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读书记卷三十六
》曰:「自古有道无僊,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僊而妄学仙,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理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乘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夀百年;顔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盖命之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于是息虑絶欲,链精气,勤吐纳,専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也。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问神仙飞升之说,有诸?程子曰:「若谓白日飞升之类,则无之。若言居山林间,保形链气,以延年益夀,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于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子言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岂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矣。」人有语导气者,问程子曰:「君亦有术乎?」曰:「吾甞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渇饮,节嗜欲,定心气,如斯而已矣。」○朱子诗曰:「盗启元命袐,窃当生死闗。」又曰:「但恐逆天理,偷生讵能安。」是亦程子之意。至其释屈原逺游于所谓「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毋滑其魂兮,彼将自然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则深取之以为养生之至言」。虽广成子之告黄帝者,曽不过是,则其意亦可识矣。后世方士▯惑人主,如冦谦之、栁泌、赵归真之属,可为世主戒者,别着之。
译《书》说:“自古只有道而没有神仙,后世的人知道有道却得不到道的真谛,不知道没有神仙却胡乱学习成仙,这是我所哀叹的。道是自然的规律,人出生必然死亡,也是自然的规律。用自然的道来养护自然的生命,不自我残害摧折而夭折,从而享尽天然的寿命,这是自古圣贤智者所共同的。大禹奔走天下,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治理众多河流,可以说使形体非常劳累了,却活了一百岁;颜回在简陋的巷子里安然躺着,一箪食一瓢饮,外不被事物诱惑,内不被心念动摇,可以说达到了极致的快乐,却活不到三十岁。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仁人。使形体劳累的人长寿,安享快乐的人短命,大概寿命的长短,是天所赋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只有不自我残害而各自享尽天然的寿命,这是两人所相同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自然的道来养护自然的生命。后世贪图生存的徒众,从事养生之术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吃草木,服用金石,吸取日月的精光。又有人认为这些外物不足以依赖,转而向内寻求。于是排除杂念断绝欲望,炼养精气,勤于吐纳,专心于内守,以养护精神。他们的术法虽然源于贪生,但到了极致,尚且可以保全形体而抵御疾病,还胜过放纵欲望称心如意而危害生命的人。所谓养内的术法,上等智者任其自然,次等养内以抵御疾病,最下等妄加揣测而贪生。○问神仙飞升的说法,有吗?程子说:“如果说白日飞升之类,那是没有的。如果说居住在山林间,保全形体炼养气息,以延年益寿,那是有的。比如一炉火,放在风中就容易熄灭,放在密室中就难熄灭,有这样的道理。”又问:“○您说圣人不师从神仙,他们的术法不同。圣人能做这样的事吗?”回答说:“这是天地间的一个贼,如果不是窃取造化的机密,怎么能延年?如果圣人肯做,周公孔子就会做了。”有人谈论导气,问程子说:“您也有术法吗?”回答说:“我曾经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衣,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节制嗜好欲望,安定心气,如此而已。”○朱子的诗说:“盗取开启元命的秘密,窃取生死的关键。”又说:“只怕违背天理,偷生怎能安心。”这也是程子的意思。至于他解释屈原《远游》中所谓的“一气非常神妙啊,在半夜里存养;不要扰乱灵魂啊,它将自然虚静地等待它啊,无为之先”,则深深采纳它作为养生的至理名言。即使是广成子告诉黄帝的,也不过如此,那么他的意思也可以知道了。后世方士迷惑君主,如寇谦之、柳泌、赵归真之类,可以作为君主的警戒,另外记载。
晋范氏甯曰:「王何之罪,甚于桀纣。」
或以为太过,甯曰:“王何灭弃典文,幽沈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桀纣縦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岂能回百姓之观听哉?”故愚以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按魏正始中,何晏等祖述老庄,以清谈相尚;至晋,此风益甚。晏甞立论,以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由是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裴頠着《崇有论》,以释其蔽,然不能救也。陈頵甞遗王导书,以老庄之俗倾惑朝廷,速宜改张,然后大业可举,导不能从。一时名士如庾亮辈,皆以清谈为风流之宗。国子祭酒袁瓌甞请立太学,而士大夫习尚庄老,儒术终以不振。防稽王昱、敖洗等,又从而扇之,虽谢安石之贤,不免为习俗所移。甯独好儒学,故为此论。然终于晋亡而不能革。至梁武帝好佛,而太子又讲庄老,詹事何敬容叹曰:“西晋尚浮虚,使中原沦于胡羯,今江东复尔,江南其为戎乎?”其后元帝好▯谈于龙光殿讲《老子》,胡氏论之曰:“老子之言,其害非释氏比也。然弃仁义,捐礼乐,以为道,遗物离人,趋于澹泊,而生人之治忽矣。”或问:“曹参治齐,师盖公,其相汉也,以清净,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约躬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老子之教亦何负与?”曰:“盖公之语参曰:‘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此在《老子》书中一语尔。此一语非有捶提仁义、灭絶礼教之失也,故参用之,务为休息,不扰至于文景,斯极功矣。虽然,庶矣,富矣,而未及于教也。比之二帝三王化民成俗之道,可同日语哉?又况掇拾其▯谈清论而不切于事理,有如西晋,至使胡羯、氐羌腥薰岱华,几三百年。仲尼之道,岂有此祸哉?彼萧绎曽何足云然,方在漂揺陧杌中,不思保国之计,而讲《老子》。近有简文,不知监也,其亦愚蔽之甚矣。”又曰:“自何晏、王弼以老庄之书训释《大易》,王衍、葛▯竞相慕效,専事清谈,糟粕五经,蔑弃本实,风流波荡晋。遂以亡。又曰:「为清谈者,以心与迹二道,与事殊;形器法度,皆刍狗之余;视聴言动,非性命之理。此其所以大失而不自知也。」何晏、王衍,自丧其身,丧人之国者,如出一轨。后世宗师释氏,其弊又甚于清谈。其教源之差,则亦相类耳。○愚按:文中子有曰:「清谈甚而晋室衰,非老庄之罪也。」夫清谈之弊,正祖于老庄,谓非其罪,可乎?近歳文士,又谓自正始以风流相命,赏好成俗,士虽坐谈空解,不畏临戎,▯袴子弟能破百万兵矣。是清谈致效而非丧邦也。夫却敌者,临戎之功;而丧邦由清谈所致,其得失自不相掩。而曰「清言致效」,可乎?此所谓反理之评,不得不辨。
韩子原道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魏、齐、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甞云耳。」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
译晋代范甯说:“王何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要严重。”
有人觉得这话太过分了,范甯说:“王何毁灭废弃了经典文献,使仁义之道隐没沉沦,用游移浮夸的言辞,使后辈学子心神动荡?夏桀、商纣虽然一时纵暴,只足以导致自身丧命、国家覆亡,难道能改变百姓的视听观念吗?”所以我认为,自我毁灭的恶行较小,迷惑众人的罪过较大。○按:魏国正始年间,何晏等人推崇老庄,崇尚清谈;到了晋代,这种风气更加严重。何晏曾经立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因此士大夫们都以浮华虚诞为美。裴頠撰写《崇有论》,来解释其中的弊端,然而不能挽救。陈頵曾经写信给王导,认为老庄的习俗倾覆迷惑了朝廷,应当迅速改变,然后大业才能成就,王导不能听从。当时的名士如庾亮等人,都以清谈为风流的宗师。国子祭酒袁瓌曾经请求设立太学,然而士大夫习尚庄老,儒学终究不能振兴。防稽王昱、敖洗等人,又从而煽动,即使是谢安这样的贤人,也不免被习俗所改变。范甯独自喜好儒学,所以发表此论。然而最终晋朝灭亡而不能革除。到了梁武帝喜好佛教,而太子又讲习庄老,詹事何敬容感叹说:“西晋崇尚浮虚,致使中原沦陷于胡羯之手,如今江东又如此,江南难道也要沦为戎狄之地吗?”后来元帝在龙光殿喜好清谈,讲习《老子》,胡氏评论说:“老子的言论,其危害不能与佛教相比。然而抛弃仁义,捐弃礼乐,将其作为道,遗弃外物、脱离人群,趋向淡泊,从而使生民的治理废弛了。”有人问:“曹参治理齐国,师从盖公,他辅佐汉朝时,以清净无为,文景之治,大体依据黄老之术,约束自身、减少事务,减轻赋税、放宽刑罚,不谈论军事而天下富足,老子的教化又有什么过失呢?”回答说:“盖公对曹参说:‘治理之道贵在清净,百姓自然安定’,这不过是《老子》书中的一句话罢了。这一句话并没有捶打仁义、灭绝礼教的过失,所以曹参采用它,致力于休养生息,不扰民直到文景时期,这就达到了极致的功绩。虽然如此,百姓众多,富足了,但还没有达到教化的程度。与二帝三王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道理相比,可以同日而语吗?更何况拾取那些清谈言论而不切合事理,像西晋那样,致使胡羯、氐羌的腥膻之气熏染岱岳华山,几乎长达三百年。孔子的道理,难道会有这样的祸患吗?那萧绎又哪里值得称道,正处在动荡不安之中,不思量保国的计策,却讲习《老子》。近来有简文帝,不知道以此为鉴,也是愚昧蒙蔽到了极点。”又说:“自从何晏、王弼用老庄之书训释《周易》,王衍、葛玄竞相模仿,专门从事清谈,糟蹋五经,蔑视根本,风流波荡晋朝。于是导致灭亡。又说:‘从事清谈的人,认为心与迹是两条道路,与世事不同;形体器物法度,都是刍狗剩下的东西;视听言动,不符合性命的道理。这就是他们大大失误而不自知的缘故。’何晏、王衍,自己毁灭自身,毁灭别人的国家,如同出于同一轨道。后世宗师佛教,其弊端又比清谈更严重。其教义源头的偏差,也是相似的。○我按:文中子曾说:‘清谈盛行而晋室衰微,不是老庄的罪过。’清谈的弊端,正源于老庄,说不是他们的罪过,可以吗?近年来的文士,又说自从正始年间以风流相号召,喜好形成习俗,士人虽然坐着谈论空泛的见解,不畏惧临阵作战,纨绔子弟能打败百万军队。这是清谈产生功效而不是丧失国家。抵御敌人,是临阵的功劳;而丧失国家是由清谈导致的,其得失自然不能互相掩盖。却说‘清谈产生功效’,可以吗?这就是所谓违背常理的评论,不得不辩驳。
韩愈在《原道》中说:“博爱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由此而前往叫做道,自足于己不依赖外物叫做德。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道与德是虚设的位置。所以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轻视仁义,不是诋毁它们,而是他见识短浅。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不是天小,他把煦煦当作仁,把孑孑当作义,他轻视它们也是应该的。他所称的道,是他所认为的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称的德,是他所认为的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仁与义来说的,是天下的公言。老子所说的道德,是去掉仁与义来说的,是一人的私言。”周朝王道衰微,孔子去世,秦朝焚书,汉朝崇尚黄老,晋、宋、魏、齐、梁、隋之间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于杨朱,就归于墨子;不归于老子,就归于佛教。归于彼,必出于此。归于彼的人为主,出于此的人为奴;归于彼的人依附,出于此的人污蔑。唉!后来的人想要听闻仁义道德的学说,跟随谁去听呢?老子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佛教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做孔子门徒的人,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其荒诞而自轻,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说过。”不仅在口头上宣扬,而且写在书上。唉!后来的人虽然想要听闻仁义道德的学说,跟随谁去求呢?人们喜好怪异也太严重了!不探究其开端,不询问其末端,只想要听闻怪异。古代为民的有四类,现在为民的有六类;古代教化的人占其中一类,现在教化的人占其中三类。农家一家,而吃粟米的家庭有六家;工匠一家,而
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之禹,禹以是▯之汤,汤以是▯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焉。荀与▯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癈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又与孟简书曰:“防恵书云,有人▯愈近少奉释氏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岂弟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
译使用器具的百姓有六户,从事商业的百姓有一户,而依靠这六户百姓供养的(僧侣)有六户。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并沦为盗贼呢?古时候,危害人的因素很多。有圣人出现,然后教导人们相生相养的道理,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老师,驱赶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土地寒冷,然后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然后为他们制作食物;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地上会生病,然后为他们建造房屋。为他们设立工匠来供应器具,设立商人来互通有无,设立医药来救治早死的人,设立丧葬祭祀来增进恩爱,设立礼制来区分先后次序,设立音乐来宣泄郁结,设立政令来督促懈怠疲乏的人,设立刑罚来铲除强横欺诈的人,设立符节玺印斗斛来取信于人,设立城郭甲兵来防备争夺,灾害到来就为之准备,祸患产生就为之防范。现在他们的言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争夺了。”唉!他们也不过是不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所以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钱财,来侍奉他们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钱财来侍奉上级,就要被诛杀。现在他们的法则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去除父子亲情,禁止相生相养的道理,去追求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运的是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所贬斥;他们不幸的是没有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前,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所匡正。帝与王,他们的称号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夏天穿葛布衣服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事情不同,但他们成为智者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他们的言论说:“为什么不回到太古那种无事的状态呢?”这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穿葛布衣服那样容易呢?”责备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喝水那样容易呢?”《传》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昭示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的人,先修养好他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真诚他的意念。”那么古代所说的端正内心和真诚意念,是为了有所作为。现在想要治理内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天然的常理,做了儿子却不把父亲当父亲,做了臣子却不把君主当君主,做了百姓却不从事本分的事。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把他们当作夷狄;夷狄进用中原的礼仪,就把他们当作中原人。经文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现在竟然把夷狄的法度加在先王的教化之上,这离一起沦为夷狄还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爱叫做仁,行动适宜叫做义,由此而前往叫做道,自足而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百姓是士农工商,它的位分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服饰是麻丝,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它作为道容易明白,作为教化容易实行。所以用它来要求自己,就顺遂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仁爱公正;用它来作为内心,就和平安定。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没有处理不当的地方。所以活着能顺应情理,死了能尽到常道。在郊外祭祀,天神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享用。问:“这是什么道呢?”答:“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老子和佛的道。”尧把这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人能传承了。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粹,论述得不详尽。从周公往上,上面是君主,所以事情能实行;从周公往下,下面是臣子,所以学说能流传。那么怎么做才行呢?说:“不堵塞佛老之道,儒家之道就不能流行;不停止佛老之道,儒家之道就不能推行。使僧侣还俗,烧毁佛书,把寺庙改为民宅,阐明先王的道理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残疾的人得到供养,大概就可以了吧。”又给孟简的信中说:“防惠信中说,有人越来越信奉释氏是错的。在潮州时有一个老僧,号大颠,颇聪明懂道理。偏远地方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从山上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确实能超越形体以理自胜,不被事物侵扰扰乱。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自认为难得,因此与他往来。等到祭神到海上,就去他的住处。等到来到袁州,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崇信他的法,追求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很久了。”凡是君子行为立身,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在典籍中,可以效仿可以学习。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累善行恶行,灾祸福庆各自按照类别到来。哪有抛弃圣人之道,舍弃先王之法,而跟随夷狄的教化,来追求福利的呢?《诗经》不也说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传又说:“不被威势吓倒,不为利益所累。”假如释氏能给人带来祸祟,也不是坚守道义的君子所惧怕的。
。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多得,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大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茍无孟氏,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离矣。故愈甞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已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寝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鼔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又送浮屠文畅师序曰:「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逰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杨子云称:「在门墙则麾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过乎仁义,教莫大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之舜,舜以是▯之禹,禹以是▯之汤,汤以是▯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之邪?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寜可不知其所自耶?
