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学规范卷三十一
仕学规范卷三十一
(宋)张镃 撰
○阴徳
林积,南劔人。少时入京师,至蔡州,息旅邸。既卧,觉床第间有物逆其背,揭席视之,见一锦囊,实以北珠数百颗。明日询主人曰:“前夕何人宿此?”主人以告,乃巨商也。林语之曰:“此吾故人,脱复至,幸令来上庠相访。”又揭其名于室曰:“某年某月日,劔浦林积假馆。”遂行。商人至京师,取珠子欲货,则无有,急沿故道,处处物色之。至蔡邸,见其榜,即还,访林于上庠。林具以告曰:“元珠具在,然不可但取,可投牒府中,当悉以归。”商如其教,林诣府,尽以珠授商。府尹使中分之,商曰:“固所愿。”林不受曰:“使积欲之前日巳为巳有矣,秋毫无所取。”商不能强,以数百千就佛寺作大斋,为林君祈福。林后登科,至中大夫,生子,又字徳新,为吏部侍郎。
卫仲达字达可,秀州华亭人,为馆职时,因病入冥府,立庭下俟命。有四人坐其上,西向少年者呼曰:“为他检一检。”三人难之。少年曰:“若不检,如何行遣?”三人曰:“渠已是合还,何必检,恐出手不得尔。”少年意不可回,呼朱衣吏谕意。吏捧牙盘而上,中置红黑牌二,红者以金书善字,黑者白书恶字。少年指黒牌,吏持以去。少焉,数人捧簿书出,盈庭。即有一秤横前,两皆有柈。吏举簿寘东柈,柈重压至地,地为动揺卫立不能安,三人皆失色曰:“向固云不可检,今果尔,奈何?”少年亦惨沮有悔意。须臾曰:“更与检善看。”吏又持红牌去。忽西北隅微明如落照状,一朱衣道士捧玉盘出,四人皆起立。道士至,居中而坐,望玉盘中文书,仅如筯大。吏持下寘西柈,柈亦压地,而东柈髙举向空,大风歘起,卷其纸蔽天,如乌鸢乱飞,无一存者。四人起相贺,命席延卫坐。卫拱手曰:“仲达年未四十,平生不敢为过恶,何由簿书充塞如此?”少年曰:“心善者恶轻,心恶者恶重,举念不正,此即书之,何必真犯也?”卫谢曰:“是则然矣,敢问善状何事也?”少年曰:“朝廷兴工修三山石桥,君曽上书谏,此乃奏藁也。”卫曰:“虽曽上疏,朝廷不从,何益于事?”曰:“事之在君尽矣,君言得用,岂只活数万人命,君当位极人臣,奈恶簿颇多,犹不失八座,勉之。”遂遣人导归。卫后至吏部尚书。
明州定海县人蒋员外者,轻财重义,闻子侄中有不肖鬻田产者,必随其价买之。既又度其无以自给,复举以还,不取钱。已而又卖,既买又还,至有数四者。尝泛海欲趋郡,偶柁楼便旋,为回风所击,遂溺水。舟人挽其衣救之,不可制,舟行如飞。方号呼次,遥见一人冉冉立水上,随风至舟所。视之,乃蒋也。急取之,问所以。曰:“方溺时,觉有一物如蓬藉其足,适顺风吹蓬相送,故得至。”人以为积善报云。
许叔微字知可,真州人。家素贫,梦人告之曰:“汝欲登科,须积阴徳。”许度力不足,惟从事于医乃可,遂留意方书。乆之,所活不可胜计。复梦前人来,持一诗赠之,其词曰:“药有阴功,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既觉,姑记之于牍。绍兴壬子,以第六人登科,用升甲恩如第五人得职官。其上陈祖言,其下楼材,梦已先定也【已上出《夷坚甲志】
张文规字正夫,筠州髙安人,以特奏名入官,再调英州司理参军。真阳县有民张五者,数辈盗牛,里人胡达、朱奎、张运、张周、孙等保五,追捕之,羣盗散走,独张五拒抗不去,达杀之而取其赀。盗不得志,反以被刼告于县。县令吴邈欲邀功,尽取达、奎以下十一人送狱,劾以为强盗杀人,鍜錬备至,皆自诬服。奎、运二人病死。既上府,事下理院,文规察囚辞色,疑不实,一问得其情,又获盗牛党以证。狱具,胡达以手杀人,杖脊,余人但等第杖臋而已,奎、运乃无罪。时元佑七年也。吴邈计不行,恚忿归畨禺,呕血死。文规雪寃狱,活十人,当得京秩。郡守方希觉以其老生无援,不剡奏,但以举者迁抚州临川丞。绍圣
