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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西山读书记三十七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22–840 段

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译和他相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编草鞋,织席子来维持生计。

朱子曰:「神农氏始为耒耜,教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也。」程子曰:「许行所谓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隂阳医方称黄帝之说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良楚之儒者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釡甑爨,以鐡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汜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敎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敎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人之有道,言皆有秉彞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书》曰:「天叙五典,勅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徳犹恵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恵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

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夫以百畆之不易为已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恵;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豪杰,才徳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塲,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防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曽子。曽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徳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

今

译朱熹说:“神农氏开始制作耒耜,教导百姓耕种收获。那些谈论神农言论的人,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流派。”程颐说:“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不过是后世称述上古事迹,却失去了其义理罢了。这就好比阴阳家、医家称引黄帝的说法一样。”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滕君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位圣人,我们愿意做圣人的百姓。”

陈良是楚国的儒者。

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原来的学问,转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还没有懂得治国之道。贤明的人应当与百姓一同耕种来获取食物,亲自做饭来治理国家。现在滕国却有粮仓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粟米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衣服。”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白绢做的帽子。”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孟子说:“是自己制作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用粟米交换器具,不算剥削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交换粟米,难道就是剥削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铁器呢?如果什么都要从家里取来使用,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地和各行各业的工匠进行交易呢?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行各业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去做。”孟子说:“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就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去做吗?有统治者的工作,有百姓的工作。况且一个人的生活,需要各行各业的产品才能完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就是带领天下人走上疲于奔命的道路。所以说:‘有的人从事脑力劳动,有的人从事体力劳动;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治理别人,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受人供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君子没有百姓就会饥饿,百姓没有君子就会混乱,以此相互交换,正如同农夫与陶工铁匠用粟米与器具相互交换,这是为了相互救济,而不是为了相互损害。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一边耕种一边去做吗?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到处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生长,禽兽大量繁殖,五谷无法成熟,禽兽逼近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在中国地区。尧独自为此忧虑,选拔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焚烧山林沼泽,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漯水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注入长江,这样中国地区才可以耕种食用。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即使他想耕种,能够吗?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人都有常道,吃饱穿暖,安居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了。圣人对此忧虑,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化: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秩序,朋友之间有信用。放勋(尧)说:“慰劳他们,招来他们,匡正他们,扶直他们,辅助他们,庇护他们,使他们自己有所得,又进而施以恩德。”圣人忧虑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哪里有空闲去耕种呢?

人都有常道,是说都有秉承的天性。然而如果没有教化,也会放逸怠惰而失去它。所以圣人设立官职并用伦理道德来教化,也是顺着他们固有的本性来引导罢了。《尚书》说:“天规定了五种常道,告诫我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多么敦厚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德就是惠。尧说:“劳累的人慰劳他,来归的人招徕他,邪曲的人匡正他,歪斜的人扶直他。”辅助他使他站立,庇护他使他前行,使他自得其性。又进而提撕警觉以施加恩惠,不让他放逸怠惰而有所失。这大概是尧任命契时的言辞。

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忧虑。那些以百亩田地难以耕种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为天下得到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人才难。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天。浩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真是君主啊,舜!崇高啊,拥有天下却不参与私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于耕种罢了。我听说过用华夏文明改变夷狄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欢周公、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国地区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了就背叛他。

豪杰,是才德出众的称呼。说他能自拔于流俗。倍同背。说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却变于夷。

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进门,向子贡作揖,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回去。子贡返回,在墓旁筑室,独自居住三年,然后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曾子说:“不行。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啊,不可超越。”

江汉水多,说洗涤得洁净。秋日燥烈,说暴晒得干燥。皜皜洁白,是形容。说夫子道德明著,光辉洁白,不是有若所能比拟的。

现在

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曽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译况且,南方的蛮夷之人,言语难懂,不符合先王的正道。你背离自己的老师而向他们学习,这也与曾子的做法不同了。我听说过,鸟儿从幽深的山谷飞出,迁居到高大的树木上;却从未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下,进入幽深的山谷。《鲁颂》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变得不善了。如果遵循许子的主张,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不会有高低之分,国内就不会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孩童到市场上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匹和丝织品的长短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麻线和丝絮的轻重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谷物的多少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鞋的大小相同,那么价格就相同。我说:“物品各有差异,这是事物的常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啊。”做工考究的鞋和做工粗糙的鞋价格相同,人们难道还会去做考究的鞋吗?如果遵循许子的主张,人们就会竞相弄虚作假,这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南轩曰:许行之说,初若浅近,而乃盛行于时。其所以能动人者,盖其人亦清苦髙介之士,逺慕古初,而烛理不明。见世有神农之说,不知其为后世▯习之谬,则从而祖述之,以谓农者天下之本,善为治者必使斯民尽力于农,而人君必力耕以先之,不当使民劳而已逸。以为是乃以道治天下,而非后世所及。此其说若髙,而有以惑人者也。樊迟请学稼,微夫子救之,盖亦几陷于此矣。夫帝王之道,如长江大逵,无往而不达者,以其述天之理故耳。异端之说,如断港荒蹊,卒归于不可行者,以其私意之所为故耳。又曰:陈相言许行之说,以谓使其说行,其效可使天下反于淳朴,凡天下之物皆可齐也。嗟乎!岂有此理哉!有天地则有万物,其巨细多寡髙下美恶之不齐,乃物之情,而实天之理也。物各付物,止于其所,吾何加损于其间哉!故庄周之齐物,强欲以理齐之,犹为贼夫道,况乎许子遂欲一天下之物,而泯其一定之分,其蔽岂不甚矣哉!孟子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斯两言也,足以发明天理之大,不但可以辟许行,而庄周之说并可坐见其偏矣。故曰: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强使巨者细,多者寡,髙者下,美者恶,岂非相率而为伪乎?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朱子曰:「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丧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盖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已。又曰‘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已所以厚葬其亲之意,皆所谓遁辞也。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于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

盖上世甞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因夷子厚▯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蛄也。嘬攒共食之也。颡额也。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盖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蔂土笼也。梩土轝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译南轩说:许行的学说,起初看似浅显近人,却在当时盛行。它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是因为许行本人也是清苦高洁之士,向往远古,但明理不足。他看到世上有神农的传说,不知道那是后世习俗的谬误,便追随并阐述它,认为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善于治理的人必定让百姓尽力从事农业,而君主必须亲自耕作以作表率,不应当让百姓劳苦而自己安逸。他认为这是用道来治理天下,是后世所不及的。这种学说看似高深,因而能迷惑人。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如果不是孔子及时挽救,恐怕也几乎陷入这种误区了。帝王的正道,如同长江大道,无处不通达,这是因为它阐述了天理。异端的学说,如同断流的港口和荒废的小路,最终归于不可行,这是因为它们出于私意。又说:陈相讲述许行的学说,认为如果实行他的主张,其效果可以使天下回归淳朴,天下的万物都可以齐一。唉!哪有这种道理呢!有天地就有万物,它们大小、多少、高低、美丑的不齐一,是万物的实情,也是天理。让万物各自安于其位,我何必在其中增减呢!所以庄周的齐物论,强行用理来齐一万物,尚且是损害大道,何况许子竟然想使天下万物齐一,泯灭其确定的分际,他的弊病难道不严重吗!孟子说:万物的不齐一,是万物的实情。这两句话,足以阐明天理的伟大,不仅可以驳斥许行,而且庄周的学说也可以坐视其偏颇了。所以说:遵循许子的道,是相率而为虚伪。强行使大的变小,多的变少,高的变低,美的变丑,难道不是相率而为虚伪吗?

墨家弟子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你,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你。”夷之没有来。

朱熹说:“墨者,是研习墨翟之道的人;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孟子称病,大概是托辞,以观察他心意的真诚与否。”

过了几天,夷之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你了。不直率地指出问题,正道就不能显现,我将直率地指出。我听说夷之是墨家,墨家治丧以薄葬为道。夷之想以此改变天下风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值得推崇吗?然而夷之厚葬他的亲人,这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对待亲人。”

夷之又请求拜见,这时他的心意已经真诚了。所以通过徐辟来质问他,如此直率地尽言以互相纠正。《庄子》说:“墨子活着不唱歌,死了没有丧服,桐木棺材三寸厚而没有外椁。”这是墨家治丧以薄葬为道的证据。《易》中的“天下”,指移易天下的风俗。夷之学习墨家却不遵从其教义,他心里一定有所不安,所以孟子借此诘问他。

徐子把孟子的话告诉夷之,夷之说:“儒家的道,古人说‘若保赤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夷之认为爱没有等级差别,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之真的认为人爱护兄长的儿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婴儿吗?那是有所取譬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本源,而夷之却有两个本源。‘若保赤子’是《周书·康诰》篇中的文字,这是儒家的话。夷之引用它,大概是想援引儒家来融入墨家,以抗拒孟子对他的指责。又说‘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是推崇墨家而依附儒家,以解释他厚葬亲人的原因,这都是所谓的遁辞。孟子说人爱护兄长的儿子与邻居的儿子,本来就有等级差别,书中的比喻,本是指小民无知而犯法,如同婴儿无知而入井罢了。况且人物出生,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本源而没有第二个,这是自然的道理,如同天意如此。所以爱由此确立,并推及他人,自然有等级差别。现在像夷之说的那样,就是把父母看作与路人无异,只是施爱的顺序姑且从这里开始罢了,这不是两个本源又是什么?然而他在先后之间,还知道选择,这说明他本心的光明,终究不能熄灭,这就是他最终能接受教诲而自觉其非的原因。”

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亲人死了就把尸体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过了几天经过那里,狐狸吃它,蚊蝇叮咬它。他的额头出汗,斜视而不忍正视。那出汗,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而出汗,是内心的悲痛通达于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笼和土车来掩埋它。掩埋它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亲人,也必定有道理了。

