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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仕学规范三十九

仕学规范卷三十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7–150 段

流离」乃兽名对鸟名。乂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长」,以「鸡对杨」,以「朱云对白日」,如此之类,又为假对。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吹唱隔江」皆双声。如「月影侵簮冷,江光逼履清」,「侵簮逼履」皆迭韵。诗第二字侧入谓之正格,如「鳯厯轩辕纪,龙飞四十春」;第二字平入谓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之类。唐名贤多正格,如杜甫律诗用偏格者,十无一二。

译“流离”是兽名,用来对鸟名。又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当时评论认为“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长”中,以“鸡”对“杨”,以“朱云”对“白日”,像这类情况,又被称为假对。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吹唱隔江”,都是双声。如“月影侵簮冷,江光逼履清”,“侵簮”与“逼履”都是迭韵。诗句第二字用仄声,称为正格,如“鳯厯轩辕纪,龙飞四十春”;第二字用平声,称为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之类。唐代名贤多用正格,如杜甫的律诗使用偏格的,十首中不到一二首。

以声律作诗,其末流也。自唐至今,诗人谨守之。独黄鲁直一扫古今,弃律作五七言,如金石未作,钟磬和声,浑然有律吕外意。近来作诗者,颇有此体,然自吾鲁直始也。

续《金针格》云:诗以声律为窍,物象为骨,意格为髓。又云: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又云:诗有自然句,有神助句,容易句,率然遂成;辛苦句,深思而得。又云:诗之四聮谓之破题,欲如狂风卷浪,埶欲滔天。第二聮谓之景聮须字字对。第四聮谓之落句,欲如髙山放石,一去不回。又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句对,如云:「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嚬嘶。」谓之扇对。

欧阳文忠公云:「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絶为竒;圣俞覃思精微,以深逺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予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沛。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苦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乆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彷佛,然不容优劣之也。」

名贤诗话言,黄鲁直自黔南归,诗变前体,且云要须唐律中作活计,乃可言诗。如少陵渊蓄云萃,变态百出,虽数十百韵,格律益严,盖操制诗家法度如此。予观鲁直和吴余干廖明略《白云亭燕集诗》:「江静明花烛,山空响管弦。风生学士麈,云绕令君筵。百越余生聚,三吴喜接连。庖霜刀落鲙,执玉酒明船。叶县飞来舄,壶公谪处天。谈多时屡谑,舞短更成妍。而我孤登览,观诗未究宣。老夫看镜罢,衰白敢争先。直可拍肩挽袂矣。」

贺铸字方回,言学诗于前辈,得八句云:平澹不流于浅俗,竒古不邻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已出,格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尽心于诗,守此勿失。

东坡居士云:「予尝论书,以谓锺王之迹,萧散简逺,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人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锺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逸,盖亦至矣。而杜子美、李太白,以英伟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之诗人尽癈。然魏晋以来,髙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出,虽间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子厚,发纎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﨑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髙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醎,饮食不可无塩梅,而其美常在于酸醎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有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

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禡,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其于克商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矣。韩退之作《元和圣徳诗》,言刘辟之死曰:“宛宛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曵足,先断腰膂;次及其徒,体骸撑拄。”未乃取辟,骇汗如雨,挥刀纷纭,争切脍脯。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

大雅绵九章,初颂太王迁豳,建都邑,营宫室而已。其九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絶逺,而气象聮络,观者知其脉理之为一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髙致也。老杜陷贼诗有曰:「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

译用声律来作诗,是末流的做法。自从唐代至今,诗人们都谨慎地遵守它。只有黄鲁直一扫古今,抛弃声律来写五言、七言诗,如同金石乐器尚未制作,钟磬却已和谐共鸣,浑然有一种超出声律之外的意趣。近来作诗的人,颇有这种风格,但这是从我黄鲁直开始的。

续《金针格》说:诗以声律为窍门,以物象为骨架,以意格为精髓。又说:锤炼诗句不如锤炼字词,锤炼字词不如锤炼意境,锤炼意境不如锤炼格调。又说:诗有自然之句,有神助之句,容易之句,随意而成;辛苦之句,深思而得。又说:诗的四联中,第一联称为破题,要像狂风卷起波浪,气势欲滔天。第二联称为景联,必须字字对仗。第四联称为落句,要像高山放石,一去不回。又第一句与第三句对仗,第二句与第四句对仗,如说:“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嚬嘶。”这叫做扇对。