译况且千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再说那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呢,还是像小人呢?如果是君子,必定不会胡乱给坚守正道的人降下灾祸;如果是小人,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他的鬼魂也不灵验。天地神灵明察秋毫、森然排列,是不可欺骗的。又怎会允许他的鬼魂凭主观意愿在其中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信奉他,这也太糊涂了。再说我不帮助佛教反而排斥它,也是有原因的。孟子说:“现在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朱和墨翟的学说互相扰乱,圣贤的道理就不明,那么三纲沦丧而九法败坏,礼乐崩溃而夷狄横行,差不多就要变成禽兽了?”所以说:“能言说并驳斥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云说:“古时候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辞去官职来驳斥他们,才使正道廓然清明。”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正道被废弃,将近几百年,直到秦朝,最终灭绝了先王的法度,焚烧典籍,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将近一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的道理。后来才废除禁止携带书籍的法律,稍微寻求散失的书籍,招揽学士。经文虽然大多找回,但都残缺不全,十成中亡失了两三成,所以学士大多老死。新学者没见到完整的经文,不能完全知晓先王的事迹,各自以所见的为坚守,分离乖隔,不符合大公之道。二帝、三王、众圣人的道理,于是大大败坏。后来的学者没有可追寻的,以至于今天昏昏不明。这祸患是由于杨朱、墨翟肆意横行而没有禁止的缘故。孟子虽然贤圣,但没有得到职位,空谈没有施展,虽然恳切有什么补益?然而依靠他的言论,现在的学者还知道尊崇孔子,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轻视霸道罢了。那些大的经义法度都灭亡了而不拯救,败坏腐烂了而不收拾,所谓千百中留存十一,哪里能说是廓然清明呢?然而如果没有孟子,那么大家都要穿左衽的衣服,说胡人的语言了。所以我曾经推崇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汉朝以来,众儒生勉强修补,百孔千疮,随着混乱随着丧失,其危险就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逐渐微弱消亡。在这个时候,却在其中宣扬释、老之道,鼓动天下众人跟随他们。唉,这也太不仁义了!释、老的祸害超过杨朱、墨翟。韩愈的贤能不及孟子,孟子不能在道统未亡之前拯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唉,这也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且看到自身危险,没有人救助,只能以死相殉。虽然如此,如果让他的道通过我而粗略地传下去,即使死掉也万万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视,在旁边作证,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毁其道而顺从邪说呢?又在《送浮屠文畅师序》中说:“人本来有儒家之名而行墨家之实的,问他的名义,是对的;考察他的行为,是错的,可以和他交往吗?如果有墨家之名而行儒家之实的,问他的名义,是错的;考察他的行为,是对的,可以和他交往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挥斥他,在夷狄之地就接纳他。”我取这作为准则。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出行必定向士大夫先生请教,以求吟咏他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将要向东南出行,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叙述的诗篇累计一百多篇,不是极其笃爱好,怎么能达到这么多呢?可惜他没有用圣人的道理告诉别人,而只是举出佛教的说法赠送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自己去他的老师那里询问。为什么拜见我们这些人而来请求呢?他看到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德,文物的兴盛,心里羡慕。受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儒家之道,所以乐于听儒家的说法而请求。像我们这些人,应当用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之所以显著,鬼神之所以幽隐,人物之所以繁衍,江河之所以流淌,来告诉他。不应当又讲佛教的说法而轻率地告诉他。百姓刚产生时,本来像禽兽夷狄一样。圣人建立之后,然后知道居住宫室而吃粮食,亲近亲人而尊重尊者,活着的人供养而死去的人安葬。所以道没有超过仁义的,教没有大于礼乐的。刑罚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得到适宜;施之于自身,身体安适而气脉平和。尧用这个传给舜,舜用这个传给禹,禹用这个传给汤,汤用这个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用这个传给周公孔子,记载在简册上,中国的人世代守护它。现在佛教徒,是谁创立而谁传承的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对自己有害,尚且还不能逃脱。弱者的肉,强者的食物。现在我和文畅安居闲暇,饮食优游地对待生死,与禽兽不同的,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来源吗?
按后汉永平八年,楚王英奉黄缣白纨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奉送缣帛以赎愆咎。」诏报曰:「楚王通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所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初,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链精神,以至为佛。善为宏濶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英最先好之。又《后魏释老志》曰:「按汉武元狩中,遣霍去病讨匈奴,至臯兰,过居延,斩首大获。昆邪王杀休屠王,将其众五万来降,获其金人。帝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金人率长丈余,不祭祀,但烧香礼拜而已。此则佛道流通之渐也。」及开西域,遣张骞使大夏还,传其旁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始闻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夀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中土闻之,未之信了也。后孝明夜梦金人,顶有白光,飞行殿庭,乃访羣臣,傅毅始以佛对,遣使于天竺冩浮屠遗范,乃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洛阳。中国有沙门及跪拜之法自此始也。又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像,明帝令画工图置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经缄于兰台石室,使之还也。以白马负经而至,汉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闗西。浮屠正号曰佛陁,佛陁与浮屠声相近,皆西方言,其来转为二音。华言译之,则曰净觉。其经大抵言生生之类,皆因行业而起,有过去、当今、未来歴三世识神常不灭,凡为善恶必有报应,渐积胜业,陶冶麤鄙,经无数形,藻链神明,乃致无生而得佛道。其间阶次心行等级非一,皆縁浅以至深,借微而至着,率在于积仁顺,蠲嗜欲,习虚。静而成通照也。故其始修心,则依佛法僧,谓之三归。又有五戒:去杀、盗、婬、妄言、饮酒。奉之则生天人胜处,亏犯则坠鬼畜诸苦恶生处。凡有六道焉。其为沙门者,初修十诫,曰沙弥,而终于二百五十则具足,成大僧。妇人曰比丘。凡其诫至于五百,皆以浮为本,随事增数,在于防心摄身,正口心去贪忿痴,身除杀婬盗,口断妄杂诸非正言,总谓之十善道。能具此,谓之三业清浄。凡人修行有三种,其根业大差,谓之三乘:声闻乗、縁觉乗、取其可乗运以至道为名。此之人恶迹已尽,但修心荡累,济物进徳,初根人为小乗,行四谛法;中根人为中乗,受十二因縁;上根人为大乗,则修六度。虽阶三乗,而要由修进仁行,拯度羣生,乃可登佛境矣。所谓佛者,本号释迦,文者译言能仁,谓道充徳盛,堪济万物也。释迦前有六佛,释迦继六佛而成道。释迦者,天竺迦维卫国王之子。天竺其总称迦维名也。初释迦以四月八日生,姿相超异者三十二种。生时当周庄王九年,春秋鲁庄公七年夏四月,恒星不见,夜明是也。年三十成佛,导化羣生。四十九载,乃于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入般湼槃。湼槃译言灭度,或言常乐我浄,明无迁谢及诸苦累也。诸佛法身有二种义:一者真实,二者权应。真实身谓至极之体,妙絶拘累,不得以方处期,不可以形量限。有感斯应,体常湛然。权应身者,谓和光六道,同尘万类,生灭随时修短,应物形由感生,体非实有。惟形虽谢,真体不迁,但时无妙感,莫得常见耳。明佛生非实生,灭非实灭也。既湼槃后,有声闻弟子大迦叶等五百人撰集着録。阿难亲承嘱授,多闻总持,盖能综覈深致,无所漏失,乃缀文字撰载三藏十二部经。如九流之异统,其大归终以三乗为本。汉明帝时云云。桓帝时襄楷言佛陀黄老道,以谏欲令好生恶杀,少嗜欲,去奢泰尚。无为魏明帝曽欲坏宫西佛图,沙门乃金槃盛水,置于殿前,以佛舍利投之于水,乃有五色光起,于是帝叹异之。后有天竺沙门昙柯迦罗入洛,宣译诫律,中国诫律之始也。自洛中构白马寺,盛饰佛圗,画迹甚妙
译查考东汉永平八年,楚王刘英捧着黄色的绢和白色的细绢去见国相,说:“我依托在藩辅之位,过错罪恶累积,奉送绢帛来赎罪。”皇帝下诏回复说:“楚王通晓黄老之学的精微言论,崇尚浮屠的仁爱祭祀,斋戒三个月,与神明立誓,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应当有悔恨和过失。把所赎的财物退还,用来资助伊蒲塞(优婆塞)、桑门(沙门)的丰盛饮食。”起初,皇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叫佛,于是派遣使者到天竺,寻求他的道法,得到他的书籍以及沙门一同回来。那些书大体以虚无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杀,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随着又接受形体,生前所做的善恶都有报应,所以所推崇的是修炼精神,以至于成为佛。善于用宏大阔远、优胜伟大的言辞,来劝诱愚昧的世俗之人。精通其道的人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这种方术,绘制他的形象,而王公贵人中只有楚王刘英最先喜好它。又《后魏书·释老志》说:“查考汉武帝元狩年间,派遣霍去病讨伐匈奴,到达皋兰,经过居延,斩首大获全胜。昆邪王杀了休屠王,率领他的部众五万人来投降,缴获了他的金人。皇帝认为这是大神,陈列在甘泉宫。金人大约高一丈多,不祭祀,只是烧香礼拜而已。这就是佛道流传的开端。”等到开拓西域,派遣张骞出使大夏回来,传说那里旁边有身毒国,一个名字叫天竺,才开始听说有浮屠的教化。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头传授的浮屠经,中原地区听说了,并没有完全相信。后来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头顶有白光,在殿庭飞行,于是询问群臣,傅毅才用佛来回答,派遣使者到天竺抄写浮屠的遗范,于是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一起东归洛阳。中国有沙门以及跪拜的礼仪从此开始。又得到佛经四十二章以及释迦牟尼的画像,明帝命令画工绘制放置在清凉台以及显节陵上,经书密封在兰台石室,让他们回来。因为白马驮着经书到达,汉朝因此在洛阳城雍关西建立白马寺。浮屠的正号叫佛陀,佛陀与浮屠声音相近,都是西方的语言,传来后转变成两个音。用华言翻译,就叫做净觉。他的经书大体说生生不息的类别,都因行业而起,有过去、当今、未来经历三世,识神常常不灭,凡是做善恶必定有报应,逐渐积累胜业,陶冶粗鄙,经历无数形体,修炼神明,才达到无生而得到佛道。其中的阶次、心行等级不一,都缘于浅至深,借微而至著,大体在于积累仁顺,消除嗜欲,习练虚静而成通照。所以开始修心,就依从佛、法、僧,称为三归。又有五戒:去除杀、盗、淫、妄言、饮酒。奉行它们就生于天人胜处,亏犯就坠入鬼畜等苦恶生处。总共有六道。成为沙门的人,初修十诫,叫沙弥,最终达到二百五十条就具足,成为大僧。妇女叫比丘。凡是他们的诫律达到五百条,都以浮屠为本,随事增加数量,在于防范心、摄身,正口去贪、忿、痴,身除杀、淫、盗,口断妄杂诸非正言,总称为十善道。能具备这些,称为三业清净。凡人修行有三种,其根业大不相同,称为三乘:声闻乘、缘觉乘,取可以乘运以至道为名。这些人恶迹已尽,只修心荡累,济物进德,初根人为小乘,行四谛法;中根人为中乘,受十二因缘;上根人为大乘,则修六度。虽然阶分三乘,但关键是由修进仁行,拯度群生,才可登佛境。所谓佛,本号释迦,文者译言能仁,说道充德盛,堪济万物。释迦前有六佛,释迦继六佛而成道。释者是,天竺迦维卫国王之子。天竺是其总称,迦维是名。起初释迦以四月八日生,姿相超异有三十二种。生时当周庄王九年,春秋鲁公七年夏四月,恒星不见,夜明是。年三十成佛,导化群生。四十九载,乃于拘尸那城婆罗双树间入般涅槃。涅槃译言灭度,或言常乐我净,明无迁谢及诸苦累。诸佛法身有二种义:一者真实,二者应。真实身谓至极之体,妙绝拘累,不得以方处期,不可以形量限有感斯应,体常湛然。应身者,谓和光六道,同尘万,生灭随时修短,应物形由生,体非实有。惟形虽谢,体不迁,但时无妙感,莫得常耳。明生非实生,灭非实灭。既涅槃后,有声闻弟子大迦叶等五百人撰集聚。阿难亲承嘱授,多闻总持盖能综核深致,无所漏失,乃缀文字撰三藏十二部经。如九流之异,其大归终以三乘为本。汉明帝时云云。桓帝时,襄楷言佛陀黄老道,以谏欲好生恶杀,少嗜欲,去奢尚无为。魏明帝曾欲坏宫西佛图,沙门乃金盘盛水,置于殿前,以佛舍利投于水,乃有五色光起,于是帝叹异。后有天竺沙门昙柯迦罗入,宣译诫律,中国诫律之始。自洛中构白马寺,盛饰佛图,画迹甚妙。
