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学规范卷三十八
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公虽起自田里,而文章富贵,出乎天然。尝览李庆《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木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故公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惟说其气象。若曰:“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又云:“梨花院落融融月,柳絮池塘澹澹风。”故公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此景致也无?”
译这算不上是描写富贵的语句。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才是善于描写富贵的人。”人们都认为他懂得言辞的真谛。欧阳修虽然出身于乡野民间,但他文章中流露出的富贵气韵,却是出于天然。他曾阅览李庆的《富贵曲》,其中有句:“轴装曲谱金书字,木记花名玉篆牌。”欧阳修说:“这简直是乞丐的做派,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富贵。”所以欧阳修每当吟咏富贵时,从不提及金玉锦绣,而只说那种气象。比如他说:“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又说:“梨花院落融融月,柳絮池塘澹澹风。”所以欧阳修用这些诗句告诉别人说:“穷人家的家里,会有这样的景致吗?”
东坡云:「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于味外。緑柳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棊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髙。」吾尝游五老峯,入白鹤院,松阴满庭,不见一人,惟闻棊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才力富赡,去表圣之流逺矣。又郑谷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簔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扁舟簔笠翁,独钓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
又云:诗人有写物之功。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若他木殆,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踈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花诗云:「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功。若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竒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
山谷云:「予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予以为知言。及观其藁书,大类其诗,弥使人逺想慨然。白在开元至至徳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盖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欤?谢康乐、庾义成之于诗,炉锤之功不遗力也。然陶彭泽之墙数仞,谢、庾未能窥其彷佛者,何哉?盖二子有意于俗人赞毁其工拙,渊明直寄焉耳。又云:「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踈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聮云:「雪后园林才半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公何縁去此而赏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恶系于人。」
笔谈》云:唐人以诗主人物,故虽小诗,莫不埏揉极工而后已。所谓月鍜季炼者,信非虚言。退之《城南聮句》首句云:“竹影金鎻碎”,者乃见日光耳,非竹影也。若题中有“日”字,则曰“竹影金鎻碎”可也。
郑棨相国善诗,或曰:“相国近为诗否?”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盖言平生苦心。
白乐天赋性旷达,其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旷达者之词也。孟东野赋性褊狭,其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寛。”此褊狭者之词也。然则天地又何尝碍郊?盖郊自碍耳。
王文康公天姿质实厚重,作诗曰:「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许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此亦质实厚重者之词也。
张太史来云:「唐之晚年,诗人类多穷士,如孟东野、贾阆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或谓郊岛孰贫?曰:岛为甚也。何以知之?以其诗知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曰:『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釡中常苦干。』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俱无,以是知之耳。然及其至也,清絶髙逺,殆非常人可到。唐之野诗称两人为最云。」
王荆公云:「梨花一枝春帯雨,桃花乱落如红雨,珠帘暮卷西山雨」,皆警句也。然终不若「院落深沉杏花雨」为优,言尽而意有余也【已上出《古今緫类诗话】
仕学规范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九
(宋)张镃 撰
○作诗
刘梦得言:「茱萸二字,更三诗人道之,而有工否?」杜公云:「更把茱茰仔细看。」王右丞云:「遍挿茱茰少一人。」朱仿云:「学他年少挿茱茰。」杜句为优。逮东坡先生有「酒阑何必看茱茰」之句,则又髙出工部一等矣。
欧阳永叔云:「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燕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
译苏东坡说:“司空图自述他的诗,认为能在滋味之外得到韵味。‘绿柳连村暗,黄花入麦稀’,这两句最好。”又说:“‘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高’。”我曾游览五老峰,进入白鹤院,松荫布满庭院,不见一个人,只听到下棋的声音,然后才知道这两句诗的精妙。只是遗憾它显得寒酸俭朴,带有僧人的气质。如果像杜甫所说:“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那么才力就丰富充沛,远远超过司空图一流了。又郑谷的诗说:“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簔归。”这是村塾中人的诗。柳宗元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的性情是有隔阂的啊!