译仕学规范卷三十一
(宋)张镃 撰
○阴德
林积,是南剑人。年轻时前往京城,途经蔡州,在旅店歇息。躺下后,感觉床铺间有东西顶着背,掀开席子查看,发现一个锦囊,里面装满了数百颗北珠。第二天询问店主说:“昨晚谁住在这里?”店主告知,是一位大商人。林积对店主说:“这是我的老朋友,如果他再来,请让他到国子监来找我。”又在房间门上贴了名字说:“某年某月某日,剑浦林积借宿于此。”随后离去。商人到达京城,取出珠子想要出售,却发现珠子不见了,急忙沿着原路,到处寻找。到了蔡州的旅店,看到门上的告示,立即返回,到国子监拜访林积。林积详细告知说:“原本珠子还在,但不能直接拿走,可以递交文书到官府,应当全部归还。”商人按照他的教导去做,林积前往官府,将珠子全部交给商人。府尹命令平分,商人说:“这正是我所愿。”林积不接受说:“如果林积想要,前几天就已经占为己有了,现在秋毫无取。”商人无法强迫,于是拿出数百千钱在佛寺举办盛大的斋会,为林积祈福。林积后来考中进士,官至中大夫,生了儿子,取字德新,担任吏部侍郎。
卫仲达,字达可,是秀州华亭人,担任馆阁职务时,因病进入冥府,站在庭下等待命令。有四人坐在上面,面向西边的年轻人喊道:“为他查一查。”三人感到为难。年轻人说:“如果不查,如何处置?”三人说:“他本来就该还阳,何必查,恐怕查出来就无法放行了。”年轻人心意不可挽回,呼唤穿红衣服的吏员传达意思。吏员捧着牙盘上来,中间放着红黑两块牌子,红色的用金字写着“善”,黑色的用白字写着“恶”。年轻人指向黑牌,吏员拿着离去。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捧着簿册出来,堆满了庭院。随即有一架秤横在前面,两边都有托盘。吏员举起簿册放在东边的托盘上,托盘重重地压到地面,地面为之动摇,卫仲达站立不稳,三人都变了脸色说:“刚才就说不可查,现在果然如此,怎么办?”年轻人也沮丧后悔。片刻后说:“再查查善行。”吏员又拿着红牌离去。忽然西北角微微明亮,像落日余晖的样子,一位穿红衣服的道士捧着玉盘出来,四人都起身站立。道士到来,居中而坐,望着玉盘中的文书,仅像筷子大小。吏员拿下来放在西边的托盘上,托盘也压到地面,而东边的托盘高高举起朝向天空,大风突然刮起,卷起纸张遮蔽天空,像乌鸦老鹰乱飞,没有一张留存。四人起身互相庆贺,设席邀请卫仲达坐下。卫仲达拱手说:“我年纪不到四十,平生不敢做过错恶之事,为什么簿册如此充满?”年轻人说:“心地善良的人恶业轻,心地邪恶的人恶业重,念头不正,这就记录在案,何必真的犯法呢?”卫仲达谢罪说:“是这样没错,请问善行是什么事?”年轻人说:“朝廷兴工修建三山石桥,您曾经上书劝谏,这就是奏章草稿。”卫仲达说:“虽然曾经上疏,朝廷不听从,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年轻人说:“事情在您这里已经尽力了,您的言论如果被采纳,岂止救活数万人的性命,您应当位极人臣,奈何恶簿颇多,仍不失高位,努力吧。”于是派人引导他回去。卫仲达后来官至吏部尚书。
明州定海县人蒋员外,轻视钱财重视义气,听说子侄中有不成器的人变卖田产,必定按照价格买下。随后又估计他们无法自给自足,又把田产归还,不收取钱款。之后又卖,买了又还,有的甚至反复数次。曾经乘船出海想要前往郡城,偶然在舵楼方便,被回旋的风浪击打,于是溺水。船夫拉着他的衣服救他,无法控制,船行如飞。正在呼救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缓缓站在水上,随风来到船边。看他,正是蒋员外。急忙救起他,询问原因。他说:“刚溺水时,感觉有一个东西像蓬草一样托着脚,恰好顺风推动蓬草相送,所以得以到达。”人们认为这是积善的报应。