借着夷之厚葬亲人的话来说这个,以深入阐明一本的意思。上世指太古。委,丢弃。壑,山水汇聚的地方。蚋,蚊类;姑,语助词。有人说蝼蛄。嘬,聚拢共食。颡,额头。泚,出汗的样子。睨,斜视。视,正视。不能不视,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内心极度不安。非为人泚,说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而出汗。所谓一本,在这里体现得尤为亲切。因为只有至亲,才会如此。对于他人,虽然也有不忍之心,但哀痛迫切不至于如此严重。反覆,指回去。蔂,土笼。梩,土车。于是回去掩埋亲人的尸体。这是埋葬之礼的起源。这掩埋亲人的人如果认为理所应当,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的原因,必定有其道理,而不以薄葬为贵了。

徐子把孟子的话告诉夷之,夷之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您教导我了。”

。」

怃然茫然自失貌。间者有顷之间也。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盖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南轩曰:仁莫大于爱亲,其达之天下皆是心所推也。故其差等轻重莫不有别焉。此仁义之道所以相为体用也。若夫爱无差等,则是无义也。无义则亦害夫仁之体矣。以失其所以为本之一故也。故孟子于墨氏之说所以深辟之,而发二本之论也。

译怃然,是茫然自失的样子。间者,是有顷之间的意思。命,就是教的意思。意思是说孟子已经教导我了。大概是因为凭借他本心的光明来攻破他所学习中的蒙蔽。所以我的话容易被他接受,而他的困惑也容易化解。○南轩说:仁没有比爱亲人更大的了,它将这种爱推广到天下,都是这颗心的推演。所以亲疏差等、轻重之别,没有不有所区别的。这就是仁义之道之所以相互作为体用的原因。如果爱没有差等,那就是没有义。没有义也就损害了仁的根本。这是因为失去了作为根本的那个唯一依据的缘故。所以孟子对墨家的学说极力驳斥,并阐发了“二本”的议论。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辨,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朱子曰:「生谓生民也。一治一乱,气化盛衰,人事得失,反复相寻,理之常也。」

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洚水,洚洞,无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乱也。

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逺,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此一治也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壊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自尧舜没至此,治乱非一,及纣而又一大乱也。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天下大悦。书曰:「不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此一治也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

  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

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杨朱但知爱身,而不复知有致身之义,故无君。墨子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絶,是亦禽兽而已。充塞仁义,谓邪说遍满,妨于仁义也。孟子引公明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于禽兽,而大乱将起,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乱也。

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闲,卫也。放,驱而远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体也。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赖以不坠,是亦一治。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盖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寜。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

承继也,三圣:禹、周公、孔子也。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簒弑之祸。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再言,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

  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言茍能有为此距杨墨之说者,则其所趋正矣。虽未必知道,是亦圣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盖邪说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则不能攻讨,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说者,其为邪诐之徒,乱贼之党,可知矣。尹氏曰:学者于是非之原,毫厘有差,则害及于生民,祸及于后世。故孟子辨邪说如是之严,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当是时,方且以好辨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圣贤之心也。○南轩曰:为我兼爱,特其见之偏耳。而比之遽及于禽兽者,盖为我则自私

译公都子说:“外人都在称赞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百姓生存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总是治理与混乱交替出现。”

朱熹说:“‘生’指的是百姓。一治一乱,是天地气运的盛衰、人事的得失,反复相继,这是常理。”

在尧的时代,洪水逆行,泛滥在中国大地,蛇龙占据其中,百姓无处安身。低洼处的人筑巢居住,高处的人挖穴而居。《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洚水,就是洪水。洚水,即浩大无边、没有边际的水。警,是警戒。这是第一次大乱。

尧派禹去治理洪水。禹开掘土地,将水导入大海,驱赶蛇龙,把它们放逐到沼泽之地。水顺着地势流入海中,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如此。险阻既已远离,危害人类的鸟兽也消失了,然后百姓才能在平坦的土地上安居。

这是第一次大治。

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统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宫室来建造池塘,百姓无处安息,抛弃农田来开辟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林、池塘、沼泽增多,禽兽也随之而来。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从尧舜去世到这时,治乱不止一次,到了纣王时又是一次大乱。

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经过三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个,驱赶虎豹犀象等猛兽到远方,天下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显赫啊,文王的谋略!盛大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导我们的后人,都使正道没有缺失。”

这是第二次大治。

世道衰微,正道隐没,邪说暴行又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也有。

这是周室东迁之后的又一次大乱。

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

孔子作《春秋》,用来声讨乱臣贼子,那么达到大治的方法就流传于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

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如果不消灭,孔子的道统就不彰显,这就是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杀。

杨朱只知道爱惜自身,而不再知道有献身于大义的道理,所以无视君主。墨子爱人没有差别,看待至亲与看待众人没有不同,所以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那么人道就灭绝了,这也只是禽兽罢了。充塞仁义,是说邪说遍布,妨害了仁义。孟子引用公明仪的话,来说明杨墨之道如果盛行,那么人都会无视父亲和君主,陷入禽兽的境地,而大乱将起,这也是率领野兽吃人,而人又互相残杀。这又是一次大乱。

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道统,抵拒杨墨,放逐荒诞的言论,使邪说不能兴起。邪说兴起于内心,就会危害于行事;危害于行事,就会危害于政治。即使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

闲,是捍卫的意思。放,是驱逐并使之远离。作,是兴起。行事所影响的,是政治的大体。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但是杨、墨的危害从此消灭,而君臣父子的道统赖以不坠,这也是一次大治。程颐说:“杨、墨的危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因为杨氏为我,似是而非,混淆了义;墨氏兼爱,似是而非,混淆了仁。申、韩则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辟杨、墨,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太深了。”

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诗经》说:“打击戎狄,惩罚荆舒”,那么就没有人敢承受我的惩罚。无视父亲和君主,这是周公所打击的。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抵拒偏颇的行为,放逐荒诞的言论,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

承,是继承。三圣:禹、周公、孔子。因为邪说横流,败坏人心,比洪水猛兽的灾害更严重,比夷狄篡弑的祸患更惨烈。所以孟子深感恐惧而尽力挽救。再次说,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所以深切地表达心意。然而如果不是懂道的君子,谁能真正知道他不得已的原因呢?

能够谈论抵拒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

说如果能有这种抵拒杨墨的言论,那么他的趋向就是正确的了。虽然未必懂道,这也是圣人的门徒。孟子回答了公都子的问话,但意思还有未尽,所以又说这句话。因为邪说危害正道,人人都可以攻击它,不一定非要是圣贤。就像春秋的法则,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声讨,不一定非要是法官。圣人救世立法的用意,急切到如此程度。如果以此意推之,那么不能攻讨,而又宣扬不必攻讨的说法的人,他是邪僻之徒、乱贼之党,就可以知道了。尹氏说:学者在是非的源头上,毫厘有差,就会危害百姓,祸及后世。所以孟子辨明邪说如此严厉,而自认为继承了三位圣人的功业。当时的人正用喜欢辩论来称呼他,这是以常人的心来揣度圣贤的心。南轩说:为我兼爱,只是他们见解偏颇罢了。而将他们比作禽兽,是因为为我就是自私

,自私则害义,而君臣之分遂可废也。兼爱则无本,无本则害仁,而父子之亲遂可夷也。人之异乎庶物,以其有君臣父子也。无父无君,则与禽兽有异乎哉?○愚按:庄子以曽史杨墨并讥者,凡数焉。曽子,孔门之髙弟;史鱼,亦孔子所与。庄生非孔子者也,其讥之宜矣。并及于杨墨者,以其兼爱之似仁,为我之似义,故也。孟子、庄子同于非杨墨,而其意不同。盖庄子直以为仁义,孟子则以其似仁义而实非仁义,此所以为不同也。

译如果只顾私利就会损害道义,那么君臣的名分就可以废除了。如果兼爱就没有根本,没有根本就会损害仁爱,那么父子的亲情就可以抹平了。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万物,是因为人有君臣和父子的伦理关系。如果没有父亲、没有君主,那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我按:庄子把曾子、史鱼、杨朱、墨子一并讥讽,有好几处。曾子是孔子门下的高足弟子;史鱼也是孔子所赞许的人。庄子并非孔子一派,他讥讽这些人也是应当的。一并涉及杨朱和墨子,是因为他们的兼爱看似仁爱,为我看似道义,所以如此。孟子和庄子都反对杨朱和墨子,但他们的用意不同。庄子直接认为仁义就是如此,孟子则认为他们看似仁义而实际上并非仁义,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

论语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范氏曰:攻専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専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或问:有以攻为攻击之攻,言异端不必深排,但当反经而已者如何?朱子曰:不务反经而徒与之角,其无涯之辨,固所以自蔽。然熟视异端之害而不一言以正之,则亦何以祛习俗之蔽而反之于经哉?盖正道异端如水火之相胜,彼盛则此衰,此强则彼弱。反经固所当务,而不可以徒反;异端固不必辨,然亦有不可不辨者。熟观孟子所以答公都子好辨之问者,则可见矣。○或问:诸说如何?如张子谓孔子不辟异端,其考之亦不详矣。当时所谓异端,固未有以见其为谁氏,姑以杨墨论之。如墨氏之无父,则悖徳悖礼之训,固已深辟之;杨氏之无君,则洁身乱伦之戒,又已深辟之矣。○愚按:孔子之言虽非为杨墨发,然此两言实深中二氏之病。此义常明,则杨墨之祸自熄矣。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全文见前】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

朱子曰:「墨氏务外而不情,杨氏太简而近实,故其反正之渐,大略如此。」归斯受之者,闵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

