徳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皆得所止之序也。○问云云何也?曰:此覆説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之谓也。理之在物者,既诣其极而无余,则知之在我者,亦随所诣而无不尽矣。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能一于理而无自欺矣。意不自欺,则心之本体,物不能动而无不正矣。心得其正,则心之所处,不至防于所偏而无不脩矣。身无不脩,则推之天下国家,亦举而措之耳。岂外此而求之智谋功利之末哉?曰:篇首之言,明明徳以新民为对,则固专以自明为言矣。后段于平天下者,复以明明徳言之,则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不一而辨之不明耶?曰:篇首三言者,大学之纲领也。而以其賔主对待先后次第言之,则明明徳者,又三言之纲领也。至此后段,然后极其体用之全,而一言以举之,以见夫天下虽大,而吾心之体无不该;事物虽多,而吾心之用无不贯。葢必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又言之序也。○问: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曰:上以致字,是推致方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物格知至处,是凡圣闗。物未格知未至,纵如何,亦是凡人。须是物格知至,方能循循不已,入圣贤之域。又曰:物格知至后,虽有不善,亦是白地上黑防。物未格知未至,纵善,也只是黑地上白防。○致知诚意,乃学者二个闗。致知乃梦与觉之闗。诚意乃恶与善之闗。透得致知之闗,即觉,不然则梦。透得诚意之闗,则善,不然则恶。问:心与意之别?曰:心言其统体,意是就其中发出。○致知,知之始;诚意,行之始。○问: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发既是意,发于心,则意当听命于心可也。今曰意诚而后心正,则是心反听命于意也。曰心之本体,何尝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葢由邪恶之念勃然而兴,有以动其心故也。譬之水本自莹净,因波涛汹涌,遂为所激而动也。○《大学》一篇有二个大节目,物格知至是一个,意诚心正是一个。过此二闗,便可直前行去。又説《大学》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穷此理,诚意正心脩身是体此理,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推此理。要做三节防。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

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以上大学经文,葢孔子之意,而曽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何也?曰:此结上文二节之意也。以身对天下国家而言,则身为本,而天下国家为末。以家对国与天下而言,则其理虽未尝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无差等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而脩其身,则本必乱,而末不可治。不亲其亲,不长其长,则所厚者薄,而无以及人之亲长。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谓「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其言葢亦本于此云。○曰:治国平天下者,天子诸侯之事也。卿大夫以下,葢无与焉。今大学之教,乃例以明明徳于天下为言,岂不为思出其位,犯非其分,而何以得为为己之学哉?曰:天之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心,豁然大公,其视天下无一物而非吾心之所当爱,无一事而非吾职之所当为。虽或势在匹夫之贱,而所以尧舜其君,尧舜其民者,亦未尝不在其分内也。又况大学之教,乃为天子之元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之适子与国之俊选而设,是皆将有天下国家之责而

译推究事物的原理,然后知识才能完备;知识完备,然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然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然后自身才能修养完善;自身修养完善,然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

所谓推究事物原理,就是对于事物的道理没有一处不能穷尽。所谓知识完备,就是我所知道的没有一处不能穷尽。知识既然穷尽,那么意念就可以变得真实了。意念既然真实,那么内心就可以变得端正了。修养自身以上,是彰显光明的德行的事。治理家庭以下,是使民众更新的事。推究事物原理、知识完备,就知道应该达到的境界了。意念真诚以下,都是达到这个境界的次序。

问:上面说“云云”是什么意思?答:这是重复说明上文的意思。所谓推究事物原理,是说事物的道理各自都能达到极致而没有遗漏。事物上的道理既然能到达极致而没有遗漏,那么我心中的知识,也就随着所到达的地方而没有不尽的了。知识没有不尽,那么心中所发出的意念,就能专一于理而没有自我欺骗了。意念不自我欺骗,那么心的本体,外物就不能动摇它而没有不端正的了。内心得到端正,那么心所处理的事情,就不会偏向一方而没有不修养的了。自身没有不修养的,那么推广到天下国家,也不过是举起来施行罢了。哪里是离开这个去追求智谋功利这些末节呢?

问:篇首的话,把彰显光明的德行与使民众更新相对举,那么本来专门说的是自我彰显。后段在说平天下时,又用彰显光明的德行来说,那么似乎使民众更新的事也包含在其中。为什么说法不一致而且辨析得不清楚呢?答:篇首的三句话,是《大学》的纲领。而按照宾主对待、先后次序来说,那么彰显光明的德行,又是这三句话的纲领。到了后段,才穷尽其体用的全部,而用一句话来概括,以显示天下虽然广大,但我心的本体没有不涵盖的;事物虽然繁多,但我心的作用没有不贯通的。大概必须分析它以便穷尽其精微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以便穷尽其广大而没有遗漏。这又是说话的次序。

问:“致知”的“致”,“知至”的“至”,有什么分别?答:上面的“致”字,是推究扩充正在做的意思。下面的“至”字,是已经到达的意思。

物格知至的地方,是凡人与圣人的关口。事物没有推究、知识没有完备,纵然怎样,也是凡人。必须是物格知至,才能循序渐进不止,进入圣贤的境界。又说:物格知至之后,即使有不善,也是白地上的黑点。事物没有推究、知识没有完备,纵然善良,也只是黑地上的白点。

致知诚意,是求学者的两个关口。致知是梦与觉的关口。诚意是恶与善的关口。透过致知的关口,就是觉悟,不然就是做梦。透过诚意的关口,就是善,不然就是恶。

问:心与意的区别?答:心说的是整体,意是就其中发出的。

致知,是知的开始;诚意,是行的开始。

问:心,是身体的主宰;意,是心的发动。既然是意,发动于心,那么意应当听命于心才对。现在说意念真诚然后内心端正,那么就是心反而听命于意了。答:心的本体,何尝不端正?所以不能得到端正,大概是因为邪恶的念头突然兴起,有东西搅动了心。好比水本来晶莹洁净,因为波涛汹涌,于是被激荡而运动了。

《大学》一篇有两个大节目,物格知至是一个,意诚心正是一个。过了这两个关口,就可以直接前行了。又说《大学》的次序:致知格物是穷究这个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认这个理,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推广这个理。要分成三节来看。

从天子一直到平民,一切都是以修养自身为根本。

“壹是”,就是一切的意思。端正内心以上,都是用来修养自身的。治理家庭以下,就是举起来施行罢了。

根本混乱而末节能治理的,是不可能的。他所看重的反而轻慢,他所轻慢的反而看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以上是《大学》经文,大概是孔子的意思,而曾子叙述它。那十章传文,则是曾子的意思,而门人记录它。本,指自身;所厚,指家庭。

问:从天子一直到平民,一切都是以修养自身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节能治理的,是不可能的。他所看重的反轻慢,他所轻慢的反而看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呢?答:这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以自身对天下国家来说,那么自身是根本,而天下国家是末节。以家庭对国家与天下来说,那么道理虽然没有不同,但是厚薄的分别,也不能没有差别。所以不能推究事物、获得知识,以诚意正心而修养自身,那么根本必定混乱,而末节不可能治理。不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尊重自己的长辈,那么所看重的就轻慢了,而无法推及别人的亲人长辈。这都是必然的道理。孟子所说的“对于所看重的轻慢,就没有不轻慢的了”,他的话大概也源于此。

问:治国平天下,是天子和诸侯的事。卿大夫以下,大概不参与。现在《大学》的教导,却一律以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行为说,难道不是思虑超出自己的职位,触犯非自己本分的事,而怎么能够成为为了自己的学问呢?答:上天光明的命令,是所有人共同得到的,不是我可以私自占有的。因此君子的心,开阔而大公,他看待天下没有一物不是我心应当爱的,没有一事不是我职责应当做的。虽然或许地位处在平民的卑贱,但是使君主像尧舜、使百姓像尧舜的事,也没有不在他本分内的。何况《大学》的教导,是为天子的长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的嫡子以及国家的优秀人才而设立的,这些人都是将要有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而

不可辞者,则其所以素教而预养之者,安得不以天下国家为己事之当然,而预求有以正其本、清其原哉?后世教学不明,为人君父者,虑不足以及此,而茍狗于目前,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乱日常多,而败国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迹于当世,亦可悲矣。论者不此之监,而反以圣法为疑,亦独何哉?大抵以学者而视天下之事,以为己事之所当然而为之,则虽甲兵、钱谷、笾豆有司之事,皆为己也。以其可以求知于世而为之,虽割股、庐墓、▯车、羸马,亦为人耳。善乎张子敬夫之言曰:「为己者,无所为而然者也。」此其语意之深切,葢有前贤所未发者。学者以是而日日省焉,则有以察乎善利之间,而无毫厘之差矣。○子谓正经,葢夫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何以知其然也?曰:正经辞约而理偹,言近而指逺,非圣人不能及也。然以其无他左验,且意其或出于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质。至于传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与中庸、孟子者合,则知其成于曾氏门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无疑也。葢中庸之所谓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诚身,即诚意正心脩身之効也。孟子之所谓知性者,物格也;尽心者,知至也;存心养性脩身者,诚意正心脩身也。其他如谨独之云,不慊之説,义利之分,常言之序,亦无不脗合焉者。故程子以为孔氏之遗书,学者之先务,而论孟犹处其次焉,亦可见矣。曰:程子之先《是书》而后《论孟又且不及乎《中庸》,何也?曰:是书垂世立教之大典,通为天下后世而言者也;《论孟应机接物之防言,或因一时一事而发者也。是以是书之规摹虽大,然其首尾该备而纲领可寻,节目分明而工夫有序,无非切于学者之日用。《论孟之为人虽切然而问者非一人,记者非一手,或先后浅深之无序,或抑▯进退之不齐,其间葢有非初学日用之所及者。此程子所以先《是书》而后《论孟葢以其难易缓急言之,而非以圣人之言为有优劣也。至于《中庸》,则又圣门传授极致之言,尤非后学之所易得而闻者。故程子之教未遽及之,岂不又以为《论孟既通,然后可以此乎?葢不先乎《大学》,无以提挈纲领,而尽《论孟之精防;不参之《论孟无以融贯防通,而极《中庸》之归趣。然不防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以是观之,则务讲学者固不可不急于四书,而读四书者又不可不先于《大学》,亦。已明矣,今之教者,乃或弃此不务,而先以他説先焉。其不溺于虚空,流于功利,而得罪于圣门者,几希矣。

译不可推辞的,那么他平日教导和预先培养的方法,怎能不将天下国家的事当作自己理所当然的责任,而预先寻求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方法呢?后世教学不明,作为君主和父亲的人,担心达不到这个境界,而苟且迎合眼前,因此天下的治世日益减少,乱世日益增多,败国的君主、亡家的家主,在当世常常接连出现,这真是可悲啊。议论的人不以此为鉴,反而对圣人的法度产生怀疑,这又是为什么呢?大体上,如果学者看待天下的事,认为是自己理所当然的事而去做,那么即使是甲兵、钱谷、笾豆等有司的事务,也都是为了自己。如果为了在世上求取名声而去做,即使是割股、庐墓、〇车、羸马等行为,也不过是为了别人罢了。张子敬夫的话说得好:“为了自己而做,是无所为而自然的。”这话意思深切,大概有前贤所未曾阐发的。学者以此日日反省,就能在善与利之间加以察辨,而没有毫厘的差错了。○孔子论说正经,大概是孔子的言论而曾子记述的。它的传文则是曾子的意思而门人记录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回答说:正经言辞简约而道理完备,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不是圣人不能达到。然而因为它没有其他佐证,且推测它或许出于古昔先民的言论,所以怀疑它而不敢断定。至于传文,有时引用曾子的话,而又多与《中庸》、《孟子》相合,就知道它成于曾氏门人之手,而由子思传授给孟子无疑了。大概《中庸》所说的明善,就是格物致知的功夫;它所说的诚身,就是诚意正心修身的效果。《孟子》所说的知性,就是物格;尽心,就是知至;存心养性修身,就是诚意正心修身。其他如谨独的说法,不慊的论述,义利的分别,常言的次序,也无不吻合。所以程子认为它是孔氏的遗书,学者的首要任务,而《论语》《孟子》还处在其次,也可以看出来了。问:程子先《大学》而后《论语》《孟子》,又且不及《中庸》,为什么呢?回答说:《大学》是垂世立教的大典,通为天下后世而言的;《论语》《孟子》是应机接物的格言,或因一时一事而发的。所以《大学》的规模虽然宏大,然而它首尾完备而纲领可寻,节目分明而功夫有序,无非切合学者的日用。《论语》《孟子》对人虽然切近,然而问者不止一人,记录者不止一手,有的先后浅深没有次序,有的抑〇进退不整齐,其中大概有不是初学日用所能涉及的。这就是程子先《大学》而后《论语》《孟子》的原因,大概是从难易缓急来说的,而不是认为圣人的言论有优劣。至于《中庸》,则是圣门传授极致的言论,尤其不是后学容易听闻的。所以程子的教导没有立刻涉及它,难道不是认为《论语》《孟子》既通,然后可以学习这个吗?大概不先学《大学》,就无法提挈纲领,而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不参酌《论语》《孟子》,就无法融贯通达,而极尽《中庸》的归趣。然而不极尽于《中庸》,又怎么能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的书,论天下的事呢?由此看来,那么致力于讲学的人固然不可不急于四书,而读四书的人又不可不先于《大学》,也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教育者,却有的抛弃这个不务,而先以其他学说为先。他们不沉溺于虚空,流于功利,而得罪于圣门的,几乎没有几个了。

康诰曰克明徳

  康诰周书克能也

  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

太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諟,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徳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

  帝典曰克明峻徳皆自明也

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或问「克明徳」者何也?曰:此言文王能明其徳也。人莫不知徳之当明而欲明之,然气禀拘于前,物欲蔽于后,虽欲明之而有不克也。文王之心浑然天理,亦无待于克之而自明矣。然犹云尔者,亦见其独能明之而他人不能,又以见夫未能明者不可不致其克之之功也。○曰:「顾諟明命」何也?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人之明徳即天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体大用,葢无时而不发见于日用之间。人惟不察于此,是以汨于人欲而不知所以自明,常目在焉而真若其参于前倚于衡也,则成性存存而道义出矣。○曰:「克明峻徳」何也?曰:尧能明其大徳也。曰:是三者固皆自明之事,然其言之亦有序乎?曰:《康诰》通言明徳而已,《太甲》则明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也,《帝典》则专言成徳之事而极其大焉,其言之浅深亦畧有序矣。○自人受之则曰明徳,自天言之则曰明命。今人防然皆不知有这明命,须时时照管,若常目在前,则凛然不敢放肆,见许多道理都在这里。○问「克明徳」:曰:徳之明与不明只在人之克与不克,须是真个防明其明徳。○「顾諟」云云,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未接物之时,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酧应,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既久,则是理愈明,虽欲忘之自不可得。○问「天命至防」,恐不可目在之曰:「参前倚衡」,岂是有物可见?○问:徳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若为物欲所蔽,即为珠为泥涴,然光明之性依旧自在。○须要常存得此心,则便见得此性。○问「天之未始不为人」云云:曰:人之性本无不善,而日用之间莫不有当然之则,所谓天理也。人若毎事做得是,则便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若理防得此意,则天何尝大人何尝小也?又问云云曰:“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于天也。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凡语言视听动作皆天也。只今説话,天便在这里。顾諟是常要省察,光明灿烂照在目前。”○以上明明徳传

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也。茍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汗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少有间断也。

  康诰曰作新民

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徳,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或问盘之有铭何也?曰:盘者常用之器,铭者自警之辞也。古之圣贤兢兢业业,固无时而不戒谨恐惧,然犹恐其有所怠忽而或忘之,也是以于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铭以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每警乎心,而不至于忽忘也。然则沐浴之盘而其所刻之辞如此何也?曰:人之有是徳,犹其有是身也。徳之本明,犹其身之本洁也。徳之明而利欲昏之,犹身之洁而尘垢污之也。一旦存养省察之功,真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昏而日新焉,则亦犹其防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尘垢之污也。然既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继,则利欲之交将复有如前日之昏;犹既洁矣,而所以洁之之功不继,则尘垢之集将复有如前日之污也。故必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养省察之功无少间断,则明徳常明,不复为利欲之昏,亦如人之一日沐浴而日日沐浴,又无日而不沐浴,使其防防澡雪之功无少间断,则身常洁清而不复为旧染之汚。昔成汤所以反之而