许叔微,字知可,是真州人。家里一向贫穷,梦见有人告诉他:“你想考中进士,必须积累阴德。”许叔微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足,只有从事医术才行,于是留意医书。很久以后,救活的人不可胜数。又梦见之前的人前来,持有一首诗赠送给他,词曰:“药有阴功,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醒来后,暂且记录在纸上。绍兴壬子年,以第六名考中进士,凭借升甲的恩惠像第五名一样获得官职。上面的陈祖言,下面的楼材,梦境已经预先决定了【以上出自《夷坚甲志》】
张文规,字正夫,是筠州高安人,以特奏名入仕,再次调任英州司理参军。真阳县有个百姓叫张五,带领几个人偷牛,乡里人胡达、朱奎、张运、张周、孙等人担保张五,追捕他们,群盗四散逃跑,只有张五抗拒不走,胡达杀了他并夺取了他的财物。盗贼未能得逞,反而以被抢劫为由向县里告状。县令吴邈想要邀功,将胡达、朱奎以下十一人全部送入监狱,弹劾他们为强盗杀人,严刑拷打至极,都被迫认罪。朱奎、张运两人病死。案件上报到府,事情下发到理院,张文规观察囚犯的言辞神色,怀疑不真实,一问便得知实情,又抓获偷牛的党羽作为证据。案件审结,胡达因为亲手杀人,受杖脊之刑,其余人只按等级受杖臀之刑而已,朱奎、张运于是无罪。当时是元佑七年。吴邈计谋不行,愤怒地回到番禺,呕血而死。张文规洗雪冤狱,救活十人,应当获得京官的职位。郡守方希觉因为他年老且没有靠山,不推荐上奏,只凭借举荐者升迁为抚州临川丞。绍圣
四年之官,明年夏四月癸夘,以验尸感疾遂困,勺饮不入口者一月,昏不知人,四体皆冷,喘息不属,医以为必死,家人环泣待尽。越五月辛未,忽微作声索水饮,身渐能动,大言曰:“速差人般取舩上行李。”家人以为狂。至夜半,神气始定,乃言:“方病在床,闻一人呼云‘英州下文字’,即出视之,有公吏三四辈曰:‘摄官人照证亊,吾甚恐,不知其由,告以病笃乏力不能行,又无公服。’吏曰:‘彼中自有公服,已具舟岸下矣。’不得已与俱徃,登舟,顷刻间已至英,入城视井邑人物,厯厯如旧,唯市中酒楼不见,问左右曰:‘焚之矣。’吏止之,令少待曰:‘俟取公案。’须臾而至,问何等文书?曰:‘吴邈解胡达案也。’吾念邈死已乆,何为追我?方悟已死。稍行前,入大官府门庑严峻,戈戟列卫甚整。有同行者十余人,将入门,一卒持衣冠至,服而入。或告曰:‘有持水浆来者,切勿饮,饮则不得还。’又前至一门,卫兵愈盛,方士数十皆执斧钺。果有持水至者,同行皆饮,吾辞以不渴,又易茶以来,复辞之。其人怒曰:‘何为难伏亊也?’遂复前行。追者先入门出,引众俱进,见殿宇楼观,金碧相照,殿上垂帘。皆不敢仰视。潜问追者殿上为谁?曰王。俄传呼驱同行者使前,旋即捽去。最后方及吾,闻帘内所问果吴邈事,一一以实对。王曰:「吾亦详知,然必须卿至,结正者贵审实尔。」吾奏曰:「臣自勘此狱,使十人将死得生,独不蒙朝廷赏劳,敢问其说?」王曰:「临川丞即酬赏也。」吾曰:「准赏格当改合入官,而今但用举者循资耳。」王曰:「岂有举主二人而遽得丞大邑乎?」盖吾初得三荐章,既赴部,而广东提刑王彭年者已不可用,不谓冥间知之如此之的。遂奏曰:「官职既有定分,愿以微功少延寿数。」即闻殿上索簿,俄有吏抗声云:「已蒙王判。」则见文书自帘出,降付卫者,引吾至所司。遥见吴邈荷校于帘下,而朱奎、张运立其傍。吾借书欲观,卫者不可,曰:「至司则见矣。」指司吏曰:「此濮州举人也,行已正直,明法不第,故死得主判于此。」至司揖吏,问所判,吏出示纸尾有添一纪三字。吾佯为不晓,以问吏。吏曰:「子宿学老儒,岂不晓一纪之义乎?十二年也。子有雪活十人之功,故王以一纪报子,此人间希有事也。」适在王所,闻子应对,王甚喜。