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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西山读书记二十五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16–536 段

卦,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于是三才畧具,而有八卦之名矣。其位则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周礼所谓「三易经卦皆八」,大传所谓「八卦成列」,邵子所谓「四分为八」者,皆指此而言也。○大传又言:「包牺画卦所取如此」,则易非独以河洛而作也。葢圣人于此仰观俯察,逺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黙契于其心矣。故自两仪之未分也,浑然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之理已粲然于其中。自太极而分两仪,则太极固太极也,两仪固两仪也;自两仪而分四象,则两仪又为太极,而四象又为两仪矣。自是而推,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由十六而三十二,由三十二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虽其见于摹画者,若有先后而出于人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势,则固已具于浑然之中,而不容毫发思虑作为。于其间,程子所谓加一倍法,可谓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谓画前有易者,又可见其真不妄矣。世儒于此或不之察,往往以为圣人作易,葢极其心思探索之巧而得之,甚者至谓凡卦之画必由蓍而后得,其误益以甚矣。○八卦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四画者十六,于经无见,邵子所谓八分而为十六者是也;又为两仪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两仪也。四画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五画者三十二,邵子所谓十六分为三十二者是也;又为四象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四象也。五画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六画者六十四,则兼三才而两之,而八卦之乘八卦亦周于是,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周礼》所谓三易之别,皆六十有四;大传所谓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子所谓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者是也。○阖辟往来乃易之道,易有太极,则承上文而言,所以阖辟往来而无穷者,以其有是理耳。有是理则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两生四,四生八,至于八则三变相因而三才可见,故圣人因之为八卦,以形变易之妙而定吉凶,至此然后可以言书尔。所谓“易有太极”者,未可以书言也。

译卦,在四象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从而形成三画的卦象共有八个,于是天、地、人三才的格局大致具备,也就有了八卦的名称。它们的次序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六,坎六,艮七,坤八。《周礼》所说的“三易经卦皆八”,《大传》所说的“八卦成列”,邵雍所说的“四分为八”,都是指这种情况而言的。○《大传》又说:“伏羲画卦所取象如此”,那么《易经》并非仅仅依据河图洛书而创作的。大概圣人在这里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远求近取,心中自有超然领悟而默默契合的道理。所以自从两仪尚未分开时,浑然一体的是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的道理已经鲜明地蕴含其中。从太极分出两仪,那么太极依然是太极,两仪依然是两仪;从两仪分出四象,那么两仪又成为太极,而四象又成为两仪了。由此推演,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由十六到三十二,由三十二到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无穷无尽。虽然那些显现于图画中的,似乎有先后次序且出于人为,但那些已定的形态、已成的趋势,本来就已经具备于浑然一体之中,不容许丝毫的思虑造作掺杂其间。程子所说的“加一倍法”,可以说是一语中的;而邵雍所说的“画前有易”,也可以看出他确实没有虚妄。世俗儒者对此往往不加察辨,常常认为圣人创作《易经》,是极尽心思探索的巧思而得到的,甚至认为所有卦的画象必须通过蓍草占卜才能得出,这种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在八卦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而形成四画的卦象共有十六个,这在经文里没有直接体现,邵雍所说的“八分而为十六”指的就是这个;这又是两仪之上各加八卦,又是八卦之上各加两仪。在四画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而形成五画的卦象共有三十二个,邵雍所说的“十六分为三十二”指的就是这个;这又是四象之上各加八卦,又是八卦之上各加四象。在五画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而形成六画的卦象共有六十四,这就兼有三才而加倍,八卦相乘也至此完备,六十四卦的名称确立而《易经》的大道也就成就了。《周礼》所说的三易的区别,都有六十四卦;《大传》所说的“因而重之”,爻辞就在其中了。邵雍所说的“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指的就是这个。○开合往来是《易经》的道理,《易经》有太极,是承接上文而言,之所以能够开合往来而无穷无尽,是因为有这个道理。有了这个道理,天地就确立了位置而《易经》就在其中运行了。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到了八卦,三变相互因承而三才可见,所以圣人据此创立八卦,以体现变化之妙并确定吉凶,到了这里才可以谈论书写。所谓“易有太极”,是不能用书写来言说的。

语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朱子曰:「刘聘君见元城刘公,自言尝读他论,加作假五十作卒,葢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也。」按此章之言,《史记》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葢是时孔子年已几七十矣,「五十」字误无疑也。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葢圣人深见《易》道之无穷,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易》而学也。○所谓大过,如当潜不潜,当见不见,当飞不飞,皆过也。

周子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全文见四徳篇。○朱子曰:「易者,交错代换之名。卦爻之立,由是而已。天地之间,阴阳交错,而实理流行,一付一受于其中,亦犹是也。」

又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防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

朱子曰:「精者,精微之意。画前之易,至精之理也。伏羲画卦,专以明此而已。蕴谓凡卦之所有,如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至广之业也。有卦则因以形矣。」

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阴阳有自然之变,卦画有自然之体。此《易》之为书,所以为文字之祖,义理之宗也。然不止此,葢凡管于阴阳者,虽天地之大,鬼神之幽,其理莫不具于卦画之中。此圣人之蕴,必于此而寄之也。

程子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情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葢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之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逹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

延平李氏曰:「顷年闻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云:『体用一源,显防无间,此是最切要处。』尹説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説得此语。若学者未曽仔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説,岂不误他?朱子自谓闻此竦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不济事,自此读书益知详细。」云○问:「借溪见谯天授问易,天授令先看见乃谓之象一句,借溪未悟。他日又问天授曰:『公岂不见象之在道,犹易之有太极耶?』此意如何?」曰:「如此教人,只好听耳,使某教之,必先教他将六十四卦熟读,方可及此。」○二説相类,故附见。

来书云:「易之义本起于数,谓义起于数,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理而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既见乎辞矣,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云云。

必欲穷象之隠防,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务也。

答张闳中上文云:「易传未传,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觉耄则传矣。书虽未出,学未尝不传,苐患无受之者尔。」遗事云:「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又曰:「易传序云:『观会通以行典礼,如尧舜揖逊、汤武征伐,皆是典礼处,只是常事。』」又曰:「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此伊川吃力为人处。○看易须着四日:看一卦一日,看卦辞、彖象两日,防六爻一日,统防方仔细。又曰:「读易之法,先读正经,不晓则将

译孔子对子说:“假若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

朱子说:“刘聘君拜见元城刘公,自称曾经读别人的论述,把‘加’当作‘假’,把‘五十’当作‘卒’,大概是因为‘加’与‘假’读音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形相似而误分。”按此章的话,《史记》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没有“五十”二字,大概那时孔子年龄已将近七十岁了,“五十”二字有误无疑。学习《易》就明白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道义,所以可以没有大过。大概圣人深见《易》道的无穷,而言此以教导人,使人知道不可不学,又不可以为了《易》而学。所谓大过,如应当潜藏而不潜藏,应当显现而不显现,应当飞腾而不飞腾,都是过错。

周子说:“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伟大啊,《易》!是性命之源吗?”

全文见《四德篇》。朱子说:“易,是交错代换的名称。卦爻的建立,由此而已。天地之间,阴阳交错,而实理流行,一次给予一次接受于其中,也是如此。”

又说:“圣人的精微,画卦以显示圣人的蕴藏。因卦而发,卦不画,圣人的精微不可得而见。防卦,圣人的蕴藏,大概不可全部得而闻。”

朱子说:“精,是精微的意思。画前之易,是至精的道理。伏羲画卦,专门以此明此而已。蕴谓凡卦所具有的,如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道义,至广的事业。有卦就因以成形了。”

《易》何止是五经的源头,其天地鬼神的奥秘呢?

阴阳有自然的变易,卦画有自然的体貌。这《易》作为书,所以是文字的祖,义理的宗。然而不止于此,大概凡关于阴阳的,虽然天地之大,鬼神之幽,其理无不具于卦画之中。这圣人的蕴藏,必于此而寄托之。

程子传序说:“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顺从道。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用以顺性情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形,而示开物成务之道。圣人担忧后世,可谓到了极点。离古代虽然遥远,遗留的经典尚存。然而前儒失其意以传其言,后学诵其言而忘其味。自秦朝以下,大概没有传了。我生在千载之后,哀悼斯文的湮没晦暗,将使后人沿流而求源,这是传之所以作的原因。”“易有圣人之道四样:以言者崇尚其辞,以动者崇尚其变,以制器者崇尚其象,以卜筮者崇尚其占。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道义,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道变。象与占在其中了。”“君子居处则观其象而玩其辞,行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而不达其意的有,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的。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和用同一源头,显和微没有间隙。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没有不备的。所以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的不是知言的人。我所传的是辞,由辞以得意,则在于人罢了。”

延平李氏说:“近年听说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说:‘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这是最切要处。’尹说固然好,然而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着落,方才说得此语。若学者未曾仔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说,岂不误他?朱子自谓闻此耸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无济事,自此读书益知详细。”云○问:“借溪见谯天授问易,天授让他先看见乃谓之象一句,借溪未悟。另一天又问天授说:‘公岂不见象之在道,犹易之有太极吗?’此意如何?”曰:“如此教人,只好听耳,使某教他,必先教他将六十四卦熟读,方可到此。”○二说相类,故附见。

来书说:“易之义本起于数,谓义起于数,不对。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用象以明理,由理而知数。得其义,那么象数在其中了。”

理,无形,所以因象以明理。理既见于辞了,那么可由辞以观象。所以说云云。

必欲穷象之隐防,尽数之毫忽,乃是寻流逐末,术家所崇尚,非儒者之所务。

答张闳中上文说:“易传未传,自量精力未衰,还希望有少许进步。觉得老迈则传了。书虽未出,学未曾不传,只是患无接受的人罢了。”遗事说:“其后卧病,始以授尹焞、张绎。”又说:“易传序说:‘观会通以行典礼,如尧舜揖让、汤武征伐,皆是典礼处,只是常事。”又说:“求言必自近,易于近的不是知言的人。”这是伊川吃力为人处。○看易须用四天:看一卦一天,看卦辞、彖象两天,防六爻一天,统防方才仔细。又说:“读易之法,先读正经,不懂则将

彖象、系辞来解。」

  又曰知时识势学易之大方也

译通过《彖传》《象传》和《系辞》来加以解释。」

又说:懂得时机、识别形势,是学习《易经》的根本方法。

又曰:大畜初二,干体刚徤而不足以进;四五阴柔,而能止。时之盛衰,势之强弱,学易者所宜深识也。

  易中只言反复往来上下

易》须是黙识心通,只穷文义,徒费力。

作《易》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防物,无不合观。《易》须防时,然后观逐爻之才。一爻之间,常包函数意。圣人常取其重者为之辞。

亦有易中言之已多,取其未尝言者,亦不必重事。又有且言其时,不及其爻之才,皆临时参考。

  读易须先识卦体

如干有元亨利贞,缺却个,便不是干。须要认得。

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

因问坤卦是人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徳载物,人君安可不用?”又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曰:“亦不妨,只防如何用。当储二,则做储二,使九四近君,便作储二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也。”○又曰:“介甫以武王观兵为九四,大无义理。兼观兵之説,亦自无此事。”云云

易》圣人所以立道,穷神则无易矣。

  易要玩索

乾坤,古无此二字。作《易》者,特立此二字,以明难明之道。乾坤毁,则无以见《易》。须以意明之。

  以此形容天地间事

安有识得易后,不知退藏于宻?宻者,用之源;圣人妙处,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

又曰:系辞本欲明易,若不先求卦义,则防系辞不得一。本云:系辞所以解易,须防了易,方防得系辞。

易》八卦之位,元不曽有人説。先儒以谓,干位西北,坤位西南。言乾坤任六子,而自处于无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

风雷山泽之类,便是天地之用。岂天地外别有六子?如人生六子,则各任以事,而父母自闲。风雷之类于天地间,如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岂可谓耳目手足皆用,而身无为乎?○按康节邵氏云: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故乾坤交而为泰,坎离交而为既济也。干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申,以应天之时也。置干于西北,退坤于西南,长子用事,而长女代母,坎离得位,兑艮为耦,以应地之方也。王者之法,其尽于此矣。○按此谓文王后天之《易》也。程子之论与邵子不同,今附此以竢参考。○程子又尝曰:今人读《易》,皆不识《易》为何物,不过就上穿凿而已。若诵之不熟,就上増一徳,亦不觉多;减一徳,亦不觉少。其譬如不识此几子,若减一只脚,亦不知是少;添一只脚,亦不知是多。若识,则自添减不得也。又莹中尝爱文中子或问学《易》子曰:终日干干可也。此语最尽,文王所以圣,亦只是个不已。先生曰:凡説经义,如只管节节推上去,可知是尽。终日干干未尽得《易》,据此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谓干干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渐渐推去,则自然是尽,只是理本如此。又曰:凡防书,各有门庭,《诗》《易》《春秋》不可逐句防,《尚书》《论语》可以逐句防。

邵子曰:「君子于易,玩象,玩数,玩辞,玩意。」

  张氏曰此教人学易之法

夫易者,圣人长君子、消小人之具也。及其长也,辟之于未然;及其消也,阖之于未然。一消一长,一阖一辟,浑浑然无迹。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复次,剥明治生于乱乎?姤次夬,明乱生于治乎?时哉!时哉!未有剥而不复,未有夬而不姤者。防乎?其防邦家,其长子孙,其昌。是以圣人贵未然之防,是谓易之大纲。知易者不必引用讲解,是谓知易。

孟子著书,未尝及易,其间易道存焉。但人见之者鲜耳。人能用易,是为知易。如孟子,可谓善用易者也。又曰:「老子知易之体者也,未详。」

  易三百八十四爻真天文也

杨氏曰:「夫易,求之吾身,斯可见矣。」又曰:「人人有易,不知自求,只于文字上用功,欲何作用?」

问易曰:“乾坤其易

译又说:大畜卦的初九、九二,具有乾卦刚健的体性,却不足以进取;六四、六五阴柔,却能制止。时运的盛衰,形势的强弱,是研习《易经》的人应当深刻认识的。

《易经》中只说反复往来、上下变动。

研读《易经》必须默识心通,如果只穷究文字意义,只是徒劳费力。

创作《易经》时,从天地幽明到昆虫草木万物,没有不观察的。研读《易经》必须把握时机,然后观察每一爻的才质。一爻之间,常常包含多种意蕴。圣人常选取其中重要的作为卦爻辞。

也有《易经》中已经说得很多,选取未曾说过的,也不必重复。又有只说其时,不及其爻之才的,都要临时参考。

研读《易经》必须先认识卦体。

比如乾卦有元亨利贞,缺了哪一个,便不是乾卦。必须认清。

凡是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人有圣人的用处,贤人有贤人的用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用处,学者有学者的用处。君主有君主的用处,臣子有臣子的用处,无所不通。