译《康诰》说:“能够彰明德行。”

《康诰》是《周书》中的一篇,“克”就是“能够”的意思。

《太甲》说:“常常注视着上天光明的命令。”

《太甲》是《商书》中的一篇。“顾”是说常常目光注视它。“諟”,就是“这”的意思。也有人说“諟”是“审察”的意思。上天光明的命令,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也就是我之所以具备德行的根本。常常注视它,就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光明的了。

《尧典》说:“能够彰明伟大的德行。”这些都是自我彰明的意思。

《尧典》即《虞书》中的《尧典》,“峻”是“大”的意思。有人问:“‘克明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说周文王能够彰明他的德行。没有人不知道德行应当彰明并且想要彰明它,然而人的气质禀赋在前有所拘束,物欲在后有所遮蔽,虽然想要彰明它,却往往不能做到。文王的心浑然全是天理,不需要努力就能自然彰明。然而仍然这样说,也是表明只有他能够彰明而别人不能,又借此说明那些未能彰明德行的人,不可不致力于“克”的功夫。○问:“‘顾諟明命’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人的明德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也是至善所在的地方。它的全体大用,大概无时无刻不在日常用度之间显现出来。人们只是不体察这一点,所以沉溺于人欲之中而不知道如何自我彰明。如果常常注视它,就像“参于前,倚于衡”那样真切,那么就能成就本性、保持本性,道义也就由此产生了。○问:“‘克明峻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尧能够彰明他伟大的德行。问:这三者固然都是自我彰明的事,但它们的表述也有顺序吗?回答说:《康诰》只是泛泛地谈论彰明德行,《太甲》则阐明天从未不与人相通,人从未不与天相通,《帝典》则专门谈论成就德行的事并且推极到最大,它们言辞的深浅大致是有顺序的。○从人禀受的角度来说叫作“明德”,从天赋予的角度来说叫作“明命”。现在人们茫然都不知道有这个明命,必须时时照管,如果常常注视在前,就会凛然不敢放肆,看到许多道理都在这里。○问“克明德”:回答说:德行的明与不明,只在于人的“克”与“不克”,必须真正地努力彰明那明德。○“顾諟”等语,不是说有一件东西常在眼前可见,只是常常存养此心,知道有这个光明不昧的道理。当它没有接触事物时,这个理本来湛然清明;等到遇事应对时,这个理也随处显现,只要常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了,那么这个理就越来越明,即使想忘记它也不可能。○问“天命至善”,恐怕不能目光注视它,回答说:“参前倚衡”,难道是有实物可见吗?○问:德行像明珠,常常自然光明,只是需要时常擦拭罢了。如果被物欲遮蔽,就像明珠被泥土玷污,但光明的本性依旧自在。○必须常常存养此心,就能见到这个本性。○问“天从未不与人相通”等语:回答说:人的本性本来无不善,日常用度之间无不有应当如此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天理。人如果每件事都做得对,就符合天理,天与人本来只是一个理。如果理会了这个意思,那么天何尝大,人何尝小呢?又问等语回答说:“天就是人,人就是天,人刚出生时得之于天。既然生成了这个人,那么天就在人里面了。凡是言语、视听、动作都是天。现在说话,天就在这里。‘顾諟’是说常常要省察,光明灿烂地照在眼前。”○以上是《明明德》传。

商汤在洗澡盆的铭文中说:“如果一天能更新,就天天更新,再天天更新。”

盘,是沐浴用的盆。铭,是在器物上刻字以自我警戒。苟,是“诚”的意思。商汤认为人洗涤心灵以去除恶念,就像沐浴身体以去除污垢一样。所以在盆上刻铭文,说如果真能有一天洗涤掉旧日的污秽而自我更新,那么就应当趁着已经更新的状态而天天更新,再天天更新,不可稍有间断。

《康诰》说:“使百姓自我更新。”

鼓舞他们,就叫作“作”;这是说振起那些自我更新的百姓。

《诗经》说:“周朝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话,说周国虽然古老,到了文王时,能够更新他的德行,并推广到百姓身上,这才承受了天命。

因此君子没有不竭尽全力去做的。

自我更新和使百姓更新,都是想要止于至善。○有人问:盆上为什么有铭文?回答说:盆是日常使用的器物,铭文是自我警戒的话。古代的圣贤兢兢业业,本来无时无刻不戒慎恐惧,然而还担心自己有所懈怠疏忽而忘记,所以在日常使用的器物上,各自根据事情刻上铭文以表达警戒,希望它常常映入眼帘,时时警戒内心,不至于疏忽遗忘。那么沐浴的盆上所刻的话为什么是这样呢?回答说:人拥有德行,就像拥有身体一样。德行的本然光明,就像身体的本然洁净一样。德行因利欲而昏暗,就像身体因尘垢而污秽一样。一旦存养省察的功夫,真能去除往日利欲的昏暗而日日更新,这就好比洗涤澡雪而能去除往日尘垢的污秽一样。然而既然已经更新了,如果使德行更新的功夫不继续,那么利欲的交加将又像往日那样昏暗;就像既然已经洁净了,如果使身体洁净的功夫不继续,那么尘垢的聚集将又像往日那样污秽。所以必须趁着已经更新而天天更新,再天天更新,使存养省察的功夫没有少许间断,那么明德就常常光明,不再被利欲所昏暗,也就像人一天沐浴而天天沐浴,没有一天不沐浴,使洗涤澡雪的功夫没有少许间断,那么身体就常常洁净而不再被旧日的污垢所污染。从前成汤之所以反

至于圣者,正惟有得于此,故称其徳者有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有曰:「从谏弗咈,改过不吝」,又曰:「与人不求偹,检身若不及」,此皆足以见其日新之实。至于所谓「圣敬日跻」云者,则其言愈约而意愈切矣。然本汤之所以得此,又其学于伊尹而有发焉,故伊尹自谓与汤咸有一徳,而于复政太甲之初,复以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为丁宁之戒,云:「曰此言新民而引此何也?」曰:「此自其本而言之,葢以是为自新之本而新民之端也。」○曰:「康诰之言『作新民』者何也?」曰:「武王之封康叔也,以商之余民染纣汚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诰之书而告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兴之,使之振奋踊跃以去其恶而迁于善,舎其旧而进乎新也。」然此岂声色号令之所能及哉?亦自新而已矣。○曰:诗之言“其命维新”,何也?曰: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来,千有余年,至于文王,圣徳日新,而民亦丕变,故天命之以有天下。是其邦虽旧,而命则新也。葢民之视效在君,而天之视听在民。君徳既新,则民徳必新;民徳既新,则天命之新,亦不旋日矣。曰:所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何也?曰:以结上文诗书之意也。葢盘铭言自新也,康诰言新民也,文王之诗,自新、新民之极也,故曰“云云”。极即至善之云也,用其极者,求其止于是而已矣。○以上《新民传》

译至于圣人,正因为在此处有所得,所以称赞其德行的人说:“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又说:“用义理来规范行事,用礼法来约束内心”,有人说:“听从劝谏而不违背,改正过错而不吝啬”,又说:“对待他人不苛求完备,检点自身唯恐不及”,这些都足以体现他日日更新的实效。至于所谓“圣敬日跻”的说法,则是言辞更加简约而意旨更加深切了。然而商汤之所以能得此境界,又是因为向伊尹学习而有所启发,所以伊尹自认为与商汤共同拥有一德,而在重新将政权交还太甲之初,再次以“始终如一才能日日更新”作为郑重告诫,说:“为什么说这是讲‘新民’却引用这些话呢?”回答说:“这是从根本上来讲的,大概是因为这是自我更新的根本,也是使民众更新的关键。”○问:“《康诰》中说的‘作新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周武王分封康叔时,因为商朝遗留的百姓沾染了纣王的污浊习俗而丧失了本心,所以作《康诰》一书并以此告知他,希望他有办法鼓舞并振兴他们,使他们振奋踊跃地去除恶而向善,舍弃旧习而进取新德。”然而这难道是声色号令所能达到的吗?也不过是自我更新罢了。○问:《诗经》中说的“其命维新”,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周朝拥有天下,从后稷以来,一千多年,到了文王,圣德日日更新,而百姓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所以上天命令他拥有天下。因此这个邦国虽然古老,但天命却是新的。大概百姓的效法对象在君主,而上天的视听对象在百姓。君主的德行既已更新,那么百姓的德行必定更新;百姓的德行既已更新,那么天命之新,也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了。问:所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用来总结上文《诗经》和《尚书》的意思。大概《盘铭》讲的是自我更新,《康诰》讲的是使民众更新,文王的诗,是自我更新和使民众更新的极致,所以说“云云”。极就是至善的意思,用其极,就是追求止于至善罢了。○以上为《新民传》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诗《商颂》《▯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

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缗诗作绵,见《诗》小雅《绵》蛮之篇。绵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説《诗》之辞,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诗《文王》之篇。「穆穆」深逺之意,「于叹美辞」,「缉」继续也,「熈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防之蕴,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诗词拈出「敬」字,须玩。○或问云云,曰:此因圣人之止以明至善之所在也。葢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是以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当止之所,但所居之位不同,则所止之善不一。故为人君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仁,为人臣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敬,为人子则其所当止者在于孝,为人父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慈,与国人交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信。是皆天理人伦之极致,而发于人心之不容己者,而文王之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亦不能加毫末于是焉。但众人类为气禀物欲之所昏,故不能常敬而失其所止。惟圣人之心表里洞然,无有一毫之蔽,故连续光明,自无不敬,而所止者莫非至善,不待知所止而后得所止也。故传引此诗而厯陈所止之实,固天下后世得以取法焉。学者于此诚有以见其发于本心之不容己者,而缉熈之使其连续光明,无所间断,则其敬止之功也,是亦文王而已矣。诗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正此意也。曰:子説诗既以「敬止」之「止」为语助之辞,而于此书又以为所止之义,何也?曰:古人引诗断章,或姑借其辞以明己意,未必皆取本文之义也。曰:五者之目,词约而义该矣。子之説乃复有所谓「究其精防之蕴」而「推类以通之」者,何耶?曰:举其徳之要而摠名之,则一言足矣。论其所以为是一言者,则其始终本末,岂一言之所能尽哉?得其名而不得其所以名,则仁或流于姑息,敬或堕于阿防,孝或防父而慈,或败子。且其为信,未必不为尾生、白公之为也。又况传之所陈,姑以见物各有止之凡例?其于大伦之目,犹且阙其二焉。茍不推类以通之,亦何以尽天下之理哉!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鑢铴;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角骨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瑟,严宻之貌;僴,武毅之貌;赫,喧宣着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明明徳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脩,言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徳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也。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液,其味深长,当熟玩之。○或问:复引《淇澳》之诗何也?曰:上言止于至善之理备矣,然其所以求之之方,与其得之之验

译《诗经》说:“王畿千里,是百姓安居的地方。”

《诗经》是《商颂·玄鸟》篇。邦畿,是王者的都城。止,是居住。是说万物各自有应当安居的地方。

《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对于安居,知道它应当安居的地方,难道人还不如鸟吗?”

“绵”在《诗经》中写作“缗”,见于《诗经·小雅·绵蛮》篇。绵蛮,是鸟叫声,丘隅是草木茂盛的地方。“子曰”以下,是孔子解说《诗经》的话,是说人应当知道应当安居的地方。

《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做君主的,安居于仁;做臣子的,安居于敬;做儿子的,安居于孝;做父亲的,安居于慈;与国人交往,安居于信。这是《诗经·文王》篇。“穆穆”是深远的意思,“于”是叹美的语气词,“缉”是继续,“熙”是光明,“敬止”是说他没有不恭敬而安于所止的地方。引用这些来说,圣人的安居无非是至善,这五项是其中主要的条目。学者在这里探究其精微深奥的蕴意,并且推演类推以穷尽其余,那么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知道应当安居的地方而没有疑惑了。○《诗经》中拈出“敬”字,需要玩味。○有人问……,回答说:这是借圣人的安居来阐明至善所在。大概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因此万物众事没有不各自有应当安居的地方,只是所居的地位不同,那么所安居的善就不一样。所以做君主的,他所应当安居的在于仁;做臣子的,他所应当安居的在于敬;做儿子的,他所应当安居的在于孝;做父亲的,他所应当安居的在于慈;与国人交往,他所应当安居的在于信。这些都是天理人伦的极致,而发自人心不能自已的,而文王之所以成为天下的法则,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丝毫。只是众人大多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所蒙蔽,所以不能常常恭敬而失去所安居的地方。只有圣人之心表里洞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遮蔽,所以连续光明,自然无不恭敬,而所安居的没有不是至善,不等待知道所安居的地方而后得到所安居的地方。所以传文引用这首诗而逐一陈述所安居的实质,固然让天下后世得以取法。学者在这里如果真的能看到发自本心不能自已的东西,而继续光明使其连续不断,没有间断,这就是敬止的功夫,这也就是文王罢了。《诗经》所说的“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效法文王,万邦信服”,正是这个意思。问:您解说《诗经》既把“敬止”的“止”当作语助词,而在这里又把它当作所安居的意思,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人引用《诗经》断章取义,有时只是借用其辞来阐明自己的意思,未必都取《诗经》本文的意思。问:五项条目,言辞简约而意义完备了。您的解说又有所谓“探究其精微深奥的蕴意”而“推演类推以贯通”的,为什么呢?回答说:举出德行的要点而总括命名,那么一句话就足够了。论述它之所以成为这一句话的原因,那么它的始终本末,岂是一句话所能穷尽的呢?得到它的名称而得不到它所以命名的原因,那么仁或许流于姑息,敬或许堕入阿谀,孝或许陷溺父亲,慈或许败坏儿子。况且所谓的信,未必不是尾生、白公那样的行为。又何况传文所陈述的,只是用来显示万物各有安居的大概?对于大伦的条目,还缺了两项。如果不推演类推以贯通,又怎么能穷尽天下的道理呢!