夫上帝好生而恶杀,经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又云:「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凡引此类数十端,不能尽记。吾从容谓之曰:「公本贯濮州邪?」吏愕曰:「何以知之?」吾笑曰:「平生闻濮州大锺,果有之乎【京师人戏语,有濮州锺】吏作色曰:「此非戏所,勿轻言。」复引出至殿下叩帘奏讫,吏举手令退。吾又前白曰:「适蒙判增一纪,今六十七矣,计其所增当至七十九,然先父寿止七十八,岂有人子而寿过其父乎?」王曰:「不然,人寿短长系乎所修,父子虽亲,不必同也。」遂拜谢而出。见廊下一大门,守卫严宻,吏曰:「都狱门也。」其间各有狱,凡贪滛杀害、严刑酷法、谗譛忠良、毁败善类,不问贵贱、乆近,俱受罪于此。欲入观不可,望见门内一僧持磬,吏曰:「道冥和尚也。」凡人魂魄皆此僧导引。廊上有栏楯,如州县所谓沙子者,其间囚亦多。一女子年十七八,呼曰:「闻官人得归抚州,烦为白知州许朝散云十二娘,至今未得生天,愿营功果救拔我。朝散将来亦解保举官人。」吾黙思,许守今年举状已尽,安能及我?俄闻传呼,张文规与罪人通语言,驱至王所。王问焉,以实告。王曰:「能为言之,理无所碍,彼此当有利益。」吾遂行,恐忘女子之言,又至司就吏借笔,书十二字于臂,急趍出,见元追者引登舟。行至一城,乃南雄州也。有黄衣来报,方提举已死,追至此乃英守方希觉者。见提举江西常平,吾犹意其在英时不保奏鞫狱事,走卒妄言悦我以求利。诘其所在,曰:「在某所徃求之,不见。」复登舟即抵岸,
译我任官四年,次年夏四月癸夘日,因查验尸体感染疾病而陷入困境,整整一个月滴水未进,昏迷不省人事,四肢冰冷,呼吸断续,医生认为必死无疑,家人围在床边哭泣等待我断气。到了五月辛未日,我突然微微发出声音索要水喝,身体渐渐能够活动,大声说道:“赶快派人搬取船上的行李。”家人以为我疯了。到了半夜,神志才安定下来,于是我说:“刚才病在床上,听见有人喊‘英州下达文书’,我立即出去查看,有三四个公差说:‘代理官员照证之事,我很害怕,不知缘由,告知他病重无力行走,又没有官服。’公差说:‘那里自有官服,船已停在岸边了。’不得已和他们一同前往,登上船,顷刻间已到达英州,进城查看街市人物,清晰如旧,只有市中的酒楼不见了,问左右说:‘烧掉了。’公差制止我,让我稍等说:‘等取公文。’不一会儿到了,问是什么文书?回答说:‘是吴邈审理胡达案件的卷宗。’我想吴邈已死很久,为何追我?这才醒悟自己已死。稍微前行,进入大官府的门廊,威严严峻,戈戟列队守卫非常整齐。有同行者十余人,将要入门,一个卒子拿着衣冠来到,穿上后进入。有人告知说:‘有送水浆来的,千万不要喝,喝了就不能返回。’又前行到一门,卫兵更加众多,方士数十人都拿着斧钺。果然有送水来的,同行的人都喝了,我推辞说不渴,又换茶来,再次推辞。那人怒道:‘为何如此难办?’于是继续前行。追我的人先进门出来,带领众人一起进入,看见殿宇楼观,金碧辉煌相互映照,殿上垂着帘子。都不敢仰视。暗中问追我的人殿上是谁?回答说:‘是阎王。’不久传呼驱赶同行者上前,随即被揪走。最后才轮到我,听见帘内询问果然关于吴邈的事,一一据实回答。阎王说:‘我也详细知道,但必须你到,结案定罪贵在审问核实罢了。’我上奏说:‘臣亲自勘验此案,使十个将死的人得以活命,唯独没有蒙受朝廷赏赐功劳,敢问这是什么原因?’阎王说:‘临川丞就是酬谢赏赐。’我说:‘按照赏赐规格应当改任合入官,而现在只是用举荐者循资升迁罢了。’阎王说:‘哪有两位举荐人就能立刻得到大县丞的职位呢?’大概我最初得到三篇荐举章表,已经赴部报到,而广东提刑王彭年已不可用,没想到阴间知道得如此准确。于是上奏说:‘官职既然有定分,愿以微小功劳稍微延长寿命。’随即听见殿上索要簿册,不久有公差高声说:‘已蒙阎王判决。’