今之与杨墨辨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防也;招,▯也,羁其足也。言彼既来归,而又追究其既往之失也。此章见圣贤之于异端,拒之甚严,而于其来归,待之甚恕。拒之严,故人知彼说之为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义之尽也。问逃墨归杨云云,曰:杨墨皆是邪说,无大轻重,但墨氏之说,尤出于矫伪,不近人情而难行,故孟子之言如此,非以杨氏为可取也。○程子曰:儒者濳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终则不可救。如师也过,商也不及,于圣人中道,师只是过于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则渐至于兼爱,不及则便至于为我,其过不及同出于儒者,其末遂至杨墨。至如杨墨,亦未至于无父无君,孟子推之便至于此,盖其差必至于是也。○吕氏大事记曰:齐宣王喜文学防说之士,邹衍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盛者数百千人。是时诸子并起,秦汉以后所谓六家九流,特其略耳。孟子荀卿列▯曰:驺衍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徳转移,治各有宜,其语闳大不经,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淳于髠齐人,博闻强记,学无所主。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之术。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文具难施。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辨。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庄子·天下篇》曰: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导隂阳,春秋以导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道徳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学者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司马子长与庄生所谈,皆当深味也。愚按:庄生所述,诸子墨翟、禽滑厘,其一也;宋钘、尹文,其二也;彭防、田骈、慎到,其三也;闗尹、老▯,其四也;庄周,其五也;恵施,其六也。异端之盛,莫甚于此时。而孟子独深辨杨墨者?或曰:杨墨之祸,仁义固也。必若何而后为

译《论语》中孔子说:“钻研那些异端邪说,这就是祸害啊。”

范氏说:“攻,是专治的意思。所以加工木、石、金、玉的工匠叫做‘攻’。异端,不是圣人之道,而是别立一端,比如杨朱、墨翟就是如此。他们引导天下人走向无父无君的地步,如果专心钻研并想要精通它,造成的祸害就严重了。”

有人问:“有人把‘攻’解释为攻击的‘攻’,认为对于异端不必深入排斥,只要回归正道就可以了,这种说法如何?”朱熹说:“不致力于回归正道,却只与他们争辩,这种没有边际的辩论,固然会蒙蔽自己。但是,如果熟视异端的祸害而不说一句话去纠正它,那么又怎么能够消除习俗的蒙蔽而使人回归正道呢?大概正道与异端就像水火一样相互克制,那边兴盛这边就衰落,这边强大那边就弱小。回归正道固然应当致力,但不能仅仅只是回归;异端固然不必争辩,但也有不可不争辩的时候。仔细观看孟子回答公都子关于他喜好辩论的问题,就可以明白了。”

有人问:“各种说法怎么样?比如张载说孔子不排斥异端,他的考证也不详细。当时所谓的异端,固然没有明确说是谁,暂且以杨朱、墨翟来讨论。像墨家的无父,那么违背道德、违背礼教的训诫,本来就已经深入排斥了;杨朱的无君,那么洁身自好却扰乱伦常的告诫,也已经深入排斥了。”

我按:孔子的话虽然不是因为杨朱、墨翟而发,但这两句话确实深深切中了这两家的弊病。这个义理常常阐明,那么杨朱、墨翟的祸害自然就会熄灭了。

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汗毛来有利于天下,他都不做;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伤脚跟,有利于天下他就去做。”【全文见前】

孟子说:“逃避墨家学说的一定会归于杨朱,逃避杨朱学说的一定会归于儒家。回归了就接受他们罢了。”

朱熹说:“墨家致力于外在而缺乏真情,杨朱过于简略而接近实际,所以他们回归正道的渐进过程,大致是这样的。”所谓“回归了就接受他们”,是怜悯他们沉溺太久,而取他们悔悟后的新态。

现在与杨朱、墨翟争辩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小猪,小猪已经回到猪圈里了,却又跟着去招引它。放豚,是放逸的猪;苙,是猪圈;招,是系,羁绊它的脚。意思是他们既然已经来归,却又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这一章显示圣贤对于异端,拒绝得非常严格,而对于他们来归,对待得非常宽恕。拒绝得严格,所以人们知道那种学说是邪说;对待得宽恕,所以人们知道这个正道是可以回归的。这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尽善。

问关于“逃避墨家归于杨朱”等说法,回答说:杨朱、墨翟都是邪说,没有大的轻重区别,只是墨家的学说,尤其出于矫饰虚伪,不近人情而难以实行,所以孟子的话这样说,并不是认为杨朱的学说可以取法。

程颐说:“儒者潜心正道,不容有差错,起初很微小,最终就不可救药。比如子张过分,子夏不及,对于圣人的中道,子张只是过于厚道一些,子夏只是不及一些。然而厚道就会逐渐走向兼爱,不及就会走向为我,他们的过分和不及都出于儒者,其末流最终达到了杨朱、墨翟的地步。至于像杨朱、墨翟,也没有达到无父无君的地步,孟子推演就达到了这个地步,大概他们的偏差必然会导致这个结果。”

吕氏《大事记》说:“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邹衍之徒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作为上大夫,不处理政务而只议论,因此齐国稷下学士兴盛时达数百千人。这时诸子并起,秦汉以后所谓的六家九流,只是大概罢了。《孟子荀卿列传》说:邹衍制作怪诞迂阔的变化,终始大圣的篇章,称引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治理各有适宜,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王公大人初见他的学说,恐惧地顾盼变化。淳于髡是齐国人,博闻强记,学问没有固定的主张。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都学习黄老之术。邹奭,是齐国的诸邹子,也颇采用邹衍的学说,文章完备但难以施行。公孙龙进行坚白同异的辩论。魏国有李悝,推行尽地力的教化;楚国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等人。自从邹衍与齐国稷下先生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等人,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干求世主,哪里能说得完呢!《庄子·天下篇》说:古代的人,他们的学问完备啊!配合同神明,醇厚天地,养育万物,和谐天下,恩泽遍及百姓,明白根本的数目,联系末节的法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他们的运用无处不在。那些明白而在法度中的,旧法世代相传的史书,尚且还有很多。那些在诗书礼乐中的,邹鲁的士人、缙绅先生大多能明白。诗用来引导意志,书用来引导事务,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引导和谐,易用来引导阴阳,春秋用来引导名分。那些散布在天下,而设立在中国中的,百家之学,或者称道它们。天下大乱,道德不统一,天下大多得到一孔之见来自我喜好。譬如耳目鼻口,都各有明白的地方,不能相通。天下的人,各自做他们想做的来自我确立方术。可悲啊!百家往而不返,必然不能合流了。后世的学者不见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被天下分裂。司马迁与庄子所谈论的,都应当深深体味。”

我按:庄子所叙述的,诸子中墨翟、禽滑厘,是其一;宋钘、尹文,是其二;彭蒙、田骈、慎到,是其三;关尹、老聃,是其四;庄周,是其五;惠施,是其六。异端的兴盛,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而孟子唯独深入辨析杨朱、墨翟的原因是什么?有人说:杨朱、墨翟的祸害,在于仁义固守。必须怎样然后才为

仁义耶?曰:孟子甞言之矣。曰: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是也。盖自亲亲而推之于民物,是其理之一也。明乎理之一,则心无不传,而非杨氏之为我矣。亲亲与仁民不同,仁民与爱物不同,是其分之殊也。明乎分之殊,则其施有序,而非墨氏之兼爱矣。圣贤正大之学,异端私邪之见,其霄壤也。学者徒知孟子之辟杨墨,而不知此章乃辟杨墨之本,故附见焉。

译问:这是仁义吗?回答说:孟子曾经论述过。问:君子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是这样吗?回答说:确实如此。大概从亲爱亲人推广到百姓和万物,这是天理的统一性。明白了天理的统一性,那么内心就能无所不通,就不会像杨朱那样只为自己了。亲爱亲人与仁爱百姓不同,仁爱百姓与爱惜万物不同,这是本分的差异。明白了本分的差异,那么施行的次序就有条理,就不会像墨翟那样兼爱无别了。圣贤正大光明的学问,与异端私邪的见解,其差别如同天壤。学者只知道孟子批驳杨朱、墨翟,却不知道这一章才是批驳杨朱、墨翟的根本,所以附带在这里提及。

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

程子曰:「诐辞,偏蔽;淫辞,陷溺;邪辞,信其说,至于耽惑;遁辞,生于不正,穷着便遁。」此四者,杨、墨皆有。○愚按:此亦辟异端之词,故附着于此。全章见《志气篇》。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朱子曰:「景春人姓名,公孙衍、张仪,皆魏人。怒则说诸侯,使相攻伐,故诸侯惧也。」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加冠于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妇人内夫家,以嫁为归也。夫子,夫也;女子从人,以顺为正道也。盖言二子阿谀茍容,窃取权势,乃妾妇顺从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与民由之,推其所得于人也;独行其道,守其所得于己也。淫荡其心也,移变其节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徳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愚按:此章辟縦横家,又宋钘章辟游说之徒,见仁义篇。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徳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鼔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

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

为去声。○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之。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

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辟与辟同。○善战如孙膑、吴起之徒,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也。○愚按,此章兼辟、兵、縦横、农三家。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

  朱子曰慎子鲁臣

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

教民者,教之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也。用之,使之战也。

  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是时,鲁盖欲使慎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

  滑厘慎子名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防同之常礼也。

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大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

二公有大勲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

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

鲁地之大,皆并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

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

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于当道,志于仁而已。

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

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开垦也。

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

译偏颇的言辞,知道它遮蔽了真理;过分的言辞,知道它沉溺于谬误;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了正道;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理屈词穷。

程颐说:“偏颇的言辞,是偏执蒙蔽;过分的言辞,是沉溺陷落;邪僻的言辞,是深信其说,以至于沉迷迷惑;躲闪的言辞,是因为内心不正,理穷时便逃避。”这四种情况,杨朱、墨翟都有。○我按:这也是驳斥异端邪说的言辞,所以附在这里。全章见《志气篇》。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无事,天下就太平。”

朱熹说:“景春是人名,公孙衍、张仪,都是魏国人。发怒时游说诸侯,使他们互相攻伐,所以诸侯害怕。”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做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给予训诫;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诫,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这是妾妇之道。在头上加戴冠帽,叫作冠;女家指丈夫家。妇人进入丈夫家,以出嫁为归宿。夫子,就是丈夫;女子依附于人,以顺从为正道。大略是说这两个人阿谀奉承、苟且偷安,窃取权势,不过是妾妇顺从之道罢了,不是大丈夫做的事。”