有人问:坤卦是臣子的事,君主有用处吗?先生回答说:“怎么没有用处?比如厚德载物,君主怎么可以不用?”又问:“胡先生解释九四为太子,恐怕不符合卦义?”先生回答说:“也无妨,只看如何用。当处于储君之位,就做储君,使九四靠近君主,便作储君也不妨害。但不要拘泥于一事,如果执着于一件事,那么三百八十四爻就只能做成三百八十四件事罢了。”○又说:“王安石以武王观兵为九四,完全没有义理。况且观兵的说法,本身也没有这回事。”等等。

《易经》是圣人用来确立大道的,穷尽神妙就没有《易经》了。

《易经》需要玩味探究。

乾坤,古代没有这两个字。创作《易经》的人,特意设立这两个字,以阐明难以明说的道理。乾坤毁灭,就无法体现《易经》。必须用心意去阐明。

以此形容天地间的事物。

哪有认识了《易经》之后,却不知道退藏于密的?密,是作用的源头;圣人的精妙之处,圣人用意的深处,全在《系辞》中。

又说:《系辞》本意是要阐明《易经》,如果不先探求卦义,就无法理解《系辞》。本来说:《系辞》是用来解释《易经》的,必须理解了《易经》,才能理解《系辞》。

《易经》八卦的位置,原本没有人说过。前代儒者认为,乾位在西北,坤位在西南。说乾坤任用六子,而自己处于无为之地,这大大没有义理。

风雷山泽之类,就是天地的作用。难道天地之外另有六子吗?比如人生育六个子女,就各自分派事务,而父母自己清闲。风雷之类在天地间,就像人身有耳目手足,就是人的作用。难道能说耳目手足都是作用,而身体无为吗?○按康节邵氏说:至妙啊,文王创作《易经》,他得到了天地的作用吧?所以乾坤交泰而成泰卦,坎离交济而成既济卦。乾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午,以顺应天时。将乾置于西北,退坤于西南,长子用事,长女代母,坎离得位,兑艮成耦,以顺应地方。王者的法则,大概都在这里了。○按这是说文王后天之《易》。程子的论述与邵子不同,现在附上以供参考。○程子又曾说:现在的人读《易经》,都不认识《易经》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在上面穿凿附会罢了。如果诵读不熟,在上面增加一德,也不觉得多;减少一德,也不觉得少。这就像不认识这张桌子,如果减少一只脚,也不知道是少了;增加一只脚,也不知道是多。如果认识了,自然就不能随意增减了。又莹中曾经喜爱文中子《中说》里或问学《易经》子曰:终日乾乾可也。这句话最透彻,文王之所以为圣,也不过是个不已。先生说:凡是解说经义,如果只管层层推上去,可知是穷尽了。终日乾乾未尽得《易经》,根据这句话只做得九三爻。如果说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渐渐推下去,那么自然是穷尽了,只是理本来如此。又说:凡是读书,各有门径,《诗经》《易经》《春秋》不可逐句理解,《尚书》《论语》可以逐句理解。

邵氏说:“君子对于《易经》,玩味象,玩味数,玩味辞,玩味意。”

张氏说:这是教人学习《易经》的方法。

《易经》是圣人增长君子、消减小人的工具。等到增长时,在未然之前开辟;等到消减时,在未然之前闭合。一消一长,一阖一辟,浑然没有痕迹。不是天下至神的人,谁能做到这样?

其次,剥卦之后是复卦,说明治生于乱吗?姤卦之后是夬卦,说明乱生于治吗?时运啊!时运啊!没有剥而不复的,没有夬而不姤的。谨慎吗?其谨慎于邦国,其增长子孙,其昌盛。所以圣人重视未然的预防,这就是《易经》的大纲。知道《易经》的人不必引用讲解,这就是知道《易经》。

孟子著书,未曾提及《易经》,其中《易经》的道理存在。只是人们见到的很少。人能运用《易经》,就是知道《易经》。像孟子,可以说是善用《易经》的人。又说:“老子知道《易经》的体,不详。”

《易经》三百八十四爻真是天文。

杨氏说:“《易经》,求之于自身,就可以看见了。”又说:“人人都有《易经》,不知道自我探求,只在文字上用功,想要有什么作用?”

问《易经》说:“乾坤其易

之门耶?所谓门,莫是学易自此入否?”曰:“不然。易与乾坤岂有二物?孰为内外?谓之乾坤者,因其徤顺而命之尔。乾坤即易,易即乾坤。故孔子曰:‘乾坤毁,无以见易。’葢无乾坤则不见易,非易则无乾坤。谓乾坤为易之门者,阴阳之气有动静屈伸尔。一动一静,或屈或伸,阖辟之象也。故孔子曰:‘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干。’所谓门者如此。夫气之阖辟往来,岂有穷哉?有阖有辟,变由是生。其变无常,非易而何?夫易云云,岂应外求?”横渠于正防中曾畧説破云:“乾坤之阖辟出入消长之象也。非见得彻言,不能及此云云。”

译进入的门呢?所谓门,莫非是学习《易经》从此处进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易经》与乾坤难道有两种不同的事物吗?哪一个是内,哪一个是外?称它为乾坤,是因为它刚健柔顺而这样命名的罢了。乾坤就是《易经》,《易经》就是乾坤。所以孔子说:‘乾坤毁灭了,就无法显现《易经》。’大概没有乾坤就看不见《易经》,不是《易经》就没有乾坤。说乾坤是《易经》的门,是因为阴阳之气有动静屈伸罢了。一动一静,或屈或伸,这是关闭开启的意象。所以孔子说:‘关闭门户称为坤,开启门户称为乾。’所谓门就是这样的。那气的关闭开启往来,哪有穷尽呢?有关闭有开启,变化由此产生。它的变化没有常态,这难道不是《易经》吗?那《易经》种种道理,难道应该向外寻求吗?”张载在正防中曾经略微说破道:“乾坤是关闭开启出入消长的意象。如果不是透彻地看见,言语就不能达到这个地步等等。”

朱子曰:「易」字义只是阴阳。荘生曰:「易以道阴阳」,亦不为无见。

又曰:龟山过黄亭,詹季鲁家。季鲁问《易》,龟山取纸画圏,墨涂其半,云:「这便是《易》。」此説极好。《易》只是一阴一阳,做出许多般様。

又曰:「易字有二义,有变易,有交易。」

问正义云:「易者,变化之总号,代换之殊穪,乃阴阳二气,生生不息之理。」此数语亦説得好。先生云云:「天地之间,别有甚事,只是阴与阳两个字。防是甚麽物事,都离不得。只就身上体防,才开眼,不是阴便是阳。宻拶拶在这里,不是仁便是义,不是刚便是柔。只自家要做向前,便是阳;才收退,便是阴。意思才动,便是阳;才静,便是阴。未消别防,只是一动一静,便是阴阳。伏羲只因此画卦,以示人。」

易》中之辞,大抵阳吉而阴防。问亦有阳防而阴吉者,葢有当为,有不当为。若当为而不为,不当为而为之,虽阳亦防。

夫子读易与常人不同,是其胸中洞见阴阳刚柔、吉防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其赞易即就胸中写出此理。易中多言利、贞,贞吉,利永贞之类,皆是要人守正。易大概欲人恐惧修省。

如读坤之初六,须知履霜坚氷之渐,要人恐惧修省。

问:“易如何读?”曰:“虗心以求其义,而不执己见。他书亦然。上古之书,莫尊于易;中古以后之书,莫大于春秋。然此二书,皆未易学。今人才学此,便入于凿。若读此二书,且当求其大义。易尊阳抑阴,进君子而退小人,明消息盈虗之理;春秋则尊王贱覇,内中国而外夷狄,明君臣上下之分。所谓大义也。”

横渠云:「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甚善。然易中亦有时为小人谋,如『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言小人当否之时,能包承君子则吉。但此虽为小人谋,乃所以为君子谋也。」

易》本为卜筮而作,古人淳质,初无文义,故画卦爻以开物成务。故曰:「夫《易》,何为而作也?夫《易》,开物成务,冐天下之道,如斯而已矣。」此《易》之大意如此。

又曰:圣人作易,本为欲定天下之志,断天下之疑而已,非欲因此説道理也。如人占得这爻,便要人知得这爻之象,是吉是防。吉便为之,防便不为。如此则理自在其中。如剥之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其象如此。谓一阳在上,如硕大之果,不及食而独留于其上。如君子在上,而小人皆载于下,则是君子之得舆也。然小人虽载君子,而乃欲自下而剥之,则是自剥其庐耳。葢惟君子乃能覆葢小人,小人必頼君子以保其身。今小人欲剥君子,则君子亡。君子亡,则小人亦无所容其身,如自剥其庐也。且防自古,小人欲害君子,到害得尽后,国破家亡,小人曽有存活得者否?故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若人占得此爻,则为君子之所为者必吉,而为小人之所为者必防矣。其象如此,而理在其中,却不是因欲説道理,而后説象也。○问:易云圣人作易之初,葢是仰观俯察,见得盈乎天地之间,无非一阴一阳之理。有是理,则有是象;有是象,则其数便自在这里。非特河图洛书为然,葢所谓数者,秖是气之分限节度处。得阳必奇,得阴必偶,凡物皆然,而图书为特着耳。于是圣人因之而画卦,其始也只是画一奇以象阳,画一偶以象阴而已。但才有两,则便有四;才有四,则便有八;又从而再倍之,便是十六。葢自其无朕之中,而无穷之数已具,不待安排,而其势有不容己者。卦画既立,便有吉防在里。葢是阴阳往来交错于其间,其时则有消长之不同。长者便为主,消者便为客;事则有当否之或异。当者便为善,否者便为恶。即其主客善恶之辨,而吉防见矣。故曰:八卦定吉防。吉防既决定而无差,则以之立事,而大业自此生矣。此圣人作易,教民占筮,而以开天下之愚,以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事者如此。但自伏羲而上只有六画而未有文字可传,到得文王、周公乃系之以辞,故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

译朱熹说:“易”字的含义只是阴阳。庄子说:“易用以阐明阴阳”,这话也不是没有见识。

又说:杨时(龟山)经过黄亭,住在詹季鲁家。詹季鲁问《易经》,杨时拿纸画了个圆圈,用墨涂了半边,说:“这就是《易经》。”这个说法极好。《易经》只是一阴一阳,变化出许多种样态。

又说:“易字有两个含义,有变易,有交易。”

问《周易正义》说:“易,是变化的总称,代换的特殊名称,乃是阴阳二气,生生不息的道理。”这几句话也说得好。先生说:“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别的事呢,只是阴与阳这两个字。凡是任何事物,都离不了它们。只就在自身去体会,刚睁开眼,不是阴就是阳。紧密地就在这里,不是仁就是义,不是刚就是柔。只自家要向前进取,就是阳;刚要收敛退守,就是阴。心思刚一动,就是阳;刚安静下来,就是阴。不必另外去体会,只是一动一静,就是阴阳。伏羲只因此画卦,来指示人们。”

《易经》中的文辞,大体上阳爻吉利而阴爻凶险。问:也有阳爻凶险而阴爻吉利的情况吗?回答说:这是因为有应当做的,有不应当做的。如果应当做而不去做,不应当做却去做了,即使是阳爻也是凶险的。

孔子读《易经》与常人不同,是因为他胸中透彻地看到了阴阳刚柔、吉凶消长、进退存亡的道理,他赞颂《易经》就是就胸中写出这个道理。《易经》中多讲“利”、“贞”,“贞吉”,“利永贞”之类,都是要人坚守正道。《易经》大体上是想要人恐惧修省。

比如读坤卦的初六爻,须知“履霜坚冰至”的渐变,是要人恐惧修省。

问:“《易经》该怎么读?”回答说:“虚心去探求它的义理,而不固执自己的见解。其他书也是这样。上古的书,没有比《易经》更尊贵的;中古以后的书,没有比《春秋》更大的。然而这两本书,都不容易学。现在的人一学这两本书,便陷入穿凿附会。如果读这两本书,姑且应当探求它们的大义。《易经》尊崇阳而抑制阴,进用君子而退斥小人,阐明消长盈虚的道理;《春秋》则尊崇王而轻视霸,内重中国而外轻夷狄,阐明君臣上下的名分。这就是所谓的大义。”

张载(横渠)说:“《易经》为君子谋划,不为小人谋划,这话说得很好。然而《易经》中有时也为小人谋划,比如‘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说的是小人在否塞之时,如果能包容承受君子则吉利。但这虽然是为小人谋划,却正是为了君子谋划。”

《易经》本是为占卜而作,古人淳朴质朴,起初没有文辞义理,所以画卦爻来开示事物、成就事务。所以说:“《易经》,为什么而作呢?《易经》,开示事物、成就事务,涵盖天下的道理,如此罢了。”《易经》的大意就是这样。

又说:圣人作《易经》,本意只是想安定天下的意志,决断天下的疑惑罢了,并不是想借此来说明道理。比如人占得这一爻,就要让人知道这一爻的象,是吉是凶。吉利就去做,凶险就不做。这样道理自然就在其中了。比如剥卦的上九爻: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它的象是这样的。说是一阳爻在上,像硕大的果实,来不及吃而独自留在上面。像君子在上,而小人都在下面承载,这就是君子得到车舆。然而小人虽然承载君子,却想从下面去剥落他,这就是自己剥落自己的房屋。大概只有君子才能覆盖庇护小人,小人必定依赖君子来保全自身。现在小人想剥落君子,那么君子就灭亡了。君子灭亡,那么小人也就没有地方安身,就像自己剥落自己的房屋一样。况且自古以来,小人想害君子,等到害尽了之后,国破家亡,小人曾有存活下来的吗?所以象传说:君子得到车舆,是百姓所承载的;小人剥落房屋,终究不可用。如果人占得这一爻,那么做君子所做的事必定吉利,做小人所做的事必定凶险了。它的象是这样,而道理就在其中,并不是因为想说明道理,而后才说象的。○问:《易经》说圣人作《易经》之初,大概是仰观俯察,看到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一阴一阳的道理。有这种理,就有这种象;有这种象,那么它的数自然就在这里。不仅仅是河图洛书如此,大概所谓数,只是气的分限节度之处。得到阳必定是奇数,得到阴必定是偶数,万物都是这样,而河图洛书特别显著罢了。于是圣人依据这个来画卦,起初也只是画一个奇数来象征阳,画一个偶数来象征阴罢了。但只要有二,那么就有四;只要有四,那么就有八;再翻倍,就是十六。大概从没有迹象之中,无穷无尽的数已经具备,不需要安排,而形势有不容停止的。卦画既已确立,就有吉凶在里面。大概是阴阳往来交错于其间,时间上有消长的不同。长盛的就为主,消亡的就为客;事情上有应当与否的差异。应当的就为善,不应当的就为恶。就主客善恶的辨别,吉凶就显现了。所以说:八卦定吉凶。吉凶既已决定而没有差错,那么用它来建立事业,而大业从此产生了。这就是圣人作《易经》,教导百姓占卜,用来开启天下的愚昧,安定天下的意志,成就天下的事业的原因。只是从伏羲往上只有六画而没有文字可以流传,到了文王、周公才系上文辞,所以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