只见文书从帘内出来,交给守卫,引我到有关部门。远远看见吴邈戴着刑具在帘下,而朱奎、张运站在旁边。我借书想观看,守卫不允许,说:‘到了部门就能看见了。’指着司吏说:‘这是濮州举人,行为正直,明法科未中第,所以死后得以在此主判。’到了部门向司吏作揖,询问判决内容,司吏出示纸尾有‘添一纪’三个字。我假装不懂,向司吏询问。司吏说:‘你是宿学老儒,难道不懂一纪的含义吗?是十二年。你有洗雪冤屈救活十人的功劳,所以阎王用一纪回报你,这是人间罕见的事。’恰逢在阎王处,听见你的应对,阎王非常高兴。上帝好生而厌恶杀戮,经书上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又说:‘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凡引用这类数十条,不能全部记住。我从容对他说:‘您本是濮州人吗?’司吏惊讶地说:‘怎么知道的?’我笑着说:‘平生听说濮州大钟,果然有吗【京师人戏语,有濮州钟】’司吏变脸说:‘这里不是戏耍的地方,不要轻言。’又引我出来到殿下叩帘上奏完毕,司吏举手让我退下。我又上前禀报说:‘刚才蒙判增加一纪,现在六十七岁了,计算所增加的应当到七十九岁,然而先父寿命只有七十八岁,难道有人子寿命超过父亲吗?’阎王说:‘不是这样,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所修行的德行,父子虽然亲近,不必相同。’于是拜谢而出。看见廊下一扇大门,守卫严密,司吏说:‘这是都狱门。’里面各有监狱,凡是贪淫杀害、严刑酷法、谗言陷害忠良、毁坏败坏善类,不论贵贱、远近,都在这里受罪。想进入观看不可,望见门内一个和尚拿着磬,司吏说:‘是道冥和尚。’凡人的魂魄都由这个和尚引导。廊上有栏杆,像州县所说的沙子一样,其间囚犯也很多。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喊道:‘听说官员得以返回抚州,麻烦告知知州许朝散说十二娘,至今未能生天,愿营建功德救拔我。朝散将来也会解保举荐官员。’我默想,许守今年的举荐状已经用完,怎能轮到我?不久听见传呼,张文规与罪人通语言,被驱赶到阎王处。阎王询问,据实告知。阎王说:‘能代为转达,情理上没有阻碍,彼此应当有利益。’我于是前行,恐怕忘记女子的话,又到部门向司吏借笔,在手臂上写下十二个字,急忙走出,看见原来追我的人引我登船。行至一座城,是南雄州。有黄衣人来报,方提举已死,追到这里的是英州守方希觉。见提举江西常平,我还以为他在英州时不保奏鞫狱之事,走卒妄言取悦我以求利。追问他在哪里,说:‘在某处前往寻找,不见。’再次登船即抵岸,
送者推出舩,遂寤。视臂间十二字,隠隠若存。时病已经月,腰胯间肉坏见骨,善医者以水银粉傅之,肌肉立生。许朝散者,临川守许中复也。十二娘者,乃其兄之女,闻其事为诵佛书饭僧荐之。而方希觉者以文规苏后始死,盖气未絶时精爽已逝矣。文规在告几百日,漕司以为不胜任,檄郡守体量将罢之。许守具事实保明,言病愈已堪厘务,乃悟女子所谓保举及王言彼此利益之说。后有客自英来,云市楼果为火所毁。明年文规以通直郎致仕,大观二年,七十八矣。梦一羽衣来云:「向増寿一纪,今数足矣。」阴君以公在英州尝权司法,断妇人曹氏斩罪,降作绞刑,又添半纪。文规寤而思之,曹氏者本罪当斩,欲全其首领,故以处死定断。既去官,刑部驳问以为失出,偶事在赦前,又王氏已死,无所追正,但索印纸批书而已。至和四年乃卒,年八十三。考其再生及梦,凡増一纪有半,当得十八年,而只十六年者,盖自生还之岁至得梦时首尾为一纪,又自梦岁至终年为半纪云。