,为四方式,凡宫防制度,犹依竺旧状而重构之,从一级至三五七九,世人相承谓之浮图,或云佛图。晋世洛中佛图有四十二所矣。晋元康中有胡沙门支恭明译《维摩》《法华》等经,微言隠义,未之能究。后有沙门卫道安,性聪敏,日诵经万余言,研求幽防,既无师匠,独坐静室十二年,覃思构精神,悟妙赜,以前所出经多有舛驳,乃正其谬。石勒时有佛图澄,为勒所宗,澄卒后,中国纷乱,道安乃率门徒南逰新野,欲令▯宗所在流布,分遣弟子各趣诸方,法汰诣杨州,法和入蜀,道安与慧逺之襄阳。道安后入苻坚,坚宗以师礼。时西域有胡沙门鸠摩罗什,思通法门,道安思与讲释,劝坚致罗什。道安卒后,罗什至长安,道安所正经义与罗什译出符防如一,于是法防大着中原。后魏太祖天兴元年下诏曰:“佛法之兴,其来逺矣,济益之功,防及存没,勅有司于京城中饰整宫舍,令信尚之徒有所舍止。”其后累朝弥加崇敬。是时鸠摩罗什为姚兴所重,于长安草堂寺集义学八百人,重译经本。罗什聪辨有渊思,达东西方言,时沙门道彤等数人与罗什共相提挈,发明幽致,诸大经论十有余部,更定章句,辞义通明,彤等皆识学洽通,僧肇尤为其最。罗什之撰译,僧肇常执笔定诸辞义,学者宗之。魏世祖初即位,每引髙徳沙门与其谈论,于四月八日与佛像行于通衢,帝御楼临观,散花以致礼敬。及得冦谦之信,行其术,司徒崔浩亦奉谦之道,尤不信佛,与帝言数加非毁,帝颇信之。后以伐盖呉至长安,先是长安沙门种麦,寺内御驺牧马于麦中,帝入观马。沙门饮从官酒,从官入其便室,见有弓矢矛楯,帝怒,以爲与盖吴通谋,又阅其财产,得酿具及婬乱之迹,浩因进说,诏诛长安沙门,焚破佛像,及下四方行之。时真君七年三月也。崔浩死,帝颇悔之,禁稍宽弛。髙宗即位,诏诸州县各听建佛图一所,任其财用,不制防限。其欲为沙门者,不问长幼,听其出家。天下承风,朝不及夕,往时所毁图寺,仍还修矣。孝文太和中,数幸永寜寺,设斋听讲。时京城内寺新旧且百所,僧尼二千余人。四方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自魏有国,至于禅代,佛经流通中国,凡有四百一十五部,合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以后,天下多虞,工役尤甚,于是所在编民相与入道,假慕沙门,实避调役,猥滥之极,自中国之有佛法,未之有也。略计僧尼二百万,寺三万有余,流弊不归一,至于此,识者所以叹息也。隋经籍志所叙畧同者不録。其云魏黄初中,中国人始依佛戒剃发为僧。晋太始中有月支沙门竺法护,西游诸国,大得佛经,至洛翻译部数甚多,佛法东流自此而盛。姚苌时,胡僧至长安数十辈,惟鸠摩罗什才徳最优,与昙摩罗忏等所译经典不可胜记。自是佛法流通,遍于四海。梁武大崇佛法,于华林园中总集释氏经典,凡五千四百卷。隋开皇初,高祖普诏天下,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而京师及诸郡都邑之处,并官写一切经,置于寺内,而又别写藏于秘阁。天下之人从风而靡,竞相景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数十百倍。合魏隋二史志观之,则汉明以后已有佛法,至晋以后始盛,故韩子曰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今畧摘其要以备稽考云。
译建造四方形的样式,凡是宫室防御的制度,都依照旧有的状况重新构建,从第一级到第三、第五、第七、第九级,世人沿袭称之为浮图,或者叫佛图。晋代洛阳城中佛图已有四十二所了。晋元康年间,有胡地沙门支恭明翻译《维摩诘经》《法华经》等经典,其中精微隐晦的义理,未能彻底探究。后来有沙门卫道安,天性聪敏,每天诵读经文万余字,钻研深奥的道理,既然没有老师指导,便独自坐在静室中十二年,深思构思,领悟妙理,认为以前所出的经典多有错乱驳杂,于是纠正其谬误。石勒时有佛图澄,被石勒所尊崇,佛图澄去世后,中原纷乱,道安便率领门徒南游新野,想要让佛教宗派在各处流传,分派弟子各自前往各方,法汰前往扬州,法和进入蜀地,道安与慧远前往襄阳。道安后来进入苻坚的地盘,苻坚以师礼尊崇他。当时西域有胡地沙门鸠摩罗什,思想通达佛法,道安想与他讲论解释,劝苻坚招致罗什。道安去世后,罗什到达长安,道安所校正的经典义理与罗什翻译出的完全符合一致,于是佛法在中原大盛。后魏太祖天兴元年下诏说:“佛法的兴起,由来已久了,其济世益人的功德,遍及生死之人,命令有关部门在京城修缮宫舍,让信奉崇尚佛教的人有所居住。”此后历代朝廷更加崇敬。这时鸠摩罗什被姚兴所重视,在长安草堂寺聚集义学僧人八百人,重新翻译经本。罗什聪慧善辩且有深远的思虑,通晓东西方的语言,当时沙门道彤等数人与罗什共同提携,阐发幽深精妙的义理,各种大经大论十余部,重新审定章句,文辞义理通透明了,道彤等人学识渊博,僧肇尤为突出。罗什撰写翻译时,僧肇常执笔确定各种文辞义理,学者都尊崇他。魏世祖刚即位时,常引见高德沙门与他谈论,在四月八日与佛像在通衢大道上行进,皇帝登楼临视,撒花以示礼敬。等到他信奉寇谦之,施行其法术,司徒崔浩也信奉寇谦之的道,尤其不信佛,对皇帝多次加以非议诋毁,皇帝颇为相信。后来因为讨伐盖吴到达长安,此前长安沙门种麦,寺内御用马夫在麦中牧马,皇帝入寺观看马匹。沙门请随侍官员喝酒,随侍官员进入他们的厕所,看见有弓箭矛盾,皇帝大怒,认为他们与盖吴通谋,又查抄他们的财产,得到酿酒器具及淫乱的痕迹,崔浩趁机进言,下诏诛杀长安沙门,焚毁破坏佛像,并下令在四方执行。这时是真君七年三月。崔浩死后,皇帝颇为后悔,禁令逐渐放宽。高宗即位,下诏各州县允许建造佛图一所,任由其使用财物,不限制限额。那些想当沙门的人,不论长幼,允许他们出家。天下人追随风气,朝夕之间,往日所毁坏的佛图寺庙,又都修复了。孝文帝太和年间,多次驾临永宁寺,设斋听讲。当时京城内新旧寺庙将近百所,僧尼二千余人。四方各地寺庙六千四百七十八所,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自从魏国有国,直到禅让改代,佛经流传中国,共有四百一十五部,合计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以后,天下多有忧患,劳役尤其严重,于是各地百姓互相结伴入道,假借仰慕沙门,实际是为了逃避徭役,荒谬泛滥到了极点,自中国有佛法以来,未曾有过。粗略计算僧尼二百万,寺庙三万多所,流弊不归于一,到了这种地步,有识之士因此叹息。《隋书·经籍志》所叙述大致相同的不再记录。其中说魏黄初年间,中国人开始依照佛戒剃发为僧。晋太始年间有月支沙门竺法护,西游各国,大量获得佛经,到洛阳翻译的部数很多,佛法东传从此兴盛。姚苌时,胡僧到长安数十人,只有鸠摩罗什才德最优,与昙摩罗忏等人所译经典不可胜数。从此佛法流通,遍布四海。梁武帝大力推崇佛法,在华林园中总集释氏经典,共五千四百卷。隋开皇初年,高祖普遍下诏天下,允许出家,仍令按人口出钱,营造经像。而京师及各郡都邑之处,都由官府抄写一切经,置于寺内,又另外抄写收藏于秘阁。天下人随风而倒,竞相景仰羡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数十百倍。综合魏、隋两史志来看,则汉明帝以后已有佛法,到晋以后才开始兴盛,所以韩愈说佛在晋宋齐梁魏隋之间盛行,现在略摘其要点以备查考。
欧阳子本论曰:佛法为中国患千余歳。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甞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疾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乗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効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义废,后三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缺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缺,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受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畆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敎之,使知尊卑长幼,明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性情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尧舜三代之爲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尽力乎南畆,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术不周。佛于此时乗间而出,千有余嵗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逰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乗其隙,方鼔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每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嵗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専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故孔子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狡,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渺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又曰:「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缪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
译欧阳修在《本论》中说:佛法成为中国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了。世间那些卓然不惑且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已经曾经试图除掉它,却又大规模聚集力量去攻击它;暂时击破后反而更加坚固,扑打它未灭反而更加炽盛,于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难道是果真无法除掉吗?大概也是不知道正确的方法罢了。
医生对待疾病,必定推究疾病产生的根源,而治疗它受病的地方。疾病乘人体气虚而侵入,那么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人的正气。正气充实了疾病就会离去,这是自然的功效。所以拯救天下的祸患,也必定要推究祸患产生的根源,而治疗它受患的地方。
佛教是夷狄的宗教,离中国最远,而有佛教本来也已经很久了。尧、舜、夏、商、周三代的时候,王道政治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等到三代衰微,王道政治缺失,礼义废弃,后来过了三百多年,佛教才来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政治缺失、礼义废弃的时候而来,这是遭受祸患的根本原因。弥补它的缺失,修明它的废弃,使王道政治清明而礼义充满,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无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了。这也是自然的趋势。
从前尧、舜、三代治理政事,设立井田制度,登记天下的人口,计算他们的口数而都分给田地。凡是人力能够胜任耕种的,没有不拥有田地而耕种的,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区别征赋的等级,以督促那些不勤勉的人,使天下人的劳力都用在农田上而没有空闲去做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懈怠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牺牲酒醴来保养他们的身体,钟鼓匏土俎豆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他们不耕种休息力气的时节,用礼来教化他们。所以趁着田猎而制定搜狩之礼,趁着嫁娶而制定婚姻之礼,趁着死葬而制定丧祭之礼,趁着饮食群聚而制定乡射之礼。不只是用来防止混乱,又借此来教化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明白人伦的大义。
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道理,都顺着他们的欲望而制定修饰的物品,加以文采,用来取悦他们,使他们容易趋向。顺应他们的性情而加以节制,用来防范他们,使他们不过分。然而还担心这样还不够,又设立学校来讲解阐明。所以上自天子郊外的太学,下至乡里的庠序,没有不设立学校的。挑选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让他们互相告知劝勉,诱导劝诫那些愚笨懒惰的人。唉,多么完备啊!