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而行;不得志时,独自坚守自己的正道。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

广居指仁,正位指礼,大道指义。与百姓一同遵循,是推广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道理;独自坚守,是保持他从自己内心得到的道理。淫,是使心志放荡;移,是使节操改变;屈,是使意志受挫。○何叔京说:战国时期,圣贤之道不行,天下不再见到道德功业的兴盛,只见到奸诈巧伪之徒得志横行,气焰令人畏惧,于是认为他们是大丈夫,不知道从君子看来,这不过是妾妇之道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我按:这一章驳斥纵横家,又宋钘章驳斥游说之徒,见《仁义篇》。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加倍征收赋税。后来,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进攻他。’”

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是鲁国卿大夫,宰是家臣,赋就是取。取百姓的粮食,比过去加倍。小子指弟子,敲着鼓去进攻他,是声讨他的罪行并责备他。

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却使他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人。何况为了争夺土地而发动战争,导致战场上尸横遍野;为了争夺城池而发动战争,导致城中尸横遍野。这就是所说的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大恶极,死都不足以抵偿。

为,读去声。○林氏说:使君主富裕的人,不过是夺取百姓的财富罢了,而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为了土地的缘故而杀人,使他们的肝脑涂地,这就是率领土地去吃人肉。他的罪行之大,即使处以死刑,也不足以宽恕他。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罚;勾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

辟与辟同。○善于作战如孙膑、吴起之类,勾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是开垦。任土地,是说分配土地给百姓,让他们承担耕种的责任,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我按,这一章兼驳兵家、纵横家、农家三家。

鲁国想派慎子做将军。

朱熹说:慎子是鲁国的臣子。

孟子说:“不教育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

教育百姓,是教他们礼义,使他们知道在家侍奉父兄,在外服从尊长。使用他们,是让他们去作战。

一战胜齐,于是有了南阳,然而还是不可以。

这时,鲁国大概想派慎子攻打齐国,夺取南阳。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有功,像这样尚且不可以。”

慎子勃然不悦地说:“这却是滑厘所不明白的。”

滑厘是慎子的名字。

孟子说:“我明确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是说接待他们朝见、聘问的礼仪;宗庙典籍,是祭祀、会同的常礼。

周公受封于鲁,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而是节俭于百里。太公受封于齐,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而是节俭于百里。

两位公爵对天下有大功勋,而他们的封国不过百里,是节俭止步而不超过的意思。

现在鲁国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

鲁国土地之大,都是吞并小国而得到的。如果有王者兴起,就必然在被削减之列了。

白白地从那里取来给这里,仁者尚且不做,何况杀人来谋求呢?徒,是空。说不杀人而取来。

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罢了。

当道,是说做事合乎道理;志仁,是说心志在于仁。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垦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好臣子,是古代所说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夏桀富裕。”

为,读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是开垦。

我能替君主约集盟国作战,必定取胜。现在所谓的好臣子,是古代所说的

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结也。与国,和好相与之国也。

译这是残害百姓的贼人。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要求为他竭力作战,这是辅助夏桀那样的暴君。约,是缔结盟约的意思。与国,是友好相待、互相支持的盟国。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危亡也。○愚按:此二章専辟兵家。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

陈去声○制行伍曰,陈交兵曰战。

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好,去声】

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此引汤之事以明之,解见前篇。

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

两去声,贲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两车,数一车两轮也。千,书序作百。

王曰:「无畏,寜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

书《泰誓》文与此小异。孟子之意,当云:“王谓商人曰:‘无畏我也,我来伐纣,本为安寜尔,非敌商之百姓也。’于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

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已也,焉用战?

焉于防反○民为暴君所虐,皆欲仁者来正已之国也。

太史公曰:「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史记·老子列▯老子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諡曰▯。周守藏室之史。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老子修道徳其学以自隠无名为务,著书言道徳之意,五千余言,莫知其所终。○庄子名周,甞为防漆园吏,与梁恵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皆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终身不仕,以快其志焉。○按庄子之称老▯、闗尹曰:“以本为精,以末为粗,澹然独与神明居,以懦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又曰:“在巳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未甞先人而常随人。”又曰:“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又曰:“闗尹、老▯,古之博大真人哉!”其自称则曰:“寂漠无形,变化无常。”又曰:“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厓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巵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睨于万物,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交。”老庄之学,即此可见其大略矣。○杨子曰:“老子之言道徳吾有取焉耳。捶提仁义,絶灭礼学,吾无取焉耳。”○程子曰:“杨子看老子,谓‘言道徳则有取,云云则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为救时反本之言,为可取,却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自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徳有取则,是杨子已不见道。又曰:今语道徳须要寂灭湛静,形使如槁木,心使如死灰,岂有直做墙壁木石而谓之道?所贵乎智,周天地万物而不遗,又几时要如死灰?所贵乎动容周旋中礼,又几时要如槁木?又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周彊要齐物,然而物终不齐也。尧夫有言:泥空终是着,齐物到头争问庄子?齐物论如何?曰:庄子之意,欲齐物理,物理从来齐,何待庄子而后齐?若齐物形,物形从来不齐,如何齐得?又曰:庄生形容道体之语,尽有好处。老子「谷神不死」一章最佳。○又曰:庄言游方之内,游方之外,方何甞有内外?如此,则是道有隔断,内外各是一处也,岂有此理?○龟山杨氏曰: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言之。庄周之博,乃禅家呵佛骂祖之类是也。如《逍遥游》《养生主》《曲譬》《广喻》张大其说,论其要,则《逍遥游》一篇乃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而《养生主》一篇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朱子

译如果遵循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他也无法安居一天。因为言语必定导致争夺,最终走向危亡。○我按:这两章专门驳斥兵家。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

陈读去声○制定行伍叫陈,交战叫战。

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了【好,读去声】

面向南方征伐,北方的狄人怨恨;面向东方征伐,西方的夷人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这是引用商汤的事来阐明这个道理,解释见前篇。

周武王讨伐殷商时,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

两读去声,贲音奔。○又用武王的事来阐明。两车,计算一辆车有两个轮子。千,尚书序作百。

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与商朝的百姓为敌的。”于是商朝百姓叩头至地,额头触地如角崩落。

尚书《泰誓》的文字与此稍有不同。孟子的意思,应当是:“武王对商人说:‘不要害怕我,我来讨伐纣王,本是为了安抚你们,不是与商朝的百姓为敌。’于是商人叩头至地,像角崩落一样。”

征伐的意思是匡正,大家都希望仁者来匡正自己的国家,哪里用得着作战呢?

焉于防反○百姓被暴君虐待,都希望仁者来匡正自己的国家。

太史公说:“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贬低儒学;儒学也贬低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史记·老子列传○老子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〇。周朝守藏室的史官。孔子到周朝,将要向老子问礼。老子说:“我听说,好的商人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掉你的骄气和多欲,神态和淫志,这些对你的身体都没有益处。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罢了。”老子修道德,他的学问以隐居无名为务,著书阐述道德的意旨,五千多字,不知他的结局。○庄子名周,曾经担任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其根本归于老子的言论。所以他著书十余万字,大抵都是寓言。作《渔父》《盗跖》《胥箧》,来诋毁孔子之徒,以阐明老子的术。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空语无事实。但他善于连缀辞藻,指事类情,用来剽剥儒墨,即使当世宿学也不能自解免。他的言论洸洋自〇,以适己,所以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终身不仕,以实现他的志向。○按庄子称老〇、关尹曰:“以本为精,以末为粗,淡然独与神明居,以懦弱谦下为表,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又说:“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静若镜,应若响,未尝先人而常随人。”又说:“人皆取先,己独取后。说承受天下的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故有余。”又说:“关尹、老〇,古之博大真人哉!”他自称则曰:“寂漠无形,变化无常。”又说:“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奇见之。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意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交。”老庄的学问,由此可见其大略。○杨子曰:“老子的言论关于道德我有取焉。捶提仁义,绝灭礼学,我无取焉。”○程子曰:“杨子看老子,认为‘言道德则有取,云云则无取’。如果把‘老子剖斗折衡,圣人不死,大盗不起’作为救时反本之言,认为可取,却尚可恕。如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自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说其言道德。”德有取则,是杨子已不见道。又说:今语道德须要寂灭湛静,形使如槁木心使如死灰,岂有直做墙壁木石而言道的?所贵乎智,周天地万物而不遗,几时要如死灰?所贵乎动容周旋中规中矩,几时要如槁木?又说: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周强要齐物,然而物终不齐也。尧夫言:泥空终是着,齐物到头问庄子?齐物论如何?曰:庄子的意思,欲齐物理,物理从来齐,何待庄子然后齐?若齐物形,物形从来不齐,怎么齐得?又说:庄生形容道体的话,尽有好处。老子‘谷神不死’一章最佳。○又说:庄言游方之内,游方之外,方何尝有内外?如此,则是道有隔断,内外各一处也,岂有此理?○龟山杨氏说: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大言之。庄周之博,乃禅家呵佛骂祖先之类是也。如《逍遥游》《养生主》曲譬广喻张大其说,论其要,则《逍遥游一篇乃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而《养生主》一篇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朱子