欧阳文忠公说:“苏舜钦、梅尧臣在一时齐名,而两家的诗体特别不同。梅尧臣笔力豪放隽永,以超迈横绝为奇特;苏舜钦深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境。各自发挥其长处,即使是善于评论的人也不能分出优劣。”我曾经在《水谷夜行》诗中大致道出其中一二说:“梅尧臣气势尤其雄健,万窍齐鸣如一声叹息。有时肆意颠狂,醉墨挥洒滂沱。譬如千里马已经出发,不可阻挡,眼前满是珠玑,一一难以拣选淘汰。苏舜钦行事清切,如石齿漱洗寒流。作诗三十年,看待我仍如后辈。文词愈加清新,心意虽然老成,有如妖艳女子,年老自有余态。近来的诗尤其苦硬,咀嚼苦难以下咽,又如吃橄榄,真味越久越在。苏舜钦豪放以气势压倒举世,徒然令人惊骇;梅尧臣穷困只有我知道,古货如今难以卖出。话语虽然不精工,但大致得其仿佛,然而不容分出优劣。”

名贤诗话说,黄鲁直从黔南归来,诗风改变以前的体式,并且说必须在唐律中做活计,才可以谈论诗。如杜甫深蓄云萃,变态百出,即使是数十百韵,格律更加严谨,大概操持诗家法度就是如此。我看鲁直和吴余干、廖明略的《白云亭燕集诗》:“江静明花烛,山空响管弦。风生学士麈,云绕令君筵。百越余生聚,三吴喜接连。庖霜刀落鲙,执玉酒明船。叶县飞来舄,壶公谪处天。谈多时屡谑,舞短更成妍。而我孤登览,观诗未究宣。老夫看镜罢,衰白敢争先。直可拍肩挽袂矣。”

贺铸字方回,说从前辈那里学习诗,得到八句:平淡不流于浅俗,奇古不邻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已出,格调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刻,气势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折,尽心于诗,坚守这些不要丢失。

东坡居士说:“我曾经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痕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开始汇集古人笔法而全部发挥出来,极尽书法的变化,天下一致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更加衰微。至于诗,也是如此。苏武、李陵的天成,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逸,大概也到了极致。而杜甫、李白,以英伟绝世的姿质,凌跨百代,古之诗人全部废弃。然而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也稍微衰落了。李杜之后,诗人相继出现,虽然偶有远韵,但才华不及意境。只有韦应物、柳宗元,在简古中发出纤浓,在淡泊中寄托至味,不是其他人所能企及的。唐末司空图,在兵乱之间崎岖,而诗文高雅,还有承平之遗风。他论诗说:‘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于酸咸之外。’大概自己列出其诗有得于文字之表的二十四韵,遗憾当时不识其妙。我反复诵读他的话而悲叹。”

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对于攻克密国说:“不要射我陵,我陵我阿;不要饮我泉,我泉我池。”对于攻克崇国说:“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这类禡祭,这类致附,四方因此没有侮辱。对于攻克商国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了。韩退之作《元和圣德诗》,说刘辟之死说:“宛宛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次及其徒,体骸撑拄。”不久取辟,骇汗如雨,挥刀纷纭,争切脍脯。这是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

大雅绵九章,初颂太王迁豳,建都邑,营宫室而已。其九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绝远,而气象联络,观者知其脉理之为一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高致也。老杜陷贼诗有曰:“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

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緑?忆昔霓裳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囓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劔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徃城南忘南北。」予爱其词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歩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已上出古今緫类诗话】

译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緑?忆昔霓裳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囓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劔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徃城南忘南北。」予爱其词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歩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已上出古今緫类诗话】

头宫殿千门紧锁,细柳新蒲为谁而绿?回忆往昔霓裳舞下南苑,苑中万物都增添了光彩。昭阳殿里的第一人,同乘御辇跟随君王侍奉在君王身旁。御辇前的才人带着弓箭,白马咀嚼着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端,一箭正中坠下双飞的鸟翼。明眸皓齿如今在哪里?血污的游魂无法归来。清渭水向东流去剑阁幽深,离去与留下彼此没有消息。人生有情泪水沾湿胸襟,江水江花哪有穷尽?黄昏时胡骑尘土满城,想去城南却忘了南北方向。」我喜爱他的词句如同百金战马,下坡越涧,如履平地,得到了诗人的遗法。像白居易的诗词非常工整,但在记事方面却显得笨拙,寸步不遗,还担心遗漏,这就是他望见老杜的藩垣却赶不上的原因【以上出自《古今总类诗话》】