大概尧、舜、三代治理政事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思非常精微,治理百姓的措施非常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非常周密,诱导百姓的道理非常恳切。勤勉地推行,而施加于事物的影响非常融洽;逐渐地浸润,而进入人心的程度非常深。所以百姓活着的时候,不尽力于农田,就从事于礼乐之间;不在家里,就在学校之中。耳闻目见,无非是仁义礼乐而趋向它,不知道疲倦。终身不见怪异的东西,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道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是因为有这些完备的措施。
等到周朝衰微,秦朝兼并天下,完全废除了三代的制度,王道中断。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强实行治理的措施不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不周密。佛教在这个时候乘虚而入,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佛教到来的人日益增多,我们所做的日益败坏。井田制最先废除,兼并和游手好闲的奸邪之徒兴起。后来所谓的搜狩、婚姻、丧祭、乡射等礼,凡是用来教化百姓的措施,相继全部废除。然后百姓中的奸邪之人有空闲而做其他事情,善良之人泯然不见礼义的教化。奸邪之人有余力,就想着做邪僻之事;善良之人不见礼义,就不知道趋向哪里。佛教在这个时候乘其空隙,正鼓吹其雄辩荒诞的学说而牵引人,那么百姓不得不跟随而归附了。
何况王公大人常常倡导并驱使他们说:“佛教是真正可以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疑惑而不归附呢?幸而有一个不迷惑的人,正愤怒地说:“佛教是什么东西?我将拿着武器去驱逐它。”又说:“我将用言论来排斥它。”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难道是一人一日所能做到的吗?百姓沉溺其中深入骨髓,不是口舌所能战胜的。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明根本来战胜它。”
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扰乱,孟子担忧这件事,而专门宣扬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战胜了,那么杨墨的学说就废除了。汉朝的时候,百家并起,董仲舒担忧这件事,而退修孔子的道。所以孔子的道彰明,而百家平息。这就是所说的修明根本来战胜它的功效。
现在八尺高的男子,披甲持盾,勇冠三军;然而见到佛教就礼拜,听到佛教的学说就有敬畏羡慕的诚意,为什么呢?他们虽然强壮狡猾,心中茫然无所坚守而这样。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渺小柔弱,进退畏怯;然而听到有人诽谤佛教,就义形于色,不仅不为之屈服,还想驱逐断绝它,为什么呢?他们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学问明达而礼义熟习,心中有所坚守来战胜它。那么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现在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懂得礼义的人尚且能不为之屈服,假使天下人都懂得礼义,那么就能战胜它了。这也是自然的趋势。
又说:“从前荀子的学说,认为人性本恶,写了一篇文章来坚持他的论点。我起初喜爱它,等到看到世人归附佛教,然后知道荀子的学说谬误得很厉害了。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关系,断绝夫妇关系,与人的本性非常违背,又有蚕食虫蛀的弊端。然而百姓都相继归附它,是因为佛教……”
有为善之说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甞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始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同时徂徕、石氏亦有怪说,今不録。
译这是因为有提倡行善的说法的缘故。唉!如果真能让百姓清楚地知道礼义才是善,那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互相带领着去遵循呢?为什么教化他们、晓谕他们却达不到效果呢?佛家的学说人们听得熟稔,深入人心已经很久了。至于礼义的事情,百姓却未曾听说或见过。现在如果对众人宣告说:“禁止你们信奉佛教,而遵循我们的礼义”,百姓将会惊恐而逃跑。不如循序渐进地推行,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这样就可以了。大禹的父亲鲧治理洪水,采用堵塞的方法,所以水灾更加猛烈;等到禹治理洪水时,采用疏导的方法,祸患才开始平息。大概祸患深重、势头强大时,难以与之对抗,不如慢慢引导使其消除,这样比较容易。如今尧舜和三代的政治,其学说尚且存在,其制度也都还在。如果真能研究并修明它,勤勉地推行,并逐渐地浸润教化,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那么礼义就能充实流行于天下,佛教也就没有施展的地方了。」《〇》说:“事物不能同时强大,这是自然的趋势。”同时,徂徕、石氏也有奇怪的学说,现在不予收录。
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于仁;墨氏兼爱,疑于义。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只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此所以为害尤甚。」
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矣,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归于恣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也。
又曰:「佛有一个觉之理,可以谓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
圣人本天释氏本心
愚谓天者,指理而言;心者,兼乎血气而言。释氏以精灵知觉为主,故曰本心;圣人以仁义礼智为主,故曰本天。
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
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一段事,则无矣。彼固曰:出家独善,便于道体自不足。或曰:释氏地狱之类,皆是为下根之人设此怖,令为善。先生曰:至诚贯天地人,尚有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又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淫声美色以逺之,不尔则骎骎然入其中矣。又曰: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生,皆具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与有也。人只为自私,将自家躯殻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释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却厌恶,要得去尽根尘为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没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释氏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许多。譬如负物之虫,已载不起,犹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沈河,以其重愈沈,终不道放下石头,惟嫌重也。又曰:佛氏不识隂阳昼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又曰: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只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则其心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故不若且于迹上断定,不与圣人合。其言处则吾道固已有所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却省易。谢显道歴举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伊川曰:恁地同处虽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又曰:道之外无物,物之外无道,是天地之间无适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严,以至为夫妇为长幼为朋友,无所为而非道,所以不可须臾离也。然则毁人伦去四大者,其分于道也逺矣。又曰:圣贤以死生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之学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已。下俗之人,固多惧易以利动,杨墨之害,今世已无。之道家之说,其害终小。惟佛学,今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害无涯。旧甞问学佛者,▯灯録几人?云千七百。某曰,敢道此千七百人无一达者。果有一人见得,圣人朝闻道,夕死可矣,与曽子易箦之理,必不肯削发胡服而终。禅者曰,此迹也,何不论其心?曰,心迹一也,岂有迹非而心是者?正如两足方行,指其心曰,我本不欲行,他两足自行,岂有此理?盖上下本末内外都是一理,方是道。又曰,古亦有释氏盛时,尚只是崇设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风,便先言性命道徳先驱了智者,才愈髙明,陷溺愈深。又曰,今日卓然不为此学者,惟范景仁与君实耳。然其所执理,有出于禅学之下者。又曰,今日释氏盛而道家萧索,方其盛时,天下之士往往自从其学,自难与之力争,惟当自明吾理,吾理自然明,则彼不必与争。又曰,中庸言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方是说优优大哉,非如异教之说,须得如槁木死灰以为得也。或谓佛之理比孔子为径,曰,天下果有径理,则仲尼岂欲使学者迂逺而难至乎?故外仲尼之道而由径,则是冒险阻犯荆棘而已矣。又曰,释氏说道,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惟见一偏,不见四旁,故皆不能处事。圣人之道,则如在平野之中
译程子说:“杨朱、墨翟的祸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道教的祸害又比杨朱、墨翟更严重。杨朱主张为我,看似接近仁;墨翟主张兼爱,看似接近义。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辟驳杨朱、墨翟,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非常深。佛教、道教的言论接近事理,又不是杨朱、墨翟能比的,这就是它们祸害尤其严重的原因。”
佛教的学说在‘用恭敬来端正内心’方面是有的,但在‘用道义来规范外在行为’方面却没有。所以,性格滞涩固执的人陷入枯槁寂灭,性格疏通豁达的人归于放纵恣肆,这就是佛教的教义之所以狭隘的原因。
又说:“佛教有一个觉悟的道理,可以说做到了用恭敬来端正内心。然而没有用道义来规范外在行为,那端正内心的部分,究其根本,也是不对的。”
圣人以天为本,佛教以心为本。
我认为,天,是指理而言;心,是兼括血气而言。佛教以精神知觉为主,所以说以心为本;圣人以仁义礼智为主,所以说以天为本。
佛教出于对生死的恐惧,为了私利,哪里是公道?只致力于向上通达,而没有向下的学习。那么,他们向上通达的地方,难道是正确的吗?
原本不相连属,只有间断,这不是道。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了解人的本性。”他们所说的识心见性,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存养本心、涵养本性这一套功夫,他们是没有的。他们固然说:出家独善其身,但对于道体来说,自身就不完备。有人说:佛教所说的地狱之类,都是为下根之人设立的恐吓,让他们行善。先生说:“至诚可以贯通天地人,尚且有不被感化的,难道设立虚假的教义就能让人感化吗?”又说:“学者对于佛教的学说,必须像对待淫靡的声音和美丽的颜色那样远离它,不然就会渐渐陷入其中。”又说:“之所以说万物一体,是因为都有这个理,只是因为从那里来,生生不息就是易,生则一时俱生,都具备这个理。人能够推己及物,物则气禀昏浊,推演不到,不能说其他事物不具备这个理。人只是因为自私,从自家躯壳上起意,所以看得道理小了。他们放下这身,都在万物中同等看待,大大快快活活。佛教因为不知道这个,从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所以厌恶,想要去尽根尘,心源不定,所以想要像枯木死灰。然而没有这个理,要有这个理,除非是死了。佛教其实是爱身,放不下,所以说许多话。譬如背负东西的虫子,已经载不动了,还自顾往身上取物。又如抱着石头沉入河中,因为重而沉得更深,终究不说放下石头,只是嫌重而已。”又说:“佛教不认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怎么能说形而上的道与圣人相同呢?”又说:“佛教的学说,如果想要穷究其说而去取它,那么其说未能穷尽,就已经被同化为佛教了。只在迹相上考察,他们设立教义如此,那么他们的心究竟如何?固然难以取其心而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谈论心迹的分别,就是乱说,所以不如且在迹相上断定,不与圣人相合。其言论之处,本来就有与我们道不相合的,固然不取。这样立定,却简便易行。谢显道列举佛教与儒家相同的地方,问伊川先生。伊川先生说:‘这样相同的地方虽然多,只是根本宗旨不一样,就全错了。’又说:‘道之外没有物,物之外没有道,是天地之间无处不是道。即父子关系,父子在于亲近;即君臣关系,君臣在于严肃,以至于夫妇、长幼、朋友,无所作为而不在道中,所以不可片刻离开。那么,毁灭人伦、抛弃四大(身体)的,他们与道的分别就远了。’又说:‘圣贤以死生为本分,事情没有什么可惧怕的。所以不论死生,佛教的学问是因为害怕死生,所以只管说个不停。世俗之人,固然多因恐惧而容易为利所动,杨朱、墨翟的祸害,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了。道家学说的祸害,终究较小。只有佛教,现在人人谈论,弥漫滔天,其祸害没有边际。以前曾问学佛的人:‘《灯录》里有几人?’回答说:‘一千七百。’我说:‘敢断言这一千七百人中没有一个是通达的。果真有一人见得,圣人朝闻道,夕死可以了,与曾子易箦的道理,必定不肯削发穿胡服而终。’禅者说:‘这是迹相,为什么不讨论他们的心?’我说:‘心迹是一体的,哪有迹相不对而心对的?正如两脚在行走,指着心说,我本不想走,是他两脚自己走,哪有这个道理?盖上下、本末、内外都是一理,才是道。’又说:‘古代也有佛教兴盛的时候,尚且只是推崇设立偶像教化,其祸害极小。今日的风气,便先谈论性命道德,先驱了智者,才越高明,陷溺越深。’又说:‘今天卓然不学这种学问的,只有范景仁与司马君实罢了。然而他们所执持的道理,有低于禅学的。’又说:‘今天佛教兴盛而道家萧条,当它兴盛时,天下的士人往往跟随其学,自难与之力争,只应当自己明晓我们的道理,我们的道理自然明晓,那么他们不必与之争。’又说:‘《中庸》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方才说是优游广大,不像异端邪说,必须得像枯木死灰才算是得道。’有人说佛教的道理比孔子更直接,回答说:‘天下果真有直接的道理,那么仲尼难道想让学者迂远而难以到达吗?所以背离仲尼之道而取捷径,那就是冒险阻、犯荆棘而已。’又说:‘佛教说道,譬如用管子窥天,只务直上去,只见一偏,不见四旁,所以都不能处事。圣人的道,则如在平野之中。’