《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茂盛美好。有位文雅的君子,像切骨角,像磋象牙,像琢玉石,像磨石头。严肃啊威武啊,显赫啊盛大啊。有位文雅的君子,终究不能忘记啊。”像切骨角像磋象牙,是说讲求学问;像琢玉石像磨石头,是说自我修养。严肃啊威武啊,是说谨慎畏惧;显赫啊盛大啊,是说威严仪态。有位文雅的君子,终究不能忘记啊,是说道德盛大达到至善,百姓不能忘记。

这是《诗经·卫风·淇澳》篇,淇水是水名,澳是水边弯曲处。猗猗,是美好茂盛的样子。这是起兴。斐,是文采的样子。切用刀锯,琢用椎凿,都是裁制物品使其形成形状质地。磋,用锉刀;磨,用沙石。都是整治物品,使其光滑润泽。整治角骨的,切了之后又磋它;整治玉石的,琢了之后又磨它。都是说整治有头绪,而更加达到精微。瑟,是严密的样貌;僴,是武毅的样貌;赫、喧,是显赫盛大显著的样貌;諠,是忘记。道,是说;学,是说讲习讨论的事情。自我修养,是说省察克治的功夫。恂栗,是战栗畏惧。威,是可畏;仪,是可效法。引用《诗经》并解释它,用来阐明明德的人安居于至善。道学、自修,是说得到至善的途径。恂栗、威仪,是说德行容貌表里盛大。最后指出其实质而叹美。

《诗经》说:“唉!先王不被遗忘。君子尊崇他的贤德,而亲近他的亲人;小人享受他的快乐,而获得他的利益。因此死后不被遗忘。”

这是《诗经·周颂·烈文》篇,于戏,是叹词。前王,是指周文王、周武王。君子,是指后来的贤人。小人,是指后来的百姓。这是说先王教化百姓,安居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没有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死后人们思慕他,时间越久越不忘记。这两节咏叹意味深长,应当熟读玩味。○有人问:再次引用《淇澳》这首诗为什么呢?回答说:上面说安居于至善的道理已经完备了,然而寻求它的方法,以及得到它的验证

,则未之及。故又引此诗以发明之也。夫如切如磋,言其所以讲于学者,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如琢如磨,言其所以脩于身者,已宻而益求其宻也。此其得止于至善之由也。恂栗者,严敬之存于中也。威仪者,辉光之着乎外也。此其止于至善之验也。盛徳以身之所得而言,至善以理之所极而言。切磋琢磨,求其止于是而已矣。曰:切磋琢磨,何以为学问自脩之别也?曰:骨角脉理可寻,而切磋之功易,所谓始条理之事也。玉石浑全坚确,而琢磨之功难,所谓终条理之事也。曰:引《烈文》之诗而言前王之没世不忘何也?曰:贤其贤者,闻而知之,仰其徳业之盛也。亲其亲者,子孙保之,思其覆育之恩也。乐其乐者,含哺鼓腹而安其乐也。利其利者,耕田凿井而享其利也。此皆先王盛徳至善之余泽,故虽已没世而人犹思之,愈久而不能忘也。上文之引《淇澳》以明明徳之得所止言之,而发新民之端也。此引《烈文》以新民之得所止言之,而着明明徳之效也。○问:章句云云?曰:大伦有五,此言其三,葢不止此。防其精防之蕴,是就三者里面穷究其蕴,推类以通其余,是就此推广去,如夫妇兄弟之类。《大学》止善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问:切磋琢磨之説?曰: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学者做工夫,消磨旧习,几时便去得尽?须是只管磨礲,教十分净洁。最怕如今眼前道理畧理会得些,便自以为是,更不着力向上去,如何得到至善田地?○卫武公是大段有学问底人,抑之一诗义理精宻,诗中如此者甚不易得。○切而不磋,亦未到至善处;琢而不磨,亦未到至善处。瑟兮僴兮,则诚敬存于中矣;未至于赫兮喧兮,威仪辉光着见于外,亦未为至善。此四句是此段▯切处,专是説至善。葢不如此,则虽善矣,未得为至善也。至于民之不能忘,若非十分至善,何以使民至是?古人言语精宻有条理如此。○以上止至善传

译(如果)没有达到(至善),那就还没有触及(根本)。所以又引用这首诗来阐明它。所谓“如切如磋”,说的是在学问上研讨,已经精进了还要追求更加精进。所谓“如琢如磨”,说的是在自身修养上,已经严密了还要追求更加严密。这就是达到止于至善的途径。恂栗,是严肃恭敬存于内心。威仪,是光辉显耀于外表。这就是止于至善的验证。盛德是从个人所得来说,至善是从天理所极来说。切磋琢磨,就是追求止于这个境界罢了。问:切磋琢磨,为什么作为学问和自身修养的区别呢?答:骨角的脉络纹理可以探寻,所以切磋的功夫容易,这就是所谓“始条理”的事情。玉石浑然完整坚硬,所以琢磨的功夫困难,这就是所谓“终条理”的事情。问:引用《烈文》这首诗来说前王死后不被遗忘,为什么呢?答:贤者尊重贤者,听闻并了解他们,是仰慕他们德业的盛大。亲人亲近亲人,子孙保全他们,是思念他们覆育的恩情。百姓安乐于他们的安乐,含着食物拍着肚子而安享其乐。百姓受益于他们的利益,耕田凿井而享受其利。这些都是先王盛德至善留下的余泽,所以虽然已经去世,人们仍然思念他们,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上文引用《淇澳》来说明明德得到了所止之处,从而阐发新民的发端。这里引用《烈文》来说新民得到了所止之处,从而彰显明德的成效。○问:章句说……?答:大伦有五种,这里说了三种,大概不止这些。防止精微深奥的蕴藏,是在这三种里面穷究其蕴藏,推演类推以贯通其余,是就此推广开去,比如夫妇、兄弟之类。《大学》止于至善这一章的功夫,都在切磋琢磨上。○问:关于切磋琢磨的说法?答:恰似剥去了一层,又有一层。学者做功夫,消磨旧习,什么时候才能去得尽?必须只管磨砺,教它十分洁净。最怕如今眼前道理稍微理会得一些,就自以为是,不再着力向上追求,如何能达到至善的境界?○卫武公是大段有学问的人,《抑》这首诗义理精微严密,诗中像这样的内容很不容易得到。○切了却不磋,也没有达到至善处;琢了却不磨,也没有达到至善处。瑟兮僴兮,那么诚敬就存于内心了;如果没有达到赫兮喧兮,威仪辉光显见于外,也不算至善。这四句是这段〇切处,专门是说至善。大概不这样,那么虽然善了,也不能算是至善。至于百姓不能忘记,如果不是十分至善,怎么能使百姓达到这种地步?古人言语精微严密有条理就是这样。○以上为止至善传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葢我之明徳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问云云曰:「圣人徳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极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尽其无实之词。」葢已徳既明,而明徳自新,则得其本之明效也。或不能然,而欲区区于分争辩讼之间,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矣。○圣人所以无讼者,却不在善听讼,在于意诚心正,自然有以薫炙渐染,大服民志,故自无讼之可听。如成人有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臯将至,遂为衰,又何尝听讼了致然,只是有以感动人处,故耳。○以上本末传

朱子曰:「传之五章,葢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葢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或问:「此经之序,自诚意以下,其义明而传悉矣。独其所谓格物者,字义不明而传复阙焉。且为最初用力之地,而无复上文语绪之可寻也。子乃自谓取程子之意以补之,程子之言,何以见其必合经意?而子之言,又似不尽出于程子,何耶?」曰:「或问于程子曰:『学何为而可以有觉也?』程子曰:『学莫先于致知,能致其知,则思日益明,至于久而后有觉尔。』书所谓『睿作圣』,董子所谓『勉强学问,则闻见愽而智益明』,正谓此也。学而无觉,则亦何以学为哉?」或问:「忠信则可勉矣,而致知为难,奈何?」程子曰:「诚敬固不可以不勉,然天下之理,不先知之,亦未有能勉以行之者也。故大学之序,先致知而后诚意,其等有不可躐者。茍无圣人之聪明睿智,而徒欲勉焉以践其行事之迹,则亦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无不中礼也哉?惟其烛理之明,乃能不待勉强而自乐循理尔。」夫人之性本无不善,循理而行,宜无难者。惟其知之不至,而但欲以力为之,是以苦其难而不知其乐耳。知之而至,则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何苦不循理以害吾乐耶?昔有谈虎伤人者,众莫不闻,而其间一人神色独变,问其所以,乃尝伤于虎者也。夫虎能伤人,人孰不知?然闻之有惧有不惧者,知之有真有不真也。学者之知道,必如此,人之知虎然后为至耳。若曰知不善之不可为而犹或为之,则亦未尝真知而已矣。此两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以当先而不可后之意也。又有问进脩之术何先者,程子曰:「莫先于正心诚意。然欲诚意,必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格物致尽也。」格,至也。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穷而至之,所谓格物者也。然而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曰:「格物者,必物物而格之耶?将止格一物而万理皆通耶?」曰:「一物格而万理通,虽顔子亦未至此。唯今日而格一物焉,明日又格一物焉,积习既多,然后豁然有贯通处耳。」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防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又曰:「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又曰:「格物非欲尽穷天下之物,但于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至于言孝,则当求其所以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难者,各随其浅深。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矣。」葢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又曰:「物必有理

译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和别人一样,但我必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让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施展他们的言辞,使民众的心志产生极大的敬畏,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

“犹人”是指不异于常人,“情”是指实情。引用孔子的话来说:“圣人能使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施展他们虚妄荒诞的言辞。”这是因为我的明德既然彰明,自然有使民众心志畏服的力量,所以诉讼不必审理就自然消失了。观察这段话,就可以知道根本与枝节的先后次序了。

有人问:“圣人德行深厚、仁德纯熟,所以自身彰明的都是天下极致的善,因此能极大地使民众的心志畏服,让他们不敢尽情施展没有实情的言辞。”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既然彰明,明德自然日新,这就是把握了根本的显著功效。如果不能这样,却想在琐碎的分争辩讼之间下功夫,以求达到教化民众的效果,那也太注重枝节了。

圣人之所以没有诉讼,并不在于善于审理诉讼,而在于意念真诚、心志端正,自然有熏陶感化的力量,使民众心志大为信服,所以自然没有诉讼需要审理。就像成年人有兄长去世却不穿丧服的,听说子臯将要到来,于是穿上了丧服,这又何曾是通过审理诉讼才达到的呢?只是有感动人心的地方罢了。

以上是对本末传文的阐释。

朱熹说:“传文的第五章,大概是解释格物致知含义的,但现在已经亡佚了。”我偶尔曾窃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写它,说:“所谓致知在于格物,是说想要使我的知识达到极致,就要接触事物并穷尽其中的道理。大概人心的灵明,没有不具备知识的;而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只是对于道理有未穷尽的地方,所以知识才有不尽之处。因此《大学》开始教导人,必定让学者接触天下所有的事物,没有不凭借他们已经知道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它,以求达到极致的。等到用力久了,忽然有一天豁然贯通,那么众物的表象与内在、精微与粗浅没有不到的,而我心的全部本体与作用没有不明的了。这就叫做物格,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致。”

有人问:“这部经典的次序,从诚意以下,其含义明白且传文详尽。唯独所谓格物,字义不明白且传文又缺失。而且它是最初用力的地方,却没有上文语绪可以追寻。您却自称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写,程子的话,凭什么见得一定符合经意?而您的话,又似乎不完全出于程子,为什么呢?”回答说:“有人问程子说:‘学习为了什么才能有觉悟呢?’程子说:‘学习没有比致知更优先的,能够致其知,那么思考日益明白,等到时间久了然后才有觉悟。’《尚书》所说的‘睿作圣’,董仲舒所说的‘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正是说的这个。学习而没有觉悟,那么又为什么要学习呢?”

有人问:“忠信是可以勉力做到的,而致知却很难,怎么办?”程子说:“诚敬固然不可以不勉力,然而天下的道理,如果不先知道它,也没有能够勉力去实行的。所以《大学》的次序,先致知而后诚意,其等级次序是不可逾越的。如果没有圣人的聪明睿智,却只想勉力去践行他们的行为事迹,那么又怎么能像他们那样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仪呢?只有洞察道理明白,才能不待勉强而自然乐于遵循道理。”人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善的,遵循道理而行,应该没有困难。只是因为知识没有达到极致,而只想用力去做,所以觉得艰难而不知道其中的乐趣。知识达到了极致,那么遵循道理就是快乐,不遵循道理就是不快乐,何必苦于不遵循道理而损害我的快乐呢?从前有谈论老虎伤人的人,大家没有不听的,而其中一个人的神色独自变化,问他原因,原来他曾受过老虎的伤害。老虎能伤人,谁不知道?然而听到后有恐惧有不恐惧的,是因为知道有真有不真。学者对道的了解,必须像这样,人知道老虎然后才算极致。如果说知道不善的事情不可做却仍然去做,那也只是没有真正知道罢了。这两条,都是说格物致知应当优先而不可置后的意思。

又有问进修的方法什么优先的,程子说:“没有比正心诚意更优先的。然而想要诚意,必须先致知;而想要致知,又在于格物致尽。”格,是至的意思。凡是有一个事物,必定有一个道理,穷究而至达它,这就是所谓格物。然而格物也不止一端,比如读书讲明道义,或者议论古今人物而辨别其是非,或者应对事物而处理其得当与否,都是穷究道理。

问:“格物的人,必定要逐物去格吗?还是只格一物而万理都通呢?”回答说:“一物格而万理通,即使是颜回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只有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积累习惯了多了,然后忽然有贯通的地方。”又说:“从自身之中,一直到万物的道理,道理懂得多了,自然忽然有个觉悟的地方。”又说:“穷究道理,不是说一定要穷尽天下的道理,也不是说只穷得一个道理就到了,只是积累多了之后,自然会有豁然领悟的地方。”又说:“格物不是想要穷尽天下的事物,只要在一件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说到孝,就应当求其所以为孝的是怎样,如果一件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件事,或者先容易的,或者先难的,各自随其深浅。譬如千条路径,都可以到达国家,只要得一道而入,就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的了。”大概万物各自具备一个道理,而万理同出一个本源,这就是可以推究而没有不通的原因。又说:“事物必定有道理

,皆所当穷,若天地之所以髙深,鬼神之所以幽显,是也。若曰:『天,吾知其髙而已矣;地,吾知其深而已矣;鬼神,吾知其幽且显而已矣。』则是已然之词,又何理之可穷哉?」如曰:「如欲为孝,则当知所以为孝之道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如何,而为温凊之节,莫不穷究,然后能之,非独守夫孝之一字而可得也。」或问:「观物察己者,岂因见物而反求诸已乎?」曰:「不必然也。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天地之所以髙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皆学者所宜致思也。曰:「然则先求之四端可乎?」曰:「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又曰: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之类。若不务此,而徒欲泛然以观万物之理,则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出太逺而无所归也。又曰: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此十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当用力之地与其次第功程也。又曰:格物穷理,但立诚意以格之,其迟速则在乎人之明暗耳。又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于寡欲。又曰:格物者,适道之始,思欲格物,则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此五条者,又言涵养本原之功,所以为格物致知之本者也。凡程子之为説者,不过如此,其于格物致知之传详矣。今也寻其义理,既无可疑,考其字义,亦皆有防。至以他书论之,则《文言》所谓学聚问辨,《中庸》所谓明善择善,《孟子》所谓知性知天,又皆在乎固守力行之先,而可以验夫《大学》始教之功,为有在乎此也。曰:然则吾子之意,亦可得而悉闻之乎?曰:吾闻之也。天道流行,造化发育,凡有声色貌象而盈于天地之间者,皆物也。既有是物,则其所以为是物者,莫不各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己,是皆得于天之所赋,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今且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则心之为物,实主于身,其体则有仁义礼智之性,其用则有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浑然在中,随感而应,各有攸主,而不可乱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则有口鼻耳目四肢之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则有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常。是皆各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己,所谓理也。外而至于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己也;逺而至于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也。极其大,则天地之运,古今之变,不能外也;尽于小,则一尘之防,一息之顷,不能遗也。是乃上帝所降之衷,蒸民所秉之彛,刘子所谓天地之中,夫子所谓性与天道,子思所谓天命之性,孟子所谓仁义之心,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张子所谓万物之一原,邵子所谓道之形体者,但其气质有清浊偏正之殊,物欲有浅深厚薄之异,是以人之与物,贤之与愚,相与悬絶而不能同耳。以其理之同,故以一人之心而于天下万物之理无不能知;以其禀之异,故于理或有所不能穷也。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知有不尽,则其心之所发必不能纯于义理而无杂乎物欲之私,此其所以意有不诚,心有不正,身有不脩,而天下国家不可得而治也。昔者圣人葢有忧之,是以于其始教为之小学,而使之习于诚敬,则所以收其放心,养其徳性者已无所不用其至矣。及其进乎大学,则又使之即夫事物之中,因其所知之理推而究之,以各到乎其极,则吾之知识亦得以周遍精切而无不尽也。若其用力之方,则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志虑之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使于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己,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必其表里精粗无所不尽,而又益推其类以通之,至于一日脱然而贯通焉,则于天下之物皆有以究其义理精防之极,而吾之聪明睿智亦皆有以极其心之本体而无不尽矣。此愚之所以补乎本传阙文之意,虽不能尽用程子之言,然其指趣要归则