曰:老子之术,须自家占得十分穏便方肯做,才有一毫于己不便便不肯做。又曰:老子之术,冲啬不肯役精神。又曰:老子之学,只要退步柔伏,不与你争,才有一毫主张计较思虑之心,这气便麤了,故曰「致虚极,守静笃」。又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所谓谷只是低下处,让你在高处,他只要在卑下处,全不与你争,只是他用出术数来便不可当。如曰:「以正治国,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他取天下便是用此道,如张子房之术,全是如此。峣闗之战,啗秦将以利与之连和,即回兵杀之;与项羽约和已讲解了,即劝髙祖追之。汉家始终治天下,全是得此术。又曰:老子也见得此个道理,只是怕与事物交涉,故其言有曰:「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乎其若客。」老子说话大抵如此,只是欲得退。步占却不要与事物接。如治人事天,莫若啬。迫之而后动,不得已而后应,皆是这様意思。故为其学者多流于术数,如申韩之徒皆是也。其后则兵家亦祖其说,如隂符经之类是也。问老氏柔能胜刚,弱能胜强之说?曰:它便拣便宜底先占了。若这下则刚柔宽猛各有用。问老子云: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又却问礼于他,不知何故?曰:他晓得礼之曲折,只是他说这个无紧要底物事,不将为事。某初间疑有两个老▯,横渠亦意其如此。今看得来不是如此。他曽为柱下史,故礼自是理防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礼时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又曰:易不言有无,老子言有生于无,便不是。又曰:一便生二,二便生四,老子却说二生三,便是不理防得。又曰:庄周都理防得,只是不把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者也。如说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下得?它直是似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问庄子较之老子较平帖些?曰:庄子跌荡,老子收敛。庄子却将许多道理掀翻说,不拘绳墨。又曰:庄周列御冦亦似曽防底意思,他也不是専学老子。吾儒书他都看来,不知如何被他晫见这个物事,便放荡去了。又曰:列庄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其语。庄子说:子之于亲也命也,不可解于心;至臣之于君则曰义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他看得那君臣之义却似是逃不得不奈何,须着臣服。他更无一个自然相胥为一体处,可怪故孟子以为无君,此类是也。又曰:庄子云:各有仪则之谓性,此谓各有仪则,如有物有则,比之诸家差善。又曰: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立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庄子这数语甚好,是他见得方说到此。其才髙如老子天下篇言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导隂阳,春秋以导名分。若见不分晓焉,敢如此道?要之,他病我虽理防得,只是不做。又曰:人说孟子辟杨墨,不辟老氏,却不知道家修养之说,只是为已独自一身便了,更不管别人便是杨氏为我之学。○大事记:周安王四年,书郑人列御冦为李耳之学,著书▯于世。耳楚人,与孔子同时,杨朱亦师耳,与宋人墨翟。春秋后,各以其学行天下。吕氏曰:耳,老子也。孔子甞问礼焉。今载于曽子问者,与五千言殊不类。盖告孔子者,其所职;着于书者,自其所见也。列子多引黄帝书,盖古之微言,▯久而差者也。▯牝一章,今见于老子。此战国秦汉以来,所以多喜并言黄帝老子,而谓之黄老也。孔子定书,而始尧典,其有以哉?以列子所载杨朱遇老子,老子中道而叹一章观之,则朱受学于老子不疑。朱之言见于列子者,固多后人所附益为我之说,亦畧可

译说:老子的学说,必须自己占得十分稳妥便利才肯去做,才有一毫对自己不便便不肯做。又说:老子的学说,冲淡吝啬,不肯耗费精神。又说:老子的学问,只要退步柔顺屈服,不与你争,才有一毫主张、计较、思虑的心,这气就粗了,所以说“致虚极,守静笃”。又说:“专气致柔,能像婴儿一样吗?”又说:“知道雄强,却安守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洁白,却安守黑浊,成为天下的深谷。”所谓的谷只是低下的地方,让你在高处,他只要在卑下的地方,全不与你争,只是他用出权术智谋来便不可抵挡。如说:“以正道治国,以奇谋用兵,以无为取天下。”他取天下便是用此道,如张良的权术,全是如此。峣关之战,用利诱秦将,与他们连和,随即回兵杀之;与项羽约和已经讲和了,随即劝高祖追击。汉朝始终治理天下,全是得此权术。又说:老子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怕与事物交涉,故他的话有说:“谨慎啊,像冬天涉水过河;犹豫啊,像畏惧四邻;严肃啊,像做客。”老子说话大抵如此,只是想要退步,占却不要与事物接触。如治理人事奉天,没有比吝啬更好的。逼迫之后才动,不得已之后才应,都是这样的意思。故学习他的人多流于权术智谋,如申不害、韩非之类都是如此。其后兵家也祖述其说,如《阴符经》之类就是。问老氏柔能胜刚、弱能胜强的说法?说:他便拣取便宜的地方先占了。若说下位,则刚柔宽猛各有用处。问老子说:礼是忠信淡薄而混乱的开始。孔子却又向他问礼,不知何故?说:他懂得礼的曲折,只是他说这个无关紧要的事物,不把它当回事。我起初怀疑有两个老子,张载也以为如此。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他曾任柱下史,故礼自然明白,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事物不用也可以,似乎圣人用礼时反而多事,所以这样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又说:《易经》不言有无,老子说有生于无,便不对。又说:一生二,二生四,老子却说二生三,便是不明白。又说:庄周都明白,只是不把它当回事。看他的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对话,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智者过之者也。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说得下?他直是像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圆圈)问庄子较之老子较平帖些?说:庄子跌宕,老子收敛。庄子却将许多道理掀翻来说,不拘绳墨。又说:庄周、列御寇也似曾明白的意思,他们也不是专学老子。我们儒家的书他都看过,不知如何被他看透这个事物,便放荡去了。又说:列御寇、庄周本是杨朱的学问,故他们的书多引用他的话。庄子说:子女对于父母是命定的,心中不可解脱;至于臣子对于君主则说是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是他看得那君臣之义却似是逃不得无可奈何,须得臣服。他更没有一个是自然相互为一体之处,可怪故孟子以为无君,此类就是。又说:庄子说:各有仪则的叫做性,此谓各有仪则,如有物有则,比其他各家稍好。又说:天在运转吗?地在静止吗?日月在争夺位置吗?谁主张这个?谁维系这个?谁居无事推动而运行这个?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吗?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立吗?云变成雨吗?雨变成云吗?谁隆施这个?谁居无事淫乐而劝勉这个?庄子这几句话甚好,是他见得才说到此。他的才高如老子《天下》篇说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为,乐以导和,易以导阴阳,春秋以导名分。若见解不分晓,敢如此说?总之,他的毛病是我虽明白,只是不做。又说:人说孟子辟杨墨,不辟老氏,却不知道家修养之说,只是为自己独自一身便了,更不管别人,便是杨氏为我之学。(圆圈)大事记:周安王四年,记载郑人列御寇为李耳之学,著书于世。李耳是楚人,与孔子同时,杨朱也师从李耳,与宋人墨翟。春秋后,各以他们的学说行于天下。吕氏说:李耳,就是老子。孔子曾向他问礼。现在记载在《曾子问》中的,与五千言完全不同。盖告诉孔子的,是他所职掌的;著于书的,是他自己的见解。列子多引黄帝书,盖是古之微言,久而差者也。(圆圈)牝一章,今见于老子。此战国秦汉以来,之所以多喜并言黄帝老子,而谓之黄老。孔子定书,而始《尧典》,其有以哉?以列子所载杨朱遇老子、老子中道而叹一章观之,则杨朱受学于老子不疑。杨朱之言见于列子的,固然多后人所附益为我之说,亦略可

见也。史谓墨翟并孔子时,又或曰其后,虽不可考,然杨墨之说肆行于天下,必在春秋后。盖异端之说,非王教尽废不能行也。○按曽子问曰: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孔子曰:天子巡狩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则失之矣。当七庙五庙无虚主,虚主者唯天子崩,诸侯薨与去其国与祫祭于祖为无主耳。吾闻诸老▯曰:天子崩,国君薨,则祝取羣庙之主而藏诸祖庙,礼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君去其国,太宰取羣庙之主以从,礼也。祫祭于祖,则祝迎四庙之主。主出庙入庙,必跸。老▯云。曽子问曰:「葬引至于堩,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从老▯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老▯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则岂如行哉?老▯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蚤出,不莫宿,见星而行者,唯罪人欲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患。吾闻诸老▯云。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避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孔子曰:「夏后氏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子夏曰:「金革之事无避也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不知也。」此吕氏所谓与五千言异者。列子引黄帝书有曰:「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此章亦见老子。又引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张湛曰:「聚则成形,散则为终。」此世之所谓终始也。然则聚者以形实为始,以离散为终;散者以虚漠为始,以形实为终。故迭相为终始,而理实无终无始者也。又黄帝书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奚存?」其大指与老庄相若。而朱子又谓佛氏所谓「四大各散,幻身何在」,盖本此意。杨朱之语多见于列子,其遇老子一章云:「杨朱南之沛,老▯西逰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潄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旴旴,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徳若不足。”杨朱蹵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杨朱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故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不常胜之道曰彊。又曰:“百年夀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夫人之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尔,不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追遣,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视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桎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行,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