译送行的人将船推离岸边,他这才醒来。查看手臂上的十二个字,隐隐约约似乎还在。当时他患病已经一个多月,腰胯间的肌肉溃烂露出骨头,高明的医生用水银粉敷在患处,肌肉立刻生长出来。许朝散,就是临川太守许中复。十二娘,是许中复哥哥的女儿,听说这件事后,诵读佛经、供养僧人来为他荐福。而方希觉,是因为文规在苏后刚去世时,虽然气息尚未断绝,但精神魂魄已经离体了。文规在家守丧几百天,漕运司认为他不能胜任职务,发文给郡守调查核实,准备罢免他。许太守详细陈述事实予以担保说明,说病愈后已经能够处理政务,这才领悟到梦中女子所说的保举以及王言彼此利益的话。后来有客人从英州来,说市楼果然被火烧毁了。第二年,文规以通直郎的身份退休,大观二年,他七十八岁。梦见一个穿羽衣的人来说:“先前为你增加寿命十二年,如今寿数已尽。”冥界君主因为你在英州曾暂代司法职务,将妇人曹氏的斩首之罪改为绞刑,又为你增加了半年寿命。文规醒来思考这件事,曹氏原本罪该斩首,你想保全她的头颅,所以判处绞刑。离职后,刑部驳问认为这是量刑过轻,恰好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而且王氏已经死去,无法追究纠正,只是索取印纸批注而已。至和四年他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考察他死而复生以及梦境,总共增加了十二年半,应当是十八年,却只有十六年,这是因为从死还那年到做梦那年首尾正好是十二年,又从做梦那年到去世那年是六年,合起来是十二年半。
张成宪字维永,监陈州粮料院。时宛邱尉谒告暂摄其事,捕获强盗两种,合十有五人,送于县,具狱未上。尉即出参,告白郡守,求合两盗为一,冀人数满品,可优得京官。郡守素与尉善,许诺以谕张。张曰:“尉欲赏,无不可。若令窜易公牍,合二者为一,付有司鍜炼迁就,则成宪不敢为。”郡守不能夺,尉殊忿恨,殆成仇怨。后十二年,张为江淮发运司从事,设醮茅山,夜宿玉宸观,梦其叔告曰:“陈州事可保无虞,但不可转正郎。”已而至殿庭,殿上王者问曰:“陈州事尚能记忆否?”对曰:“厯厯皆不忘,但无案牍可证。”王曰:“此中文籍甚明,无用证。”既出,见二直符使各抱一锦绷与之曰:“以此相报。”张素无子,是岁生男女各一人。又七年,转大夫官,得直秘阁而终【并出《夷坚乙志】
仕学规范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二
(宋)张镃 撰
○作文
真宗尝以御制释典《文字法音集》三十卷,天禧中诏学僧二十一人于传法院笺注,杨大年充提举注释院事。制中有六种震动之语,一僧探而笺之,暗碎繁驳,将三百字,大年都抹去,自下二句止八字曰:「地体本静,动必有变。」其简当若此。
夏英公父官于河北,景徳中,契丹犯河北,遂没于阵。后公为舍人,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公辞不行,其表云:「父没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禁韎之音。」当时以为四六偶对最精絶者。
丁晋公贬崖时,大臣实有力焉。后十二年,丁以秘监召还,光州致仕。时大臣出镇许田,丁以启谢之,其畧曰:“三十年门馆游从,不无事契;一万里风波徃复,尽出生成。其婉约皆此。”又自夔漕召还,知制诰,谢两府启:“二星入蜀,虽分按察之权;五月渡泸,皆是提封之地。”后云:“谨当揣摩徃行轨躅,前修效谨宻于孔光,不言温木;体风流于谢傅,且咏苍苔。”