译(那些道理)都是应当穷尽的,比如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就是如此。如果说:‘天,我只知道它高罢了;地,我只知道它深罢了;鬼神,我只知道它们幽隐且显现罢了。’这就是已经完结的说法,还有什么道理可以穷尽呢?’如果说:‘如果想要行孝,就应当知道行孝的道理是怎样的,奉养的适宜是怎样的,冬温夏凊的节度是怎样的,无不穷究,然后才能做到,不是仅仅守着‘孝’这一个字就能得到的。’有人问:‘观察外物、省察自身,难道是因为见到外物而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吗?’回答说:‘不一定如此。外物与我同一道理,刚明白外物就知晓自身,这是契合内外的大道。’说它大的方面,是天地之所以高厚;说它小的方面,直到一物之所以如此,都是学者应当致力思考的。问:‘那么先求之于四端可以吗?’回答说:‘求之于情性,固然与自身切近,但是一草一木,也都各有其理,不可不考察。’又说:致知的关键,应当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比如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之类。如果不致力于此,而只是想要泛泛地观察万物的道理,那么我担心他就像大军的游骑兵,走得太远而没有归宿。’又说:格物没有比在自身上考察更有效的了,这样获得的道理尤其切近。这十条,都是说格物致知应当用力的地方以及次序、功夫和进程。’又说:格物穷理,只要确立诚意来格物,其快慢则在于人的聪明与愚钝罢了。’又说:进入大道的门径没有比‘敬’更好的了,没有能够致知而不在于‘敬’的。’又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又说:致知在于所养的功夫,培养智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又说:格物是通向大道的开始,想要格物,就已经接近大道了,为什么呢?因为收束心神而不放纵。这五条,又说涵养本原的功夫,是作为格物致知根本的原因。’凡是程子的学说,不过如此,对于格物致知的传授已经详细了。如今探寻其义理,已经没有可疑之处,考察其字义,也都各有依据。至于用其他书籍来讨论,那么《文言》所说的‘学聚问辨’,《中庸》所说的‘明善择善’,《孟子》所说的‘知性知天’,又都在固守和力行的先决条件之中,而可以验证《大学》开始教导的功夫,是有在于此的。’问:‘那么您的意思,也可以全部听一听吗?’回答说:‘我听说,天道流行,造化发育,凡是有声色形貌而充满在天地之间的,都是物。既然有这些物,那么它们之所以成为这些物的原因,无不各自有应当如此的法则,而且自然不容自己停止,这都是得自上天所赋予的,而不是人力所能作为的。现在暂且从最切近的说起,那么心作为一物,实际上主宰身体,它的本体有仁义礼智的性,它的作用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情,浑然存在于中,随着感应而反应,各自有所主宰,而不可混乱。其次涉及到身体所具备的,就有口鼻耳目四肢的作用;再其次涉及到身体所接触的,就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常道。这些都是各自有应当如此的法则,而且自然不容自己停止,这就是所谓的理。向外推及到人,那么人的理不异于自己;向远推及到物,那么物的理不异于人。推究到极大,那么天地的运行,古今的变迁,不能超出这个范围;穷尽到极小,那么一尘的细微,一息的短暂,不能遗漏。这是上天所降下的中正,百姓所秉持的常道,刘子所说的天地之中,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子思所说的天命之性,孟子所说的仁义之心,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张载所说的万物的一源,邵雍所说的道的形体,只是因为气质有清浊偏正的差别,物欲有浅深厚薄的不同,所以人与物,贤人与愚人,相互悬殊而不能相同。因为理相同,所以以一人之心对于天下万物的理没有不能知道的;因为禀赋不同,所以对于理有的不能穷尽。理有未穷尽的,所以他的知识有不尽的;知识有不尽的,那么他心所发出的必然不能纯粹于义理而没有夹杂物欲的私心,这就是他意念有不诚,心有不正,身有不修,而天下国家不能治理的原因。从前圣人对此有所忧虑,所以在开始教导时设立小学,让他们习惯于诚敬,那么用来收束他们放纵的心,培养他们的德性的方法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等到他们进入大学,就又让他们就在事物之中,根据他们所知道的理推究到底,以各自达到其极致,那么我的知识也就得以周遍精切而没有不尽的了。至于用力的方法,或者考察于显著的事为,或者观察于细微的志虑,或者求之于文字之中,或者探求于讲论之际,使得在身心性情的德,人伦日用的常,以至于天地鬼神的变,鸟兽草木的宜,从一物之中无不有所见其应当如此而不容自己,以及之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必定其表里精粗无所不尽,而又进一步推及其类以贯通,直到有一天豁然贯通,那么对于天下的物都有以穷究其义理精微的极致,而我的聪明睿智也都有以穷尽其心的本体而没有不尽的了。这是我补充原本传文中缺文的意思,虽然不能完全使用程子的言语,然而其旨趣要归则

不合者鲜矣。读者其亦深攷而实识之哉?曰:然则子之为学,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不求之内而求之外,吾恐圣贤之学不如是之浅近而支离也。曰:人之所以为学,心与理而已矣。心虽主乎一身,而其体之虚灵足以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物,而其用之防妙实不外乎人之一心,初不可以内外精粗而论也。然或不知此心之灵,而无以存之,则昏昧杂扰,而无以穷众理之妙;不知众理之妙,而无以穷之,则偏狭固滞,而无以尽此心之全。此其理势之相须,葢亦有必然者。是以圣人设教,使人黙识此心之灵,而存之于端庄静一之中,以为穷理之本;使人知有众理之妙,而穷之于学问思辨之际,以致尽心之功。巨细相涵,动静交养,初未尝有内外精粗之择。及其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焉,则亦有以知其浑然一致,而果无内外精粗之可言矣。今必以是为浅近支离,而欲藏形匿影,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阻絶之论,务使学者莾然措其心于文字言语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后可以得之,则是近世佛学诐淫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乱古人明徳新民之实学,其亦误矣。○曰:近世大儒有为格物致知之説者,曰:“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而后能知至道也。”又有推其説者曰:“人生而静,其性本无不善,而有为不善者,外物诱之也。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亦曰扞去外物之诱,而本然之善自明耳。”是其为説,不亦善乎?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物之与道,固未始相离也。今曰御外物而后可以知至道,则是絶父子而后可以知孝慈,离君臣然后可以知仁敬,也是安有此理哉?若曰所谓外物者,不善之诱耳,非指君臣父子而言也,则夫外物之诱人,莫甚于饮食男女之欲。然推其本,则固亦莫非人之所当有而不能无者也。但于其间自有天理人欲之辨,而不可以毫厘差耳。惟其徒有是物,而不能察于吾之所以行乎其间者,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是以无以致其克复之功,而物之诱于外者得以夺乎天理之本然也。今不即物以穷其原,而徒恶物之诱乎已,乃欲一切扞而去之,则是必闭口枵腹然后可以得饮食之正,絶灭种类然后可以全夫妇之别。也是虽裔戎。无君无父之教,有不能充其説者,况乎圣人大中至正之道,而得以此乱之哉?○曰:自程子以格物为穷理,而其学者传之,见于文字者多矣,是亦有以发其师説,而有助于后学者耶?曰:程子之説,切于己而不遗于物,本于行事之实,而不废文字之工,极其大而不畧其小,究其精而不失其粗。学者循是而用力焉,则既不务博而蹈于支离,亦不径约而流于狂妄;既不舍其积累之渐,而其所谓豁然贯通者,又非见闻思虑之所及也。是于説经之意、入徳之方,其亦可谓反复详备,而无俟于发明矣。若其门人,虽曰祖其师説,然恐其皆未足以及此也。间独惟念昔闻延平先生之教,以为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一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胷中自当有洒然处,非文字语言之所及也。详味此言,虽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宻,若不逮于程子,然其工夫之渐次、意味之深切,则有非他説所能及者。惟尝实用力于此者,为能有以识之也。曰:然则所谓格物致知之学,与世之所谓博物洽闻者,奚以异?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至;彼以狥外夸多为务,而不覈其表里真妄之实。然必究其极,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不覈其实,是以识愈多而心愈窒。此正为己为人之所以分也。○问:格物工夫未到得十分,亦未害否?曰:学者之所以学,便须是到圣贤地位,不到不休方是。但用工做向前去,莫问程途少间,自能到。如何先立一个不解到得便休底规模在此?○程子前説当察物理,不可专在性情;后又言莫若得之于身,为尤切,皆是互相发处。○问:立诚意以格之?曰:这诚意只是朴实下工夫,与经文诚意不同。○致知是推

译不合的情况是很少见的。读者难道不也应该深入考察并切实认识这一点吗?回答说:那么您的做学问,不向内心探求而向迹象探求,不向内在探求而向外在探求,我恐怕圣贤的学问不像这样浅近而支离破碎。回答说:人之所以做学问,不过是心和理罢了。心虽然主宰一身,但它虚灵的体性足以统摄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物之中,但它精妙的作用实际上不超出人的一心,起初不可以内外、精粗来论断。然而如果不知道此心的灵明,而没有方法去存养它,就会昏昧杂乱,而没有方法去穷尽众理的妙处;不知道众理的妙处,而没有方法去穷尽它,就会偏狭固执,而没有方法去尽此心的全体。这理和势相互依存,大概也有必然的道理。因此圣人设立教化,让人默识此心的灵明,并将其存养在端庄静一之中,作为穷理的根本;让人知道有众理的妙处,并在学问思辨的过程中去穷尽它,以达到尽心的功效。巨细相互包含,动静相互滋养,起初并没有内外精粗的选择。等到真正积累用力日久,而豁然贯通了,那么也就能够知道浑然一致,果然没有内外精粗可以言说了。现在如果一定认为这是浅近支离,而想要隐藏形迹,另外创立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阻绝的言论,务必让学者茫然地将心置于文字言语之外,而说道必须如此然后才能得到它,这就是近世佛学中偏颇淫邪、逃避正道的极端表现,而想要用它来扰乱古人明德新民的实学,这也就错了。○回答说:近世大儒中有主张格物致知学说的,说:“格就是扞御,抵御。能够扞御外物,然后才能知道至道。”又有推演这种学说的人说:“人生来安静,本性本来无不善,而有为不善的,是外物引诱的缘故。所谓格物来致其知,也就是说扞去外物的引诱,而本然的善自然就会明白。”这种学说,不也很好吗?回答说: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物与道,本来未曾分离。现在说抵御外物然后才能知道至道,这就是断绝父子关系然后才能知道孝慈,离开君臣关系然后才能知道仁敬,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如果说所谓外物,是指不善的引诱,而不是指君臣父子而言,那么外物引诱人的,没有比饮食男女的欲望更严重的了。然而推究其根本,那本来也都是人所应当有而不能没有的。只是在其中自有天理人欲的辨别,不可以有毫厘的差错罢了。正因为只有这些物,而不能明察我之所以行于其间者,哪是天理,哪是人欲,因此无法达到克己复礼的功效,而外物引诱于外的力量得以夺取天理的本然。现在不即物去穷究其本源,而只是厌恶外物引诱自己,却想要一概扞御而去掉它,这就是必须闭口空腹然后才能得到饮食的正道,断绝种类然后才能保全夫妇的分别。这即使是夷狄无君无父的教化,也不能充尽这种学说,何况圣人大中至正之道,能够用这个来扰乱它吗?○回答说:自从程子以格物为穷理,而他的学者传承下来,见于文字的很多了,这也有阐发其师说,而对后学有帮助的吗?回答说:程子的学说,切于自身而不遗漏于外物,本于行事的实际,而不废弃文字的功夫,极其宏大而不忽略细微,究其精微而不失其粗浅。学者遵循这个而用力,那么既不务求广博而陷入支离,也不径直简约而流于狂妄;既不舍弃积累的渐进,而他所说的豁然贯通,又不是见闻思虑所能达到的。这对于解释经书的意思、入德的方术,也可以说是反复详备,而不需要再阐明了。至于他的门人,虽然说祖述其师说,但恐怕都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其间只记得以前听延平先生的教导,认为做学问的初始,应当常存此心,不被其他事情所胜。凡是遇到一件事,就应当就这件事,反复推寻,以穷究其理,等到这件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渐进地另外穷究一件事。这样久了,积累的多,胸中自然会有洒然的地方,不是文字语言所能达到的。详细品味这些话,虽然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密,似乎不及程子,但其功夫的渐次、意味的深切,则有非其他学说所能达到的。只有曾经在此实际用力的人,才能有所认识。回答说:那么所谓格物致知的学问,与世上的博物洽闻,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这是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务必穷究其本末是非的极致;那是以迎合外在、夸耀多为务,而不核实其表里真妄的实际。然而务必穷究其极致,所以知识越广博而心越明;不核实其实际,所以见识越多而心越窒塞。这正是为己之学和为人之学的分别。○问:格物的功夫没有达到十分,也没有害处吗?回答说:学者之所以做学问,就必须达到圣贤的地位,不到不休才是。只是用工夫向前去做,不要问路程远近,自然能到。怎么先立一个到不了就休的规模在这里?○程子前面的说法应当察物理,不可专在性情;后面又说莫若得之于身,为尤切,都是互相阐发的地方。○问:立诚意来格物?回答说:这诚意只是朴实下工夫,与经文中诚意的意思不同。○致知是推

致到极处,穷究彻底。直见得决如此。○问固有人明得此理而涵养未到,却为私意所夺。曰:只为明得不尽,若明得尽,私意自然留不得。若半青半黄,未能透彻,便是尚有查滓,非所谓真知也。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只知得五分。○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自当脱然有贯通处,乃是零零碎碎凑合将来,不知不觉自然醒悟。其始固须用力,及其得之也,又却不假用力。○所以谓格得多后自能贯通者,只谓是一理。释氏曰: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释氏也窥见此理,濓溪《通书》只是説这个事。○问程子谓一草一木皆所当穷,又有游骑太逺之説,如何?曰:便是此等语説得好,平正不向一邉去。又曰:程子于此段节目甚多,皆是因人资质説,故有説向外处,有説向内处。又曰:今须合程子诸説不同处,防作一意,乃善。○内事外事皆是自已合理防底,但须是六七分去里面理防,三四分去外理防,方可。○致知本是广大,须表里内外周徧兼该,方得。○格物致知,彼我相对而言耳。格物所以致知,于这一物上穷得一分之理,即我之知亦知得一分。于物之理穷得二分,即我之知亦知得二分。物之理穷得愈多,则我之知愈广,其实只是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所以説致知在格物,又不説欲致其知者,先格其物。葢致知便在格物中,非格之外别有致处也。又曰:格物之理所以致我之知。○上蔡説穷理只寻个甚处,其説甚好。○正防是尽穷天下之理。○问或问云云,曰:所以然而不可易者,是指理而言,所当然而不容己者,是指人心而言否?曰:上句只是指事而言,凡事固有当然而不容己者,然又当求其所以然者何故?其所以然,理也。理如此,故不可易。如见赤子入井而有恻隠之心,此事之所当然不可已者,然其所以然者是何故?必有个道理之不可易者,又曰:理之所当为者,自不容己。孟子最发明此理处,如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自是有住不得处。○答学者书曰:「格物致知,是大学第一义。脩己治人之道,无不从此而出。终身要得受用,岂是细事?今乃欲不劳而俟其自格,一何言之易耶!」近世学者气软质薄,不耐持久,每以欲速之心,懐侥幸,躐等之望,又有科举世俗之学,以夺其志,所以常若有所驱廹,而不暇从容,以及其有成也。○以上格物致知传。