译这是。史书说墨翟与孔子同时代,又说或许在孔子之后,虽然无法考证,但杨朱、墨翟的学说在天下肆意流行,必定是在春秋之后。大概异端的学说,不是王道教化完全废弃就不能推行的。○按《曾子问》说:古代军队出征,一定要带着迁庙的神主一起行动吗?孔子说:天子巡视诸侯国,带着迁庙的神主行动,安放在齐车上,这是说必定要有尊奉的对象。现在却取七庙的神主一起行动,这就错了。应当是七庙、五庙没有空缺神主的时候,空缺神主的情况只有天子去世、诸侯去世以及离开本国,或者在祖庙举行合祭时才会没有神主。我听说老聃说:天子去世,国君去世,那么祝官取各庙的神主而藏在祖庙,这是合乎礼的。卒哭祭成礼之后,神主才各自返回原来的庙。国君离开本国,太宰取各庙的神主跟随,这是合乎礼的。在祖庙举行合祭,那么祝官迎接四庙的神主。神主出庙入庙,必定清道戒严。老聃这样说。曾子问:“送葬引灵柩到达墓地,如果发生日食,那么有变化吗?还是不变呢?”孔子说:“从前我跟随老聃在巷党协助送葬,到达墓地时发生日食,老聃说:‘仲丘,把灵柩停在道路右边,停止哭泣以听候变化。’等到天亮才返回继续前行,说:‘这是合乎礼的。’返回安葬后,我问他:‘灵柩是不能返回的。’发生日食,不知道它结束得是迟是早,那么难道不如继续前行吗?老聃说:‘诸侯朝见天子,看见太阳出来就出发,等到太阳落山就住宿并祭奠;大夫出使,看见太阳出来就出发,等到太阳落山就住宿。灵柩不早点出发,不晚宿,看见星星才出发的,只有罪犯想要奔赴父母丧事的人吧?发生日食,怎么知道不会看见星星呢?’况且君子行礼,不因为别人的亲属遭遇祸患而改变。我听说老聃这样说。子夏问:“三年之丧,卒哭祭之后,遇到金革军事之事就不回避,这是礼吗?还是起初有司的规定呢?”孔子说:“夏后氏的三年之丧,下葬后就处理政事;殷人的三年之丧,安葬后就处理政事。”《礼记》说:‘君子不剥夺别人的亲情,也不可被剥夺亲情。’说的就是这个吗?子夏说:“金革军事之事不回避,不对吗?”孔子说:“我听说老聃说:‘从前鲁公伯禽有为而这样做。’现在用三年之丧来顺从私利,我不知道。”这是吕氏所说的与《五千言》不同的地方。《列子》引用《黄帝书》有说:“谷神不死,这就叫玄牝;玄牝之门,这就叫天地的根本,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一章也见于《老子》。又引用《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形体运动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声音运动而产生回响;虚无运动不产生虚无,虚无运动而产生有。形体必定有终结,天地会终结吗?与我一起终结?终结进而不知道了。”张湛说:“聚合就形成形体,离散就是终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终始。然而那么聚合者以形体实存为始,以离散为终;离散者以虚漠为始,以形体实存为终。所以交替互为终始,而道理实际上没有终也没有始。又《黄帝书》说:“精神进入它的门,骨骸返回它的根,我还存在什么呢?”其大意与老庄相似。而朱子又说佛家所说的“四大各散,幻身何在”,大概原本就是这个意思。杨朱的话多见于《列子》,其中遇到老子一章说:“杨朱向南去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相遇,到达梁地时遇到老子。老子在半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认为你可以教化,现在不可教化了。’杨朱不回答。到了住所,进献热水漱口毛巾梳子,在门外脱鞋,跪行上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夫子,夫子辞行没有间隙,所以不敢。现在夫子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老子说:‘你目光严厉,谁愿意与你相处?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辱,盛德好像不足。’杨朱惶恐地改变脸色说:‘恭敬地听从教诲。’他前往时,客舍的人迎接并带领他的家人,公婆拿着席子,妻子拿着毛巾梳子,客舍的人避开席位,烧火的人避开灶台;他返回时,客舍的人与他争抢席位。杨朱去宋国,住在客舍。客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尊贵而美的卑贱。杨子问其原因,客舍的小童回答说:‘那个美的自认为美,我不知道她美;那个丑的自认为丑,我不知道她丑。’杨子说:‘弟子记着:行为贤良而去除自认为贤良的行为,到哪里不被喜爱?’所以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的道叫柔,不常胜的道叫强。又说:‘百年的寿命是最大的极限,得到百年的人千中没有一个。假设有一个,从孩童怀抱到昏老,几乎占了一半;夜间睡眠所消除的,白天觉醒所遗忘的,又几乎占了一半;病痛哀苦、丧失忧惧,又几乎占了一半。衡量十几年之中,悠然自得,没有一丝忧虑的,也没有一时之中罢了。’人活着,做什么呢?追求什么快乐呢?为了美好丰厚罢了,为了声色罢了。而美好丰厚又如此,不能常常满足;声色不能常常玩赏,听到又成为刑赏所禁止劝勉的,名法所追逐遣责的,匆匆忙忙竞争一时的虚誉,图谋死后的余荣,小心翼翼谨慎耳目的视听,珍惜身意的对错,白白失去当年的至乐,不能在一时中放纵自己,沉重的囚禁桎梏,有什么不同呢?太古的人,知道生命是暂时到来,知道死亡是暂时离去,所以随心而动,不违背自然的喜好,当身的娱乐,不是所去除的,所以不被名声所劝勉;顺性而行,不违背万物的喜好,死后的名声,不是所取得的,所以不被

形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又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黙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毫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闗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禹荒土功,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黻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周公摄天子之政,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桀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荡逸者也。纣亦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放縦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其他言论尚多,大抵皆邪说诐论也。吕氏所谓『为我』之说,亦略可见其不信夫。」

译形体所能触及的范围。名誉的先后,寿命的长短,不是所能衡量的。又说:“伯成子高不因为一丝一毫的利益去帮助世人,舍弃国家而隐居耕作。”大禹不因为一己之身谋利,身体偏枯。古人损害一毫以利天下,不给予;用天下所有来奉养一身,不取用。人人不损害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就治理好了。禽子问杨朱说:“拔去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世人,你愿意做吗?”杨朱说:“世人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能救济,你愿意做吗?”杨朱不回答。禽子出去,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明白先生的心意,让我来说明。”有人侵犯你的肌肤,给你万金,你愿意做吗?回答说:“愿意。”孟孙阳说:“有人砍断你的一节肢体,给你一国,你愿意做吗?”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肢体微小,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积累一根毫毛成为肌肤,积累肌肤成为一节肢体。一根毫毛固然是一身万分中的一小部分,怎么可以轻视它呢?”禽子说:“我无法回答你。但是用你的话去问老子、关尹,那么你的话是对的;用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是对的。”孟孙阳于是回头和他的学生谈论其他事情。杨朱说:“天下的美誉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然而舜在河阳耕种,在雷泽制陶,四肢不得片刻安宁,口腹不得美味厚食,父母所不爱,弟妹所不亲。等到接受尧的禅让,年纪已大,智慧已衰,忧愁悲伤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穷困痛苦。禹治理水土,路过家门而不入,身体偏枯,手脚生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宫室简陋,礼服华美,忧愁悲伤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忧虑痛苦。周公代理天子政事,四方流言四起,在东都居住三年,诛杀兄长流放弟弟,仅仅保全自身,忧愁悲伤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危险恐惧。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回应时君的聘请,在宋国被伐树示辱,在卫国被削迹驱逐,在商周之地困窘,在陈蔡被围困,在季氏那里受屈,在阳虎那里受辱,忧愁悲伤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惶恐不安。这四位圣人,活着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有万世的声名。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所追求的。桀凭借累世的资财,居于南面尊位,放纵耳目所娱乐的,穷尽情意所作为的,快乐自得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放纵安逸。纣也凭借累世的资财,居于南面尊位,在倾宫中肆意情欲,在长夜中纵欲无度,不以礼义自苦,快乐自得直到死去,这是天人的放荡纵欲。这两个凶恶的人,活着有顺从欲望的欢乐,死后背负愚昧暴虐的名声,实际本来就不是名声所给予的。那四位圣人虽然美誉归于他们,痛苦直到终了,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恶的人虽然恶名归于他们,快乐直到终了,也同样归于死亡。其他言论还有很多,大抵都是邪说偏论。吕氏所说的‘为我’之说,也可以大致看出其不可信了。”

太史公曰:「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

▯》云:申不害,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敎,外应诸侯,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蠧,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亷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然韩非知说之难,终死于秦,不能自脱。申子、韩子皆得▯于后世。宛丘张氏曰:吾甞论黄老之道,徳遣去情累,而其末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物之【阙】而中其情者,智术之所从出也。仁

义生于恩,恩【阙】不遣也,无情之至,至【阙】

蘓氏之说畧同,而张尤精【阙】

者,道之用。朱子曰:「老子说话都是【阙】

他看得天下事变熟了,都于反处做起。且如人刚

强咆哮跳踯之不已,其势必有时而屈,故它只务为弱,人才弱便蓄得那精刚完全,及其发也,自然不可当。故张文濳说,老子恬静故能知变,然其势必至于忍心无情,视天下之人皆如土偶,其心冷冰冰地,便是杀人也不防,故其流入于变诈刑名。太史公将老子与申韩同▯,非是强安排源流,实是如此。○吕氏曰:按《新序》,申子之书号曰术,商鞅之书号曰法,太史公谓非喜刑名法术之学,则兼治之也。六经孔孟之敎,与人之公心合,故治世宗之;申商韩非之说,与人之私情合,故末世宗之。彼各有所合也。

董子对防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武帝纪建元元年,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吕氏曰:“此行仲舒之言也,卫绾特使之书奏耳。建白大义,岂绾所能辨哉?”武帝年未二十而知所决择如此,可谓英主矣。然辕固以老而见弃,庄助以容悦而见録,仲舒虽殷勤三防而不能引以自近也。以举贤良一事考之,武帝终身之得失皆可推矣。○按仲舒本▯:“自武帝立,魏其、武安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防,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皆自仲舒发之。胡氏曰:“仲舒推明《春秋》之义,以隆仲尼之教,道术有统,异端灭息,民到于今赖之,其功不在孟子之下,汉、唐大儒皆莫能及。”○又迁、固二史并称:“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云云。”窦太后好黄老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隆重儒术,贬道家言,太后滋不悦。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绾请母奏事东宫,太后大怒,得绾、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皆自杀而免。丞相、太尉申公亦疾免以归。及《外戚传》曰:“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其后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之言,复申刑名,百家之禁于时学儒者以百数。吕氏曰:“武帝即位之初,罢申、韩、苏、张之言,尊尚黄老,以窦太后之故,至是始禁之。”太史公曰:“自曹参荐盖公,明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韩。盖汉初以来,黄老、申、韩迭用于世。攷其源流,皆有▯授。张留侯得之黄石公,而参得诸盖公,盖公亦皆有所本。盖河上丈人敎安期生,安期生

译太史公说:“申不害的学说卑微浅陋,只注重名实相符;韩非子引绳墨以正曲直,切合实际情况,明辨是非,但其极端处残酷刻薄、少恩寡义。他们都源于道家的意旨,但老子的思想更为深远。”