,四方莫不见也。又曰,释氏无实。又曰,佛言前后际断,纯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又曰,圣人致公,心尽天地万物之理,各当其分。佛氏总为一己之私,是安得同乎?圣人循理,故平直易行。异端造作,大小费力,非自然也,故失之逺。又曰,学者之流,必谈禅者,只是为无处捞摸,故须入此。又曰,释氏尊伯,自言觉悟,是既已达道,又却须要印证,则是未知也。得他人道是,然后无疑,则是信人言语,不可言自信。又曰:释氏之学,不可道他,不知亦尽极乎髙深,然要之,卒归乎自私自利之规模。何以言之?天地之间,有生便有死,有乐便有哀。释氏却言免死齐烦恼,卒归乎自私。老氏之学,更挟些权诈。若言与之,乃意在取之;张之,乃意在翕之;又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之愚黔首,其术盖亦出于此。又曰:圣人之言,依本分,至大至妙,事语之若寻常,此所以味长。释氏之说,才见得些,便惊天动地,言语走作,却是味短,只为乍见,不似圣人惯见。又曰:昔谓异教中疑有达者,或是无归,且安于此,考之卒不达。若达,则于其前日所处不能一朝居也。观曽子易箦之意,便知其不达。朝闻道,夕死可矣,岂能安其所未安?如毁其人形,絶其伦类,无君臣父子之道,若达则不安也。只夷言左袵,尚可言随其国俗。至如人道,岂容有异?又曰:儒者其卒必入异教,其势自然如此。盖智穷力屈,欲休来,又知未得安穏,故见人有一道理,其势须从之。譬之行一大道坦然无阻,则更不由径,只为逢着山水行不得,有窒碍,则见一邪径,欣然从之。儒者所以窒碍者何也?只为不致知,知至至之,则自无事可夺。今有人处于异乡,元无安处,则言某处安,某处不安,须就安处。若已有家人,言他人家为安,必不肯抛彼。故儒者而卒归异教者,只为于己道实无所得,虽曰闻道,终不曽实有之。又曰:佛庄之说,大抵畧见道体,乍见不似圣人惯见,故其说走作。又曰:学禅者常谓天下之忙者无如市井之人,答以市人虽日营利,犹有休息时,至忙者无如禅客。何以言之?禅者之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无不在之心,便是常忙。又曰:学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许多道理,何事忘为?夫事外无心,心外无事,世人只被外物所役便觉苦事多。若物各付物便役物。世人只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问佛说性如何。曰佛亦是说本善。只不合将才做縁习。又问说死生如何。曰譬如水沤亦有些意思。又曰佛言生死轮回果否。曰此事说有说无皆难。须自见得。圣人只一句断尽了。故对子路曰未知生焉知死。又曰佛亦是西方贤者方外山林之士。但为爱胁持人说利害。其实为利耳。其学譬如以管窥天。谓他不见天不得。只是不广大。又曰浮屠之说最善化诱。故人多向之。然其术所以化众人也。故人亦有向者有不向者。如介甫之学。他便只是去人主心术处加功。故今日靡然而同无有异者。所谓一正君而国定也。此学极有害。以介甫才辨施之学者。谁能出其右。始则且以利而从。久而遂安其学。今天下之新法害事处。但一日除了便没事。其学化革了人心为害最甚。又曰今日释氏却未须理防。却要先整顿介甫之学。○按末二条因论释氏而及于荆舒之学。以见荆舒之害尤甚于释老。故附此。○致堂胡氏亦曰自有载籍以来三千嵗矣。为世害者固多有之。大抵皆淫辞邪说。杨墨一也。佛释二也。老庄三也。荆舒四也。杨墨之学近于老佛而其术浅。孟子辞而辟之。既无其▯矣。老有庄列乃翼之。其说浸浸足以悦人耳目而荡其心。故其后为王何启清虚空旷华而不实之祸。比之杨墨其被广而其流逺矣。佛氏之害前已言之。若夫荆舒则取佛老之似以乱孔孟之真。用仁义之名以济申商之实。托理财之说以行交征之事。仗人主之威以行空
译四方没有看不见的。又说,佛教没有实质。又说,佛说前后际断,纯粹不息,这是对的。他们哪里知道这个呢?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东西就像这样啊,日夜不停。自从汉代以来,儒者都不理解这个意义,这体现了圣人之心,纯粹不息。又说,圣人追求公正,心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各得其分。佛教归结为个人的私欲,怎么能相同呢?圣人遵循道理,所以平直容易实行。异端造作,大小费力,不自然,所以离正道很远。又说,学者中谈论禅宗的,只是因为无处着手,所以必须进入这个。又说,佛教尊崇伯夷,自称觉悟,既然已经达道,却又需要印证,那就是未知。得到别人说是,然后才没有疑问,那就是相信别人的言语,不能说自信。又说:佛教的学问,不能说它不知道,也穷尽了高深,但总之,最终归结为自私自利的格局。怎么说呢?天地之间,有生就有死,有乐就有哀。佛教却说免除死亡齐除烦恼,最终归结为自私。道家的学问,更夹杂一些权诈。如果说给予,意在索取;张开,意在收敛;又大意在愚弄百姓而自己聪明。秦朝愚弄百姓,其术大概也出于此。又说:圣人的言语,依本分,至大至妙,言语像寻常,所以味长。佛教的说法,才见得一些,便惊天动地,言语走作,却是味短。只是因为乍见,不像圣人惯见。又说:从前说异教中疑有达者,或是无归,暂且安于此,考察最终不达。如果达,那么对于从前所处的不能一朝安居。看曾子易箦的意思,就知道他不达。朝闻道,夕死可矣,怎么能安于所未安?如毁坏人的形体,断绝伦类,没有君臣父子之道,如果达就不安。只说夷狄左衽,尚可以说随其国俗。至于人道,岂容有异?又说:儒者最终必然进入异教,其势自然如此。大概智穷力屈,想要休息,又知道未得安稳,所以见人有一道理,其势必须从之。譬如行一大道坦然无阻,则更不由小径,只是因为逢着山水行不得,有窒碍,则见一小径,欣然从之。儒者所以窒碍的是什么?只是因为不致知,知至至之,则自然无事可夺。今有人处于异乡,原来没有安处,则说某处安,某处不安,必须就安处。如果已有家人,说他人家为安,必不肯抛弃彼。所以儒者最终归入异教的,只是因为于己道实无所得,虽曰闻道,终究不曾实有之。又说:佛庄之说,大抵略见道体,乍见不像圣人惯见,所以其说走作。又说:学禅者常说天下忙的人无如市井之人,回答说市人虽日营利,还有休息时,至忙者无如禅客。怎么说呢?禅者的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有不在之心,就是常忙。又说:学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怎么能忘得?自有许多道理,何事忘为?事外无心,心外无事,世人只被外物役使便觉苦事多。如果物各付物便役物。世人只因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问佛说性怎么样。说佛也是说本善。只是不合将才做缘习。又问说死生怎么样。说譬如水沤也有些意思。又说佛言生死轮回果否。说此事说有说无皆难。须自见得。圣人只用一句断尽了。所以对子路说未知生焉知死。又说佛也是西方贤者方外山林之士。但因为爱胁持人说利害。其实为利耳。其学譬如同用管窥天。说他不见天不得。只是不广大。又说浮屠之说最善化诱。所以人多向之。但其术所以化众人也。所以人也有向的有不向的。如介甫之学。他便只是去人主心术中加功。所以今日靡然而同无有异者。所谓一正君则国定也。此学极有害。以介甫的才辩施之学者。谁能出其右。开始则且以利而从。久了就安于其学。今天下新法害事处。只要一日除了便没事。其学化革了人心危害最甚。又说今日释氏却未须理防。却要先整顿荆舒之学。○按末二条因论释氏而涉及荆舒之学。以见荆舒之害尤其甚于释老。所以附此。○致堂胡氏也说自有载籍以来三千年了。为世害者固多有之。大抵都是淫辞邪说。杨墨一也。佛释二。老庄三。荆舒四。杨墨之学近于老佛而其术浅薄。孟子辞而辟之。既无其类了。老有庄列乃翼之。其说渐渐足以悦人耳目而荡其心。所以其后为王何启清虚空旷华而不实的祸患。比之杨墨其被广而其流远了。佛氏之害前已言之。至于荆舒则取佛老之似以乱孔孟的真。用仁义之名以济申商之实。依托理财之说以行交征之事。仗人主的威以行空
言之教。假养材之道以收速肖之士。阐趋利之便以变天下之心。兼此数端其为害讵止于王何而已哉。又曰昔人谓王何清谈之罪甚于桀纣。而未见临川谈经之祸甚于王何也。
译以言语作为教化。借助培养人才的方法来招揽那些迅速效仿的人。宣扬追求利益的便利来改变天下人的心志。兼有这几种弊端,其危害难道仅仅止于王弼、何晏而已吗?又有人说,前人认为王弼、何晏清谈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要严重。却没有人看到临川(王弼)谈论经书的祸害比王弼、何晏还要严重啊。
张子曰: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大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縁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空虚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之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梦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从也。
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徳,知天徳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图剧论,要归必谓死生流转,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
悟则有义,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推知书,夜通隂阳,体之无二。
自其说炽▯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乃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智愚、男女、臧获人人着信,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知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徳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自古诐淫邪遁之辞翕然并兴,一出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向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哉?上蔡谢氏曰:“佛之论性如儒之论心,佛之论心如儒之论意。”
循天之理,便是性。不可容些私意,才有意,便不能与天为一。
又曰:释氏所谓性,乃吾儒所谓天。释氏以性为日,以念为云,去念见性,犹披云见日。释氏所去,正吾儒之所当。事者,
又曰:问学佛者欲免轮回、超三界,于意云何?蔡曰:是有利心私而已矣。轮回之说,信然否?曰:此心有止而太虚,决知其无尽,必为轮回。推之于始,何所付受?其终何时间断也?且天下人物,各有数矣。又曰:性,本体也。目视、耳听、手举、足运,见于作用者,心也。自孟子没,天下学者向外驰求,不识自家寳藏,被他佛氏窥见一班半防,遂将擎拳竖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轻视中国学士大夫,而世人莫敢与之争,又从而信向归依之,使圣学有▯,岂至此乎?问:从上诸圣皆有相▯处,至如老子门如何?谢子曰:他见得错了。余问:错在甚处?曰:只如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是甚说话?自然不可易底,便唤做道体,在我身上便唤做徳,有如觉识痛痒,便唤做仁,运用处皆是当,便唤做义,大都只是一事,那里有许多分别?庄周如何?曰:吾曽问庄周与佛如何?伊川曰:周安得比佛?佛说直有髙妙处,庄周气象大故浅近,如人睡初觉时,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怎消得恁地,只是家常茶饭,夸逞个甚底?吾曽歴举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先生曰:恁地同处虽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问:本领何故不是?曰:为他不穷天理,只将拈匙把筯日用的便承当做大事,大事任意縦横,将来作用便是差处,便是私处。余问:佛说直下便是,动念即乖,如何?曰:此是乍见孺子已前底事。乍见孺子底,吾儒唤做心,他便唤做前尘妄想当了,是见得太高。吾儒要就上面体认做工夫,他却一切扫除,却那里得地位进步?佛家说大乗顿觉,一闻便悟,将乍见孺子底心一切扫除,须是他顔雍已上底资质始得。顔子犹要请事斯语,今资质万倍不如他,却便要一切扫除,怎生得?且如乍见孺子底心生出来,便有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扫除得去?佛大概是自为。私心学佛者,欲脱离生死,岂不是私?又曰:儒以名利闗为难透,释氏以声色闗为难透。释氏不穷理,以觉念为宗;释氏指性于天,故蠢动含灵与我同性。明道有言:“以吾儒观释氏,疑于无异,然而不同。”问儒佛之辨曰:“吾儒下学而上达,穷理之至,自然见道,与天
译张载说:佛教徒妄自揣测天性,却不了解天道的广大作用,反而凭借感官的细微作用,因缘于天地,因为认知不能穷尽,就诬蔑天地日月为虚幻不实,将天地的作用局限于自身狭小的范围,沉溺于志趣于空虚宏大之中。这就是他们谈论大与小,流荡逃避而失去中道的缘故;他们过于夸大,视天地六合如尘芥;他们蔽塞于细微,视人世如梦幻。这能称为穷尽事理吗?不穷尽事理而称为穷尽本性,可以吗?称为无所不知,可以吗?视天地六合如尘芥,是说天地有穷尽;视人世如梦幻,是说认知不能探究其本源。
佛教徒阐明鬼神,认为有意识的死后受生循环,于是厌恶痛苦而寻求解脱,这能称为了解鬼神吗?认为人生是虚妄的见解,这能称为了解人吗?天与人本是一体,却产生取舍之心,这能称为了解天吗?孔孟所说的天,就是他们所说的道,迷惑的人把游魂的变化当作轮回,是没有思考过的。《大学》应当先了解天的德性,了解天的德性就了解圣人,了解鬼神。现在佛教徒高谈阔论,归结起来必定说生死流转,不修道就无法避免,这能称为悟道吗?