译推究到极致,彻底穷尽,直接看清确实如此。○有人问:固然有人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涵养功夫未到,却被私欲所牵制。回答说:只是因为明白得不够彻底,如果明白得彻底,私欲自然容留不下。如果半明半昧,未能透彻,便是还有杂质,不能称为真知。现在的人做到五分,就只是知道五分。○今天格致一件事物,明天格致一件事物,积累习得多了,自然会有豁然贯通的地方,这是零零碎碎地拼凑过来,不知不觉自然醒悟。起初固然需要用力,等到有所得时,却又不用费力。○所以说格致多了自然能贯通,只是说万物同出一理。佛教说:一个月亮普遍映现在一切水中,一切水中的月亮都被一个月亮所摄受。佛教也窥见了这个道理,周敦颐的《通书》只是讲这件事。○有人问:程子说一草一木都应当穷究,又有游骑太远的说法,怎么理解?回答说:就是这类话说得好,平正不偏向一边。又说:程子在这方面的条目很多,都是根据人的资质来说的,所以有说向外的,有说向内的。又说:现在必须把程子各种说法中不同的地方,谨慎地统一成一个意思,才是好的。○内在的事外在的事都是自己应当探究的,但必须六七分在里面探究,三四分在外面探究,才可以。○致知本来是广大的,必须表里内外周全兼顾,才行。○格物致知,是彼此相对而言的。格物是为了致知,在这一事物上穷尽一分道理,我的知识也就知道一分。在事物的道理上穷尽二分,我的知识也就知道二分。事物的道理穷尽得越多,我的知识就越广博,其实只是一个道理。刚明白那个,就知晓这个,所以说致知在于格物,又不说想要致知,先要格物。因为致知就在格物之中,不是在格物之外另有一个致知的地方。又说:格物的道理是为了致我的知。○谢良佐说穷理只寻找一个什么地方,他的说法很好。○正是说要穷尽天下的道理。○有人问:或者问云云,回答说:之所以然而不可改变,是指理而言,所当然而不能停止,是指人心而言吗?回答说:上一句只是指事而言,凡事固然有应当如此而不能停止的,但还应当寻求它之所以然的原因是什么?它之所以然,就是理。理是这样,所以不可改变。比如看见婴儿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这是事情所当然不能停止的,但它之所以然的原因是什么?必定有一个不可改变的道理。又说:理所应当做的,自然不能停止。孟子最阐明这个道理的地方,比如他说:“孩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自然是有停不住的地方。○回答学者的信说:“格物致知,是《大学》的第一要义。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终身要得到受用,难道是小事吗?现在却想要不劳而获等待它自然格致,怎么话说得这么容易呢!”近世的学者气质软弱,不能持久,常常怀着想要速成的心理,存有侥幸、越级而上的期望,又有科举世俗的学问,来夺取他们的志向,所以常常好像有所驱迫,而没有空闲从容,以至于有所成就。○以上是格物致知的传文。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説己见前以上诚意传○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葢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茍焉以自欺者。然或已明而不谨乎彼,则其所眀又非已有,而无以为进徳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

所谓脩身在正其心者,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脩身在正其心。

説已见前。○以上正心脩身传。○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葢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宻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脩身也。

所谓齐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

辟读为僻,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犹偏也。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察焉,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脩矣。

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谚,俗语也。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

  此谓身不脩不可以齐其家

或问云云曰:人之常情,于此五者,一有所向,则失其好恶之平,而陷于一偏,是以身有不脩,不能齐其家耳。葢偏于爱,则溺焉而不知其恶矣;偏于恶,则阻焉而不知其善矣。是其身之所接,好恶取舎之间,将无一当于理者,而况于闺门之内,恩常掩义,亦何以胜其情爱昵比之私,而能有以齐之哉?曰:凡是五者,皆身与物接所不能无。今日一有所向,便有偏倚,而身不脩,则是必其接物之际,此心漠然,都无亲踈之等、尊贱之别,然后得免于偏也。且心既正矣,则宜其身之无不脩。今乃犹有若是之偏,何也?曰:不然也。此章之义,实承上章,其立文命意大抵相似。葢以为身与事接,而后或有所偏,非以为一与事接而必有所偏也。所谓心正而后身脩,亦曰心得其正而后身脩,亦曰心得其正乃能脩身,非谓此心一正则身不待检而自脩也。○问:正心章説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与脩身章説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如何?曰:是心卓然立乎此数者之外,则平正而不偏倚。自外来者,必不能动于中;自内出者,必不至溺于彼。或问:畏敬如何?曰:如家人有严君焉,吾之所当畏敬者也。然当不义则争之,若过于畏敬而从其令,则防于偏矣。若夫贱恶者,固当贱恶,然或有长处,亦当知之。下文所谓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天下鲜矣,此是指防人偏处最切当。○问:正心章既説忿懥四者矣,脩身章又説亲爱之类是如何?曰:忿懥等是心与物接时事,亲爱等是身与物接时事。○问:辟作僻云云?曰:人情自有偏处,所亲爱莫如父母,至于父母有当几谏处,岂可以亲爱而忘正救?所敬畏莫如君父,至于所当直言正谏,岂可专持畏敬而不敢言?○敖惰谓如孔子不见孺悲,孟子不与王讙言。哀矜谓如有一般大奸大恶,欲治之以其哀鸣,遂恕之,这便是哀矜之不得其正处。○问君子亦有敖惰于人者乎?曰:人自有茍贱可厌弃者。○问敖惰恶徳也,岂君子宜有?曰:读书不可泥,且当防其大意。○南轩答文公书曰:谕及《大学》中“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处,当读作“僻”字,反复详之,无可疑者。其理则于脩身齐家极为要切。《易传》所谓“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而为恶

译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难闻的气味,喜爱美丽的颜色一样,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谨慎。小人在私下里做坏事,无所不为;见到君子后才掩饰自己的不善,而显示自己的善。别人看自己,就像看透肺肝一样,那有什么益处呢?这就叫做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谨慎。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多么严肃啊!”财富使房屋华丽,道德使身体润泽,心胸宽广则体态安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

前文已说明。以上为诚意章传。经文说:要想使意念真诚,先要获得知识。又说: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念才能真诚。大概心的本体光明有所未尽,那么它所发出的念头必定有不能切实用力,而苟且自我欺骗的情况。然而有时虽然已经明白却不谨慎对待,那么所明白的又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也就不能作为增进德行的基础。所以这一章的主旨,必须承接上一章而通盘考察,然后才能看到用力的始终。其顺序不可混乱,功夫不可缺失,就是这样说的。

所谓修身在于端正内心,内心有愤怒,就不能端正;有恐惧,就不能端正;有好乐,就不能端正;有忧患,就不能端正。心不在这里,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到,吃却不知其味。这就叫做修身在于端正内心。

前文已说明。以上为正心修身章传。这也承接上一章以引出下一章。大概意念真诚,就真正没有恶而实在有善了。所以能保存这颗心来检束自身。然而如果只知道诚意而不能密切察知此心的存养,否则又无法端正内心而修身。

所谓齐家在于修身,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就有所偏私,对于自己所轻视厌恶的人就有所偏私,对于自己所畏惧尊敬的人就有所偏私,对于自己所哀怜同情的人就有所偏私,对于自己所傲慢怠慢的人就有所偏私。所以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了。

“辟”读作“僻”,“人”指众人的倾向。“辟”就是偏颇。这五种情况在人身上,本来有应当遵循的准则,然而常人的情感,只顺着自己的倾向而不加省察,就一定会陷入一偏,而自身不能修好了。

所以谚语说:“人们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缺点,不知道自家禾苗的茂盛。”

谚语,俗语。溺爱者不明事理,贪得者不知满足。这就是偏颇造成的危害,也是家不能齐的原因。

这就叫做自身不修好就不能齐家。

有人问……回答说:人的常情,在这五种情况中,一旦有所倾向,就失去了好恶的平衡,而陷入一偏,因此自身不修好,就不能齐家。大概偏于爱,就溺爱而不知道他的缺点;偏于恶,就阻隔而不知道他的优点。这样自身所接触的事物,在好恶取舍之间,将没有一样符合道理的,何况在家庭内部,恩情常常掩盖道义,又怎么能胜过情爱亲近的私心,而能使家齐呢?回答说:凡是这五种情况,都是自身与外物接触所不能没有的。今天一旦有所倾向,就有偏倚,而自身不修好,那么一定是他在接触外物时,内心漠然,完全没有亲疏的等级、尊卑的区别,然后才能免于偏颇。而且心既然端正了,就应当自身无不修好。现在还有这样的偏颇,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这样。这一章的意思,实在承接上一章,其立文命意大致相似。大概认为自身与事物接触,然后或许有所偏颇,并不是认为一与事物接触就必然有所偏颇。所谓心正然后身修,也是说心得其正然后身修,也是说心得其正才能修身,并不是说这颗心一端正,自身不待检束就自然修好了。问:正心章说愤怒、恐惧、好乐、忧患,与修身章说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慢怠慢有什么不同?回答说:心卓然立于这几种情况之外,就平正而不偏倚。从外来的,必定不能动摇内心;从内出的,必定不会沉溺于彼。问:畏敬怎么样?回答说:如家人中有严君,是我所应当畏惧尊敬的。然而当他不义时就应争辩,如果过于畏惧尊敬而听从他的命令,就偏向偏颇了。至于贱恶的人,固然应当轻视厌恶,然而如果有长处,也应当知道。下文所说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了,这是指防止人偏颇之处最切当。问:正心章既说了愤怒等四种情况,修身章又说亲爱等五种情况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愤怒等是心与外物接触时的事,亲爱等是身与外物接触时的事。问:“辟”作“僻”讲……?回答说:人情自有偏颇之处,所亲爱的人没有比父母更甚的,至于父母有应当委婉劝谏的地方,岂能因为亲爱而忘记正道救助?所敬畏的人没有比君父更甚的,至于应当直言正谏的地方,岂能专持畏惧尊敬而不敢言?傲慢怠慢是指如孔子不见孺悲,孟子不与王欢说话。哀矜是指如有一般大奸大恶,想要用哀鸣来治理他,于是宽恕他,这就是哀矜不得其正的地方。问:君子也有傲慢怠慢别人的人吗?回答说:人自有苟且卑贱可厌弃的人。问:傲慢怠慢是恶德,难道君子应当有吗?回答说:读书不可拘泥,且应当防止其大意。南轩答复文公的信说:告知《大学》中“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处,应当读作“僻”字,反复详细考察,没有可疑的。其道理对于修身齐家极为重要。《易传》所谓“妻孥之言虽失误而多听从,所憎恶之言虽善却视为恶”

”,亦是意也。○以上脩身齐家传。○愚谓亲爱、贱恶、畏敬、哀矜者,人之所宜有也。敖惰者,人之所不宜有也。然一溺于偏,则虽所宜有者皆失其正,况于非所宜有者乎?此“辟”之一字,所以为脩身齐家之深病也。五者皆指人之偏处而言,不可独以敖惰为恶,亦不可牵于四者之故,而谓敖惰亦所宜有也。

译这同样是这个意思。○以上是关于修身齐家的论述。○我认为,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是人应当具备的情感;傲慢懈怠,是人不应具备的情感。然而一旦沉溺于偏颇,那么即使是应当具备的情感也会失去中正,何况是不应具备的情感呢?这就是“偏”这个字,成为修身齐家严重弊病的原因。这五种情况都是指人的偏颇之处而言,不能单独认为只有傲慢懈怠是恶的,也不能因为前四种情感是人所应有的,就认为傲慢懈怠也是人应当具备的。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身脩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脩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覆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此乂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喻晓也。

  故治国在齐其家

  通释上文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

诗《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兴也。之子,犹言是子。妇人谓嫁曰归,宜犹善也。

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诗小雅蓼萧篇

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

  诗曹风鸤鸠篇忒差也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潜玩。或问:“如保赤子,何也?”曰:“程子有言:‘赤子未能自言其意,而为之母者,慈爱之心出于至诚,则凡所以求其意者,虽或不中,而不至于大相逺矣。岂待学而后能哉?’若民则非如赤子之不能自言矣,而使之者反不能无失于其心,则以本无慈爱之实,而于此有不察耳。传之言此,葢以明夫使众之道,不过自其慈防者而推之,而慈防之心,又非外铄而有待于强为也。事君之孝,事长之弟,亦何以异于此哉?○曰:‘仁让言家,贪戾言人,何也?’曰:‘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古人之深戒也。’书所谓‘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亦是意尔。○曰:此章本言上行下效,有不期然而然者,今曰‘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则是犹有待于劝勉程督而后化,且己适自脩而遽欲望人之皆有己,方仅免而遂欲责人以必无也。曰:此为治其国者言之,则推吾所有与民共,由其条教法令之施,赏善罚恶之政,固有理所当然而不可己者,但以所令反其所好,则民不从,故又推本言之,欲其先成于己而有以责人,固非谓其专务治己都不治人,而拱手以俟其自化,亦非谓其矜己之长愧人之短,而脇之以必从也。故先君子之言曰:‘有诸己不必求诸人,以为求诸人而无诸己则不可也;无诸己不必非诸人,以为非诸人而有诸己则不可也。’正此意也。曰:然则未能有善而遂不求人之善,未能去恶而遂不非人之恶,斯不亦恕而终身可行乎哉?曰:‘恕’字之指,以如心为义,葢曰如治己之心以治人,如爱己之心以爱人,而非茍然姑息之谓也。然人之为心,必尝穷理以正之,使其所以治己爱己者皆出于正,然后可以即是推之以及于人,而恕之为道有可言者,故大学之传最。后两章始及于此,则其用力之序亦可见矣。至即此章而论之,则欲如治己之心以治人者,又不过以强于自治为本。葢能强于自治,至于有善而可以求人之善,无恶而可以非人之恶然后推以及人,使之亦如我之所以自治而自治焉,则表端景正,源洁流清,而治己治人,无不尽其道矣。所以终身力此而无不可行之时也。今乃不然,而直欲以其不肖之身为标凖视吾治教所当及者,一以姑息待之,不相训诰

译所谓治理国家,必须先整顿好自己的家庭。如果连自己的家庭都教育不好,却能够教育别人,这样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子不用走出家门,就能把教化推行到全国。孝顺,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原则;敬爱兄长,是用来侍奉长辈的原则;慈爱,是用来役使众人的原则。

自身修养好了,家庭就可以得到教育了。孝顺、敬爱兄长、慈爱,是用来修养自身并在家庭中施行教化的。然而国家中侍奉君主、侍奉长辈、役使众人的道理,不外乎这些。这就是为什么在上位者家庭整齐,在下位者教化就能成功的原因。

《康诰》说:“就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探求他的心意,即使没有完全猜中,也不会相差太远。”从来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再出嫁的人。

这里引用经典来解释,又阐明建立教化的根本,不靠勉强去做,而在于认清其端倪并推广开来罢了。

一家仁爱,全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谦让,全国就会兴起谦让;一人贪婪暴戾,全国就会发生动乱。其关键机制就是这样。这就叫做一句话可以败坏事情,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

“一人”指的是君主,他是关键发动的源头,“偾”是败坏的意思。这是说教化在国家中成功的效验。

尧舜率领天下人施行仁爱,百姓就跟随他们;桀纣率领天下人施行暴虐,百姓也跟随他们。如果他们所命令的与百姓所喜好的相反,百姓就不会服从。所以君子,自己有了优点然后才要求别人也有,自己没有缺点然后才批评别人的缺点。自身所秉持的不能做到推己及人,却能让别人明白道理,这样的人是没有的。

这又是承接上文“一人定国”而言,自己有了善行,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行善;自己没有恶行,然后才可以纠正别人的恶行。这都是推己及人,也就是所谓的“恕”。如果不这样,那么所命令的就与百姓所喜好的相反,百姓就不会服从。“喻”是晓谕的意思。

所以治理国家在于整顿家庭。

概括解释上文。

《诗经》说:“桃树茂盛,枝叶繁密。这位姑娘出嫁,使全家和睦。”使全家和睦,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