〇》说:申不害,京人。原是郑国的卑贱臣子,学习学术以谋求韩昭侯的任用。昭侯任用他为相,对内修明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国家治理得好,军队强大,没有侵犯韩国的人。申不害的学说,本于黄老,而主张刑名,著书两篇,称为《申子》。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其根本归于黄老。与李斯一同师从荀卿,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韩非见韩国削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不能采纳。于是韩非痛恨治国不致力于修明法制,持权势以驾驭臣下,富国强兵,反而寻求任用贤人,却将浮夸淫邪的蛀虫置于有功绩的人之上。他认为儒者用文辞扰乱法制,而侠者以武力触犯禁令。宽缓时宠幸有名望的人,紧急时任用披甲执锐的武士。如今所养的人并非所用的人,所用的人并非所养的人。悲叹廉直之人不被邪枉之臣所容。观察往事的得失变化,于是写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言。然而韩非知道游说之难,最终死于秦国,不能自我解脱。申子、韩子都在后世得到〇。宛丘张氏说:我曾论述黄老之道,德遣去情累,而其末流成为智术刑名,为什么呢?只有静者能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物之【阙】,而中其情者,是智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于恩,恩【阙】不遣也,至无情之至,至【阙】

苏氏的说法大致相同,而张氏尤其精【阙】

者,是道的运用。朱子说:“老子说话都是【阙】

他看得天下事变熟了,都从反面做起。且如人刚强咆哮跳踯之不已,其势必有时而屈服,故他只务为弱,人才弱便蓄得那精刚完整,及其发作时,自然不可抵挡。所以张文潜说,老子恬静故能知变,然而其势必至于忍心无情,视天下之人皆如泥塑木雕,其心冷冰冰地,便是杀人也不妨,所以其流入于变诈刑名。太史公将老子同申韩〇,不是强安排源流,实是如此。〇吕氏说:按《新序》,申子之书称为术,商鞅之书称为法,太史公说韩非喜好刑名法术之学,则是兼治之也。六经孔孟之教,与人之公心相合,所以治世尊崇它;申商韩非之说,与人之私情相合,所以末世尊崇它。他们各有所合也。

董子对防说:“春秋大一统,是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如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旨意不同,所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我愚以为,凡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都断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一纲纪,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武帝纪建元元年,丞相绾奏:“所荐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都罢免。”奏可。吕氏说:“这是实行仲舒之言,卫绾特使之书奏耳。建白大议,岂绾所能辨哉?”武帝年未二十而能决择如此,可谓英主矣。然而辕固因老而见弃,庄助因容悦而见录,仲舒虽殷勤三防而不能引以自近了。以举贤良一事考之,武帝终身之得与失皆可推矣。〇按仲舒本〇:“自武帝立,魏、武安为相,而隆儒矣。”等到仲舒对防,推明孔氏,抑黜诸家,皆自仲舒发之。胡氏说:“仲舒推明《春秋》之义,以尊仲尼之教,道术有统,异端灭绝,民到于今赖之,其功不在孟下,汉、唐大儒皆莫能及。”〇又迁、固二史并称:“魏、武安俱好儒术,推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云云。窦太后好黄老言,而魏、武安、赵绾、王臧等隆儒术,贬道家言,太后滋不悦。等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绾请母奏东宫,太后大怒,得绾、臧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下绾、臧吏,皆自免。丞相、太尉申公亦疾免归。及《外戚传》曰:‘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其后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相,黜黄老言,复申刑名,百家禁于时学儒者以百数。”吕氏说:“武帝即位之初,罢申、韩、苏张之言,尊尚黄老,以窦太后故,至此始禁之。”太史公说:“自曹参荐盖公,明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韩。盖汉初以来,黄老、申韩迭用于世。攷其源流,皆有所授。张留侯得之黄石公,而参盖公,盖公亦皆有所本。盖河丈人敎安期生,安期

▯之毛翕公,毛翕公▯之乐瑕公,乐瑕公▯之乐臣公,乐臣公▯之盖公。盖公当时擢国师,此黄老源流之可见者也。晁错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洛阳宋孟及刘带同师,此申、商之源流可见者也。曹参丞相之学,贾傅之学。亦必有所▯授,特史失之耳。又以文帝清净,其性与黄老合;景帝深刻,其性与申韩合。故道家刑名盛行于时,而儒术闇昩不明。微仲舒发其端,则六经之教终为二家所揜矣。然武帝虽曰罢黜百家,然张杜之徒以深文峻法进,则刑名家未甞不用也。严助、朱买臣以谈说亲幸,则纵横家之得志如故也。至其颠倒没溺于神仙方士之说,几终其身而不悟,是又黄老之末流耳。名虽崇儒,而所得者则公孙▯辈,是又何益于治乱之数哉?○又太史公自序: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徳,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隂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防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専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防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唱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上下之礼,序夫妇长防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言其徳行曰髙堂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斵,饭土簋,啜土刑,粝梁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疎,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剽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之论如此,宜班固以先黄老后六经为讥也。其视仲舒有间矣。○按此上兼论诸子之学。○又刘歆序

译〇毛翕公传于乐瑕公,乐瑕公传于乐臣公,乐臣公传于盖公。盖公在当时被提拔为国师,由此可以看见黄老学派的源流。晁错在轵地张恢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与洛阳的宋孟和刘带是同门师兄弟,由此可以看见申、商学派的源流。曹参作为丞相所推崇的学说,贾谊所推崇的学说,也必定有所传授,只是史书失载罢了。又因为汉文帝崇尚清静,他的性情与黄老之学相合;汉景帝执法深刻,他的性情与申韩之学相合。所以道家和刑名之学在当时盛行,而儒术晦暗不明。如果不是董仲舒发起端绪,那么六经的教化最终会被这两家所掩盖。然而汉武帝虽然说罢黜百家,但张汤、杜周之徒凭借深文峻法得以进用,那么刑名之学未曾不被采用。严助、朱买臣凭借谈说受到亲近宠幸,那么纵横家得志的情况依旧如故。至于他颠倒沉溺于神仙方士的学说,几乎终身而不醒悟,这又是黄老之学的末流。名义上虽然推崇儒术,但所得到的是公孙弘之类的人,这对于治乱的规律又有什么益处呢?

○又《太史公自序》说: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学习道家理论。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职,哀怜学者不能通达其意而师法悖乱,于是论述六家的要点说:“《易经》大旨说:天下人心一致而思虑各异,殊途同归。阴阳、儒、墨、名、法、道德,这些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只是所遵循的途径不同,有省察和不省察的区别罢了。”阴阳家的学说,过于详密而忌讳众多,使人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它排列四季的大顺,是不可违背的。儒者博学而不得要领,劳苦而功效少,因此他们的事难以全部遵从,然而他们排列君臣父子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的差别,是不可改变的。墨者节俭而难以遵循,因此他们的事不能普遍效法,然而他们强调根本、节约用度的主张不可废弃。法家严厉而少恩德,然而他们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改的。名家使人节俭而善于失去真实,然而他们端正名实的关系不可不考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之道,足以滋养万物。它的术数,顺应阴阳的大顺,采纳儒墨的优点,撮取名法的要点,随着时代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不适宜的,简约而容易掌握,事务少而功效多。儒者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君主倡导而臣下附和,君主先行而臣下跟随,这样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在于摒弃健羡,贬抑聪明,放弃这些而任用术数,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早衰,想要与天地长久,是没有听说过的。阴阳家的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教令,顺从的就昌盛,违背的就灭亡,未必是这样。所以说:“使人拘束而多畏惧。”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天道的大经,不顺从就无法作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季的大顺不可违背。儒者以六艺为法则,六艺的经典数以千万计,累世不能通晓其学问,当世不能穷尽其礼仪,所以说博学而不得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上下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的差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者也推崇尧舜,说他们的德行:高堂三尺,土阶三等,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椽不加砍削,用土簋吃饭,用土刑喝汤,吃粗糙的粮食,喝藜藿做的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送葬只用三寸厚的桐棺,举哀不尽情尽哀,教导丧礼必定以此为万民的表率,如果天下都效法这样,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世道不同时代变迁,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节俭而难以遵循。总之,强调根本、节约用度,是使人自给自足、家庭富足的方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分亲疏,不区别贵贱,一切断于法律,那么亲亲尊尊的恩德就断绝了,可以实行一时的计策,而不能长久使用。所以说严厉而少恩德。至于尊崇君主贬低臣下,明确职分,不得相互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察纠缠,使人不能返回本意,决断于名,有时失去人情。所以说使人节俭而善于失去真实。至于控制名分责求实际,参验比较不失误,这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无为,又说无不为,其实容易实行,言辞难以知晓。它的术数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没有固定的形势,没有恒常的形状,所以能穷尽万物的实情。不先于万物,不后于万物,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无法,因时作为;有度无度,因物取舍。所以说圣人不巧,守持时变。虚无,是道的常理。因循,是君主的纲纪。群臣都到,让他们各自表明心意。实际符合言辞的叫做端,实际不符合言辞的叫做妄。妄言不听,奸邪就不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区分,黑白自然显现,在于想要任用罢了,什么事不能成功,这才符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又返回无名。大凡人所生的是神,所寄托的是形。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可复生,分离者不可复合。所以圣人重视它。由此看来,神是生的根本,形是生的器具。不先安定其神形,却说我有治理天下的方法,从哪里开始呢?太史公的论述如此,适宜班固以先黄老后六经为讥讽。他看待董仲舒有差别了。

○按此上兼论诸子之学。

○又刘歆序

诸子分为九流:曰儒,曰道,曰隂阳。曰:法,曰名,曰墨,曰縦横,曰杂,曰农,以为九家者。其言虽殊,譬如水火,相灭亦相生,仁义相反而皆相成也。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畧矣。胡氏论之曰:「歆言九流,犹仁义之相反而相成也。夫仁以亲亲,义以尊尊,施之虽有等衰,发端则非异道故事父孝则忠可移于君,求忠臣必于孝子,未闻相反之理也。」曰:法则惨刻,曰名则苛娆,曰墨则二本,曰縦横则妾妇之道,是皆五经之弃也。其归岂足安乎?儒家者流,固修六艺矣。列儒于九家,而曰「修六艺之术,以观九家之言」,则修六艺者无所名家,谓谁氏耶?何其言之多舛也!歆资性颖利而不端,学该博而不正,方之仲舒,岂直什百而已哉!