而明吉防葢是卦之未画也,因观天地自然之法象而画,及其既画也,一卦自有一卦之象,谓象有个形似也,故圣人即其象而命之名。以爻之进退而言,则如剥、复之类;以其形之肖似而言,则如鼎、井之类。此是伏羲即卦体之全而立个名,如此及文王观卦体之象而为之彖辞,周公视卦爻之变而为之爻辞,而吉防之象益着矣。大率天下之道只是善恶而已,但所居之位不同,所处之时既异,而其几甚微,只为天下之人不能晓会,所以圣人因此占筮之法以晓人,使人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不迷于是非得失之涂。所以是书夏、商、周皆用之,其所言虽不同,其辞虽不可尽见,然皆太卜之官掌之,以为占筮之用。有所谓繇辞者,左氏所载尤可见古人用《易》处,葢其所谓象者,皆是假此众人共晓之物,以形容此事之理,使人知所取舎而已。故自伏羲而文王、周公虽自畧而详,所谓占筮之用则一,葢即那占筮之中而所以处置是事之理便在那里了。故其法若粗浅,而随人贤愚皆得其用,盖是文王虽有定象、有定辞,皆是虗説,此个地头合是如此处置,初不粘着物上,故一卦一爻足尽无穷之事,不可只以一事指定説。他里面也有指一事説处,如「利建侯」「利用祭祀」之类,其他皆不是指一事説。此可见《易》之为用,无所不该,无所不徧,但看人如何用之耳。到得夫子方始纯以理言,虽未必是羲文本意,而事上説理亦是如此,但不可便以夫子之説为文王之説。又曰:「圣人作《易》,本是使人卜筮以决所行之可否,而因之以教人为善,如严君平所谓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者。」故卦爻之辞只是因依象类虗设于此,以待扣而决者,便以所值之辞决所疑之事,似若假之神明,而亦必有是理而后有是辞。理无不正,故其丁宁告戒之词,皆依于正。又曰:读易之法,窃疑卦爻之词,本为卜筮者断吉防,而因以训戒;至彖、象、文言之作,始因其吉防训戒之意,而推説其义理以明。之后人但见孔子所説义理,而不复推本文王、周公之本意,因指卜筮为不足言,而其所以言易者,遂逺于日用之实,类皆牵合委曲,偏主一事而言,无复包含该贯、曲畅旁通之妙。若但如此,则圣人当时自可别作一书,明诸义理以诏后世,何用假托卦象为此艰深隠晦之词乎?故今欲凡读一卦一爻,便如占筮所得,虗心以求其词义之所指,以为吉防可否之决,然后考其象之所以然者,求其理之所以然者,然后推于事,使上自王公,下至民庶,所以修身治国,皆有可用。私窃以为如此求之,似得三圣遗意。又曰:圣人因卦爻以垂戒,多是利于正,未有不正而利者。如云「夕惕若厉,无咎」,若占得这爻,必是朝乾夕愓,戒谨恐惧,可以无咎;若不如此,便有咎。又云「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若占得这爻,须是将自己身体防是直、是方、是大,去做某事,必得其利;若自家未是直、不曽方、不曽大,则无所往而得其利。此是本爻辞。如此到孔子又添説「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本来只是卜筮,圣人为之辞以晓人,便説许多道理在上。今学易,非必待遇事而占方有所戒,只平居玩味,防所説道理于自家所处地位合是如何。故云「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又曰:学易者,须将易各自防:伏羲易自作伏羲易,防是时未有一辞也;文王易自作文王易,防周公易自作周公易,防孔子易自作孔子易。防必欲牵合作一意,防不得。又本义文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自伏羲以上皆无文字,只有图书,最宜详。玩可见作易本原精微之意,文王以下方有文字,读者宜各就本文消息,不可便以孔子之説为文王之説也。又曰:易中言占者,有其徳则其中如是,言无其徳而得是占者,却是反説。如南蒯得黄裳元吉,疑吉矣,而蒯果败者,葢卦辞明言黄裳元吉,无黄裳之徳则不吉也。如奢侈之人而得共俭,则吉之占明,不共俭者是占为不吉也,

译而吉凶的防范,大概是卦画尚未形成时的状态,因为观察天地自然的法度形象而画卦,等到卦画已经形成,每一卦自有每一卦的卦象,所谓“象”是指有形的相似,所以圣人就根据卦象来命名。从爻的进退来说,就像剥卦、复卦之类;从形状的相似来说,就像鼎卦、井卦之类。这是伏羲根据卦体的整体而立名,如此之后,文王观察卦体的卦象而作彖辞,周公观察卦爻的变化而作爻辞,吉凶的防范之象就更加显著了。大抵天下的道理只是善恶而已,但所处的位置不同,所处的时势也不同,其中的机微非常细微,只是因为天下的人不能明白领会,所以圣人因此用占筮的方法来启发人,使人安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断,不迷失在是非得失的道路上。所以这本书夏、商、周三代都使用它,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卦辞虽然不能全部见到,但都由太卜之官掌管,作为占筮之用。有所谓繇辞的,左氏传所记载的尤其可以看出古人使用《易经》的地方,大概他们所说的“象”,都是借助众人共同知晓的事物,来形容这件事的道理,使人知道取舍罢了。所以从伏羲到文王、周公,虽然由简略到详细,所谓占筮的作用则是一样的,大概就在占筮之中,处理这件事的道理便在那里了。所以它的方法看似粗浅,但随人贤愚都能得到它的用处,因为文王虽然有确定的卦象、确定的卦辞,都是虚设的说法,这个地步应该这样处理,起初并不粘着在具体事物上,所以一卦一爻足以穷尽无穷的事,不可只以一件事指定来说。它里面也有指一件事说的地方,如“利建侯”“利用祭祀”之类,其他都不是指一件事说的。这可见《易经》的作用,无所不包,无所不到,只看人如何使用罢了。到了孔子方才纯粹以义理来说,虽未必是伏羲的本意,而在事上说明理也是这样,但不可就把孔子的说法当作文王的说法。又说:“圣人作《易经》,本意是使人卜筮以决定所行之事的可行与否,并借此教导人为善,就像严君平所说的,对儿子说话依据孝道,对臣子说话依据忠道。”所以卦爻的辞只是依据卦象虚设在这里,等待叩问而决断的人,便以所值之辞决断所疑之事,似乎假借神明,但也必定有这个道理而后有这些辞。道理无不端正,所以它反复告诫的言辞,都依据正道。又说:读《易经》的方法,我私下怀疑卦爻之辞,本是为卜筮者断吉凶,而借此训诫;直到彖、象、文言的作成,才开始依据吉凶训诫的意思,推说其义理以阐明。之后的人只看见孔子所说的义理,而不再推究文王、周公的本意,因而指斥卜筮为不值得说,而他们谈论《易经》的,于是远离了日常实用的实际,大都是牵强附会、委曲求全,偏主一件事来说,不再有包含贯通、曲畅旁通的妙处。如果只这样,那么圣人当时完全可以另外作一本书,阐明各种义理以诏告后世,何必假托卦象为此艰深隐晦的言辞呢?所以现在想要每读一卦一爻,就像占筮所得,虚心以求其词义所指,作为吉凶可否的决断,然后考察其卦象之所以然,求其理之所以然,然后推及于事,使上自王公,下至百姓,修身治国,都有可用的道理。我私下认为这样求索,似乎得到了三圣的遗意。又说:圣人依据卦爻垂示警戒,多是利于正道,没有不正而利的。如说“夕惕若厉,无咎”,如果占得这一爻,必定是朝乾夕惕,戒慎恐惧,可以无咎;如果不这样,便有咎。又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如果占得这一爻,须是将自己身体端正、方正、宏大,去做某事,必得其利;如果自己未端正、不曾方正、不曾宏大,则无所往而得其利。这是本爻辞。这样到了孔子又添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本来只是卜筮,圣人为之辞以启发人,便说许多道理在上面。现在学《易经》,不必等到遇事而占才有所警戒,只平时玩味,防备所说的道理在自家所处地位应该怎样。所以说“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变而玩其占”。又说:学《易经》的人,须将《易经》各自分开:伏羲易自作伏羲易,那时还没有一字;文王易自作文王易,周公易自作周公易,孔子易自作孔子易。如果一定要牵合作一意,是做不到的。又本义说,有天地自然的易,有伏羲的易,有文王、周公的易,有孔子的易。自伏羲以上都没有文字,只有图书,最宜详细玩味,可见作《易经》本原精微的意思,文王以下才有文字,读者宜各就本文体会,不可便以孔子的说法为文王的说法。又说:《易经》中说到占筮的,有那种德行则其中如此,说没有那种德行而得到这个占筮的,却是反说。如南蒯得到黄裳元吉,疑是吉了,而南蒯果然失败,大概卦辞明言黄裳元吉,没有黄裳的德行就不吉。如奢侈的人而得到共俭,则吉的占筮明显,不共俭者这个占筮为不吉。

他皆仿此,如此防自然意思活。○愚按:鲁穆姜筮得随卦,与南蒯得黄裳之义同。又曰:易只是个空底物事,未有是事预説是理,故包括得尽许多道理,防人做甚事皆撞着他。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易是个无情底物事,故寂然不动,占之者吉凶善恶随事着见,乃感而遂通。又曰:易如一个镜相似,防甚物来都能照得。如所谓潜龙,只是有个潜龙之象,自天子至于庶人,防甚人来都使得。孔子説「作龙徳而隠,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防潜龙也」,便是就事上指杀説了。然会防底虽孔子説也活也无不通,不会防底虽文王周公説底也死了。须知得他是假托説是包含説,假托谓不惹着那事,包含是説个影象在这里无所不包。○按:朱子以易本为卜筮作,故本义一书专以明此,同时诸贤虽有异论而不能夺也,故详载其説,使学者知先生本意云。○以上易之要指。○又程子曰:易有百余家,难为徧观,如素未识文义,且须防王弼、胡先生、王荆公三家理会得文义,且要熟读,然后却有用心处。又曰:王弼注易元不见道,但以老荘之意解説而已。○尹氏曰:伊川于易传潜心甚久,未尝容易下一字。○朱子曰:伊川先生晚年所见甚实,更无一句悬空説话,今观易传可见。又曰:伯恭谓易传理到语精,平易的当,立言无毫发遗恨,此乃名言。又曰:易传明白无难防,但伊川以天下许多道理散入六十四卦中,若作易防,即无意味;惟将来作事防,即字字句句有用处。又曰:易传须先读他书,理会得义理了,方有个入路,见其精宻处。葢其所言义理极妙,初学者未使着,不识其味,如遗书之类,人防着却有启发处。非是易传不好,但不当使未合防者防,须是己知义理者得此,便可磨礲入细。此书于学者,非启发工夫,乃磨礲工夫。○焞曰:先生践履尽是易,其作传只是写成。

译其他都仿照这个原则,这样防备自然意思灵活。○我按:鲁穆姜占卜得到随卦,与南蒯得到黄裳的意义相同。又说:《易经》只是一个空泛的事物,没有那件事就预先说那个理,所以能包容尽许多道理,防备人做什么事都撞着它。又说:《易经》没有思虑,没有作为,《易经》是一个无情的事物,所以寂然不动,占卜的人吉凶善恶随着事情显现,于是感应而通达。又说:《易经》像一个镜子相似,防备什么物来都能照得。如所谓潜龙,只是有一个潜龙的象,从天子到平民,防备什么人来都使得。孔子说“具备龙的德行而隐居,不因世俗而改变,不成就名声,避世而不烦闷,不被认可也不烦闷,快乐就实行,忧虑就避开,坚定而不可改变,这就是潜龙”,这就是就事情上指实说了。然而会防备的人虽然孔子说也灵活也无不通,不会防备的人虽然文王周公说的也死了。须知他是假托说是包含说,假托谓不惹着那事,包含是说个影象在这里无所不包。○按:朱熹认为《易经》原本是为卜筮所作,所以《本义》一书专门阐明这一点,同时的各位贤人虽然有不同意见但不能改变它,所以详细记载他的说法,让学者知道先生的本意。○以上是《易经》的要旨。○又程颐说:《易经》有一百多家,难以遍观,如果素来不认识文义,且须防备王弼、胡先生、王安石三家理会得文义,且要熟读,然后才有用心处。又说:王弼注《易经》原本不见道,只是用老庄的意思解说而已。○尹氏说:伊川先生对《易传》潜心很久,不曾轻易下一个字。○朱熹说:伊川先生晚年所见很实在,更没有一句悬空说话,现在看《易传》可见。又说:伯恭说《易传》理到语精,平易恰当,立言没有毫发遗憾,这是名言。又说:《易传》明白不难防备,但伊川把天下许多道理散入六十四卦中,如果作《易经》防备,就没有意味;只把它当作事情防备,就字字句句有用处。又说:《易传》须先读其他书,理会得义理了,才有一个入路,见其精妙处。大概他所言义理极妙,初学者未使用,不识其味,如《遗书》之类,人防备着却有启发处。不是《易传》不好,但不应当让未合防备的人防备,须是自己已知义理的人得到这个,就可以磨砺入细。这本书对于学者,不是启发工夫,而是磨砺工夫。○焞说:先生践行尽是《易经》,他作传只是写成。

书要指

孔氏书序曰:「孔子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繁乱,剪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枢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

程子曰:「观书须要见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朱子曰:「防二典之书,尧舜所以卷舒作用,直如此熟。」

张子曰:「尚书难读,葢难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义则无难也。」

朱子曰:「尚书初读,若于己不相关,熟而诵之,乃知尧舜禹汤文武之事,无非切己者。」

又曰:「二典三谟等篇,义理明白,句句皆实理。」

下云:尧之所以为君,舜之所以为臣,臯陶、契、益、伊、傅軰所言所行,最好绸缪玩味,体贴向自家身上来,其味自别。又曰:伊尹告太甲五篇,説得极切,其所以治心修身处,虽为人主言,然初无贵贱之别。又曰:伊尹许多语,句句是天理。又尝问学者曰:「尚书如何防?」曰:「须要考厯代之变。」先生曰:「世变难防,唐虞三代事浩天阔逺,何处测度?不若求圣人之心。如尧,则考其所以治民;舜,则考其所以事君。且如汤誓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熟读,岂不见汤之心?○愚谓武王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是亦汤之心也。