悟道则包含义理,包含天命,齐同生死,统一天人,推究知晓书籍,夜间通晓阴阳,体现于身心没有二致。
自从佛教学说在中国盛行,儒家学者还没来得及窥见圣学的门墙,就被引入其中沉沦,将其指为大道,于是其习俗通达天下,致使善恶、智愚、男女、奴婢人人都信奉,使得英才间气出生,就沉溺于耳目习以为常的事物;长大后师从世俗儒者崇尚的言论,于是冥然被驱使,因而认为圣人可以不修养而达到,大道可以不学习而知道,所以还没有了解圣人的心意,就已经认为不必寻求其踪迹;还没有见到君子的志向,就已经认为不必从事其文章,这是人伦之所以不明察,万物之所以不明了,治理之所以被忽视,道德之所以混乱的原因,异端言论充斥耳畔,上面没有礼制来防范其虚伪,下面没有学问来稽查其弊端,自古以来偏颇、淫邪、逃避正道的言辞纷纷兴起,出自佛门的一千五百年,如果不是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大超过常人的才能,怎么能正立其中与他们辩论是非、计算得失呢?上蔡谢氏说:“佛教谈论性如同儒家谈论心,佛教谈论心如同儒家谈论意。”
遵循天的理,就是性。不容许夹杂私意,一旦有意,就不能与天合一。
又说:佛教所说的性,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天。佛教以性为日,以念为云,去除念头见到性,犹如拨开云雾见到太阳。佛教所去除的,正是我们儒家所应当持守的。
又说:问学习佛教的人想要免除轮回、超越三界,对此怎么看?蔡氏说:这是有利心私欲罢了。轮回的说法,可信吗?回答说:此心有限而太虚无限,决知它没有穷尽,必定是轮回。推究其开始,由谁付受?其终结何时断绝呢?况且天下人物,各有定数。又说:性,是本体。目视、耳听、手举、足动,表现在作用上的,是心。自从孟子去世,天下学者向外驰求,不认识自家的宝藏,被佛教窥见了一斑半豹,于是将擎拳竖拂的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轻视中国的学士大夫,而世人不敢与他们争辩,又从而信奉归依,使得圣学有缺失,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问:从前的各位圣人都有相异之处,至于老子门下如何?谢氏说:他们看错了。我问:错在哪里?回答说:就像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这是什么话?自然不可改变的,就叫做道体,在我身上就叫做德,有如觉知痛痒,就叫做仁,运用处都是恰当,就叫做义,大体上只是一件事,哪里有许多分别?庄周如何?回答说:我曾问庄周与佛如何?伊川说:庄周怎么能比佛?佛说确实有高妙之处,庄周气象大故浅近,如同人刚睡醒时,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怎么经得起这样,只是家常茶饭,夸逞什么呢?我曾列举佛说与我们儒家相同之处。问伊川先生说:这样相同之处虽然多,只是根本不同。问:根本为什么不同?回答说:因为他们不穷尽天理,只将拿筷子吃饭日用的便承当做大事,大事任意纵横,将来的作用就是差错之处,就是私欲之处。我问:佛说当下就是,动念即乖,如何?回答说:这是乍见孺子之前的事。乍见孺子的,我们儒家叫做心,他们便当作前尘妄想,是看得太高。我们儒家要在上面体认做工夫,他们却一切扫除,却哪里得到地位进步?佛家说大乘顿觉,一闻便悟,将乍见孺子的心的作用一切扫除,必须是颜雍以上的资质才行。颜子还要请教从事这些话,现在资质万倍不如他,却就要一切扫除,怎么行?况且如乍见孺子的心产生出来,便有自然的天理,怎么扫除得去?佛大概是自为。私心学习佛的人,想要脱离生死,岂不是私欲?又说:儒家以名利关为难透,佛教以声色关为难透。佛教不穷理,以觉念为宗;佛教指性于天,所以蠢动含灵与我同性。明道有言:“用我们儒家的观点看佛教,似乎没有不同,然而不同。”问儒佛之辨回答说:“我们儒家下学而上达,穷理之至,自然见道
为一。故孔子曰:‘知我者,其天乎?’以天为我。”也佛氏不从理求,故不自信,必待人证明然后信。又曰:儒异于禅,正在下学处。顔子工夫真,百世轨范,舍此应无入路,无住宅。
译合而为一。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把天当作自我。”佛教徒不从理上探求,所以不相信自己,一定要别人证明之后才相信。又说:儒学与禅宗的不同,正是在于下学功夫上。颜回的功夫真切,是百世的楷模,舍弃这个,应该就没有入门的路径,没有安身立命的处所。
龟山杨氏曰:「六经不言无心,惟佛氏言之。亦不言修性,▯雄言之:『心不可无性,不假修。』故《易》止言洗心尽性,《记》言正心尊徳性。孟子言存心养性。佛氏和顺于道徳之意,盖有之理,于义则未也。」
儒佛深处所差杪忽耳。见儒者之道分明,则佛在其下矣。今学之徒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见吾道之大也。朱子曰:“知尧舜孔孟所▯之正,则知异端之为害也深,而息邪距诐之功大矣。”
郑厚折衷云:「秦皇汉武欲无夷狄,韩愈欲无释老,孟子欲无杨墨,甚哉未之思也。天不惟庆云甘雨而霜雹降焉,地不惟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山林河海不惟龟龙麟鳯而鸱枭豺狼蛟鼍生焉。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作易者其知道乎?」朱子辨之曰:「云云。彼曰:景风时雨,戾气旱蝗,均出于天;五谷桑麻与荑稗钩吻,均出于地。此固然矣。人生其间,混然中处,尽其燮理之功,则有景风时雨而无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无荑稗钩吻。此人之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而天地待之而为三才者也。」孟子之辟异端,如宣王之攘夷狄,其志亦若此而已,岂秦皇汉武之比哉?圣人作易以立人,极其义以君子为主,故为君子谋而不为小人谋。观泰、否、剥、复名卦之意,则可见矣。而曰:「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呜呼!作易者其知道乎?其不知易也,甚哉!又答东莱书云:「来教谓吾道无对,不当与世俗较胜负,此说美矣,而亦非鄙意之所安也。夫道固无对者也,然其中却着不得许多异端邪说,直须一一剔拨出后,方晓然见得个精明纯粹底无对之道。若和泥合水,便只着个无对包了,窃恐此无对中却多藏得病痛也。」孟子言:「杨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着。」而大易于君子小人之际,其较量胜负尤为详密,岂其未知无对之道耶?盖无对之中有隂则有阳,有善则有恶,阳消则隂长,君子进则小人退,循环无穷,初不害其为无对也。
孟子辟杨墨,则老庄在其中矣。后世佛学亦出于杨氏。问佛老与杨墨之学如何?先生云:杨墨之说犹未足以动人。墨氏谓爱无差等,欲人人皆如至亲,此自难从,故人亦未必信。杨氏一向为我,超然逺举,视营营于利禄者皆不足道,此其为说虽甚髙,然人亦难学,未必尽从。杨朱即老子弟子,又言孟子不辟老氏,不知云云。后世佛氏之学亦出于杨氏,其初如不爱身以济众生之说,虽近墨氏,然此说浅近,未是他深处。后来是达麽过来,初见梁武帝,武帝不晓其说,只从事于因果,遂去面壁九年,只说人心至善,即此便是,不用辛苦修行。又有人取老庄之说从而附益之,所以其说愈精妙,然只是不是耳。又有所谓顽空、真空之说,顽空者如死灰槁木,真空则能摄众有而应变,然亦只是空耳。又曰:佛氏乗虚入中国,广大自胜之说,幻妄寂灭之论,自斋戒变为义学,如逺法能、支道林皆义学,然只是盗袭庄子之说。及达麽入来,又翻了许多窠臼,说出禅来,又髙妙于义学,以为可以直超径悟,而其祸福报应之说,又足以钳制愚俗,此其所以盛也。唐之韩文公,本朝之欧阳公,以及闗洛诸公,既皆阐明正道以排释老,而其言之切要,如傅奕本▯、宋景文、李蔚赞、东坡储祥观碑、陈后山白鹤宫记,皆足以尽见其失。此数人皆未深知道,而其言或出于强为,是以终有不满人意处。又曰:西汉时儒者说道理,亦只是黄老意思,如▯雄、太▯经皆是,故其自言有曰:老子之言道徳吾有取焉耳。后汉明帝时佛始入中国,当时楚王英最好之,然都不晓其说,直至晋宋间其敎渐盛,然当时文字亦只是将庄老之说来铺张,如逺法师诸论皆成,斥尽是老庄意思,直至梁防通间达麽入来,然后一切被他扫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盖当时儒者之学既废絶不讲。老佛之说,又如此浅陋,被他窥见这个罅隙了,故横说竖说,如是张王,没奈他何。人才聪明,便被他诱引将去。问释氏之无与老氏之无,何以异?先生云: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
译龟山杨氏说:“六经不说不存心,只有佛家才这样说。六经也不说修养本性,杨雄说:‘心不可以没有本性,但不需要刻意修养。’所以《易经》只说洗涤心灵、穷尽本性,《礼记》说端正内心、尊崇德性。孟子说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佛家顺应道德的意思,大概有其中的道理,但在义理上则是不对的。”
儒家与佛家在深层细微之处相差极小。如果看清儒家之道的分明清晰,那么佛家就在其下了。如今学习佛家的人说:“儒家之道在其下”,这是没有看到我们儒家之道的宏大。朱子说:“知道尧、舜、孔、孟所主张的正道,就知道异端危害之深,以及排斥邪说、驳斥偏颇的功效之大了。”
郑厚折衷说:“秦始皇、汉武帝想要没有夷狄,韩愈想要没有佛教和道教,孟子想要没有杨朱和墨翟,真是没有深入思考啊。上天不仅降下庆云甘雨,也降下霜雹;大地不仅生长五谷桑麻,也生长杂草毒草;山林河海不仅孕育龟龙麟凤,也滋生鸱枭豺狼蛟鼍。自古以来难道有没有小人的国家吗?创作《易经》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朱子辩驳说:“他说:景风时雨与戾气旱蝗,都出自上天;五谷桑麻与杂草毒草,都出自大地。这固然不错。人生活在其中,浑然处于中间,尽到调和治理的功效,就会有景风时雨而没有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没有杂草毒草。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参与天地化育,而天地依赖他成为三才的原因。”孟子排斥异端,就像周宣王驱逐夷狄,其志向也是如此,哪里是秦始皇、汉武帝能比的?圣人创作《易经》以确立人道,极尽义理以君子为主,所以为君子谋划而不为小人谋划。观察泰、否、剥、复等卦名的含义,就可以明白了。他却说:“自古以来难道有没有小人的国家吗?”唉!创作《易经》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他是不懂《易经》啊,真是严重!又回复东莱的书信说:“来信说我们的道没有对立,不应当与世俗较量胜负,这话很美,但也不是我内心所安然的。道固然没有对立,但其中却容不得许多异端邪说,必须一一剔除拨开之后,才能清楚地见到那个精明纯粹的无对之道。如果和泥合水,只用一个无对来包揽,恐怕这无对之中却隐藏着许多弊病。”孟子说:“杨朱、墨翟的道如果不熄灭,孔子的道就不能彰显。”而《大易》在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上,其较量胜负尤为详细严密,难道他不知道无对之道吗?大概无对之中有阴就有阳,有善就有恶,阳消则阴长,君子进则小人退,循环无穷,起初并不妨碍它成为无对。
孟子排斥杨朱、墨翟,那么老子、庄子也就在其中了。后世的佛学也出自杨朱。问佛老与杨墨之学如何?先生说:杨朱、墨翟的说法还不足以打动人心。墨家说爱没有差别,想要人人都像对待至亲一样,这自然难以遵从,所以人们也未必相信。杨朱一向为我,超然远举,视那些营营于利禄的人都不值得一谈,这种说法虽然很高,但人们也难以学习,未必全都遵从。杨朱就是老子的弟子,又说孟子不排斥老子,不知道……后世的佛学也出自杨朱,起初如不爱自身以救济众生的说法,虽然接近墨家,但这种说法浅近,还不是它的深处。后来是达摩过来,初见梁武帝,武帝不懂他的说法,只从事于因果,于是去面壁九年,只说人心至善,这就是了,不用辛苦修行。又有人取老子、庄子的说法从而附益它,所以它的说法更加精妙,但只是不对罢了。又有所谓顽空、真空的说法,顽空像死灰槁木,真空则能统摄众有而应变,但也只是空罢了。又说:佛家乘虚进入中国,广大自胜的说法,幻妄寂灭的议论,从斋戒变为义学,如远法师、支道林都是义学,但只是盗袭庄子的说法。等到达摩进来,又翻了许多窠臼,说出禅来,比义学更高妙,认为可以直超径悟,而其祸福报应的说法,又足以钳制愚俗,这就是它兴盛的原因。唐代的韩文公,本朝的欧阳公,以及关洛诸公,都已经阐明正道以排斥释老,而其言论切中要害,如傅奕本……、宋景文、李蔚赞、东坡储祥观记、陈后山白鹤宫记,都足以尽见其过失。这几个人都没有深深懂得道,而其言论有时出于勉强,所以终究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又说:西汉时儒者说道理,也只是黄老的意思,如杨雄、太……经都是,所以他们自己说:老子的言论道德我有取焉。后汉明帝时佛教刚进入中国,当时楚王英最喜欢它,但都不懂它的说法,直到晋宋间其教渐盛,但当时的文字也只是将庄老的说法来铺张,如远法师诸论皆成,斥尽是老庄的意思,直到梁大通间达摩进来,然后一切被他扫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大概当时儒者的学问已经废绝不讲。老佛的说法,又如此浅陋,被他窥见这个缝隙了,所以横说竖说,如是张王,没奈何他。人才聪明,便被他诱引将去。问佛家的无与老子的无,有什么不同?先生说:老子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