又说:诗人有描摹事物的功夫。《诗经》说“桑树叶子未落时,润泽光鲜的样子”,如果是其他树木,几乎不能承受这样的描写。林逋的梅花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绝对不是描写桃李的诗。皮日休的白莲花诗说:“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这绝对不是描写红莲的诗。这就是描摹事物的功夫。如果像石延年红梅诗说:“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这是极其鄙陋的诗句,大概是村塾中的体式。柳宗元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应物之上。韩愈豪放奇险则超过他,但温和华丽、宁静深远却不及他。所贵在枯淡的,是说它外表枯槁而内里膏润,看似平淡而实际美好。陶渊明、柳宗元这一流就是这样。如果内外都枯淡,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佛说:“如同人吃蜜,中间和边缘都甜。”人吃五味,能知道甘苦的,都是能分辨其中外的人,百个中没有一个两个。
黄庭坚说:“我评价李白的诗,如同黄帝在洞庭野外奏乐,无头无尾,不拘守常规,不是刻工书吏所能揣测议论的。”我的朋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说:“评论文章正不应该这样。”我认为他说得对。等到看李白的草稿手书,大体像他的诗,更加使人遥想慨叹。李白在开元至至德年间,不凭借擅长书法闻名,如今他的行书草书丝毫不亚于古人,大概是所谓不烦绳墨削正而自然合乎法度吧?谢灵运、庾信对于诗,锤炼的功夫不遗余力。然而陶渊明的墙有几仞高,谢、庾没能窥见其大概,为什么呢?大概是这两人有意于世俗人的赞美或诋毁他们的工拙,而陶渊明只是寄托罢了。又说:“欧阳修极赞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却不知道和靖另有咏梅的一联说:‘雪后园林才半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乎胜过前面的句子,不知道欧阳修为什么舍弃这个而赞赏那个?文章大概也像女色,好恶取决于人。”
《笔谈》说:唐人用诗来品评人物,所以即使是小诗,没有不反复推敲极其精工而后停笔的。所谓千锤百炼,确实不是虚言。韩愈《城南联句》首句说:“竹影金锁碎”,这是见到日光罢了,不是竹影。如果题目中有“日”字,那么说“竹影金锁碎”是可以的。
郑棨相国擅长写诗,有人说:“相国最近写诗吗?”回答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这里怎么能得到呢?”大概是说平生的苦心。
白居易天性旷达,他的诗说:“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这是旷达者的言辞。孟郊天性褊狭,他的诗说:“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这是褊狭者的言辞。那么天地又何曾阻碍孟郊呢?大概是孟郊自己阻碍自己罢了。
王文康公天资质朴实在厚重,作诗说:“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许大,不成一事又空枝。”这也是质朴实在厚重者的言辞。
张太史来说:“唐末,诗人大多贫穷,如孟郊、贾岛之徒,都以刻琢穷苦的语言为工。有人说郊岛谁更穷?回答说:贾岛更穷。怎么知道呢?从他们的诗知道。孟郊说:‘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贾岛说:‘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常苦干。’孟氏薪米自足,而贾岛家都没有,由此知道罢了。然而到了极致,清绝高远,大概非常人能达到。唐代的野诗称这两人为最。”
王安石说:“梨花一枝春带雨,桃花乱落如红雨,珠帘暮卷西山雨”,都是警句。然而终究不如“院落深沉杏花雨”为优,言尽而意有余【以上出自《古今总类诗话》】
仕学规范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九
(宋)张镃 撰
○作诗
刘禹锡说:“茱萸二字,经过三位诗人吟咏,而有工拙之分吗?”杜甫说:“更把茱萸仔细看。”王维说:“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说:“学他年少插茱萸。”杜甫的句子为优。等到苏东坡有“酒阑何必看茱萸”的句子,则又高出杜甫一等了。
欧阳修说:“诗人贪求好句,而事理不通,也是语病。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燕归’,确实是佳句了。但进谏必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