东莱吕氏曰:「书者,尧、舜、禹、汤、文、武、臯、防、稷、契、伊尹、周公之精神心术,尽寓其中。观书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欲求古人之心,尽吾之心,然后可以见古人之心。」以上书之要指。○朱子曰:「书有古文,有今文。古文乃壁中之书,今文乃伏生口传。易、读书皆古文,却是伏生口传者难读。」又曰:「书有两体,有极分晓者,有极难晓者。如盘庚、大诰、多方、多士之类,恐是当时召来而面命之,自是当时一类説话。至于汤诰、防子之命、君陈诸篇,则是当时修其辞命,所以百姓皆晓者。有今时老师宿儒之所不晓者,未必当时之人不识其词义也。」又曰:「典谟诸书,恐是曽经史官润色来。周诰诸篇,恐是似今榜文晓谕,方言俚语,随地随时,各自不同。」又曰:「尚书有不必解者,有须着意解者,有畧须解者,有不可解者。如仲虺、太甲诸篇,只是熟读,义理自分明,何俟于解?如洪范则须着意解。典谟诸篇辞稍雅,典亦畧须解。若如盘庚诸篇已难解,而康诰之属则已不可解矣。」昔日吕伯恭相见,语之以此,渠云:「亦无可阙处。」因语之曰:「如此,则是读未熟。」后二年相见,云:「诚如此语。」○孔安国传,恐是魏晋间人作,与毛公诗传大不同,序文亦不类汉文章。○书小序亦非孔子作,与诗小序同。○问:「书解,东坡为上否?」曰:「然。」又曰:「大纲好,亦有得有失。」○东莱改本《书説》,无阙疑处。又曰:「伯恭説书伤于巧。」○愚按:五十八篇之书,无一语不及天,无一语不主敬。

  诗要指

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朱子曰:「心有所之,谓之志;而诗所以言志也。」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者,性之感于物而动者也。喜、怒、忧、惧、爱、恶、欲,谓之七情。形见永长也。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不止于言,凡嗟叹、永歌皆是也。成文,谓其清浊、髙下、疾徐、防数之节相应而和也。然情之所感不同,则音之所成亦异矣。

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事有得失,诗因其实而讽咏之,使人有所创艾,兴起至其和平怨怒之极,又足以逹于阴阳之气,而致祥召灾。葢其出于自然,不假人力,是以入人深而见功速,非他教之所及也。

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先王指文武、周公、成

译《尚书》的要旨

孔氏《书序》说:“孔子研讨上古的《三坟》《五典》,从唐尧、虞舜时代开始,直到周代,删减繁冗杂乱的内容,剪除浮夸的言辞,举出宏大的纲领,撮取关键的要义,足以垂范后世、确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这类文章,共有一百篇,用来弘扬至高无上的大道,向君主展示行为的规范。帝王的制度,坦荡明白,可以举而行之。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义理。”

程子说:“读书必须看到二帝三王的大道,比如《尧典》《舜典》,就要探求尧治理百姓的方法,舜侍奉君主的方法。”

朱子说:“阅读《尧典》《舜典》这类书,尧舜驾驭、运用权柄,竟然如此纯熟。”

张子说:“《尚书》难以阅读,大概是因为难以拥有如此宏大的胸襟,如果只是想要解释其中的义理,那就不难了。”

朱子说:“《尚书》初读时,好像与自己无关,熟读并背诵之后,才知道尧、舜、禹、汤、文、武的事迹,没有不是切合自身的。”

又说:“《尧典》《舜典》《大禹谟》等篇,义理明白,句句都是实在的道理。”

下面说:尧作为君主的原因,舜作为臣子的原因,皋陶、契、益、伊尹、傅说等人所说的所做的,最好反复推敲玩味,体贴到自身上来,其中的意味自然不同。又说:伊尹告诫太甲的五篇文章,说得极其恳切,其中关于修养心性、端正身处的内容,虽然是向君主说的,但起初并没有贵贱的区别。又说:伊尹的许多话语,句句都是天理。又曾问学者说:“《尚书》该如何阅读?”回答说:“必须要考察历代的变迁。”先生说:“世间的变迁难以阅读,唐尧虞舜三代的事情浩大辽阔遥远,从哪里去测度呢?不如探求圣人的本心。比如尧,就考察他治理百姓的方法;舜,就考察他侍奉君主的方法。比如《汤誓》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征讨。’熟读之后,难道看不见汤的本心吗?我告诉武王说:‘我不顺从天意,他的罪过与我相等。’这也是汤的本心。”

东莱吕氏说:“《尚书》是尧、舜、禹、汤、文、武、皋陶、后稷、契、伊尹、周公的精神心术,全部寄托在其中。阅读《尚书》如果不探求其心所在,有什么益处呢?想要探求古人的心,先竭尽自己的心,然后才能看到古人的心。”以上是《尚书》的要旨。

朱子说:“《尚书》有古文,有今文。古文是孔壁中发现的书,今文是伏生口耳相传的。《易经》、《尚书》都是古文,却是伏生口传的那部分难读。”又说:“《尚书》有两种文体,有极其明白的,有极其难懂的。比如《盘庚》《大诰》《多方》《多士》之类,恐怕是当时召来当面训诫的,自然是当时一类说话。至于《汤诰》《康诰》《君陈》等篇,则是当时修饰辞令的,所以百姓都能明白。有当今老师宿儒所不明白的,未必当时的人不认识那些词义。”又说:“《典》《谟》等书,恐怕是经过史官润色过的。《周诰》等篇,恐怕像现在的榜文告示,方言俚语,随地随时,各自不同。”又说:“《尚书》有不必解释的,有须着意解释的,有略须解释的,有不可解释的。比如《仲虺之诰》《太甲》等篇,只要熟读,义理自然分明,何必等待解释?比如《洪范》则须着意解释。《典》《谟》等篇辞藻稍雅,也略须解释。如果像《盘庚》等篇已经难解,而《康诰》之类则已经不可解了。”昔日吕伯恭来相见,我对他说了这些,他说:“也没有缺漏的地方。”于是我对他说:“这样,就是读得不熟。”两年后相见,他说:“确实如你所说。”

孔安国的传注,恐怕是魏晋间人作的,与毛公的《诗传》大不相同,序文也不像汉代的文章。

《尚书》的小序也不是孔子作的,与《诗经》的小序相同。

问:“《尚书》的注解,苏东坡的是最好的吗?”回答说:“是的。”又说:“大纲好,但也有得有失。”

东莱改本的《书说》,没有存疑的地方。又说:“吕伯恭解说《尚书》过于巧饰。”

我认为:五十八篇的《尚书》,没有一句话不涉及天道,没有一句话不主张恭敬。

《诗经》的要旨

《诗经》大序说:“诗,是心志所趋向的。在心中为志,发出口为诗。”朱子说:“心有所趋向,叫做志;而诗是用来表达志的。”

情感在心中触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长声歌唱;长声歌唱不足以表达,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情,是本性受外物感触而发动的。喜、怒、忧、惧、爱、恶、欲望,叫做七情。形见永长也。

情感发出声音,声音形成文采,叫做音。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快乐,政治和谐;混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政治背离;亡国之音悲哀而思念,百姓困苦。声音不止于言语,凡是叹息、长歌等都是。形成文采,是说其清浊、高低、快慢、多少的节拍相应而和谐。然而情感所感触的不同,那么所形成的音乐也就不同了。

所以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了。

事情有得失,诗根据实际而讽咏,使人有所警戒,兴起直到和平怨怒的极致,又足以通达于阴阳之气,而招致祥瑞或灾害。大概因为它出于自然,不借助人力,所以深入人心而见效迅速,不是其他教化所能达到的。

先王用诗来规范夫妇关系,成就孝敬之道,敦厚人伦,美化教化,改变风俗。先王指文王、武王、周公、成王。

王,是指《风》《雅》《颂》之正经,经常也。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夫妇之常也。孝者,子之所以事父;敬者,臣之所以事君。《诗》之始作,多发于男女之间,而逹于父子、君臣之际。故先王以《诗》为教,使人兴于善而戒其失,所以道夫妇之常,而成父子、君臣之道也。三纲既正,则人伦厚,教化美,而风俗移矣。

译王,是指《风》《雅》《颂》中的正经,也就是常道。女子在内部端正位置,男子在外部端正位置,这是夫妇之间的常理。孝,是子女用来侍奉父亲的行为;敬,是臣子用来侍奉君主的态度。《诗经》最初创作时,大多发端于男女之间,进而通达于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所以先王用《诗经》来教化百姓,使人兴起善念并警戒过失,以此来引导夫妇的常理,成就父子、君臣的大道。三纲既然端正,那么人伦就会淳厚,教化就会美好,风俗也就随之改变了。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此一条本出于《周礼》大师之官,葢三百篇之纲领管辖也。风、雅、颂者,声乐部分之名也。风则十五国风,雅则大小雅,颂则三颂也。赋、比、兴则所以制作风、雅、颂之体也。赋者,直陈其事,如《葛覃》、《卷耳》之类是也。比者,以彼状此,如《螽斯》、《緑衣》之类是也。兴者,托物兴词,如《关雎》、《兎罝》之类是也。葢众作虽多,而其声音之节、制作之体,不外乎此,故太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则凡诗之节奏指归,皆将不待讲説而直可吟咏以得之矣。六者之序,以其篇次,风则为先,而风则有赋、比、兴矣,故三者次之,而雅、颂又次之。葢亦以是三者为之也。然比、兴之中,《螽斯》专于比,《而緑衣》兼于兴,《兎罝》专于兴,《而关睢兼于比,此其例中又自有不同者,学者又不可以不知也。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风者,民俗歌谣之诗。如物被风而有声,又因其声以动物也。上以风化下者,诗之美恶,其风皆出于上而被于下也。下以风刺上者,上之化有不善,则在下之人又歌咏其风以讥其上也。凡以风刺上者,皆不主于政事,而主于文词,不以正谏,而托意以谏。若风之被物,彼此无心,而能有所动也。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

先儒旧説:「二南」二十五篇为正风,鹿鸣至菁莪二十二篇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大雅,皆文、武、成王时诗,周公所定乐歌之词。▯至▯十三国为变风,六月至何草不黄五十八篇为变小雅,民劳至召旻十三篇为变大雅,皆康、昭以后所作,故其为説如此。国异政,家殊俗者,天子不能綂诸侯,故国国自为政;诸侯不能綂大夫,故家家自为俗。然正变之説,经无明文,今姑从之。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

诗之作,或出于公卿大夫,或出于匹夫匹妇,葢非一人。而序以为专出于国史,则误矣。説者欲盖其失,乃云国史防绎诗人性情而歌咏之,以风其上。则不惟文理不通,而考之《周礼》,太史之属掌书而不掌诗,其诵诗以諌,乃大师之属瞽蒙之职也。故《春秋》传曰:「史为书,瞽为诗。」説者之云,两失之矣。

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情者,性之动;而礼义者,性之徳也。动而不失其徳,则以先王之泽入人者深。至是而犹有不忘者也。然此言,亦其大概有如此者。其放逸而不止乎礼义者,固已多矣。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

  所谓上以风化下

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

形者,体而象之之谓小。《雅》皆王政之小事,大《雅》则言王政之大体也。

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

告古毒反,颂皆天子所制,郊庙之乐,歌颂容古字通,故其取义如此。

  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史记》曰:「关睢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所谓四始也。诗之所以为诗者,至是无余蕴矣。后世虽有作者,其孰能加于此乎?邵子曰:「删诗之后,不复有诗矣。」葢此谓也。

语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朱子曰:「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蔽,犹葢也。思无邪,鲁颂駉篇之辞。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而已。然其言防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葢其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无邪,诚也。」范氏曰:「学者必务知要,

译所以《诗经》有六义:一叫风,二叫赋,三叫比,四叫兴,五叫雅,六叫颂。

这一条本出自《周礼》中太师的职官记载,大概是《诗经》三百篇的纲领和统辖。风、雅、颂是音乐分类的名称。风指十五国风,雅指大雅和小雅,颂指三颂。赋、比、兴则是创作风、雅、颂的体裁手法。赋是直接陈述事物,如《葛覃》、《卷耳》这类就是。比是用彼物来比喻此物,如《螽斯》、《绿衣》这类就是。兴是借托外物来引发词句,如《关雎》、《兔罝》这类就是。大概作品虽然众多,但其声音的节奏、创作的体裁,都不超出这六义,所以太师教导贵族子弟,必定让他们用这六义作为经线和纬线来交织学习,那么所有诗歌的节奏和主旨,都将不需要讲解说明,直接吟咏就能领会了。六义的排列顺序,是按照篇章次序,风排在最前,而风中有赋、比、兴,所以这三者排在其次,雅和颂又排在更后。大概也是因为这三种手法用于风、雅、颂之中。然而,在比和兴之中,《螽斯》专用于比,《绿衣》兼用于兴,《兔罝》专用于兴,《关雎》兼用于比,这是例子中又有不同的地方,求学的人不可以不知道。

在上位者用风化来教化在下位者,在下位者用风来讽谏在上位者。注重文辞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所以叫风。

风,是民间风俗歌谣的诗。就像物体被风吹动而发出声音,又凭借这声音来感动物体。在上位者用风化教化在下位者,是指诗歌的好坏,其风气都出自上层而施加于下层。在下位者用风讽谏在上位者,是指上层的教化有不善之处,那么在下的人就歌咏这种风气来讥讽上层。凡是用来讽谏上层的,都不直接针对政事,而是注重文辞,不直接劝谏,而是寄托心意来劝谏。就像风吹拂物体,彼此没有刻意之心,却能有所感动。

到了王道衰落,礼义废弃,政教失误,各国政令不同,各家习俗各异,于是变风变雅就产生了。

前代儒者的旧说:“二南”二十五篇是正风,从《鹿鸣》到《菁莪》二十二篇是正小雅,从《文王》到《卷阿》十八篇是正大雅,都是文王、武王、成王时期的诗,是周公所确定的乐歌歌词。至于十三国是变风,从《六月》到《何草不黄》五十八篇是变小雅,从《民劳》到《召旻》十三篇是变大雅,都是康王、昭王以后所作,所以他们的说法如此。国异政,家殊俗,是指天子不能统辖诸侯,所以各国各自为政;诸侯不能统辖大夫,所以各家各自为俗。然而正变之说,经典中没有明文规定,现在暂且遵从这种说法。

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痛心人伦的废弃,哀叹刑罚政令的苛刻,吟咏性情来讽谏上层,通晓世事变化而怀念旧日习俗。

诗歌的创作,有的出自公卿大夫,有的出自普通男女,大概不是一个人所作。而《诗序》认为专门出自国史,那就错了。解说的人想要掩盖这个错误,就说国史推究诗人的性情而歌咏它,来讽谏上层。这不仅文理不通,而且考察《周礼》,太史的属官掌管书写而不掌管诗歌,诵读诗歌来劝谏,是太师的属官瞽蒙的职责。所以《春秋传》说:“史官书写,瞽者诵诗。”解说者的说法,两方面都错了。

所以变风发自情感,止于礼义。发自情感,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

情感,是本性的发动;而礼义,是本性的美德。发动而不失去美德,那么先王的恩泽深入人心的程度就深。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不忘记的。然而这话,也只是大体上如此。那些放纵逸乐而不止于礼义的,本来已经很多了。

所以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叫做风。

所谓在上位者用风化教化在下位者。

说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叫做雅。雅,就是正。说的是王政之所以废兴的原因。政事有大有小,所以有小雅,有大雅。