其妙,有欲观其徼”是也。若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合,则是全无也。又曰:老氏只是要长生节病,易见。释氏于天理大本处见得些分数,然却认为己有,而以生为寄,要见得父母未生时面目。既见,更不认作众人公共底,须要见得为己有,死后亦不失,而以父母所生之身为寄寓。若圣人则不然,于天理大本处见得是众人公共底,便只随他天理去,更无分毫私见。如此便伦理自明,不是自家作为出来,皆是自然如此,往来屈伸,我安得而私之哉?又曰:老氏欲保全其身底意思多,释氏又却全不以其身为事,自是外面拦截。曰:释氏只是勿视勿听,无那非礼工夫。曰:然。蔡季通因曰: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做他坐定做甚?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运。先生曰:他不行不运,固不是。吾辈是行是运,只是人运行得差。如今妄喜妄怒,岂不是差?他却是过之,今人又是不及。问:昔有一禅僧,每日唤曰“主人翁惺惺着”,《大学》或问之中,亦取谢氏“常惺惺”法之语,不知是同是异?曰:谢氏之说地步濶,于身心事物上皆有工夫。若如禅者所见,只看得个主人翁便了,其动而不中理者都不管矣。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之论。先生曰:性只是理,有是物斯有是理。子融错处是认心为性,义与佛氏相似。只是佛氏磨擦得这心极精细,如一块物事,剥了一重皮,又剥一重皮,至剥到极尽无可剥处,所以磨礲得这心精光,他便认做性。殊不知此正圣人之所谓心。故上蔡云:佛氏所谓性,正圣人所谓心;佛氏所谓心,正圣人所谓意。心只是该得这理,佛氏便认知觉运动底做性,如视听言貌。圣人则视有视之理,听有听之理,言有言之理,动有动之理,思有思之理。如箕子所谓明聪从恭睿是也。佛氏则只认那能视聴言动思底便是性,视明也得,不明也得;听聪也得,不聪也得;言从也得,不从也得;思睿也得,不睿也得。他都不管,横来竖来,它都认做性。所以它最怕人说这理,穿他都要除掉了。此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问圣门说知性,佛氏亦言知性,有以异乎?曰:“据公所见如何?”友仁曰:“据友仁所见及佛氏之说者,此一性在心所发为意,在目为见,在耳为闻,在口为议论,在手为能持,在足为运奔。所谓知性者,知此而已。”先生曰:“如此见得只是个无星之秤,无寸之尺。若圣门则在心所发为意,须是诚始得;在目虽见,须是明始得;在耳虽闻,须是聪始得;在口谈论及在手在足之类,须是皆动之以礼始得。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若如公所见及佛氏之说,有物无则了,所以与圣门有差。”又曰:“释氏弃了道心,却取人心之危者而作用之,遗其精者,取其粗者以为道。如以仁义礼智为非性,而以眼前作用为性是也。此只是源头处错了。”又曰:“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又曰:“圣人不说死已死了,更说甚事?圣人只说既生之后,未死之前,须是与他精细理防。”道理教是胡明仲自说得好,“人生物也,佛不言生而言死,人事可见也。佛不言显而言幽。”问佛黙然处如何?曰:“是他到处。”曰:“如何与洒扫应对合?”曰:“盖言精粗无二。”又曰:“禅只是一个保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橛。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所以不识字底人才悟别有一物不生不灭。”欧公甞言,“老氏贪生,释氏畏死,其说亦好。气聚则生,气散则死,顺之而已。释氏则皆悖之者也。”或问佛与老庄不同处?曰:“庄老絶灭伦理,未尽至佛则人伦灭。”尽至禅则义理灭尽。又曰佛初入中国,止说修行,未有许多禅厎说话。天下只是这道理,终是走不得。如佛老便是灭人伦,然自是逃不得。如无父子,他却拜其师为父,以弟子为子,长者为师兄,少者为师弟。但是他只防得个假厎圣贤,便是存得个真厎。○以上兼言佛老之学○某人言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儒释虽不同,毕
译其精妙之处,正在于“有欲观其徼”。至于佛教,则将天地视为虚幻妄诞,将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看作假合而成,这便是否定了一切实有。又说:老子只是想要长生避病,这很容易看清。佛教在探究天理根本之处,虽然看到了一些端倪,却将其据为己有,认为生命只是寄居,非要看清父母未生时的本来面目。既看清后,又不承认这是众人共有的天理,非要将其视为己有,死后也不丧失,而把父母所生的身体当作寄居之所。圣人则不然,在探究天理根本之处,看到这是众人共有的,便只顺应天理而行,没有丝毫私见。这样伦理自然明晰,并非自家刻意造作,都是自然而然如此,往来屈伸变化,我怎能据为己有呢?又说:老子保全自身的意思较多,佛教却完全不把身体当事,这从外面看就是隔绝了。说:佛教只是不听不看,没有那非礼则不做的工夫。说:是的。蔡季通因此说:世上的事总要人去做,一直坐着不动做什么?日月总要运行,天地总要运转。先生说:他们不运行,固然不对。我们运行,只是人运行得偏差。如今妄喜妄怒,岂不是偏差?他们是过头了,今人又是不够。问:从前有一位禅僧,每天喊着“主人翁要清醒”,《大学》或问中,也采纳了谢氏“常惺惺”方法的言论,不知是同是异?说:谢氏的说法境界宽广,在身心事物上都有工夫。如果像禅者所见,只看清主人翁就完了,那些行动不合乎理的他都不管了。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的议论。先生说:性只是理,有这种事物就有这种理。子融的错误在于把心认作性,这与佛教相似。只是佛教将这心磨砺得极精细,像一块东西,剥了一层皮,又剥一层皮,直到剥到极点无可再剥之处,所以将这心磨砺得精光,他便认作性。殊不知这正是圣人所谓的心。所以上蔡说:佛教所谓的性,正是圣人所谓的心;佛教所谓的心,正是圣人所谓的意。心只是统摄这理,佛教便把认知觉运动当作性,如视听言貌。圣人则看有看的理,听有听的理,言有言的理,动有动的理,思有思的理。就像箕子所说的明、聪、从、恭、睿一样。佛教则只把能视听言动思的本体当作性,看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听聪明也好,不聪明也好;言语顺从也好,不顺从也好;思考睿智也好,不睿智也好。他都不管,横来竖去,他都认作性。所以他最怕人说这理,连穿衣吃饭都要除掉。这正是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问:儒家讲知性,佛教也讲知性,有区别吗?说:“据您所见如何?”友仁说:“据我所见以及佛教的说法,这一性在心中发出来就是意,在眼中就是见,在耳中就是闻,在口中就是议论,在手中就是能持,在足中就是运奔。所谓知性,知道这些罢了。”先生说:“这样看只是没有刻度的秤,没有寸数的尺。如果儒家则在心中发出来为意,必须真诚才行;在眼中虽然看见,必须明白才行;在耳中虽然听见,必须聪明才行;在口中谈论以及在手在足之类,必须都依礼而动才行。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如果像您所见以及佛教的说法,有物却没有法则了,所以与儒家有差别。”又说:“佛教抛弃了道心,却取人心危险的部分来作用,舍弃精微的,取粗浅的当作道。比如把仁义礼智当作非性,而把眼前的作用当作性是。这只是在源头上错了。”又说:“儒家认为理是不生不灭的,佛教认为神识是不生不灭的。”又说:“圣人不说死后的事,死了还说甚么?圣人只说既生之后、未死之前,必须精细地提防。”道理教是胡明仲自己说得好,“人是生物,佛教不言生而言死,人事可见,佛教不言显而言幽。”问佛教默然处如何?说:“是他到处。”说:“如何与洒扫应对相合?”说:“是说精粗无二。”又说:“禅只是一个保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橛。他的道理初不在这些上,只是把定一心,不让散乱,久后光明自然发出。所以不识字的人才悟出别有一物不生不灭。”欧阳公曾说,“老子贪生,佛教畏死,这话也不错。气聚则生,气散则死,顺应它罢了。佛教则都是违背它的。”有人问佛教与老庄的不同之处?说:“庄老灭绝伦理,未尽到佛教则人伦灭绝。尽到禅则义理灭绝。”又说佛教初入中国,只说修行,没有这么多禅的言论。天下只是这道理,终究是逃不掉的。比如佛老便是灭绝人伦,然而自然是逃不掉的。如果没有父子,他却拜其师为父,以弟子为子;长者为师兄,少者为师弟。但是他只防范得住假圣贤,便是存得住真圣贤。○以上兼言佛老之学○有人说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儒佛虽然不同,终
竟只是一理。某说道惟其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所以有我厎着他厎不得,有他厎着我厎不得。若使天下有二道,圣人有两心,则我行得我厎,他行得他厎。又曰释老之书极有髙妙者,句句与自家个同,但不可将来比方煞,误人事。因举佛氏之学与吾儒甚相似处,如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他是甚麽様见识,今区区小儒怎生出得他手,宜其为他挥下也。此是法眼禅师下一派宗防如此。今之禅家皆破其说以为有理路落窠臼碍正当知见。今之禅家多是麻三斤干屎橛之说,谓之不落窠臼,不堕理路。妙喜之说便是如此。然又有翻转不如此说时,又曰儒释言性异处,只是释言空,儒言实;释言无,儒言有。又曰释言说空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见个空厎,不知他有个实厎道理,却做甚用得。又曰释氏合下见得一个道理空虚不实,故要得超脱尽去物累,方是无漏为佛地位。其他有恶趣者皆是众生饿鬼,只随顺有所修为者犹是菩萨地位,未能作佛也。若吾儒合下见得个道理便实了,故首尾与之不合。又曰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见处不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理咸备。又甞言释氏之徒为学精専,曰便是其甞说吾儒这边难得如此,看他下工夫直是自日至夜无一念走作别处去。如今学者一时一日之间是多少闲杂念虑?如何得似他?只惜他所学非所学,枉了工夫。若吾儒边人下得这工夫,是甚次第?又曰:当初佛学只是说无存养底工夫,至唐六祖始教人存养。当初儒学亦只是说不曽就身心上做工夫,至伊川方教人就身心上做,所以人谓伊川窃佛说为己使。问:释氏入定,道家数息,曰:他只要静则应接事物不差。孟子便也要存夜气,然而须是理防旦昼所为。曰:吾儒何不效他恁地?曰:他开眼便依旧失了,只是硬把捉,不如吾儒非礼勿视听言动,戒谨恐惧乎不睹不闻,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都一切悟后便作得偈颂。悟后所见虽同,然亦有深浅。问:神者去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它也知得这知字之妙。曰:所以伊川说佛氏之言近理,谓此类也。它也微见得这意思,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他用处全差,所以都间断相接不着。问:其所谓知,正指此心之神明作用者否?曰:然。问:佛法如何是以利心求?曰:要求清净寂灭,超脱世界,是求一身利便。又曰:自伊洛君子之没,诸公亦多闻辟佛氏矣,然竟说他不下者,未知其失之要领耳。释氏自谓识心见性,然其所以不可推行者,何哉?为其于性与用分为两截也。圣人之道只是率性,凡修道之教无不本于此,故虽功用充塞天地,而未有出于性之外者。释氏非不见性,及到作用处,则曰无所不可为,故弃君背父,无所不至者,由其性与用不相管也。又曰:天命之谓性,是空无一法耶?为万理毕具邪?若空,则浮屠胜;实,则儒者是。又曰:儒释不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万理咸备。又曰:又云:某年十五六时,亦甞学禅,一日在刘病翁坐,防一僧与之语,僧退,为病翁言:某亦理防得个昭昭灵灵厎禅。某闻之,意其便有妙处,遂往问之,见其说亦好,后见李先生告之,先生但云不是,再三质问,则曰:且看。圣贤言议,遂取圣人书读之。一日复一日,觉得圣人言语渐渐有味。却且看释氏说,渐渐破绽罅漏日出。