这是《诗经·周南·桃夭》篇,夭夭,是年轻美好的样子;蓁蓁,是茂盛美好的样子。这是起兴的手法。之子,就是这位女子。女子出嫁叫归,宜是和睦的意思。

《诗经》说:“和睦兄长,和睦弟弟。”和睦兄长弟弟,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

这是《诗经·小雅·蓼萧》篇。

《诗经》说:“他的仪态没有差错,正是四方国家的典范。”他作为父子兄弟足以成为榜样,然后百姓才会效法他。

这是《诗经·曹风·鸤鸠》篇,忒是差错的意思。

这就是说治理国家在于整顿家庭。

这三处引用《诗经》,都是为了咏叹上文的事情,并且这样总结,意味深长,最适合潜心玩味。有人问:“‘如保赤子’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程子说过:‘婴儿还不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做母亲的,慈爱之心出于至诚,那么凡是用来探求婴儿心意的方法,即使有时没有猜中,也不会相差太远。难道需要学习了才能做到吗?’至于百姓,并不是像婴儿那样不能自己表达意思,而役使他们的人反而不能不违背他们的心意,这是因为本来没有慈爱的实质,在这里没有察觉罢了。传文说这话,大概是为了阐明役使众人的道理,不过是从自己的慈爱之心推广开来,而慈爱之心,又不是从外部强加而需要勉强去做的。侍奉君主的孝顺,侍奉长辈的敬爱,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问:‘仁让说的是家庭,贪戾说的是个人,为什么呢?’答:‘善行必须积累才能成功,恶行虽然微小却令人畏惧,这是古人的深刻告诫。’《尚书》所说的‘你的德行无论多小,万邦都会庆祝;你的不德无论多大,都会导致宗庙倾覆’,也是这个意思。○问:这一章本来说的是上行下效,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现在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Non诸人’,这似乎是还要依靠劝勉督促然后才能教化,而且自己刚刚修养好就希望别人都像自己一样,自己刚刚避免恶行就想要责备别人一定没有恶行。答:这是为治理国家的人说的,那么推广我所拥有的与百姓共享,通过条教法令的实施,赏善罚恶的政治,本来就有理所当然不可停止的事情,但是因为所命令的与百姓所喜好的相反,所以百姓不服从,所以又推究根本来说,希望他们先在自己身上成就,然后才有资格责备别人,这当然不是说他们专门致力于修养自己而完全不治理别人,拱手等待百姓自我教化,也不是说他们夸耀自己的长处而羞愧别人的短处,胁迫别人必须服从。所以先父曾说:‘有诸己不必求诸人,是因为求诸人而无诸己则不可;无诸己不必非诸人,是因为非诸人而有诸己则不可。’正是这个意思。问:那么还没有善行就不要求别人行善,还没有去除恶行就不批评别人的恶行,这难道不是恕道而终身可行吗?答:‘恕’字的含义,是以如心为义,就是说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别人,像爱自己一样爱别人,而不是苟且姑息的意思。然而人的心思,必须曾经穷究事理来端正它,使用来对待自己、爱护自己的方式都出于正道,然后才可以由此推广到别人,这样恕道才有可言之处,所以《大学》的传文最后两章才提到这一点,那么用力的次序也可以看出来了。至于就这一章而言,想要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别人,也不过是以加强自我治理为根本。大概能够加强自我治理,达到有善行可以要求别人行善,无恶行可以批评别人的恶行,然后推广到别人,使他们也像我用来自我治理的方式来自我治理,那么表率端正影子就正,源头清洁水流就清,而治理自己和治理别人,没有不尽其道的。所以终身致力于此而没有不可行的时候。现在却不是这样,而是直接想以自己不肖的身体作为标准,看待我的治理教化所应当达到的地方,一概用姑息的态度对待,不相训导告诫。”

不相禁戒,将使天下之人皆如己之不肖,而沦胥以防焉,是乃大乱之道,而岂所谓终身可行之恕哉?近世名卿之言有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茍能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则不患不至于圣贤矣。」此言近厚,世亦多称之者。但恕字之义本以如心而得,故可以施之于人,而不可以施之于己。今曰恕己,则己知其如此矣;而又曰以恕己之心恕人,则是既不知自治其昏,而遂推以及人,使其亦将如我之昏而后己也。乃欲由此以入圣贤之域,岂不误哉?借令其意但为欲反此心以施于人,则亦止可以言下章爱人之事,而于此章治人之意,与夫中庸以人治人之説,则皆有未合者。葢其为恕虽同,而一以及人为主,一以自治为主,则二者之间毫厘之异正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也。若汉之光武,亦贤君也,一且以无罪黜其妻,其臣郅恽不能开陈大义以救其失,而姑为缓辞以慰解之,是乃所谓不能「三年而缌功是察,放饭流歠而齿决是惮」者。光武乃谓恽为善恕己量主,则其失又甚逺,而大启为人臣者不肯责难陈善以贼其君之罪。一字之义有所不明,而其祸乃至于此,可不谨哉?○曰:既结上文而复引诗者三,何也?曰:古人言必引诗葢取其嗟叹咏歌,优游厌饫有以感发人之善心,非徒取彼之文证此之义而已也。夫以此章所论齐家治国之事,文具而意足矣。复三引诗,非能于其所论之外别有所发明也。然尝试读之,则反复吟咏之间,意味深长,义理通畅,使人心融神防,有不知手舞而足蹈者,是则引诗之助与为多焉。葢不独此他,凡引诗云者,皆以是而求之,则引者之意可见,而诗之为用亦得矣。曰三诗亦有序乎?曰首言家人,次言兄弟,终言四国,亦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意也。○孝者所以事君云云,此道理皆是我家里做成了,天下人防防自能如此,不是我推之于国。○心诚求之者,求赤子之所欲也,于民亦当求其有不能自达者,此是推其慈幼之心以使众也。○或问范忠宣以恕己之心恕人,此语固冇病,但上文先言以责人之心责己,则连下句亦未害。曰上句自好,下句自不好。葢才説恕己便己不是,若横渠云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语便不同。葢恕己与爱己之不同,知道君子发言自别,此学者所以贵于知道也。○问所藏乎身不恕,恕字还只就接物上説如何?曰是就接物上见得忠,只是实心,直是真实无伪所应接事物,也只是推这个心去,直是忠方能恕。若不忠便无本领了,更把甚麽去及物。程先生説「维天之命于穆不己,忠也」便是实理流行,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便是实理及物。问恁地説,又与夫子忠恕相似?曰只是一个忠恕,岂有二样?圣人与常人忠恕也不甚相逺。○治国章乃责人之恕,平天下章乃爱人之恕。○问齐家治国之道,断然是父子兄弟足法而后人法之,然尧舜不能化其子,而周公则上见疑于君,下不能和其兄弟,是如何?曰圣人是论其常,尧舜是处其变。防他烝烝乂不格奸,至于瞽瞍底豫,便是他有以处那变处。○问先吏部説云云?曰这是説寻常人若自家有诸己,又何必求诸人?无诸己,又何必非诸人?如孔子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至于《大学》之説,是有天下国家者,势不可以不责他;然又须自家有,然后可以求人;自家无,然后可以非人。又曰:此是退一歩説,犹言「温故知新,可以为人师」,以明未能如此则不可如此,非谓温故知新便要求为人师也。○以上齐家治国传

译如果不互相禁止和劝诫,就会让天下人都像自己那样不贤,从而一同陷入混乱的境地,这乃是导致大乱的方法,哪里是所谓终身可以践行的恕道呢?近代有名的大臣曾说:“人即使极其愚笨,责备别人时却明白;即使非常聪明,宽恕自己时却昏昧。如果能够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就不愁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了。”这话显得宽厚,世上也多有人称赞它。但是,“恕”字的本义原本是从“如心”而得,所以可以施加给别人,却不能施加给自己。现在说“宽恕自己”,那么自己已经知道是这样了;又说“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这就意味着既不知道治理自己的昏昧,却顺势推及别人,让他们也像自己这样昏昧而后已。想要由此进入圣贤的境界,难道不是错了吗?假如他的意思只是想要反过来将这颗心施加给别人,那么这也只能用来解释下一章关于爱人的内容,而对于这一章关于治人的意思,以及《中庸》中“以人治人”的说法,都是不相符合的。因为他们的“恕”虽然相同,但一个以推及别人为主,一个以自我治理为主,这两者之间毫厘的差异,正是求学的人应当深入考察和明确辨别的。至于汉光武帝,也是贤明的君主,有一次却因无罪而废黜他的妻子,他的臣子郅恽不能陈述大义来挽救他的过失,反而用缓和的言辞来安慰开解他,这就是所谓不能“三年之丧中辨别缌麻和功服的轻重,吃饭时大口吞咽、咀嚼时咬断牙齿却不敢指出”的人。光武帝却说郅恽善于宽恕自己、体谅君主,那么他的错误就更深远了,而且大大开启了做臣子的人不肯责难君主、陈述善道从而损害君主的罪行。一个字的意思如果不明确,其祸患竟然达到这种地步,能不谨慎吗?

问:既然已经总结上文,却又三次引用《诗经》,为什么呢?答:古人说话必定引用《诗经》,大概是取其感叹咏唱、从容饱足以感发人的善心,不仅仅是取用那里的文辞来证明这里的义理罢了。这一章所论述的齐家治国之事,文辞完备而意思充足了。再次三次引用《诗经》,并不是能在所论述之外另外有所发明。然而试着读一读,在反复吟咏之间,意味深长,义理通畅,使人心情融和、精神专注,有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的,这就是引用《诗经》的帮助大多了。大概不只是这一处,凡是引用《诗经》的,都以此去探求,那么引用者的意思就可以看见了,而《诗经》的作用也就得到了。

问:这三首《诗经》也有次序吗?答:首先说家人,其次说兄弟,最后说四国,这也是“为寡妻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的意思。

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等等,这些道理都是在我家里做成了,天下人自然都能这样,不是我把它推广到国家。

诚心诚意地去探求,是探求婴儿的欲望,对于百姓也应当探求他们不能自己表达的地方,这是推广慈爱幼小的心来使众人受益。

有人问范忠宣说“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这话固然有毛病,但上文先说“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那么连着下一句也没有害处。答:上一句自然好,下一句自然不好。因为一说“宽恕自己”就已经不对了,如果像张载所说“用爱自己的心去爱人就尽了仁,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话语就不同了。因为“宽恕自己”与“爱自己”的不同,懂得道的君子说话自然有别,这就是求学的人贵在懂得道的缘故。

问:“所藏乎身不恕”,这个“恕”字还是只在接人待物上说吗?答:这是在接人待物上体现出的忠,只是实心,真是真实无伪,所应对的事物,也只是推这颗心出去,真是忠才能恕。如果不忠就没有根本了,还拿什么去推及别人。程先生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就是实理流行,天道变化,各自正定性命。恕就是实理推及别人。问:这样说,又与孔子的忠恕相似吗?答:只是一个忠恕,哪里有两种?圣人与常人的忠恕也不相差很远。

治国这一章是责备别人的恕,平天下这一章是爱别人的恕。

问:齐家治国的道理,断然是父子兄弟足以成为法则而后别人效法他们,然而尧舜不能感化他们的儿子,而周公则上面被君主怀疑,下面不能和睦兄弟,这是怎么回事?答:圣人是论其常道,尧舜是处其变局。看他“烝烝乂不格奸”,直到瞽瞍高兴,就是他有办法处理那种变局。

问:前吏部说……?答:这是说普通人如果自己有这些,又何必要求别人?自己没有,又何必非议别人?如孔子所说:“对自己要求厚道,对别人要求薄责,攻治自己的恶,不攻治别人的恶。”至于《大学》的说法,是有天下国家的人,形势上不能不责备别人;但又必须自己有,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自己无,然后才可以非议别人。又说:这是退一步说,好比说“温故知新,可以为人师”,用来表明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能这样,并不是说温故知新就一定要做老师。

以上为齐家治国传的解说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倍与背同。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幼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防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小雅《节南山》之篇,「节」截然髙大貌。师尹,周太师尹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狥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诗文,王篇师众也,配对也,道言也,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徳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此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徳,即所谓明徳。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

徳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人君以徳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鬭其民,而施之以刼夺之教也。葢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徳而有人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谨乎徳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道,言也。因上文引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覆之意,益深切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

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秦誓,周书:「断断,诚一之貌;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絶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

  命当作慢

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过也。

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

译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是因为在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道;在上位者尊重长辈,百姓就会兴起悌道;在上位者体恤孤苦无依的人,百姓就不会背离。因此,君子有“絜矩”的道理。倍与背同义。老老,就是尊敬自己的老人。兴,是说有所感发而兴起。孤,是指幼年丧父的人。絜,是度量。矩,是用来画方的工具。说的是这三件事,上行下效,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迅速。这就是所谓家庭整齐而国家治理好了。也可以看出人心所共同拥有的,不能使一个人得不到满足。因此,君子一定要根据这种共同的心理,推己及物,使彼此之间各自满足心愿,那么上下四方都均衡方正,天下就平定了。

你所厌恶上级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下级;你所厌恶下级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侍奉上级;你所厌恶前人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后人;你所厌恶后人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对待前人;你所厌恶右边的人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交往左边的人;你所厌恶左边的人对待你的方式,不要用来交往右边的人。这就叫做“絜矩”的道理。

这是再次解释上文“絜矩”二字的含义,比如不希望上级对我无礼,那么一定要以此揣度下级的心思,也不敢这样无礼地使唤他们;不希望下级对我不忠诚,那么一定要以此揣度上级的心思,也不敢这样不忠诚地侍奉他。至于前后左右,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自身所处的位置,上下四方,长短宽窄,彼此一致,就没有不方正的了。那些同样拥有这种心思并因此兴起的人,又怎会有一人得不到满足呢?所掌握的要领简约,而所影响的范围广阔,这是平定天下的关键道理。所以这一章的意思,都是从这一点推导出来的。

《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叫做百姓的父母。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这一篇,说的是能够运用“絜矩”之道,把民心当作自己的心,这就是爱民如子,而百姓也爱戴他如同父母一样。

《诗经》说:“那陡峭的南山,岩石高耸险峻。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在注视着你。”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如果有偏差,就会成为天下的罪人了。

《诗经·小雅·节南山》这一篇,“节”是截然高大的样子。师尹,是周朝的太师尹氏。具,是都、全的意思。辟,是偏私的意思。说的是在上位的人,是众人瞻仰的对象,不可不谨慎。如果不能运用“絜矩”之道,而喜好和厌恶都顺从一己的偏私,那么就会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大的罪人了。

《诗经》说:“殷朝还没有丧失民心的时候,能够配得上上帝。以殷朝为鉴戒,天命是不容易保持的。道理在于,得到众人就得到国家,失去众人就失去国家。”

诗文的意思是,师众也,配对也,道言也。引用《诗经》来说,这是用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拥有天下的人,能够保持这种心思而不丧失,那么运用“絜矩”之道与百姓同欲,自然就不会停止了。

因此,君子首先谨慎修养德行,有了德行就有民众,有了民众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物,有了财物就有用度。

这是承接上文,强调不可不谨慎,所说的德行,就是所谓的明德。有人,是指得到民众;有土,是指得到国家。有了国家就不担心没有财用了。

德行是根本,财物是末节。如果把根本放在外面,把末节放在里面,就会让百姓争夺,施行掠夺的教化。君主把德行当作外在的,把财物当作内在的,这就是让百姓争斗,并施行劫夺的教化。因为财物是众人共同想要的,如果不能运用“絜矩”之道而想独占它,那么百姓也会起来争夺。

因此,财物聚集,百姓就离散;财物分散,百姓就聚集。

把根本放在外面,把末节放在里面,所以财物聚集;让百姓争夺,施行掠夺,所以百姓离散。反过来,就有德行而得到民众了。

因此,言语违背正道说出去,也会违背正道传回来;财物违背正道获取,也会违背正道流失。悖,是违背的意思。这是用言语的出入,来说明财物的出入。从“首先谨慎修养德行”以下,到这里,又是通过财物来说明能运用“絜矩”之道与不能运用者的得失。

《康诰》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行善就得到它,不行善就失去它。”道,是说的意思。根据上文引用《诗经》的意思,进一步阐述,其反复叮咛的意思,更加深切了。

《楚书》说:“楚国不把金玉当作宝物,只把善人当作宝物。”

《楚书》说:“楚国的语言,不珍视金玉,而珍视善人。”