形,是体现并象征的意思。小《雅》都是王政的小事,大《雅》则说的是王政的大体。

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

告,古音读毒,颂都是天子所制,是郊庙的音乐,歌颂和容字古时通用,所以它的取义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四始,诗歌的极致。

《史记》说:“《关雎》的乱辞,作为风的开始;《鹿鸣》作为小雅的开始;《文王》作为大雅的开始;《清庙》作为颂的开始。”这就是所谓的四始。诗歌之所以成为诗歌,到这里就没有剩余的内涵了。后世虽然有创作者,谁能超过这个呢?邵雍说:“删定《诗经》之后,不再有诗了。”大概就是指这个意思。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朱熹说:“《诗经》三百十一篇,说三百,是举大数。蔽,就是概括。思无邪,是《鲁颂·駉》篇中的词句。凡是诗中言语善良的,可以感发人的善心;邪恶的,可以惩戒人的放纵意志。它的用处归结于使人得到性情的端正罢了。然而它的言语含蓄委婉,而且有时各自因一事而发,寻求直指全体的,没有比这更明白且详尽的。所以孔子说‘《诗经》三百篇’,只有这一句话足以概括。大概它的意义,以及启示人的意图,也非常深切了。”程颐说:“思无邪,就是诚。”范氏说:“求学的人必须务求知道要领,

知要则能守约,守约则足以尽愽矣。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可以一言蔽之曰:『毋不敬』。」

译懂得要领就能坚守简约,坚守简约就足以穷尽广博了。《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无不恭敬。”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説已见前】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朱子曰:「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以粉素为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谢氏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杨氏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茍无其质,礼不虗行,此绘事后素之説也。」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玩心于章句之末,则其为诗也,固而已矣。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之义也。○南轩曰:「凡礼之生,生于质也。无其质,则礼安从施?夫素虽待于绚,然素所以有绚也。无其质,则何绚之有?『曰绘事后素』者,谓质为之先,而文为后也。」子夏于此知礼之为后,可谓能嘿会于语言之外矣。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朱子曰:「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于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徳,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鼔之乐。葢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于正,故夫子穪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南轩曰:「哀乐,情之为也,而其理具于性。乐而至于淫,哀而至于伤,则是情之流而性之汨矣。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发不逾则性情之正也。非养之有素者,其能然乎?《关睢》之诗,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至于琴瑟友之,钟鼔乐之,所谓乐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贤才,至于寤寐思服,展转反侧,所谓哀而不伤也。玩其词义,可不深体于性情之际乎?」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逹;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朱子曰: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讽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言也。○程子曰: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集义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诵诗三百云云,须是未读诗时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既读诗后,便达于政,能专对四方,始是读诗。未读《周南》《召南》时,一似面墙;到读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大抵读书,只此便是法。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

  朱子曰感发志意

  可以观

  考见得失

  可以羣

  和而不流

  可以怨

  怨而不怒

  迩之事父逺之事君

人伦之道,诗无不备。二者举重而言。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其绪余又足以资多识。○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读是经者,所宜尽心也。○谢氏曰:诗吟咏情性,善感发人,使人易直子谅之心,易以生,故可以兴,得性情之正,无所固滞,则阅理自明,故可以观。心平气和,于物无竞,故可以羣。优游不迫,虽怨而不怒也,无鄙倍心,故可以怨。○黄氏曰:可以观,谓可以考见己之得失也。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朱子曰:「为犹学也。周南、召南,诗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正墙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歩不可行。」○或问:「二南何以为诗之首篇也?」曰:「周南之诗,言文王后妃闺门之化;召南之诗,言诸侯之国夫人大夫妻被文王后妃之化而成徳之事。葢文王治岐,而化行于江汉之域,自北而南,故其乐章以召南名之。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教天下后世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之道,葢诗之正风

译子贡说:“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不如贫穷而乐于道,富有而好礼的人。”子贡说:“《诗经》说:‘像切骨角那样加工,像雕琢玉石那样打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告诉你过去的,你就能知道未来的。”【解说已见前文】

子夏问道:“‘笑得真好看啊,美丽的眼睛顾盼生辉啊,洁白的面容上施以绚丽的色彩啊’,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先有白色的底子,然后才能绘画。”子夏说:“那么礼是在仁德之后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

朱熹说:“礼必须以忠信为本质,就像绘画必须以白色底子为先。起,就是启发。起予,是说能启发我的志向和心意。”谢氏说:“子贡因为讨论学问而懂得《诗经》,子夏因为讨论《诗经》而懂得学问,所以两人都可以和他谈论《诗经》。”杨氏说:“甘味能调和五味,白色能接受五彩,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这种本质,礼就不能空泛地实行,这就是‘绘事后素’的说法。孔子说:‘绘画先有白色底子。’而子夏说:‘礼是在仁德之后吗?’可以说能继承孔子的志向了。如果不是在言语意思之外有所领悟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商和赐之所以可以和他们谈论《诗经》,就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领悟。如果只是沉溺于章句的末节,那么他们对于《诗经》的理解,就只是固陋而已。所谓‘启发我’,也就是互相促进的意思。”南轩说:“凡是礼的产生,都源于本质。没有本质,礼从哪里施行呢?白色虽然等待绚丽的色彩,但白色是拥有绚丽色彩的基础。没有本质,又有什么绚丽可言呢?‘绘画先有白色底子’,是说本质在先,文采在后。”子夏在这里知道礼是在仁德之后,可以说能在语言之外默默领会了。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纵,悲哀而不伤害。”

朱熹说:“淫,是快乐过度而失去中正;伤,是悲哀过度而损害和谐。《关雎》这首诗,说的是后妃的德行,适宜匹配君子。追求而未得到,就不能没有醒着睡着都翻来覆去的忧愁;追求而得到了,就适宜有琴瑟钟鼓的快乐。大概它的忧愁虽然深重但不损害和谐,它的快乐虽然盛大但不失去中正,所以孔子这样称赞它。希望学习者玩味它的文辞,审察它的音律,从而认识性情的中正。”南轩说:“悲哀和快乐,是情感的体现,而其道理具备于本性。快乐到了放纵的地步,悲哀到了伤害的地步,那就是情感泛滥而本性被扰乱了。快乐而不放纵,悲哀而不伤害,发动不逾越准则,这是性情的中正。如果不是平时修养有素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关雎》这首诗,快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以至于用琴瑟来亲近她,用钟鼓来取悦她,这就是所谓的快乐而不放纵;哀叹淑女的美好,思念贤才,以至于醒着睡着都在思念,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就是所谓的悲哀而不伤害。玩味它的词义,难道能不深入体察性情的中正吗?”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他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朱熹说:“专,是独自、独立的意思。《诗经》本于人情,概括物理,可以检验风俗的盛衰,看见政治的得失。它的言辞温和厚道和平,长于讽喻,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通达政事而能言善辩。”程颐说:“穷究经书是为了应用。世上诵读《诗经》的人,果真能处理政事而独立应对吗?那么他们所学习的,只是章句的末节罢了,这是学习者的最大祸患。”集义程颐说:“现在的人不会读书,比如熟读《诗经》三百篇等等,必须是在没读《诗经》时,把政事交给他,他不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读了《诗经》后,就通达政事,能独立应对四方,这才算是读了《诗经》。没读《周南》《召南》时,好像面对墙壁;读了之后,就不像面对墙壁了,这才是有验证。大抵读书,这就是方法。”

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志意,”

朱熹说:“感发志意”

“可以观察,”

“考察得失”

“可以合群,”

“和顺而不随波逐流”

“可以怨刺,”

“怨恨而不愤怒”

“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

人伦的道理,《诗经》没有不具备的。这两者举重而言。

“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它的余绪又足以帮助多识。学习《诗经》的方法,这一章概括尽了。读这部经书的人,应该尽心。谢氏说:“《诗经》吟咏性情,善于感发人,使人平易正直慈爱诚实的心,容易产生,所以可以激发志意;得到性情的中正,没有固执滞碍,那么阅览道理自然明白,所以可以观察。心平气和,对事物没有竞争,所以可以合群。优游不迫,虽然怨恨但不愤怒,没有鄙陋背理的心,所以可以怨刺。”黄氏说:“可以观察,是说可以考察自己的得失。”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吗?”

朱熹说:“为,就是学习。《周南》《召南》,是《诗经》首篇的名字。所说的都是修身齐家的事。正对着墙壁站立,是说即使在那最近的地方,也看不见一样东西,一步也不能走。”有人问:“《周南》《召南》为什么是《诗经》的首篇呢?”回答说:“《周南》的诗,说的是文王后妃闺门中的教化;《召南》的诗,说的是诸侯国中的夫人、大夫之妻受到文王后妃教化而成就德行的事。大概文王治理岐山,教化施行于江汉一带,从北到南,所以它的乐章以《召南》命名。在乡间使用,在国家使用,用来教育天下后世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道理,大概是《诗经》中的正风。”

也。」

孟子曰:「咸丘防问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子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译罢了。」

孟子说:「咸丘防问道:『舜不把尧当作臣子,这个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诗经》上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既然舜已经做了天子,请问他的父亲瞽瞍不是臣民,这该怎么解释呢?』孟子回答说:『这首诗,并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说诗人因忙于王事而不能奉养父母,感叹道:『这些事没有不是王事的,唯独我辛勤操劳。』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能拘泥于文字而损害词句的原意,不能拘泥于词句而损害诗人的本意,要根据文意去推求诗人的本意,这样才算真正理解了它。如果仅仅拘泥于词句而已。』《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下来。』如果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

朱子曰:「言説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真无遗民也。」○程子曰:「举一字是文,成句是辞。」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説已见前】程子曰:「诗者,言之述也。言之不足而长言之,此咏歌之所由兴也。其发于诚感之深,至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故其入于人也亦深。古之人防而闻歌诵之声,长而识美刺之意,故人之学由诗而兴。后世老师宿儒尚不知诗之义,后学岂能兴起乎?」二南之诗,葢圣人取之以为天下国家之法,使邦家乡人皆得歌咏之也。有天下国家者,未有不自齐家始,故先言后妃,次言夫人,又次言大夫妻。而古人有能修之身以化在位者,文王是也,故继之以文王之诗。

  周南召南如乾坤

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故人未有不入学者。三老坐于里门,出入察其长防、揖逊之序。如今所传之诗,人人讽诵,莫非止于礼义之言。今人虽白首,未尝知有诗,至于里俗之言,皆不可闻,皆系其习也。以古所习,安得不善?以今所习,安得不恶?

学者不可以不防诗。防诗便使人长一格。作诗者未必皆圣贤。当时所取者,取其意思止于礼义而已。其言未必尽善,如比其君以狡童之类是也。

朱子亦曰:「变风止乎礼义,如泉水载驰之类,固止乎礼义。如桑中有甚礼义?大序只説得那好底。」

张子曰:「置心平易,然后可以言诗。涵泳从容,则忽不自知而自解頥矣。若以文害辞,以辞害意,则几何而不为髙叟之固哉!」

求诗者,贵平易,不要崎岖。葢诗人之情性,温厚平易,老成。今以崎岖求之,其心先狭隘,无由可见诗人之志。平易故无艰崄之言,大率所言皆目前事,而义理存乎其中。以平易求之,则思逺以广;愈艰崄则愈浅近矣。知诗者莫如孟子,「以意逆志」,读诗之法也。

谢氏曰:学诗须先识得六义体面,而讽咏以得之。朱子曰:六义之説见于《周礼》大序,其辨甚明,其用可识。而自郑氏以来,诸儒相袭,不惟不能知其所用,反行异説以汨陈之。惟谢氏此説为庶几得其用尔。○问:诗备六义之防?先生曰:六义次序,孔氏得之,但六字之防极为明白。只因郑氏不晓《周礼》籥章之文,妄以《七月》一诗分为三体,故诸儒多从其説,牵合附会,紊乱颠错,费尽安排,只扶合郑氏曲解《周礼》一章,而于诗之文义意防了无所益。故鄙意不敢从之,只且直依白文解义,既免得纷纭枉费心力,而六义又都有用处,不为虗设。葢使读诗者知是此义,便作此义推求,极为省力。今人説得空有无限道理,而无一防意味,只为不晓此耳。《周礼》以六诗教国子,亦是使之明此义例推求诗意,庶其易晓。若如今説,即是未通经时无所助于发明,既通经后徒然増此赘説,教国子者何必以是为先?而诗之为义,又岂止于六而已耶?籥章之▯雅▯颂,恐《大田》《良耜》诸篇当之,不然即是别有此诗而亡之,如王氏説,又不然即是以此《七月》一篇吹成三调,词同而音异耳。若如郑説,即两章为▯风,犹或可成音节,至于四章半为▯雅,三章半为▯颂,不知成何曲拍耳。又曰:读诗全在讽咏之功,讽咏得熟,则六义将自分明,须使篇篇有个下落始得。○问:诗中比兴?先生曰:诗中

译朱子说:“谈论解读《诗经》的方法,不能因为一个字而损害一句话的意思,不能因为一句话而损害作者立辞的志向,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迎取作者的志向,这样才能得到它。如果仅仅拘泥于字辞,那么就像《云汉》中所说的,周朝的百姓真的没有遗留的种族了。只有用心意去推求,才知道作诗者的志向在于忧虑旱灾,而不是真的没有遗留的百姓。”○程子说:“举出一个字是文,构成句子是辞。”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公孙丑说:“因为怨恨。”孟子说:“太固执了!高叟对《诗经》的理解真是固执。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越国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垂泪哭泣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哥哥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是因为亲近亲人。亲近亲人,就是仁。太固执了!高叟对《诗经》的理解。公孙丑又问:“《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孟子说:“《凯风》,是亲人过错较小的情况;《小弁》,是亲人过错较大的情况。亲人过错大而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亲人过错小而怨恨,这是不可激怒。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思念父母【解说已见前文】。”程子说:“诗,是言语的叙述。言语不足以表达,就拉长声音吟咏,这就是咏歌兴起的原因。它发自内心真诚的感动之深,以至于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所以它感染人的程度也很深。古人在幼年时听到歌诵的声音,长大后懂得美刺的意思,所以人的学习由诗而兴起。后世的老师宿儒尚且不知道诗的意义,后学怎么能兴起呢?”《周南》《召南》的诗,大概是圣人选取它们作为天下国家的法则,让邦国、乡里的人都得以歌咏。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没有不从治理家庭开始的,所以先说后妃,其次说夫人,再次说大夫之妻。而古人中有能修养自身以教化在位者的,文王就是,所以接着讲文王的诗。

《周南》《召南》如同乾坤。

古代家里有塾,党有庠,所以人没有不入学的。三老坐在里门,出入观察长幼、揖让的次序。如今所传的诗,人人讽诵,没有不是止于礼义的话。现在的人虽然白发苍苍,不曾知道有诗,至于里俗的言语,都不可听闻,这都是习俗造成的。以古代所习染的,怎么会不善?以现在所习染的,怎么会不恶?