小说载卢携貌陋,尝以文章谒韦宙,韦氏子弟多肆轻侮。宙语之曰:「卢虽人物不扬,然观其文章有首尾,异日必贵。」后竟如其言。本朝夏英公亦尝以文章谒盛文肃公,文肃曰:「子文章有馆阁气,异日必显。」后亦如其言。然余尝究之,文章虽皆出于心术,而实有两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台阁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则其气枯稿憔悴,乃道不得行、著书立言者之所尚也。朝廷台阁之文,则其气温润丰缛,乃道得行、著书立言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杨大年、宋宣献、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制诏,皆婉美淳厚,过于前世燕许常杨逺甚,而其为人亦各类其文章。王安国常语余曰:「文章格调须是官様。」岂安国言「官様」亦谓有馆阁气耶?又今世乐艺亦有两般格调:若教坊格调,则婉媚风流;外道格调,则粗野嘲■〈口哲〉至于村歌社舞,则又甚焉。兹亦与文章相类【已上出《皇朝类苑】
夫文传道而明心也,古圣人不得已而为之也。既不得已而为之,又欲乎句之难道耶?又欲乎义之难晓耶?必不然矣。请以六经明之:诗三百篇,皆俪其句,谐其音,可以播管弦,荐宗庙,子之所熟也。书者,上古之书,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言古文者,无出于此,则曰「惠迪吉,从逆凶」,又曰「徳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在礼《儒行》者,夫子之文也,则曰「衣冠中,动作谨,大逊如慢,小逊如伪」云云者。在乐,则曰「鼓无当于五声,五声不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不得不章」。在《春秋》,则全以属辞比事为教,不可备引焉。在《易》,则曰「干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夫岂句之难道邪?夫岂义之难晓邪?今为文而舍六经,又何法焉?若第取其书之所谓「吊由灵」,而《易》所谓「朋合簪」者,模其语而谓之古,亦文之弊也【出《小畜文集】
汉州进士杨交,同时获郡解,携文来谒。公厚礼之间,日谓李畋与张逵曰:「汉州杨秀才,可惜许一举及第了,傥更为文十年,状
译张成宪字维永,任陈州粮料院监官。当时宛邱县尉请假,暂代其职务,捕获强盗两伙,共十五人,送到县里,案件已审结但尚未上报。县尉随即出外参拜,告知郡守,请求将两伙强盗合并为一伙,希望人数达到标准,从而优厚地获得京官职位。郡守一向与县尉交好,答应下来并告知张成宪。张成宪说:“县尉想要赏赐,没有不行的。但如果让我篡改公文,将两伙合并为一伙,交给有关部门牵强附会地审理,那么成宪不敢这样做。”郡守不能改变他的主意,县尉非常愤恨,几乎结下仇怨。十二年后,张成宪任江淮发运司从事,在茅山设醮斋醮,夜晚宿在玉宸观,梦见他的叔叔告诉他说:“陈州的事可以保全无虞,只是不能转正郎。”随后到了殿庭,殿上的王者问说:“陈州的事还能记得吗?”回答说:“清清楚楚都记得,只是没有案卷可以证明。”王者说:“这里的文书非常清楚,不需要证明。”出来后,看见两位直符使者各抱着一个锦绷给他,说:“用这个来报答你。”张成宪向来没有儿子,这一年生了一男一女。又过了七年,升任大夫官,得任直秘阁而死【以上出自《夷坚乙志》】
仕学规范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二
(宋)张镃 撰
○作文
真宗曾将御制释典《文字法音集》三十卷,在天禧年间诏令二十一名学僧在传法院进行笺注,杨大年担任提举注释院事务。制中有六种震动的语句,一名僧人探求并笺注,晦涩繁杂,将近三百字,杨大年全部抹去,自己写下两句共八字说:“地体本静,动必有变。”其简练恰当如此。