舅犯说:“流亡的人不把金玉当作宝物,把仁爱亲善当作宝物。”

舅犯,是晋文公的舅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指晋文公当时作为公子,流亡在外。事迹见于《檀弓》。这两节又阐明了不把根本放在外面而把末节放在里面的意思。

《秦誓》说:“如果有一个臣子,诚恳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胸宽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贤良圣明,他心里喜欢,不仅仅嘴上说说。确实能包容他,以此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大概也有利益吧。别人有技能,嫉妒憎恶他;别人贤良圣明,却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确实不能包容,以此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说危险啊。”

《秦誓》,《周书》:“断断,诚恳专一的样子;彦,美士;圣,通明;尚,庶几;媢,嫉妒;违,违背;殆,危险。”

只有仁人放逐他们,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们留在中原,这就是说只有仁人能够爱人,也能厌恶人。

迸,是驱逐的意思。说的是有这种嫉妒之心的人,妨害贤才而危害国家,那么仁人一定深恶痛绝。因为他至公无私,所以能得好恶的正道,就像这样。

看见贤人而不能举荐,举荐而不能让他居先,这是怠慢。

命,应当是慢字。

看见不善的人而不能斥退,斥退而不能远离,这是过错。

像这样的人,知道所爱和所恶的了,但未能尽到爱和恶

恶之道,葢君子而未仁者也。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

译厌恶的根源,大概是身为君子却缺乏仁德的人。喜欢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欢的,这就叫做违背人的本性,灾祸必定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喜爱善良而厌恶邪恶,这是人的本性。至于违背人的本性,那就是极其不仁了。从《秦誓》到这里,又都在进一步阐明好恶公私的极致,以说明上文所引用的《南山有台》中“南山”一节的含义。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脩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者矜髙,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葢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上好仁,以爱其下;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氷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献子,鲁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氷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氷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此一节深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丁宁之意切矣。○或问所谓民之父母何也?曰:君子有絜矩之道,故能以己之好恶知民之好恶,又能以民之好恶为己之好恶也。夫好其所好而与之聚之,恶其所恶而不以施焉,则上之爱下,真犹父母之于子矣。彼民之亲其上,岂不亦犹子之爱其父母哉?曰:此引《节南山》之诗何也?曰:言在尊位者,人所亲仰,不可不谨。若人君恣己好恶,不与天下同其好恶,则为天下僇,如桀纣幽厉也。曰:得众得国,失众失国,何也?曰:言能絜矩,则民父母之而得众得国矣。不能絜矩,则为天下僇而失众失国矣。○所谓先慎乎徳何也?曰:上言有国者不可不谨,此言其所谨而当先者尤在于徳也。徳即所谓明徳,所以谨之,亦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脩其身而已矣。○曰:此其深言务财用而失民何也?曰:有徳而有人,有土,则因天分地,不患乎无财用矣。然不知本末而无絜矩之心,则未有不争鬭其民而施之以刼夺之教者也。《易大传》曰:「何以聚人?曰财。」《春秋外传》曰:「王人者,将以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故财聚于上,则民散于下矣。财散于下,则民归于上矣。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郑氏以为君有逆命,则民有逆词;上贪于利,则下人侵畔,得其防矣。○曰:前既言命之不易矣,此又言命之不常何也?曰:以天命之重,而致其丁宁之意,亦承上文而言之也。葢善则得之者,有徳而有人之谓也;不善则失之者,悖入而悖出之谓也。然则命之不常,乃人之所自为耳,可不谨哉?○曰:其引《秦誓》何也?曰:言好善之利,及其子孙不好善之害,流于后世,亦犹絜矩与否之异也。曰:媢疾之人诚可恶矣,然仁人恶之之深至于如此,得无疾之已甚之乱耶?曰:小人为恶千条万端,其可恶。者不但媢疾一事而已。仁人不深恶乎彼,而独深恶乎此者,以其有害于善人,使民不得被其泽,而流祸之长及于后世而未已也。然非杀人于货之盗,则罪不至死,故亦放流之而已。然又念夫彼此之势虽殊,而苦乐之情则一。今此恶人放而不逺,则其为害虽得不施于此,而彼所放之地,其民复何罪焉?故不敢以己之所恶施之于人,而必逺而置之无人之境,以御魑魅而后己。葢不惟保安善人使不防其害,亦所以禁伏凶人使不得稔其恶。虽因彼之善恶而有好恶之殊

译因此,君子治理国家有根本的大道,必须依靠忠诚和信用来获得它,而骄傲和放纵则会失去它。

君子所说的“位”,是指居于其位而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方法,竭尽己心称为忠,顺应事物而不违背称为信。骄傲是矜持自高,放纵是奢侈无度,这是依据上面所引用的《文王康诰》的意思而言的。本章中三次提到得失,而语气更加恳切,大概到了这里,天理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

创造财富有根本的大道,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快,使用得舒缓,那么财富就常常充足了。

吕氏说:“国家没有游手好闲的人,那么生产的人就多了;朝廷没有侥幸得位的人,那么消费的人就少了。不耽误农时,那么生产就快了;量入为出,那么使用就舒缓了。”我按:这是针对拥有土地和财富的人来说的,用以阐明使国家富足的道理,在于致力于根本并节约费用,并非一定要排斥根本而重视末节,财富才能聚集。从这一句直到篇末,都是同一个意思。

仁爱的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不仁爱的人,用自身来谋取财富。

“发”就是兴起的意思。仁爱的人散财以赢得民心,不仁爱的人不惜身家性命来增殖货利。

没有上面喜好仁爱而下面不喜好道义的情况,没有喜好道义而事情不能善终的情况,没有府库里的财富不是其应有的财富的情况。

上面喜好仁爱,是为了爱护下面的人;下面喜好道义,是为了忠于上面的人。所以事情必定有善终,而府库的财富也没有违背常理流失的祸患。

孟献子说:“拥有四匹马驾车的人,不关注鸡猪等小利;用冰的人家,不饲养牛羊;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不任用聚敛财富的臣子。与其有聚敛财富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这就是说,国家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道义当作利益。”

献子,是鲁国的贤大夫,名叫仲孙蔑。拥有四匹马驾车的人,是刚试任为大夫的人。用冰的人家,是指卿大夫以上在丧祭时用冰的人。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是指有采地的人。君子宁愿损失自己的财物,也不忍心伤害百姓的力量。所以宁可有盗窃的臣子,而不任用聚敛财富的臣子。这是用来解释献子的话。

治理国家而致力于财用的人,一定是由小人引导的。那些做坏事的小人,让他们治理国家,灾害就会一并到来,即使有贤能的人,也无可奈何了。这就是说,国家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道義当作利益。

“自”是“由”的意思,是说由小人引导。这一节深刻阐明以利为利的危害,并重复强调以作结,其叮咛之意非常恳切。○有人问:所谓百姓的父母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君子有“絜矩”之道,所以能以自己的好恶知道百姓的好恶,又能以百姓的好恶作为自己的好恶。喜欢百姓所喜欢的并和他们一起聚集它,厌恶百姓所厌恶的而不施加给他们,那么上面爱护下面,就真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了。那些百姓亲近上面的人,难道不也像子女爱护父母一样吗?问:这里引用《节南山》的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处于尊位的人,是人们亲近仰慕的,不可不谨慎。如果君主放纵自己的好恶,不与天下人同好同恶,就会被天下人诛戮,像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那样。问:得到众人就得到国家,失去众人就失去国家,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能实行“絜矩”,百姓就会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君主,从而得到众人得到国家。不能实行“絜矩”,就会被天下人诛戮,从而失去众人失去国家。○问:所谓首先要谨慎德行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上面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这里说所谨慎的当中,尤其重要的是德行。德行就是所说的“明德”,所以谨慎的方法,也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此修养自身罢了。○问:这里深刻说明致力于财用而失去百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有德行就有百姓,有土地,那么顺应天意分配土地,就不担心没有财用了。然而不知道根本和末节,没有“絜矩”之心,那么没有不争斗其百姓并施行劫夺教化的。《易大传》说:“用什么来聚集人?回答说:财富。”《春秋外传》说:“统治人民的人,是用来引导利益并分布给上下的人。”所以财富聚集在上面,那么百姓就离散在下面。财富散在下面,那么百姓就归附在上面。违背常理说出的话,也会违背常理地回来;违背常理得到的财物,也会违背常理地失去。郑氏认为君主有违逆的命令,那么百姓就有违逆的言辞;上面贪婪于利益,那么下面的人就会侵夺背叛,他抓住了要害。○问:前面已经说了天命不容易,这里又说天命不恒常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因为天命的重要性,而表达其叮咛之意,也是承接上文而言的。大概善则得到它,是指有德行而有百姓;不善则失去它,是指违背常理地得到又违背常理地失去。那么天命的不恒常,乃是人们自己造成的,能不谨慎吗?○问:这里引用《秦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喜好善行的利益,以及子孙不喜好善行的危害,流传到后世,也就像实行或不实行“絜矩”的不同一样。问:嫉妒的人确实可恶,但是仁人厌恶他们到如此程度,难道不是厌恶得太过分而扰乱了吗?回答说:小人作恶千条万端,其可恶之处不仅仅在于嫉妒这一件事。仁人不深深厌恶他们,却唯独深深厌恶这一点的,是因为它有害于善人,使百姓不能蒙受恩泽,而流祸之长及于后世而没有止境。然而如果不是杀人夺财的盗贼,那么罪不至死,所以也只是流放他们罢了。然而又想到彼此的地位虽然不同,而苦乐的情感则是一样的。现在这些恶人放逐而不远,那么他们的危害虽然不能施加在这里,但他们被放逐的地方,那里的百姓又有什么罪呢?所以不敢把自己所厌恶的施加给别人,而一定要远远地安置在无人之境,以抵御鬼怪然后才罢休。大概不仅是为了保护善人使其不受其害,也是为了抑制凶人使其不能滋长其恶。虽然因为他们的善恶而有不同的好恶

,然所以仁之之意,亦未尝不行乎其间也。此其为御乱之术至矣,而何致乱之有?曰:仁人之能爱人,能恶人,何也?曰:仁人者,私欲不萌,而天下之公在我,是以是非不谬,而举措得宜也。曰:好善恶恶,人之性然也。有拂人之性者,何哉?曰:不仁之人,阿党媢疾,有以防溺其心,是以其所好恶戾于常性如此。与民之父母能好恶人者正相反,使其能胜私而絜矩,则不至于是矣。○曰:忠信骄泰之所以为得失者何也?曰:忠信者,尽己之心而不违于物,絜矩之本也。骄泰则恣己狥私,以人从欲,不得与人同好恶矣。○曰:上文深陈财用之失民矣,此复言生财之道,何也?曰:此所谓有土而有财者也。夫洪范八政,食货为先。子贡问政,而夫子告之,亦以足食为首。葢生民之道,不可一日而无者,圣人岂轻之哉?特以为国者以利为利,则必至于剥民以自奉,而有悖出之祸,故深言其害以为戒耳。至于崇本节用,有国之常政,所以厚下而足民者,则固未尝废也。吕氏之説得其防矣。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正此意也。然孟子所谓政事,则所以告齐梁之君使之制民之产者是已,岂若后世头防箕敛,厉民自养之云哉?曰: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何也?曰:仁者不私其有,故财散民聚,而身尊;不仁者惟利是图,故捐身贾祸,以崇货也。然亦即财货而以其效言之尔,非谓仁者真有以财发身之意也。曰:“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何也?”曰:“上好仁,则下好义矣;下好义,则事有终矣;事有终,则为君者安富尊荣,而府库之财可长保矣。此以财发身之效也。”上不好仁,则下不好义;下不好义,则其事不终,是将为天下僇之不暇,而况府库之财,又岂得为吾之财乎?若商纣以自焚而起钜桥鹿台之财,徳宗以出走而丰琼林大盈之积,皆以身发财之效也。曰:“其引孟献子之言,何也?”曰:“鸡豚牛羊,民之所蓄养以为利者也。既已食君之禄,而享民之奉矣,则不当复为之争。”此公仪子所以防园葵、去织妇,而董子因有“与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之喻,皆絜矩之义也。聚敛之臣,剥民之膏血以奉上,而民被其殃;盗臣窃君之府库以自私,而祸不及下。仁者之心,至诚恻怛,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所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亦絜矩之义也。昔孔子以臧文仲之妾织蒲,而直斥其不仁;以冉求聚敛于季氏,而欲鸣鼓以声其罪。以圣人之宏大兼容、温良博爱,而所以责二子者,疾痛深切,不少假借,如此其意亦可见矣。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何也?”曰:“以利为利,则上下交征,不夺不餍;以义为利,则不遗其亲,不后其君。葢惟义之安,而自无所不利矣。”程子曰:“圣人以义为利,义之所安,即利之所在。”正谓此也。孟子分别义利、防本塞原之意,其传葢亦出于此云。曰:“此其言菑害并至,无如之何,何也?”曰:“怨己结于民心,则非一朝一夕之可解矣。”圣贤深探其实而极言之,欲人有以审于未然,而不为无及于事之悔也。以此为防,人犹有用桑羊、孔仅、宇文融、杨矜、陈京、裴延龄之徒,以败其国者。故陆宣公之言曰:“民者,”邦之本财者,民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凋瘁,而根柢蹷防矣。吕正献公之言曰:「小人聚敛以佐人上之欲,人主不悟,以为有利于国,而不知其终为害也。赏其纳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呜呼!若二公之言,则可谓深得此章之指者矣。有国家者,可不监哉?○絜矩章,专言财用,继言用人。葢人主不能絜矩者,皆由利心之起,故狥己欲而不知有人。此所以专言财用也。人才用舍,最系人心向背。若能以公灭私,好恶从众,则用舍当于人心矣。此所以继言用人也。○问:「上老老而民兴孝,下面便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不相续,如何?曰:「这个便是相续。絜矩