学者不可以不防备读诗。防备读诗便使人长进一格。作诗者未必都是圣贤。当时所选取的,是取其意思止于礼义罢了。其中的言语未必尽善,比如把君主比作狡童之类就是这样。

朱子也说:“变风止于礼义,像《泉水》《载驰》之类,固然止于礼义。像《桑中》有什么礼义?《大序》只说那好的部分。”

张子说:“心境平易,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涵泳从容,就会不知不觉而自然开解。如果以文害辞,以辞害意,那几乎就要成为高叟那样的固执了!”

寻求诗的意义,贵在平易,不要崎岖。大概诗人的情性,温厚平易,老成。现在用崎岖的方式去寻求,心先狭隘,没有途径可见诗人的志向。平易所以没有艰险的言语,大抵所说的都是眼前的事,而义理存在于其中。用平易的方式去寻求,则思虑深远而广博;愈是艰险则愈是浅近。懂得诗的没有谁比得上孟子,“以意逆志”,是读诗的方法。

谢氏说:学诗必须先识得六义的体面,而通过讽咏来得到它。朱子说:六义的说法见于《周礼》《大序》,其辨析很明确,其用途可以认识。而从郑氏以来,诸儒相沿袭,不仅不能知道其用途,反而用异说去搅乱它。只有谢氏这个说法差不多得到了它的用途。○问:诗具备六义的方法?先生说:六义的次序,孔氏得到了,但六字的方法极为明白。只是因为郑氏不懂《周礼》籥章的文字,妄把《七月》一诗分为三体,所以诸儒多跟随他的说法,牵强附会,紊乱颠倒,费尽安排,只是迎合郑氏曲解《周礼》一章,而对于诗的文义意旨毫无益处。所以我的意思不敢跟随他,只是直接依据白文解释意义,既免得纷纭枉费心力,而六义又有用处,不是虚设。大概让读诗的人知道是这个义,就按这个义去推求,极为省力。现在的人说得空有无限道理,而没有一点意味,只是因为不懂这个罢了。《周礼》用六诗教导国子,也是让他们明白这个义例推求诗意,大概容易明白。如果像现在说的,就是在未通经时没有帮助发明,既通经后徒然增加这些赘说,教导国子的人何必以此为最先?而诗的意义,又岂止于六而已呢?籥章的〇雅〇颂,恐怕《大田》《良耜》等篇符合,不然就是另有这些诗而亡佚了,像王氏所说,再不然就是用这《七月》一篇吹成三调,词相同而音不同罢了。如果像郑氏所说,两章为〇风,或许还能成音节,至于四章半为〇雅,三章 half 为〇颂,不知成什么曲拍。又说:读诗全在讽咏的功夫,讽咏得熟,则六义将自然分明,必须使篇篇有个下落才行。○问:诗中的比兴?先生说:诗中的

比处少,风雅颂只是今诗中风雅颂,不须説,每诗皆有如赋,则是铺陈其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也。兴处极多,如《鹤鸣》诗却全是比,分明是七个谜子。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分明是比,出深味意思便见得相似。○问:《关雎》?先生曰:此是兴诗,兴起也,引物以起吾意,如雎鸠是摰而有别之物,荇菜是洁净和柔之物,引此起兴,犹不甚逺,其他亦有全不相类者,虽皆是。兴只借他物以起吾意耳,与《关睢》又畧不同也。○问:「倬彼云汉,为章于天,何以见作人之义?」先生曰:「倬彼云汉,则为章于天矣。周王寿考,则何不作人乎?为此等语言,自有个血脉流通处,但涵泳乆之,自然见得条畅浃洽,不必多引外来道理言语,却壅滞诗人活底意思也。」周王既是夀考,岂不作成人材?此事已自分明,更着个「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唤起来,便愈见活泼泼地,此六义所谓兴也。兴乃兴起之义,凡言兴,皆当以此例观之。《易》以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葢亦如此。

译“比”的运用较少,“风”“雅”“颂”只是当今诗歌中的风雅颂,无需多言。每首诗都有“赋”,即铺陈其事,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便是如此。“兴”的运用极多,如《鹤鸣》这首诗却全是“比”,分明是七个谜面。“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这分明是“比”,细细体味其中的意蕴,便能看出它们的相似之处。

○问:《关雎》呢?先生回答:这是“兴”诗,即兴起之意,借外物来引发我的情思。比如雎鸠是专一而有别于他物的鸟,荇菜是洁净和柔的植物,借这些来起兴,与所表达的情意还不太远;其他也有完全不相类的,虽然都是“兴”,只是借他物来引发我的情思罢了,这与《关雎》又略有不同。

○问:“‘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怎么看出其中含有‘作人’(培养人才)的意义?”先生回答:“‘倬彼云汉’,所以能成为天上的文采。周王长寿,那么为什么不培养人才呢?像这样的语言,自有其内在的血脉流通之处,只要长久地涵泳体会,自然能看出条理通畅、融洽贯通,不必多引外来的道理言语,否则反而会阻塞诗人鲜活的情思。”周王既然长寿,难道不培养人才吗?这件事本身已经很清楚,再加上“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来唤起联想,便更显生动活泼,这就是六义中所说的“兴”。“兴”是兴起的意思,凡是说到“兴”,都应当以此为例来观察。《易经》因为言语不能穷尽意旨,所以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大概也是如此。

君子之于诗,非徒诵其言,又将以考其情性;非徒考其情性,又将以考先王之泽。葢法度礼乐虽亡于此,犹能并得其深微之意而传之。故其为言,率皆乐而不淫,忧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愁。如緑衣伤己之诗也,其言不过曰:“我思古人,防无訧兮。”击鼔怨上之诗也,其言不过曰:“土国城漕,我独南行。”至军旅数起,大夫乆役止曰:“自诒伊阻。”行役无期度,思其危难,以风焉,不过曰:“茍无饥渇而已。”若夫言天下之事,美盛徳之形容,固不待言而可知也。其与忧愁思虑之作,孰能优游不迫也?孔子所以有取焉。作诗者如此,读诗者其可以邪心读之乎?诗须讽咏以得之。古诗即今之歌曲,今之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动;至学诗却不然,只为泥章句故也。

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曽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咏,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逺曷云能来?思之切矣。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徳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也。又云:“伯淳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防平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又因言“鸢飞鱼跃”云云,曰:“今人学诗,将章句横在肚里,怎生得脱洒去?”

龟山杨氏曰:「今之説诗者,多亦文害辞,非徒以文害也。又有甚者,析字之偏旁以取义。岂复有诗?孟子引『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其释诗也,于其本文加四字耳,而语自分明。与今之説诗者异矣。」

  诗全在体会

  仲素问诗如何防曰云云且如关雎之诗诗人以兴后妃之徳葢如是也须当想像关雎为何物知其为摰而有别之禽则又想象关关为何声知关关之声为和而适则又想像在河之洲是何所在知河之洲为幽闲逺人之地则知如是之禽其鸣声如是而又居幽闲逺人之地则后妃之徳可以意晓矣是之谓体防惟体会得则防时有味○又曰狼防之诗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之遇谤何其安闲不迫也学诗者不在语言文字当想其气味则诗意得矣

问诗如何以兴?朱子曰:「读诗见其不美者,令人羞恶;见其美者,令人兴起。」

柏舟之诗曰:「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緑衣之诗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此可谓止乎礼义,所谓可以怨,即是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处。

推此以观,则子之不得于父,臣之不得于君,朋友之不相信,皆当以此意处之。如屈原之怀石赴水,贾谊言厯九州而相其君,何必怀此都也?便都过当了。古人胸中发出意思自好,防着三百篇诗则后世之诗多不足观矣。又曰:古人情意温厚寛和,道得言语自恁地好。

读诗之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妙处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务自立説也。

只恁平读着,意思自足,须是打叠得这心光荡荡地,不立一个字,只管虗心读它,少问,自然推出那个道理。所以説,以此洗心,便是以这道理尽洗出那心里物事,浑然都是道理。又曰,大凡读书,先晓得文义了,只是常常熟读,如看诗,不须得着意去里训解,但只平平地涵泳自好。因举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四句,吟咏者乆之。又尝听学者説防鸮诗,先生曰,诗不是恁地防,此只是论诗防鸮之诗,岂不知是周公遭变而作,须是将来节节防取。如明道先生善诗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思之切也,百尔君子,不知徳行,归于正也。只如此説,段段脉络分明,此方是诗。今意如防鸮,防鸮既取我子一章,乃説鸟自言,既取我子矣,又毁我室,毋乃害我太甚邪?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言我为国家勤劳如此,预备牢固,宜无敢侮者,今乃毁之,以至于予尾翛翛矣,予口卒荼矣,风雨乃飘摇,安得不哀鸣疾呼而告诉乎?诗只是如此防,便见得一篇之意。又有问,抑诗之序曰?先生曰,此序有得有失,葢其本例以为非美非刺则诗无所为而作,又见此诗之次在宣王前,故以为刺厉王,又以国语有左史之言,故又以为亦以自警。以诗考之,其曰刺厉王者,失之;而曰

译君子对于《诗》,不只是诵读它的言辞,还要借此考察人的性情;不只是考察性情,还要借此考察先王的恩泽。大概法度礼乐虽然在此时已经消亡,仍然能够一并领会其深微的意旨并传承下来。所以《诗》中的言辞,大都是快乐而不放荡,忧愁而不困顿,怨恨而不愤怒,悲哀而不愁苦。比如《绿衣》这首诗,是哀伤自己的作品,其中的言辞不过说:“我思念古人,恐怕没有过错啊。”《击鼓》这首诗,是怨恨上级的作品,其中的言辞不过说:“在漕地筑城,唯独我向南行军。”至于军旅多次兴起,大夫长期服役,只不过说:“自招致这样的艰难。”行役没有期限,思念其中的危难,用来讽喻,只不过说:“只要不饥不渴罢了。”至于谈论天下大事,赞美盛大德行的篇章,本来不用多说就可以知道了。那些忧愁思虑的作品,哪能从容不迫呢?孔子之所以选取这些诗,正是因为如此。作诗的人是这样,读诗的人难道可以用邪念去解读吗?诗必须通过讽诵吟咏才能领会。古诗就是现在的歌曲,现在的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动;至于学习《诗》却不然,只是因为拘泥于章句的缘故。

明道先生善于谈论《诗》,他全然不曾逐章逐句地解释,只是从容玩味吟咏,上下吟哦,便使人有所领悟。“瞻仰那日月,悠长我的思绪,大道如此遥远,怎能到来?”这是思念之深切啊。最后说:“你们众位君子,不知德行,不嫉妒不贪求,何事不美好?”这是归于正道啊。又说:“伯淳常谈论《诗》,并不下一个字的训诂,有时只转换一两个字,平平地诵读过去,便让人醒悟。”又因谈论“鸢飞鱼跃”等语,说:“现在的人学习《诗》,把章句横在肚子里,怎么能洒脱自在呢?”

龟山杨氏说:“现在解说《诗》的人,大多也是以文辞害义理,不只是以文辞害义理。还有更严重的,分析字的偏旁来取义。哪里还有《诗》呢?孟子引用‘天生众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他解释《诗》,只是在原文上增加了四个字,而语意自然分明。这与现在解说《诗》的人不同了。”

《诗》全在于体会。

仲素问《诗》如何体会,回答说:比如《关雎》这首诗,诗人用它来兴起后妃的德行,大概就是这样。必须想象关雎是什么东西,知道它是挚情而有别的禽鸟;又想象关关是什么声音,知道关关的声音是和谐适中;又想象在河中的小洲是什么地方,知道河中的小洲是幽静闲适、远离人群的地方;那么知道这样的禽鸟,它的鸣声如此,又居住在幽静闲适、远离人群的地方,那么后妃的德行就可以意会明白了。这就叫做体会。只有体会得到,随时都有滋味。又说:《狼跋》这首诗说:“公孙皮肤厚实,红鞋步履稳健。”周公遭遇诽谤,为何如此安闲不迫呢?学习《诗》的人不在于语言文字,应当想象它的气味,那么诗意就得到了。

问《诗》如何以兴?朱子说:“读《诗》看到不美的,使人羞恶;看到美的,使人兴起。”

《柏舟》这首诗说:“静静思虑,不能奋飞。”《绿衣》这首诗说:“我思念古人,确实符合我的心意。”这可以说是止于礼义,所谓可以怨,即是喜怒哀乐发出来都符合节度的地方。

推而广之来看,那么儿子不被父亲理解,臣子不被君主理解,朋友之间不信任,都应当用这种心意来处理。比如屈原怀抱石头投水,贾谊说遍历九州而辅佐君主,何必留恋这座都城呢?这就都过分了。古人胸中发出的意思自然好,对照三百篇《诗》来看,后世的诗大多不值得观看了。又说:古人情意温厚宽和,说出的言语自然如此美好。

读《诗》的方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露出来。其中的妙处不可言说,不需要刻意安排布置,务必自立学说。

只是平平地诵读,意思自然充足,必须收拾得这心光明荡荡,不立一个字,只管虚心读它,稍加询问,自然推出那个道理。所以说,以此洗心,就是用这道理尽洗出心里的事物,浑然都是道理。又说,大凡读书,先懂得文义了,只是常常熟读,比如看《诗》,不需要刻意去训解,只平平地涵泳自然好。于是举出“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四句,吟咏了很久。又曾听学者解说《鸱鸮》这首诗,先生说,《诗》不是这样解说的,这只是谈论《诗》中《鸱鸮》这首诗,难道不知道是周公遭遇变故而作吗?必须将全诗节节体会。比如明道先生善于谈论《诗》,说:“瞻仰那日月,悠长我的思绪,这是思念之深切啊;你们众位君子,不知德行,这是归于正道啊。”只这样说,段段脉络分明,这才是《诗》。现在的意思比如《鸱鸮》,《鸱鸮》既取我子一章,就说鸟自言自语,既取了我的孩子,又毁坏我的巢穴,难道不是害我太过分了吗?等到天未阴雨,剥取那桑树根皮,说我为国家勤劳如此,预备牢固,应该没有敢轻侮的人,现在却毁坏它,以至于我的尾巴稀疏,我的口舌苦涩,风雨飘摇,怎能不哀鸣疾呼而告诉呢?《诗》只是这样解说,便见得一篇之意。又有问,《抑》诗的序说?先生说,此序有得有失,大概其本例认为非美非刺则《诗》无所为而作,又见此诗之次序在宣王之前,故以为刺厉王,又以《国语》有左史之言,故又以为亦以自警。用《诗》来考察,其说刺厉王的,是错误的;而说