译诸子分为九类:叫做儒家,叫做道家,叫做阴阳家。叫做法家,叫做名家,叫做墨家,叫做纵横家,叫做杂家,叫做农家,以此作为九家。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就像水火一样,互相消灭也互相滋生,仁义看似相反却都能互相成就。如果能够研习六艺的学问,来观察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采纳长处,就可以通晓治理天下的方略了。胡氏评论说:“刘歆说九家,就像仁义那样相反却相成。仁是亲爱亲人,义是尊重尊长,施行时虽然有等级差别,但出发点并非不同的道理,所以侍奉父亲尽孝,忠诚就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寻求忠臣必定在孝子之中,没听说过相反的道理。”又说:法家严酷刻薄,名家苛细烦扰,墨家主张两个根本,纵横家则是妾妇之道,这些都是五经所摒弃的。它们的归宿难道足以安定吗?儒家这一流派,本来就已经修习六艺了。把儒家列在九家之中,却说“修习六艺的学问,来观察九家的言论”,那么修习六艺的人就没有特定的学派名称,这指的是谁呢?为什么他的言论如此多错谬啊!刘歆资质聪颖锐利却不端正,学问广博却不纯正,与董仲舒相比,难道只是相差十倍百倍而已吗!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五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六

  宋 真徳秀 撰

  吾道异端之辨【下】

扬子曰:「舍舟航而济乎渎者,末矣;舍五经而济乎道者,末矣。弃常珍而嗜乎异馔者,恶覩其识味也?委大圣而好乎诸子者,恶覩其嗜道也?山▯之▯,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户也。又曰: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

按子云此言,不可谓无意于卫道者。然其论老子,以言道徳为有取,则未可谓知道者。夫未能知道而欲以卫道自任,可乎?此所以见讥于程子也。

或问:“人有倚孔子之墙,▯郑卫之声,诵韩庄之书,则引诸门乎?”曰:“在夷貉,则引之;倚门墙,则麾之。”

按,此论得之,故韩子取以为法焉。

或问道曰:「道也者,通也,无不通也。」或曰:「可以适它与?」曰:「适尧舜、文王为正道,非尧舜、文王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狙诈之家曰:「狙诈之计,不战而屈人兵,尧舜也。」

书不经,非书也;言不经,非言也。言书不经,多多赘矣。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迃而不信。

多闻见而识乎正道者,正识也。多闻见而识乎邪道者,迷识也。

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縦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鳯鸣而鸷翰也。”然则子贡不为与?曰:“乱而不解,子贡耻诸。”“说而不富贵,仪、秦耻诸。”

曰:「仲尼之道,犹四渎也,经营中国,终入大海。他人之道者,西北之流也,纲纪夷貉,或入于沱,或沦于汉。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淮南鲜取焉。尔必也儒乎?乍出乍入,淮南也,文丽用寡;长卿也,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竒也。」

或问:“人言仙者,有诸乎?”吁!吾闻宓羲、神农殁,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无益子之彚矣。或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实死也。”或曰:“世无仙,则焉得斯语?”曰:“语乎者,非嚣嚣也与?惟嚣嚣能使无为有。”或问仙之实,曰:“无以为也。”有与无,非问也。问也者,忠孝之问也。忠臣孝子偟乎?不偟!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

按道家养生之说,出于老子。如谷神章,其最要也。庄子云:黄帝见广成子于空同之上,顺下风,膝行而进,曰:「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曰:「善哉!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黙黙。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揺汝精,乃可以长生。」此其至要之言也。其后道家者流推而衍之,乃有神仙飞升之说。时君之信其术者,自燕昭王始,秦始汉武溺之尤甚。武帝盖晩而后悟。善乎谷永之论曰:「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嗣。及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到景,览观县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徳,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冶变化,坚氷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伪以欺防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主距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语。唯陛下距絶此类,毋令奸人有所窥。朝者成帝末年,颇好鬼神,多上书言祭祀者,故永之论如此。朱子以为发端数语,盖必古人遗言,非永所能道也。○欧阳氏序《黄庭经

译《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五

《子部,儒家类,《西山读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吾道与异端的辨析【下】

扬子说:“舍弃舟船而试图渡过沟渠的人,是浅陋的;舍弃五经而试图通达大道的人,是浅陋的。抛弃常备的美食而嗜好奇怪的菜肴的人,哪里看得出他懂得品味呢?背离大圣而喜好诸子百家的人,哪里看得出他嗜好大道呢?山中的小路,多得无法全部走完;面向墙壁的门,多得无法全部进入。问:‘从哪条路进入?’答:‘从孔子那里进入。’孔子,就是门。又说:‘阐述正道而稍微偏离的,是有的;没有阐述偏离之道而稍微正确的。’古时候,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辞让并驳斥他们,使大道廓然开朗。后来堵塞道路的人,也有,却私自把自己比作孟子。”

按:扬子这番话,不能说没有卫护大道的意图。然而他评论老子,认为老子讲道德有所可取,这就不能算是真正懂得大道了。未能懂得大道却想要以卫护大道为己任,可以吗?这就是他被程子讥讽的原因。

有人问:“有人倚靠着孔子的墙,听郑卫的靡靡之音,诵读韩非、庄周的书籍,那么要引他们入门吗?”扬子说:“如果在夷狄之地,就引导他们;如果倚靠着孔子的门墙,就挥手驱赶他们。”

按:这个论断是正确的,所以韩愈取它作为法则。

有人问大道说:“道,就是通达,没有不通达的。”有人说:“可以通向其他道路吗?”扬子说:“通向尧舜、文王的是正道,不是尧舜、文王的就是邪道。君子走正道而不走邪道。”

权谋欺诈之家的学说认为:“权谋欺诈的计策,不战而使敌人屈服,这就是尧舜之道。”

书籍不符合经典,就不是真正的书籍;言论不符合经典,就不是真正的言论。言论书籍不符合经典,说多了就是累赘。庄周、杨朱放纵而没有法度;墨翟、晏婴节俭而废弃礼制;申不害、韩非险恶而没有教化;邹衍迂阔而不真实。

见闻广博而认识正道的人,是正识。见闻广博而认识邪道的人,是迷识。

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术数,练习纵横游说之辞,安定中原各国各十多年,是这样吗?”扬子说:“他们是欺诈之人,圣人厌恶他们。”问:“孔子读他们的书,张仪、苏秦实行他们的术,怎么样?”扬子说:“太糟糕了,凤凰鸣叫却长着猛禽的翅膀。”那么子贡不也是这样吗?扬子说:“天下混乱而不能解救,子贡以此为耻。”“游说成功而不能富贵,张仪、苏秦以此为耻。”

扬子说:“孔子的道,就像四条大河,流经中原,最终流入大海。其他人的道,是西北方向的水流,统领夷狄,有的流入沱水,有的沉入汉水。淮南王刘安谈论它,运用不如太史公司马迁运用得好。太史公,圣人会有所取法,淮南王很少取法。你必定要成为儒者吗?忽出忽入,是淮南王;文采华丽而实用少,是司马相如;司马迁,孔子多爱,是爱义;司马迁多爱,是爱奇。”

有人问:“人们说仙人,有这回事吗?”扬子感叹:“我听说伏羲、神农去世,黄帝、尧、舜逝世而死,文王、周公、孔子死在鲁城北,难道只有你爱惜生命而不愿死吗?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仙人对你的同类也没有益处。”有人说:“圣人不以仙人为师,他们的术数不同。圣人对于天下,以有一物不知道为耻;仙人对于天下,以有一日不死为耻。说‘生啊,生啊’,名义上是生而实际上是死。”有人说:“世上没有仙人,那么这些话从哪里来?”扬子说:“说话的人,不是喧哗的人吗?只有喧哗的人能使无变成有。”有人问仙人的实质,扬子说:“没有什么可做的。”有与无,不是问题。问题,是忠孝的问题。忠臣孝子焦急吗?不焦急!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这是自然的规律。

按:道家养生的学说,出自老子。如《谷神》章,是最关键的。庄子说:黄帝在空同山上见广成子,顺着下风,跪行前进,说:“敢问治理身体怎样可以长久?”广成子说:“好啊!至道的精华,深远幽暗;至道的极致,昏沉静默。不看也不听,抱持精神保持宁静,形体自然端正。必须宁静必须清静,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就可以长生。”这是最关键的话。后来道家的人推演扩展它,于是有了神仙飞升的学说。当时君主相信这种术数的,从燕昭王开始,秦始皇、汉武帝沉迷得尤其厉害。汉武帝晚年才醒悟。谷永的论断好啊,他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知道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非同类的事物欺骗。那些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法言,而大肆称颂奇怪鬼神,广泛推崇祭祀方法,祈求回报没有福气的后代。以及世上有仙人,服用不能终老的药,远远兴起轻举,登遐到仙境,观看悬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早晨种晚上收获,与山石无穷无尽,黄冶变化,坚冰融化,化色五仓的术数,都是奸人迷惑大众,挟持邪道,怀藏诈伪来欺骗世人。君主听信他们的话,洋洋盈耳,好像可以遇到;追求它却茫茫然,像系风捕影,终究不可得。”因此英明的君主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语。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类人,不要让奸人有可乘之机。这是成帝末年,成帝颇好鬼神,很多人上书谈论祭祀,所以谷永的论断如此。朱子认为开头几句话,大概是古人遗言,不是谷永所能说出的。○欧阳氏序《黄庭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