译终究只是一个理。我说,正因为天下没有第二条道,圣人没有两颗心,所以我的道理容不下他的道理,他的道理也容不下我的道理。假如天下有两条道,圣人有两种心,那么我就能实行我的道理,他也能实行他的道理。又说,佛老的书中有极其高妙的内容,句句都与自家的道理相同,但不可将它们强行比附,否则会误导人。于是举出佛家之学与儒家非常相似的地方,比如: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这是什么样的见识?如今那些浅陋的小儒怎么比得过他,难怪会被他们轻视。这是法眼禅师一派宗风如此。如今的禅家都驳斥这种说法,认为它落入理路和窠臼,妨碍了正当的知见。如今的禅家多是讲“麻三斤”、“干屎橛”之类的说法,称之为不落窠臼、不堕理路。妙喜的说法就是这样。然而当反过来不这样说时,又说儒家和佛家对“性”的看法不同之处,只是佛家说“空”,儒家说“实”;佛家说“无”,儒家说“有”。又说,佛家说“空”便不对,但“空”里面必须有道理才行。如果只说“我见到一个空的境界”,却不知道其中有一个实在的道理,那有什么用呢?又说,佛家一开始就见到一个道理是空虚不实的,所以要彻底超脱物累,才是无漏的佛的境界。其他有恶趣的都是众生、饿鬼,只是顺从有所修为的还只是菩萨的境界,未能成佛。如果儒家一开始就见到一个道理是实在的,所以从头到尾都与佛家不合。又说,我把心与理看作一体,他们把心与理看作二分,也不是故意要这样,而是见解不同。他们见到心是空的而没有理,我们见到心虽然是空的但理却完备具备。又曾说,佛家弟子为学精专,说就是他们常说儒家这边难得如此,看他们下功夫,真是从早到晚没有一念游走到别处去。如今的学者,一时一日之间有多少闲杂的念虑?怎么能像他们那样?只是可惜他们所学的不是应该学的,白费了功夫。如果儒家这边的人能下这样的功夫,那是怎样的次第?又说:当初佛学只是说没有存养的功夫,到了唐代六祖才开始教人存养。当初儒学也只是说没有从身心上做工夫,到了伊川先生才开始教人从身心上做工夫,所以人们说伊川窃取佛家的说法为己所用。问:佛家入定,道家数息,回答说:他们只是为了静下来,这样应对事物就不会出错。孟子也要保存夜气,然而必须警戒白天所为。说:我们儒家为什么不效仿他们那样?回答说:他们一睁眼就依旧迷失了,只是强行把持,不如我们儒家非礼勿视听言动,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以敬来端正内心,以义来规范外在,一切都悟后便作偈颂。悟后所见虽然相同,但也有深浅之分。问:神者去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他们也懂得这个“知”字的奥妙。回答说:所以伊川说佛家的言论近理,指的就是这类情况。他们也稍微懂得这个意思,想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他们运用的地方完全错误,所以都间断了,衔接不上。问:他们所说的“知”,正是指此心的神明作用吗?回答说:是的。问:佛法为什么是以利心去求?回答说:要求清净寂灭,超脱世界,这是求一身的便利。又说:自从伊洛君子去世后,各位公卿也多听闻辟佛的言论了,然而终究驳斥不了他们,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失误的关键所在。佛家自称识心见性,然而他们之所以不能推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把性与用分成了两截。圣人之道只是顺从本性,凡是修道之教无不以此为本,所以虽然功用充塞天地,却没有超出本性之外的。佛家不是不见性,等到作用的地方,就说无所不可为,所以弃君背父,无所不至,是因为他们的性与用不相干。又说:天命之谓性,是空无一法呢?还是万理毕备呢?如果是空,那么佛家胜;如果是实,那么儒家对。又说:儒家和佛家的不同,他们见到心是空的而没有理,我们见到心虽然是空的而万理完备。又说:又说:我十五六岁时,也曾学过禅,一天在刘病翁座下,防备一个僧人与他说话,僧人退下后,对病翁说:我也理会得一个昭昭灵灵的禅。我听了,以为其中必有妙处,于是去问他,见他的说法也不错,后来见到李先生告诉他,先生只说不对,再三质问,就说:且看。圣贤的言论,于是取圣人的书来读。一天又一天,觉得圣人的言语渐渐有了味道。再看佛家的说法,渐渐破绽漏洞日见增多。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六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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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七
宋 真徳秀 撰
隂阳
易大▯一隂一阳之谓道
按程子、朱子之说,以为隂阳气也。所以一隂一阳者,道也。道即所谓太极,已详具《性命篇》,今不重出。盖自一而二,则为隂阳。以形体言之,则曰天地;以性情言之,则曰乾坤。自二而五,则曰五行。着而为象,则为日月星辰;形为功用,则为雷霆风雨之属。总而名之,则曰鬼神。自人身言之,则曰魂魄。无往而非隂阳也。故今所辑:一曰隂阳,二曰天地,三曰乾坤,四曰五行,五曰日月星辰,六曰雷霆风雨,七曰鬼神,而附以魂魄云。○立天之道,已见《仁义篇》。
隂阳不测之谓神
张子曰: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乎一。○又曰:气有隂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问云云。朱子曰:横渠说得极好,一故神。横渠亲注云:两在故不测,只是这一物,却周行乎事物之间,如所谓隂阳屈伸往来上下,以至行乎十百千万之中,无非这一个物事,所谓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注云:推行于一,凡天下之事,一不能化,惟两而后能化。且如一隂一阳,始能化生万物,虽是如此,亦是推行于此一耳。此说极精,须当细玩。又曰:神化二字,虽程子说亦不甚分明,惟横渠推出来,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又曰: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言两在者,或在隂或在阳,在隂时全体都是隂在阳时全体都是阳。化是逐一挨将去底,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节节挨将去,便成一年,这是化。直卿云:一故神,犹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两故化,犹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又曰:阳化而为隂只恁消缩去,无痕迹,故谓之化;隂变而为阳,其势浸长,便觉有形迹着见,故谓之变。
礼,月令:孟春,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
正义曰:天地之气谓之隂阳。一年之中,或升或降,故圣人作《易》,各分为六爻,以象十二月。阳气之升,从十一月为始,阳气渐升,隂气渐下,至四月,六阳皆升,六隂皆伏。至五月,一隂初升,隂气渐升,阳气渐伏,至十月,六隂尽升,六阳尽伏。然则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五月至十月也;地气下降,天气上腾,十一月至四月也。是五月「云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者,阳气五月之时为隂从下起而上排。阳气第六,阳气上极,反退至十月之时,六阳尽退,皆伏于下。至十一月,阳之一爻始动地中,至十二月,阳渐升而微,未能生物。正月,三阳既上,成为乾卦,干体在下,三隂为坤,坤体在上。干为天,坤为地,天居地下,故云「天气下降」;地在天上,故云「地气上腾」。是阳气五月初降至正月为天体而在坤下也。十一月一阳初生而上排隂隂之上六渐退,反归于下,至四月,隂爻伏尽,六阳在上。五月一隂生,六月二隂生,隂气尚微,成物未具。七月三隂生而成坤体,坤体在下,三阳为干而体在上,则是地气在下,天气在上,故正月为泰,泰通也,天地交通;七月为否,否塞也,言天地隔塞。所以十月云「地气下降,天气上腾」者,以十月之时纯隂用事,地气凝冻,寒气逼物,地气又在下,故曰「地气下降」。于时六阳从上退尽,无复用事,天体在上,不近于物,似若阳归于天,故云「天气上腾」。其实十月天气反归地下。若审察于此,无可疑者矣。○愚按:正义大槩得之,然「隂气渐下」等语则未然,程子「屈伸往来」之论尽之,见后章。
仲春,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逹不可以内。
郑氏曰:「时可宣出,不可收敛也。句屈生者,芒而直曰萌。」
仲夏之月,日长至,隂阳争,死生分。
郑氏曰:「争者,阳方盛,隂欲起也。分,犹半也。」
君子斋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嗜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隂
译西山读书记卷三十六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七
宋 真德秀 撰
阴阳
《易经》说:“一阴一阳的交替运作叫做道。”
按照程子、朱子的说法,认为阴阳就是气。那所以一阴一阳交替运作的,就是道。道也就是所说的太极,这在《性命篇》中已经详细论述,这里不再重复。大概从“一”分为“二”,就形成了阴阳。从形体方面来说,就称为天地;从性情方面来说,就称为乾坤。从“二”衍生出“五”,就称为五行。显现为形象,就是日月星辰;形成功用,就是雷霆风雨之类。总括起来命名,就称为鬼神。从人的身体来说,就称为魂魄。无处不是阴阳。所以这里辑录的内容:第一是阴阳,第二是天地,第三是乾坤,第四是五行,第五是日月星辰,第六是雷霆风雨,第七是鬼神,并附带魂魄。○“立天之道”这一条,已在《仁义篇》中出现。
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
张载说:“一个事物包含两个方面,这就是气。因为统一所以神妙,因为两方面并存所以不可测度,因为两方面所以能变化,在统一中推行。”○又说:“气有阴阳,逐步推行产生渐变叫做化,合而为一不可测度叫做神。”○问……朱子说:“横渠(张载)说得极好,‘一故神’。横渠亲自注释说:‘两在故不测’,只是这同一个事物,却周行于事物之间,如所说的阴阳屈伸往来上下,以至于运行在十百千万之中,无非是这一个事物,所谓‘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注释说:‘推行于一’,大凡天下的事物,单一不能变化,只有两方面才能变化。比如一阴一阳,才能化生万物,虽然如此,也是推行于这‘一’之中。这个说法极其精妙,必须仔细玩味。”又说:“‘神’‘化’两个字,即使是程子的说法也不甚分明,只有横渠推演出来,逐步推行产生渐变叫做化,合而为一不可测叫做神。”又说:“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说“两在”,是指有时在阴有时在阳,在阴的时候全体都是阴,在阳的时候全体都是阳。“化”是逐一挨次推进的,一天接一天,一月接一月,节节推进,便形成一年,这就是化。直卿说:“一故神,就像一动一静互为根本;两故化,就像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又说:“阳化而为阴,只是那样消缩下去,没有痕迹,所以称为化;阴变而为阳,其气势逐渐增长,便觉得有形迹显现,所以称为变。”
《礼记·月令》:孟春,这个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和合,草木萌动。
《正义》说:“天地之气称为阴阳。一年之中,或升或降,所以圣人作《易经》,各分为六爻,以象征十二月。阳气上升,从十一月开始,阳气逐渐上升,阴气逐渐下降,到四月,六阳全部上升,六阴全部潜伏。到五月,一阴初升,阴气逐渐上升,阳气逐渐潜伏,到十月,六阴全部上升,六阳全部潜伏。那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是五月到十月;地气下降,天气上升,是十一月到四月。这里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是指阳气在五月时转为阴,从下面升起向上排列。阳气第六,阳气上升到极点,反而退回到十月之时,六阳全部退去,都潜伏在下面。到十一月,阳的一爻开始在地下发动,到十二月,阳气逐渐上升但微弱,还不能生物。正月,三阳已经上升,成为乾卦,乾体在下,三阴为坤,坤体在上。乾为天,坤为地,天居地下,所以说‘天气下降’;地在天上,所以说‘地气上升’。这是阳气从五月初降至正月为天体而在坤下的情况。十一月一阳初生向上排列,阴阴之上的六阴逐渐退去,反而回到下面,到四月,阴爻全部潜伏,六阳在上。五月一阴生,六月二阴生,阴气尚微,成物的条件未具备。七月三阴生而成坤体,坤体在下,三阳为乾而体在上,那么就是地气在下,天气在上,所以正月为泰卦,泰即通达,天地交通;七月为否卦,否即闭塞,说天地隔绝。所以十月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是因为十月之时纯阴用事,地气凝冻,寒气逼迫万物,地气又在下,所以说‘地气下降’。此时六阳从上退尽,不再用事,天体在上,不接近万物,似乎阳气归于天,所以说‘天气上升’。其实十月天气反而回归地下。如果仔细审察这些,就没有可疑的了。”○我按:《正义》大体上说得对,然而“阴气渐下”等说法则不正确,程子“屈伸往来”的论述完全说明了这一点,见后章。
仲春,这个月。生气正旺盛,阳气发泄。弯曲的草木全部长出,萌芽的草木全部通达,不可以收敛。
郑玄说:“时节可以宣发,不可以收敛。弯曲生长的叫句,直而带芒的叫萌。”
仲夏之月,夏至,阴阳相争,生死分开。
郑玄说:“争,是指阳气正旺盛,阴气想要兴起。分,就是半的意思。”
君子斋戒,居住必定遮蔽身体,不要躁动,停止声色娱乐,饮食清淡不要过于调和,节制嗜好欲望,安定心气,百官安静办事,不用刑罚来安定,晏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