自警者,得之也。曰,刺厉王所以为失者,史记衞武公即位于宣王之三十六年,不与厉王同时,一也;诗以小子目其君,而尔汝之,无人臣之礼,与其所谓敬威仪、谨出词者,自相背戾,二也;厉王无道贪虐为甚,诗不以此箴其膏肓,而徒以威仪词令为谆切之戒,缓急失宜,三也;诗辞倨慢,虽仁厚之主有所不能容,厉王之暴何以堪之,四也;或以史记之年不合而以为追刺者,则诗所谓听用我谋,庻无大悔,非所望于既往之人,五也。曰,自警所以为得者,国语云云,一也;诗曰,谨尔侯度,二也,又曰:曰丧厥国,三也。又曰:亦聿既耄,四也。诗意所指,与《淇澳》所美、《宾筵》所悔,相表里,五也。二説之得失,其佐验明白如此。必去其失而取其得,然后此诗之义明。人之序者,乃合而一之,则其失者固已失之,而其得者亦未为全得也。然此犹即其诗之外而言之。若但即其诗之本文,而各以其一説反覆读之,则其训义之显晦踈宻,意味之厚薄浅深,可以不待考证,而判然于胸中矣。此又读诗之简要真诀,学者不可以不知也。又曰:读诗正在于吟咏讽诵,其委曲折旋之意,正如自家作此诗相似,自然能感发人之善心。今人读诗,只将三两句包了,中间委曲周旋之意,并不曾理会,只是自将己意去包笼他,济得甚事?且如「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女曰鸡既鸣矣,可以兴矣。士曰尚昧旦也,子兴视夜,则明星尚烂然也。」不成又去睡?于是将翺将翔,而弋鳬与鴈。观他意思如此好,所以有感发人之善心底意。真个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始得。

译自警说,是符合诗意的。说刺厉王说之所以错误,是因为:《史记》记载卫武公在周宣王三十六年即位,与厉王不同时,这是第一点;《诗经》用“小子”称呼国君,并且用“尔”“汝”这样随意的称呼,没有臣子应有的礼节,这与诗中所谓“敬畏威仪、谨慎言辞”的说法自相矛盾,这是第二点;厉王无道,贪婪暴虐到了极点,诗中却不以此针砭其要害,而只是对威仪言辞谆谆告诫,轻重缓急不得当,这是第三点;诗中言辞傲慢,即使是仁厚的君主也难以容忍,厉王的暴虐又怎么能忍受呢,这是第四点;有人因为《史记》的年份不合而认为是追刺厉王,那么诗中所谓“听用我的计谋,大概就不会有大悔恨”,就不是对过去的人所能期望的,这是第五点。说自警说之所以正确,是因为:《国语》中有相关记载,这是第一点;诗中说“谨慎你的法度”,这是第二点;又说“丧失了他的国家”,这是第三点;又说“也已经年老”,这是第四点;诗意所指,与《淇澳》所赞美、《宾筵》所悔恨的内容互为表里,这是第五点。两种说法的得失,其佐证如此明白。必须去掉错误的而采纳正确的,然后这首诗的意义才能明了。作《诗序》的人,将两种说法合而为一,那么错误的固然已经错了,而正确的也没有完全得到。然而这还是从诗之外来谈论。如果仅仅依据诗的本文,分别用一种说法反复诵读,那么其训释意义的显晦疏密,意味的厚薄浅深,可以不待考证,而在心中分明判断。这又是读诗的简要真诀,学者不可以不知道。又说:读诗正在于吟咏讽诵,其中委曲折旋的意趣,就像自己作这首诗一样,自然能感发人的善心。现在的人读诗,只用三两句概括了,中间委曲周旋的意趣,并不曾理会,只是用自己的意思去笼统概括它,能有什么用处?比如“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女曰鸡既鸣矣可以兴矣。士曰尚昧旦也子兴视夜则明星尚烂然也。”难道还要去睡觉吗?于是将翱将翔,而弋凫与雁。看他的意思如此美好,所以有感发人的善心的深意。真正会有不知手舞足蹈的感觉,这才对。

问《关雎》疑周公所作曰:凡言风者,皆民间歌谣,采诗者得之,而圣人因以为乐,以见风化流行,沦肌洽髓,而发于声气者如此,而谓之风。正以其自然而然,如风之动物而成声耳。

如《关睢》之诗,正是当时之人被文王、大姒徳化之深,心胆肝肠一时换了,自然不觉,形于歌咏。如此,故当作乐之时,列于篇首,以见一时之盛,为万世之法,尤是感人妙处。若云周公所作,即《国风》《雅》《颂》无一篇是出于民言,只与后世差官撰乐章相似,都无些子发见活底意思,亦何以致移风易俗之效邪?○又曰:《关雎》之诗,防得来是妾媵为之所以,形容得寤寐反侧之事,外人不能及此。

诗体不同,固有铺陈其事而不加一词,而意自见者,然必其事之可言,若清人之诗是也。至于《桑中》《溱洧》之篇,则雅人荘士有难言之者矣。孔子之称“思无邪”也,以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耳。非以作诗之人所思皆无邪也。今必曰:彼以无邪之思铺陈淫乱之事,而闵惜惩创之意自见于言外,则曷若曰:彼虽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无邪之思读之,则彼之自状其丑者,乃所以为吾警惧惩创之资邪?而况曲为训説而求其无邪于彼,不若反而得之于我之易也。巧为辨数而归无邪于彼,不若反而责之于我之切也。若夫“雅”也,“郑”也,“衞也,求之诸篇,固各有其目矣。“雅”则大雅若干篇是也,“郑”则《郑风》若干篇是也。是则自衞反鲁以来,未之有改,而“风”“雅”之篇,説者又有正变之别焉。至于《桑中》小序“政散民流而不可止”之文,与《乐记》合,则是《诗》之为“桑间”,又不为无所防者。今必曰:“三百篇皆雅”,而《郑风》不为“郑▯”,《▯衞之风不为“衞桑”,《中》不为“桑间”,亡国之音,则其篇帙混乱,邪正错揉,非复孔子之旧矣。且于小序之无稽可笑者,犹笃信之,而于其有防者反不之信,此又何耶?夫“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乡乐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是或见于序,又或出于传记,皆有可考。至于变雅,则固已无施于事,而变风又特里巷之歌,其领在乐官者,以为可以识时变,观土风,而贤于四夷之乐耳。今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则未知《桑中》当荐何等之鬼神,《溱洧》当接何等之宾客耶?葢古者天子巡守,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固不可问其美恶而悉存以训也。然其与先王雅颂之正篇帙不同,施用亦异,如前所陈,则固不无于厐杂矣。今于“雅”“郑”之实察之,既不详于厐杂之名,畏之又太甚,顾乃引夫淫放之鄙词,而文以风刺之美説,必欲强而置诸先王雅颂之列,是乃反为厐杂之甚而不自知也。夫以胡乐与郑衞合奏,犹曰不可,而况强以桑中、溱洧为雅乐,又欲合于《鹿鸣》、《文王》、《清庙》之什而奏之宗庙之中、朝廷之上乎?其以二诗为犹止于中声者,太史公所谓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于韶武之防,其误葢亦如此。然古乐既亡,无所考正,则吾不敢必为之説,独以其理与其词推之,有以知其必不然耳。又以为近于劝百讽一而止乎礼义,则又信大序之过者。夫有所谓讽者,若《汉广》知不可而不求,大车有所畏而不敢,则犹有所谓礼义之止也。若《桑中》、《溱洧》,则吾不知其何词之讽,而何礼义之止乎哉?若曰孔子尝欲放郑声矣,不当于此而又收之以备六籍也,此则曽南丰于战国、《防》刘元城于三不足之论,皆尝言之,又岂俟吾言而后白也哉?因读《桑中》之説,而惜前论之不及竟,又痛伯恭父之不可作也。因书其后。

又曰:「桑中」一诗,乃淫奔者所自作,序之首句以为刺奔,误矣。其下云云者,乃复得之《乐记》之説,己畧见本篇。而或者以为刺诗之体,固有铺陈其事,不加一辞,而闵惜惩创之意,自见于言外者,此类是也。岂必谯让质责,然后为刺也哉?此説不然。夫诗之为刺,

译问:《关雎》大概是周公所作吗?回答说:凡是称为“风”的,都是民间歌谣,采诗官收集得到,圣人便据此制作音乐,以此显示教化流行,深入肌肤骨髓,从而在声气中表现出来,这就叫作“风”。正是因为它自然而然,如同风吹动物而发出声音一样。

像《关雎》这首诗,正是当时的人受到文王、大姒德化的深刻影响,心胆肝肠一时都改变了,自然不知不觉,流露在歌咏之中。因此,在制作音乐时,将它列在篇首,以显示当时的盛况,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尤其是最能感动人的妙处。如果说这是周公所作,那么《国风》《雅》《颂》就没有一篇是出自民间言语,只与后世派遣官员撰写乐章相似,完全没有一些发自本真的活意,又怎么能达到移风易俗的效果呢?○又说:《关雎》这首诗,推测大概是妾媵所作,所以能形容出寤寐反侧的情形,外人不能达到这种程度。

诗的体裁不同,固然有铺陈其事而不加一词,意思自然显现的,但必须其事可言说,像清人的诗就是这样。至于《桑中》《溱洧》这些篇章,则是雅人庄士难以言说的了。孔子称赞“思无邪”,认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然其要旨不出于正道,但没有比这句话更简练而全面的了。并不是说作诗的人所思想的都是无邪的。现在如果一定要说:他们以无邪的思想铺陈淫乱之事,而怜悯惋惜、惩戒警戒的意思自然显现在言语之外,那么不如说:他们虽然以有邪的思想创作,而我以无邪的思想阅读,那么他们自我描绘丑态的行为,正是作为我们警惕惩戒的资料呢?况且曲折地训解说教,在他们身上寻求无邪,不如反过来在我自己身上求得容易。巧妙地辩解说理,把无邪归于他们,不如反过来在我自己身上责求深切。至于“雅”、“郑”、“卫”,在各篇中寻求,本来各有其类别。“雅”就是大雅若干篇,“郑”就是《郑风》若干篇。这是自从卫反鲁以来,未曾有过改变,而解说者对于“风”“雅”又有正变的区别。至于《桑中》小序中“政散民流而不可止”的文字,与《乐记》相合,那么《诗》之为“桑间”,又不是没有防备的。现在如果一定要说:“三百篇都是雅正”,而《郑风》不算是“郑”,《卫风》不算是“卫”,《桑中》不算是“桑间”,亡国之音,那么它的篇章混乱,邪正混杂,不再是孔子原来的样子了。而且对于小序中无稽可笑的地方,还笃信不疑,而对于其中有防备的地方反而不相信,这又是为什么呢?“二南”是正风,是房中之乐,也是乡乐。“二雅”中的正雅,是朝廷之乐,商周的颂,是宗庙之乐。这些有的见于序,有的出于传记,都有可考证的。至于变雅,本来已经无法施用于事,而变风又是里巷之歌,那些掌管音乐的官员,认为它可以识别时变,观察地方风俗,比四夷之乐要好。现在如果一定要说:“三百篇都是祭祀朝聘所用的”,那么不知道《桑中》应当荐祭什么样的鬼神,《溱洧》应当接待什么样的宾客呢?大概古代天子巡守,命令大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本来不能询问其美恶而全部保存下来作为训诫。然而它与先王雅颂的正篇篇章不同,施用也不同,如前面所陈述的,那么本来就不免庞杂了。现在对于“雅”“郑”的实际考察,既然不详于庞杂的名称,畏惧又太过分,却引用淫荡放荡的鄙俗词句,而用风刺的美名来文饰,一定要强行把它置于先王雅颂的行列,这反而是更加庞杂而不自知。把胡乐与郑卫合奏,尚且说不可,何况强行把桑中、溱洧当作雅乐,又想与《鹿鸣》、《文王》、《清庙之什》合奏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呢?认为这两首诗还止于中声,太史公所说的孔子都弦歌之,以求合于韶武的规范,其错误大概也是如此。然而古乐已经亡失,无处考正,那么我不敢一定这样说,只是以理和词推究,有理由知道它必然不是这样。又认为接近于劝百讽一而止于礼义,这又是过分相信大序的过错。所谓讽,像《汉广》知道不可而不去追求,《大车》有所畏惧而不敢,那么还有所谓礼义的止境。至于《桑中》、《溱洧》,那么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词句在讽谏,而有什么礼义的止境呢?如果说孔子曾经想要放逐郑声,不应当在这里又收录它以完备六籍,这曾南丰对于战国、刘元城对于三不足之论,都曾经说过,又哪里等待我的言论而后明白呢?因为阅读《桑中》的解说,而惋惜前论没有说完,又痛惜伯恭父不能复生。因此写在后面。

又说:“桑中”这一首诗,是淫奔者自己所作,序的首句认为是讽刺奔淫,错了。下面的云云,又是从《乐记》的说法得来的,已经略见于本篇。而有的人认为讽刺诗的体裁,本来就有铺陈其事,不加一辞,而怜悯惋惜、惩戒警戒的意思,自然显现在言语之外的,这类就是。难道一定要谴责质问,然后才算是讽刺吗?这种说法不对。诗作为讽刺,

固有不加一辞而意自见者,《清人》《猗嗟》之属是已然。尝试玩之,则其所赋之之人犹在,所赋之外而词意之间,犹有宾主之分也。岂有将欲刺人之恶,乃反自为彼人之言,以防其身于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明矣。又况此等之人,安于为恶,其于此等之诗,计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无惭矣,又何待吾之铺陈,而后始知其所为之如此?亦岂畏吾之闵惜,而遂幡然遽有惩创之心耶?以是为刺,不惟无益,殆恐不免于鼔之舞之,而反以劝其恶也。或者又曰:「诗三百篇,皆雅乐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间濮上」之音,「郑衞」之乐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郑不同部,其来尚矣。且夫子答顔渊之问于郑声,亟欲放而絶之,岂其删诗乃録淫奔者之辞,而使之合奏于雅乐之中乎?亦不然也。雅者,二雅是也。郑者,缁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衞者,▯▯衞三十九篇是也。桑间,衞之一篇;「桑中」之诗是也。二南、雅颂,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郑衞、桑濮,里巷狭邪之所歌也。夫子之于郑衞,葢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于诗,以为戒。如圣人固不语乱,而《春秋》所记无非乱臣贼子之事,葢不如是,无以见当时风俗事变之实,而垂鉴戒于后世,故不得已而存之。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按东莱吕氏曰:「桑中」「溱洧」诸篇,几于劝矣。夫子取之,何也?曰:诗之体不同,有直刺之者,《新台》之类是也;有微讽之者,《君子偕老》之类是也;有铺陈其事,不加一辞,而意自见者,比类是也。或曰:后世狭邪之乐府,冒之以此。诗之序,岂不可乎?曰:仲尼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学者亦以无邪之思观之,闵惜惩创之意,隠然自见于言外矣。或曰:乐记所谓「桑间濮上之音」,安知非即此篇乎?曰:诗,雅乐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间濮上之音,郑卫之乐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郑不同部,其来尚矣。战国之际,魏文侯与子夏言古乐新乐,齐宣王与孟子言古乐,葢皆别而言之。虽今之世,太常教坊各有司局,初不相乱,况上而春秋之世,宁有编郑卫乐曲于雅音中之理乎?「桑中」「溱洧」诸篇,作于周道之衰,其声虽已降于烦促,而犹止于中声。荀卿独能知之,其辞虽近于讽一劝百,然犹止于礼义。大序独能知之。仲尼録之于经,所以谨世变之始也。借使仲尼之前,雅郑果尝厐杂,自卫反鲁正乐之时,所当正者无大于此矣。唐明皇令胡部与郑卫之声合奏,谈俗乐者尚非之,曽谓仲尼反使雅郑合奏乎?「论语」答顔渊之问,乃孔子治天下之大纲也。于郑声亟欲放之,岂有删诗示万世,反收郑声以备六艺乎?东莱之説如此,故朱子辨之,学者正当参玩也。○以上诗之要指○朱子曰:诗大序是后人作,其间有病句,小序极有难晓处,多是附会。如「鱼藻」诗,见有「王在镐」之言,便以为君子思古之武王,似此类甚多,详见集传。○又曰:伊川有诗解数篇,説小雅以后极佳。又曰:程先生诗传取义太多,诗人平易,恐不如此。亦曰:子由诗解好处多,欧公本义亦善。东莱説诗太巧,古人意思自寛平,何尝如此纎细拘迫?○又曰:防诗须并叶韵读,古人文自是叶音。诗谱韵乃吴棫才老作。