译然而仁爱百姓的意图,也未尝不在其中施行。这作为治理动乱的方法已经非常完备了,哪里还会导致动乱呢?问:仁爱的人能够爱人,也能够憎恶人,这是为什么呢?答:仁爱的人,私欲不会萌生,而天下的公理在我心中,因此是非不会错乱,而举措得当。问:喜好善行、憎恶恶行,这是人的本性如此。有违背人性的人,是为什么呢?答:不仁的人,结党营私、嫉妒忌恨,有东西来堵塞淹没他们的心,因此他们所喜好和憎恶的与常人的本性相违背。这与作为百姓父母、能够公正地喜好和憎恶的人正好相反,如果他们能够战胜私欲并践行絜矩之道,就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了。○问:忠信与骄泰之所以成为得失的原因是什么?答:忠信,是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违背事物,这是絜矩的根本。骄泰则是放纵自己、顺从私欲,让人顺从自己的欲望,不能与他人有相同的喜好和憎恶了。○问:上文已经深入陈述了财用不当会失去民心,这里又讲生财之道,是为什么呢?答:这就是所说的拥有土地就拥有财富。《洪范》八政,以粮食和货财为首要。子贡问政,孔子回答他,也是以充足粮食为首要。大概养育百姓的道理,不可一天没有,圣人怎么会轻视它呢?只是认为治理国家的人如果把利当作利,就一定会走到剥削百姓来奉养自己的地步,从而招致悖逆出逃的祸患,所以深入讲述其危害来作为警戒罢了。至于崇尚根本、节约用度,这是治国的常规政事,用来厚待百姓、使百姓富足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废弃。吕氏的说法抓住了要点。有子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孟子说:“没有政事,财用就会不足。”正是这个意思。然而孟子所说的政事,是用来告诫齐梁君主让他们制定百姓产业的方法,哪里像后世那些苛捐杂税、残害百姓来养活自己的情况呢?问:仁爱的人用财富来发展自身,不仁的人用自身来谋取财富,这是为什么呢?答:仁爱的人不私藏自己的财富,所以财富散出而百姓归附,自身尊贵;不仁的人只图利益,所以牺牲自身招致祸患,来积累货物。然而这也是就财货的效果而言罢了,并不是说仁爱的人真有利用财富来发展自身的意图。问:“没有府库的财富不是自己的财富的情况,是为什么呢?”答:“君主喜好仁德,那么臣下就喜好道义;臣下喜好道义,那么事情就有结果;事情有结果,那么作为君主的人就能安享富贵尊荣,而府库的财富就可以长久保全了。这就是用财富发展自身的效果。”君主不喜好仁德,那么臣下就不喜好道义;臣下不喜好道义,那么事情就没有结果,这将导致天下人恨不得杀了他都来不及,何况府库的财富,又怎么能成为我的财富呢?像商纣王因为自焚而失去了钜桥鹿台的财富,唐德宗因为出逃而失去了琼林大盈库的积蓄,都是用自身谋取财富的效果。问:“引用孟献子的话,是为什么呢?”答:“鸡猪牛羊,是百姓蓄养用来获利的。既然已经吃了君主的俸禄,享受了百姓的供奉,就不应该再与他们争夺。”这就是公仪休拔除园中葵菜、辞退织妇的原因,而董仲舒因此有“长了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长了翅膀的就减去它的脚”的比喻,都是絜矩之义。聚敛之臣,剥削百姓的膏血来奉养君主,而百姓遭受祸殃;盗臣窃取君主的府库来谋取私利,而祸患不及百姓。仁爱的人的心,至诚悲悯,宁愿失去自己的财富,也不忍心伤害百姓的力气。所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愿有盗臣,这也是絜矩之义。从前孔子因为臧文仲的妾织蒲草鞋,而直接斥责他不仁;因为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而想要击鼓声讨他的罪行。以圣人的宏大兼容、温良博爱,而责备这两个人时,痛切深切,毫不宽假,其中的用意也可以看出来了。问:“国家不把利当作利,把义当作利,是为什么呢?”答:“把利当作利,那么上下互相争夺,不夺取就不满足;把义当作利,那么不遗弃亲人,不落后于君主。大概只有义的安定,自然就没有什么不利了。”程子说:“圣人把义当作利,义所安定的地方,就是利所在的地方。”正是说的这个。孟子区分义利、防范根本堵塞源头的用意,其传承大概也出于此。问:“这里说灾害一起到来,无可奈何,是为什么呢?”答:“怨恨已经结在民心,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了。”圣贤深入探究其实质而极力陈述,想要让人在事情未发生前就能审慎,而不做来不及补救的后悔。以此为警戒,人们还是有任用桑弘羊、孔仅、宇文融、杨矜、陈敬、裴延龄之类的人,从而败坏国家的。所以陆宣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货,是百姓的心。心受伤,那么根本就受伤。根本受伤,那么枝干就凋谢枯萎,而根基就动摇倾覆了。”吕正献公说:“小人聚敛财富来辅助君主欲望,君主不醒悟,认为对国家有利,而不知道最终是有害的。奖赏他们进献忠诚,而不知道他们是大不忠。嘉许他们承担怨恨,而不知道怨恨归于君主。”唉!像这两位公子的话,可以说是深得这一章旨意的人了。有国家的人,可以不引以为鉴吗?○絜矩章,专门讲财用,接着讲用人。大概君主不能践行絜矩之道的,都是因为利心的产生,所以顺从自己的欲望而不知道有别人。这就是专门讲财用的原因。人才的任用和舍弃,最关系到人心的向背。如果能够以公灭私,喜好和憎恶顺从大众,那么任用和舍弃就符合人心了。这就是接着讲用人的原因。○问:“上面说‘上老老而民兴孝’,下面紧接着说‘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乎不连贯,怎么解释?”答:“这就是连贯的。絜矩

是四面均平底道理。我老敬他,亦得老其老,这便是絜矩。长人恤孤,亦然。」○问絜矩:「曰上之人老老长长恤孤,则下之人兴孝兴弟不倍。」此是説上行下效,到絜矩处,是就政事上言。若但兴起其善心,而不有以使之得遂其心,则虽能兴起,亦是徒然。如政烦赋重,不得以养其父母,又安得以遂其善心?须是推我之心以及于彼,使之仰足以事,俯足以育,始得。○为国絜矩之大者,又在于财用,所以后面只管説财。○问:「前后左右何指?」曰:「譬如交代官相似,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之待我者待后政。左右如东邻西邻,以邻国为壑,是所恶于左而以交于右也。俗语所谓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又曰:「所谓絜矩者,如以诸侯言之上有天子,下有大夫。天子扰我,使不得以行其孝弟,我亦当察此不可有以扰其大夫,亦使不得以行其孝弟。又如我家与左右邻各有一丈地,左邻侵我五尺地,是不矩。我必是不直他,我又岂可却去侵右邻五尺地?如此亦是不矩也。须是我要地歩方整也,教他人地歩方整方得。」○问:「论平天下而言财利何也?」曰:天下所以不平者,皆因此。○问絜矩之道,是广其仁之用否?曰:此乃求仁工夫,此处正要着力。若仁者,则举而措之,不待絜矩而自无不平矣。○絜矩是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否?曰:此是二人,须把三人看,便见人莫不有在我之上者,莫不有在我之下者。如亲在我之上,子孙在我之下,我欲子孙孝于我,而我却不能孝于亲;我欲亲慈于我,我却不能慈于子孙,便是一畔长,一畔短,不是絜矩。○断断者是絜矩,媢疾者是不絜矩。唯仁人能好人,能恶人,是大段能絜矩底;见贤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是稍能絜矩而未尽。好人所恶,恶人所好,是大不能絜矩。○问: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如何?上仁,下便义。曰:这只是一个,在上便唤做仁,在下便唤做义。在父曰慈,在子曰孝。○食禄之家,又畜牛羊,是去与民争利,便是不絜矩。○荀子、庄子注云:絜围束,也是将一物围束以为之则也。某幼时见范文所言如此,他甚自喜,以为先儒所未到。○以上治国平天下传。

译这是四面都平坦的道理。我尊敬老人,也能让老人得到尊敬,这就是絜矩。爱护长者、体恤孤儿,也是如此。」○问絜矩:「回答说:上位者尊敬老人、爱护长者、体恤孤儿,那么下位者就会兴起孝道、兴起悌道而不违背。」这是说上行下效,讲到絜矩的地方,是从政事方面来说的。如果只是兴起人们的善心,而没有办法让他们实现心愿,那么即使能兴起,也是徒然。比如政令烦苛、赋税沉重,不能用来赡养父母,又怎么能实现他们的善心呢?必须推己及人,使他们对上足以侍奉父母,对下足以养育子女,才行。○治理国家中絜矩的大原则,又在于财用,所以后面一直讲财用。○问:「前后左右指的是什么?」回答说:「就像交接官职的官员一样,前任官员对待我不善,我就不要用前任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后任。左右就像东邻西邻,把邻国当作沟壑来排泄洪水,这是厌恶左边的人却这样对待右边的人。俗语所说的将心比心,这样就能各自得到公平了。」○又说:「所谓的絜矩,比如以诸侯来说,上面有天子,下面有大夫。天子扰乱我,使我不能践行孝悌,我也应当察觉这一点,不要有扰乱大夫的行为,使他们也不能践行孝悌。又比如我家和左右邻居各有一丈地,左邻侵占我五尺地,这是不合规矩。我必定认为他不正直,我又怎么可以去侵占右邻五尺地呢?这样也是不合规矩。必须是我自己的地界方正整齐,也让别人的地界方正整齐才行。」○问:「论述平天下为什么要讲财利?」回答说:天下之所以不平,都是因为这件事。○问絜矩之道,是扩大仁的应用吗?回答说:这是求仁的功夫,这里正要着力。如果是仁者,则推行起来,不需要絜矩自然就没有不平了。○絜矩是不是我不希望别人加诸于我,我也希望不加诸于人呢?回答说:这是两个人,必须把三个人来看,才能看见没有人不在我之上,没有人不在我之下。比如父母在我之上,子孙在我之下,我希望子孙对我孝顺,而我却不能对父母孝顺;我希望父母对我慈爱,我却不能对子孙慈爱,这就是一边长一边短,不是絜矩。○坚定专一是絜矩,嫉妒是不絜矩。只有仁人能喜爱好人,能厌恶坏人,是大段能絜矩的;看见贤人不能举荐,举荐而不能率先任用,是稍能絜矩而未尽。喜爱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爱的,是大不能絜矩。○问:没有上面喜好仁而下层不喜好义的情况,如何?上面仁,下面便义。回答说:这只是一个,在上面就叫做仁,在下面就叫做义。在父亲那里叫慈,在儿子那里叫孝。○享受俸禄的人家,又饲养牛羊,是去与百姓争利,便是不絜矩。○《荀子》、《庄子》注说:絜是围束,也是将一物围束作为准则。我年轻时看见范文这样说,他非常自喜,认为这是先儒所未到的。○以上是治国平天下的传文。

右专言大学

按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徳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頼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朱子曰:「大学是脩身治人底规模。」又曰:「大学总説了,又逐段更説许多道理。圣贤怕有些子照管不到,节节觉察将去,到这里有恁地病,到那里有恁地病。」又曰:「大学一书,如行程相似,自某处到某处几里,识得行程须便行始得。」又曰:「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寛便随物流转,无复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是防他言语,正欲騐之于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闲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着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则勇猛奋跃不已,方有长进处。今不知如此,则书自书,我自我,何益之有?○大学一书,有正经,有解,有或问。防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便了。久之又只看正经便了。又久之,自有一部大学在胸中,而正经亦不用矣。然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问敬之有异闻乎?曰:「得一日教看大学,曰:『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须先通此方可读他书。』又尝曰:『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防过,使其言互相发。今读大学亦然。』某年十七八时读中庸大学,每早起须诵十遍,今大学且可熟读。」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三

  宋 真徳秀 撰

  易要指

大传:「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朱子曰:「此四者,圣人作易之所由也。」○程子曰:「孔子感麟而作春秋,麟不出,春秋岂不作?大抵须有发端处。如画八卦,因见河图洛书,果无图书,八卦亦须作。文因见卖兎者,曰:『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何必图书?只有此兎,亦可作八卦。』数便此中可起,古圣人只取神物之至者耳。」○朱子曰:「伏羲观乌兽之文与地之宜,那时未有文字,只是仰观俯察而已。想见古人心细,虽以鸟兽羽毛之微也,尽察得有阴阳。今人心粗,如何见得?」或曰:「伊川见兎,曰:『察此亦可以画卦,』便是此义。」曰:「就这一端上,亦可以见,凡草木鸟兽,无不有阴阳。」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

朱子曰:「王昭素云:『与地之间』,诸本多有『天』字,俯仰远近所取不一,然不过以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神明之徳,如徤、顺、动、止之性;万物之情,如雷、风、山、泽之象。」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朱子曰:「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阴阳之变;太极者,其理也。两仪者,始为一画,以分阴阳;四象者,次为二画,以分太少;八卦者,次为三画,而三才之象始备。此数言者,实圣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丝毫智力而成者。○易有太极,太极者,象数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穪;形器已具而其理无朕之目。周子曰:「无极而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又曰:「心为太极。」此之谓也。○是生太极,两仪之判始生一奇一耦,而为一画者二,是为两仪。其数则阳一而阴二,在河图洛书则奇偶是也。周子所谓「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邵子所谓「一分为二」者,皆谓此也。○两仪生四象,两仪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是谓四象。其位则太阳一,少阴二,少阳三,太阴四;其数则太阳九,少阴八,少阳七,太阴六。周子所谓「水火木金」,邵子所谓「二分为四」者,皆谓此也。○四象生八

译右边专门论述《大学》。

按程子说:“《大学》是孔氏留下的遗书,是初学者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如今能够看到古人做学问的次第,唯独依赖这篇文献的保存,其次是《论语》和《孟子》。求学的人一定要由此入手去学习,那么大概就不会出错了。○朱子说:“《大学》是修身治人的规模。”又说:“《大学》总说了一遍,又逐段更说许多道理。圣贤怕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就节节觉察下去,到这里有那样的毛病,到那里有那样的毛病。”又说:“《大学》这一本书,就像行程一样,从某处到某处几里路,识得行程就必须去走才行。”又说:“这一个心,必须每天提撕,让它常常清醒觉察,顷刻间放松就会随物流转,再也无法收拾。”如今《大学》这一本书,难道是用来防备那些言语的吗?正是想要在心里验证它,如何像喜欢美色那样喜欢善,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恶,试验我们的心,好善恶恶果真能这样吗?闲居时做不善的事,见到君子就掩盖不善而彰显善,果真有这样的情况吗?一旦有一点不到位,就勇猛奋跃不停,这才会有长进的地方。现在不知道这样,那么书自是书,我自我,有什么益处呢?○《大学》这一本书,有正经,有解说,有或问。反复看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就行了。时间久了又只看正经就行了。再久一些,自然有一部《大学》在胸中,连正经也不用了。然而不用我这么多工夫,也看不透我的意思;不用圣贤这么多工夫,也看不透圣贤的意思。○问:关于“敬”有什么特别的听闻吗?回答说:“有一天得到教导看《大学》,说:‘我平生的精力都在这本书上,必须先通晓这本书才能读其他书。’又曾说:‘横渠说,像《中庸》的文字,必须句句理防过,让它们的言语互相阐发。现在读《大学》也是这样。’我十七八岁时读《中庸》《大学》,每天早起必须诵读十遍,现在《大学》且可以熟读。”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三

宋 真德秀 撰

易要指

《大传》说:“天生神物,圣人效法它;天地变化,圣人效仿它;天垂示象,显示吉凶,圣人取象它;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效法它。”

朱子说:“这四者,是圣人创作《易经》的缘由。”○程子说:“孔子因感麟而作《春秋》,麟不出,《春秋》难道就不作吗?大抵须有发端之处。比如画八卦,因为见到河图洛书,果真没有图书,八卦也须要画。文因见到卖兔的人,说:‘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而何必一定要图书?只有这只兔子,也可以作八卦。’数便可以从这里兴起,古圣人只是取神物中最灵验的罢了。”○朱子说:“伏羲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大地的适宜,那时还没有文字,只是仰观俯察罢了。想见古人心细,即使是鸟兽羽毛这样微小的东西,也都能察得有阴阳。现在人心粗,怎么看得见?”有人说:“伊川见兔,说:‘观察这个也可以画卦,’就是这层意思。”回答说:“就从这一端上,也可以看到,凡是草木鸟兽,无不有阴阳。”

古时候包牺氏统治天下,仰则观察天象,俯则观察地法,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大地的适宜,近取之于自身,远取之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以通达神明的德性,以类比万物的性情。

朱子说:“王昭素说:‘与地之间’,各版本多有‘天’字,俯仰远近所取不一,然而不过是用以验证阴阳消长两端罢了。神明的德性,如健、顺、动、止之性;万物的性情,如雷、风、山、泽之象。”

《易经》有太极,由此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确定吉凶,吉凶产生大业。

朱子说:“一每生二,是自然的道理。”《易》是阴阳的变化;太极,是它的理。两仪,是始为一画,以区分阴阳;四象,是次为二画,以区分太少;八卦,是次为三画,而三才的象才开始完备。这几句话,实在是圣人创作《易经》自然的次第,有不借助丝毫智力而完成的。○《易》有太极,太极,是象数未形成而其理已具备的名称;形器已具备而其理无踪迹的目。周子说:“无极而太极。”邵子说:“道为太极。”又说:“心为太极。”说的就是这个。○由此生出太极,两仪的判分开始生出一奇一偶,而为一画者二,这就是两仪。其数则是阳一而阴二,在河图洛书中就是奇偶。周子所谓“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清阴分清阳,两仪就确立了”,邵子所谓“一分为二”的,都是说的这个。○两仪生出四象,两仪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这就是四象。其位则是太阳一,少阴二,少阳三,太阴4;其数则是太阳九,少阴八,少阳七,太阴6。周子所谓“水火木金”,邵子所谓“二分为四”的,都是说的这个。○四象生出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