夏英公的父亲在河北做官,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河北,于是战死阵中。后来夏英公任舍人,遭遇母亲丧事,起复奉命出使契丹。夏英公推辞不去,他的表文说:“父亲死于王事,自身遭遇母丧,道义上不能戴天,难以行下穹庐之拜,礼节上应当枕土块,怎忍心听到禁韎之音。”当时认为这是四六骈文对偶最精绝的。
丁晋公被贬崖州时,大臣确实有力。十二年后,丁晋公以秘监召还,在光州退休。当时大臣出镇许田,丁晋公用启文感谢他,大致说:“三十年门馆游从,不无事契;一万里风波往复,尽出生成。其婉约皆此。”又从夔州漕司召还,任知制诰,谢两府启文说:“二星入蜀,虽分按察之权;五月渡泸,皆是提封之地。”后说:“谨当揣摩往行轨躅,前修效谨密于孔光,不言温木;体风流于谢傅,且咏苍苔。”
小说记载卢携相貌丑陋,曾以文章拜见韦宙,韦氏子弟多肆意轻侮。韦宙对他说:“卢携虽然人物不扬,但看他的文章有首尾,日后必定显贵。”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本朝夏英公也曾以文章拜见盛文肃公,文肃说:“你的文章有馆阁气,日后必定显达。”后来也如他所说。但我曾探究,文章虽然都出于心术,但实际上有两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台阁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则其气枯稿憔悴,是道不得行、著书立言者所崇尚的。朝廷台阁之文,则其气温润丰缛,是道得行、著书立言者所崇尚的。所以本朝杨大年、宋宣献、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写的制诏,都婉美淳厚,超过前世燕许常杨很多,而他们的为人也各自类似他们的文章。王安国曾对我说:“文章格调须是官样。”难道安国说“官样”也是指有馆阁气吗?又如今乐艺也有两种格调:若教坊格调,则婉媚风流;外道格调,则粗野嘲哳,至于村歌社舞,则更甚。这也与文章相类似【以上出自《皇朝类苑》】
文章传道而明心,古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不得已而为之,又希望句子难以诵读吗?又希望意义难以理解吗?必定不是这样。请用六经来阐明:《诗》三百篇,都偶其句,谐其音,可以播管弦,荐宗庙,这是你熟悉的。《书》是上古之书,二帝三王之世的文章。说古文的,没有超出这个的,就说“惠迪吉,从逆凶”,又说“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在《礼》的《儒行》中,是孔子的文章,就说“衣冠中,动作谨,大逊如慢,小逊如伪”等等。在《乐》中,就说“鼓无当于五声,五声不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不得不章”。在《春秋》中,则全以属辞比事为教,不能全部引用。在《易》中,就说“干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运行,一寒一暑”。难道句子难以诵读吗?难道意义难以理解吗?现在写文章而舍弃六经,又有什么法则呢?如果只取书中所谓的“吊由灵”,而《易》所谓的“朋合簪”,模仿其语而称之为古,这也是文章的弊病【出自《小畜文集》】
汉州进士杨交,同时获得郡解,携带文章来拜见。公厚礼相待,每天对李畋与张逵说:“汉州杨秀才,可惜一举及第了,倘若再写文十年,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