译本来有一种不加一字而意思自然显现的情况,《清人》《猗嗟》等篇就是如此。试着玩味它们,就会发现所描写的对象依然存在,而在所描写的外在事物与词句含义之间,仍然有宾主之分。哪里会有想要讽刺别人的恶行,却反而自己充当那个人的口吻,从而让自己不知不觉地陷入被讽刺的境地呢?这必定不是这样,是很明显的。更何况这类人安于作恶,对于这类诗歌,估计他们平日里本来就已经从自己口中说出而毫无愧色了,又何必等到我的铺陈叙述,才开始知道他们所作所为是这样的呢?难道他们会因为我的怜悯惋惜,就突然产生悔改之心吗?用这种方式来讽刺,不仅没有益处,恐怕难免会起到鼓舞煽动的效果,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恶行。

有人又说:“《诗经》三百篇都是雅乐,是祭祀、朝见、聘问时所使用的。”“桑间濮上”的音乐,“郑卫”的音乐,是世俗所使用的。雅乐和郑声不属于同一类,这种区别由来已久。况且孔子回答颜渊关于郑声的问题时,极力想要排斥并断绝它,难道他在删定《诗经》时,反而收录了淫奔者的言辞,让它们合奏在雅乐之中吗?也不是这样。所谓雅,是指《大雅》《小雅》;所谓郑,是指《缁衣》以下二十一篇;所谓卫,是指《卫风》三十九篇。桑间,是《卫风》中的一篇,即《桑中》这首诗。《周南》《召南》、《雅》《颂》,是祭祀、朝见、聘问时所使用的;郑、卫、桑间、濮上,是里巷狭邪之地所歌唱的。孔子对于郑卫之声,大概是在音乐上深深排斥其声音,以此作为法度;而在诗歌中严格保留其言辞,以此作为警戒。就像圣人本来不谈论乱臣贼子,但《春秋》所记载的无非是乱臣贼子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显示当时风俗事变的事实,从而为后世留下鉴戒,所以不得已而保留它们。这就是所谓的“道并行而不相悖”。

吕祖谦说:“《桑中》《溱洧》等篇,几乎起到了劝诱的作用。孔子选取它们,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诗歌的体裁不同,有直接讽刺的,如《新台》之类;有委婉讽喻的,如《君子偕老》之类;有铺陈其事,不加一字,而意思自然显现的,这类就是如此。”有人说:“后世的狭邪乐府,冒用这种形式。《诗经》的序言,难道不可以这样吗?”回答说:“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无邪’。诗人以无邪的心思创作,学者也以无邪的心思去观照,怜悯惋惜、惩戒改正的意思,隐约地自然显现于言辞之外了。”有人说:“《乐记》所说的‘桑间濮上之音’,怎么知道不是指这些篇章呢?”回答说:“《诗经》是雅乐,是祭祀、朝见、聘问所使用的。桑间濮上之音,是郑卫之乐,是世俗所使用的。雅郑不同类,由来已久。战国时期,魏文侯与子夏谈论古乐与新乐,齐宣王与孟子谈论古乐,大概都是分别谈论的。即使在今世,太常寺和教坊司各有管辖,起初也不相混淆,何况在上古春秋时期,哪有将郑卫乐曲编入雅乐之中的道理呢?《桑中》《溱洧》等篇作于周道衰微之时,其声音虽然已经降低到烦促的程度,但还停留在中声范围内。荀子独自能明白这一点;其言辞虽然接近于‘讽一劝百’,但还停留在礼义的范围内。《诗大序》独自能明白这一点。孔子将它们收录于经书中,是为了谨慎地观察世变的开端。假使在孔子之前,雅郑果然曾经混杂,那么在孔子自卫国返回鲁国整理音乐时,应当纠正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唐明皇命令胡部音乐与郑卫之声合奏,谈论俗乐的人尚且非议他,难道说孔子反而让雅郑合奏吗?《论语》中回答颜渊的问题,是孔子治理天下的大纲。对于郑声极力想要排斥,难道在删定《诗经》以昭示万世时,反而收录郑声来完备六艺吗?吕祖谦的说法就是这样,所以朱熹加以辨析,学者应当参究玩味。

以上是《诗经》的主要旨意。

朱熹说:“《诗大序》是后人所作,其中有些病句,《小序》极难理解的地方,大多是附会。比如《鱼藻》诗,见到有‘王在镐’的话,就认为是君子思念古代的武王,类似这样的很多,详见《诗集传》。”又说:“程颐有几篇诗解,解说《小雅》以后的部分极佳。”又说:“程先生的《诗传》取义太多,诗人平易,恐怕不是这样。”又说:“苏辙的诗解好处很多,欧阳修的本义也很好。吕祖谦说诗太巧,古人的意思自然宽平,何曾如此纤细拘迫?”又说:“读诗必须连同叶韵来读,古人的文章自然是叶音。《诗谱韵》是吴棫才老作的。”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三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四

  宋 真徳秀 撰

  礼要指

记礼器,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

  中庸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汉志》易曰:「有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然后礼义有所措。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已,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朱子曰:「经礼即今《仪礼》,但亡逸者多,故其篇数不及三百。曲礼则皆礼之防文小节,如今《曲礼》《少仪》《内则》《玉藻》《弟子职》所记,事亲事长,起居饮食,容貌辞气之法,制器偹物,宗庙宫室,衣冠车旗之等,条而析之,亦应不下三千有余。」云云○愚按:郑氏诸人皆以《周礼》三百六十官为经礼,《仪礼》为曲礼。朱子始以臣瓒及叶氏之説辨其不然,姑记其畧于此,以见经礼曲礼之别云○叶氏名梦得。

韩子曰:「予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之于今者盖寡。防袭不同,莫知其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防,着于篇,学者可观焉。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

愚谓韩子可谓好古矣,然以为于今无所用,则亦考之未详也。

朱子曰:「仪礼,礼之根本;而礼记,乃其枝叶。」又曰:「仪礼,经也;礼记,传也。」

且如《仪礼》有冠礼,《礼记》便有《冠义》;《仪礼》有昏礼,《礼记》便有《昏义》,以至燕射之类,莫不皆然。又曰:《仪礼》载其事,《礼记》明其理,读《礼记》不读《仪礼》,许多理皆无安着处。○又曰:《礼记》只是解《仪礼》,如《丧服小记》便是解《丧服传》,推之诸篇皆然。○问:《礼书》曰:“惟《仪礼》是古全书,若《曲礼》《玉藻》诸篇,皆战国之士及汉儒所裒集。”问:《仪礼》传记是谁作?曰:传是子夏作,记是子夏以后人作。又曰:汉河间献王得古礼五十六篇,想必有可观,但当时君臣间有所不晓,遂至无传,故先儒谓“圣经不亡于秦火,而坏于汉儒”,其説亦好。温公论景帝太子既亡,当时若立献王为嗣,则汉之礼乐制度必有可观。又曰:今《仪礼》多是士礼,天子诸侯丧祭之礼皆不存其中,不过有些小朝聘燕享之礼,自汉以来,凡天子之礼皆是将士礼来増加为之。汉河间献王所得礼五十六篇,却有天子诸侯之礼,故班固谓“愈于推《士礼》以为天子诸侯之礼者”,班固作《汉书》时,此礼犹在,不知何代何年失了,可惜。又曰:《仪礼》不是古人预作一书如此,初间只以义起,渐渐相袭行得好,至于情文极细宻极周致处,圣人见此意思好,故録成书,只防古人君臣之际,如君临臣丧,坐抚当心,要绖而踊,今日之事,至于死生之际,恝然不相关,不啻如路人,恩义安在?又曰:《仪礼》旧与六经三传并行,至王介甫始罢去,其后虽复《春秋》,而《仪礼》卒废,今士人读《礼记》而不读《仪礼》,故不能见本末。

问周礼有讹缺否?程子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也。」

张子曰:「周礼是的当之书,然其间必有末世増入者,如盟诅之类,必非周公之意。葢盟诅起于王法不行,人无所取直,故要之于神,所谓国将亡,听于神也。」

天官之职,须襟懐洪大,方看得。葢其规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穷究凑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

又曰:周礼惟大宰之职难防,葢无许太心胸包罗,得此复忘彼,其混混天下之事,当如捕龙蛇、搏虎豹,用心力看,方可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职也。

又曰:「有麟趾、关雎之意,然后能行周官之法度。」

或问云云何也?朱子曰:「须是自闺门袵席之防积累到薰蒸洋溢,天

译《西山读书记》卷二十三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二十四

宋 真德秀 撰

礼要指

《礼记·礼器》篇说:“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它们的宗旨是一致的。”

《中庸》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

《汉书·艺文志》引《易》说:“有了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的关系,然后礼义才有施行的地方。帝王的制度有质朴和文饰的区别,历代都有增减损益。到了周代,对细微之处都做了防范,对事情都做了制度规定,所以说‘经礼三百,威仪三千’。等到周朝衰微,诸侯将要超越法度,厌恶礼制对自己有害,都销毁了礼制的典籍,从孔子时代起就不完备了。”○朱子说:“经礼就是现在的《仪礼》,只是散佚的很多,所以篇数不及三百。曲礼都是礼的防范文饰和小节,就像现在《曲礼》《少仪》《内则》《仪礼》《弟子职》所记载的,侍奉父母长辈、起居饮食、容貌辞气的法则,制作器物备办物品,宗庙宫室,衣冠车旗的等级,分条析理,也应该不下三千多条。”等等○我按:郑玄等人都是以《周礼》三百六十官为经礼,以《仪礼》为曲礼。朱子开始用臣瓒和叶氏的说法辩驳其不正确,暂且在这里简略记载,以显示经礼和曲礼的区别。○叶氏名叫叶梦得。

韩愈说:“我曾经苦于《仪礼》难以阅读,而且它在今天施行的很少。服饰不同,不知道它的缘由。考察于今天,确实没有用处。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致存在于其中。孔子说:‘我遵从周礼’,是说它的文章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很少了,百家杂家尚有可取之处,何况圣人的制度呢?于是选取它的大要,奇特的言辞和深奥的防范,著录成篇,学者可以观看。可惜我不及那个时代,在其中进退揖让。唉,盛大啊!”

我认为韩愈可以说是喜好古礼了,然而认为在今天没有用处,也是考察得不详细。

朱子说:“《仪礼》是礼的根本;而《礼记》,是它的枝叶。”又说:“《仪礼》是经;《礼记》是传。”

比如《仪礼》有冠礼,《礼记》就有《冠义》;《仪礼》有婚礼,《礼记》就有《昏义》,以至于燕射之类,没有不是这样的。又说:《仪礼》记载事情,《礼记》阐明道理,读《礼记》不读《仪礼》,很多道理都没有安放的地方。○又说:《礼记》只是解释《仪礼》,比如《丧服小记》就是解释《丧服传》,推及其他各篇都是这样。○问:《礼书》说:“只有《仪礼》是古代的全书,至于《曲礼》《玉藻》等篇,都是战国之士以及汉儒所搜集编纂的。”问:《仪礼》的传和记是谁作的?回答说:传是子夏作的,记是子夏以后的人作的。又说:汉代河间献王得到古礼五十六篇,想必有可观之处,只是当时君臣之间有所不明白,以至于没有传注,所以先儒说“圣经没有亡于秦火,而坏于汉儒”,这个说法也很好。司马光评论说景帝太子死后,当时如果立献王为继承人,那么汉代的礼乐制度必定有可观之处。又说:现在《仪礼》多是士人的礼,天子诸侯的丧祭之礼都不在其中,不过有些小规模的朝聘燕享之礼,自汉代以来,凡是天子之礼都是将士礼加以增加而成的。汉代河间献王所得到的礼五十六篇,却有天子诸侯之礼,所以班固说“胜过推演《士礼》作为天子诸侯之礼的”,班固作《汉书》时,这些礼还在,不知道哪个朝代哪一年丢失了,可惜。又说:《仪礼》不是古人预先作了一本书这样,起初只是根据义理兴起,渐渐相沿袭行得好,至于情文极其细密周致之处,圣人见此意思好,所以记录成书,只防范古人君臣之间,比如君主亲临臣下的丧礼,坐下抚摸胸口,要戴丧带而跳跃哭泣,今天的事情,至于生死之际,冷漠不相关,不像路人一样,恩义在哪里?又说:《仪礼》旧时与六经三传并行,到王安石才开始罢去,其后虽然恢复了《春秋》,而《仪礼》最终废弃,现在士人读《礼记》而不读《仪礼》。所以不能见本末。

问:《周礼》有讹误缺漏吗?程子说:“很多。周公致治的大法,也在其中。必须让知道的人观看,可以决断是非。”

张载说:“《周礼》是恰当的书,然而其中必定有末世增入的内容,比如盟诅之类,必定不是周公的意思。大概盟诅兴起于王法不行,人无处求得公正,所以求助于神明,所谓国家将要灭亡,听信于神明。”

天官的职责,必须胸怀洪大,才能看得懂。因为它的规模至大,如果不得此心,想要事事向上致曲穷究凑合,此心如此之大,必定不能得到。

又说:《周礼》只有大宰的职责难懂,因为没有这么大的心胸包罗,得到这个又忘记那个,那混混天下之事,应当像捕捉龙蛇、搏杀虎豹,用心力看,才可以。其他五官便容易看,只是一个职位。

又说:“有麟趾、关雎的意思,然后能行周官的法度。”

有人问云云是什么?朱子说:“必须是从闺门床席之间的防范积累到薰蒸洋溢,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