仕学规范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八

  (宋)张镃 撰

  ○作诗

黄鲁直书王知载胊山杂咏后云:「诗者,人之情性也,非若谏争于廷,忿诟于道,怒邻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钦,抱道而居,与时乖迕,遇物悲喜,同床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胷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旨,非诗之过。」

又云:「宁律不谐,而不可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可使语俗。此庾开府之所长也。」然有意于诗者也。至于渊明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虽然巧于斤斧者多疑其拙,窘于隠括者輙病其放。孔子曰:「寗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渊明之拙与放,岂可谓不知道哉?要当与一邱一壑者共之耳。

冷斋夜话》载鲁直云:诗意无穷,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少陵、渊明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模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如郑谷《十日菊》曰:「自縁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病在气不长。曾子固曰:「诗当使人一览语尽,而意有余。」荆公菊诗云:「千花百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东坡则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又如李白诗曰:「鸟飞不尽暮天碧,又青天尽处没孤鸿。」然其病如前所论。山谷诗云:「不知眼界阔多少,白鸟去尽青天回。」荆公云:「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江边路,到老相寻得几回。」乐天诗曰:「临风杪秋木,对酒长年人。醉儿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云:「儿童悞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凡此之类,皆夺胎法也。

苏尚书符东坡先生之孙,尝与人论诗。或曰:“前辈所好不同,如文忠公于常建诗,爱其‘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谓此景与意会,常欲道之而不得也。至山谷,乃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则与文忠公异矣。”又二公所爱和靖梅花诗,亦然。公曰:“祖父谓老杜‘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以为古今絶唱,此乃祖父于此有妙悟处,他人未易晓也。大凡文字,须是自得自到,不可随人转也。”

诗以意义为主,文词次之。或意深义髙,虽文词平易,自是竒作。世人见古人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义,随入鄙野可笑。卢仝诗有云:「不唧■〈口留〉钝汉」,非其篇前后意义,自可掩口矣,宁可效之耶?韩吏部古诗髙卓,至其律诗虽可称善,要是有不工者,而好韩之人句句称述,未可谓然也。韩诗云:「老翁真个似童儿,汲井埋盆作小池」,此直谐语以为戏尔。欧阳永叔、江邻几论韩雪诗,以「随车飜缟带,逐马散银杯」为不工,而以「坳中初盖底,凸处遂成堆」为胜,不知正得韩意否?永叔云:「知圣俞者莫如修,常问圣俞平生所最好句,圣俞所自负者皆修所不好,圣俞所卑下者皆修所称赏。」云知赏音之难如是,其评古人之诗,得无似之乎?

六一居士曰:「圣俞尝语予:『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缾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髙为工也。予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彷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落日,旷野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羇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晏元献公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

译《仕学规范》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仕学规范》卷三十八

(宋)张镃 撰

○作诗

黄庭坚在王知载《胊山杂咏》后题跋说:“诗歌,是人的情性流露,不像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在道路上愤怒辱骂、怒斥邻居或骂坐那样激烈。如果一个人忠诚信实、恭敬谨慎,怀抱道义而居处,与时代格格不入,遇到事物产生悲喜之情,即使同床共枕也不被察觉,身处同一时代也不被听闻。情感压抑到无法忍受时,便通过呻吟或调笑的声音抒发出来。心中郁结得以释放,而听者也能从中得到劝勉。诗歌合乎音律可以歌唱,配合干羽舞具可以舞蹈,这是诗歌的美。如果诗歌发泄为讥讽诽谤,侵犯凌辱他人,伸长脖子去承受戈矛,敞开衣襟去承受箭矢,只为逞一时之快,人们都认为是诗歌带来的祸患,这是失去了诗歌的宗旨,并不是诗歌本身的过错。”

又说:“宁可格律不协调,也不能让诗句软弱无力;用字不精巧,也不能让语言庸俗。这是庾信(庾开府)的长处。”然而,这仍然是有意于作诗的表现。至于陶渊明所说的“不烦绳削而自合”,虽然擅长雕琢的人大多怀疑他的笨拙,拘泥于法度的人往往批评他的放逸。孔子说:“宁武子,他的智慧别人可以比得上,他的愚笨别人却比不上。”陶渊明的笨拙与放逸,难道可以说是不懂道理吗?这应当是与那些隐居于山林泉石之间的人共同欣赏的境界罢了。

《冷斋夜话》记载黄庭坚说:诗意无穷无尽,而人的才力有限,用有限的才力去追求无穷无尽的诗意,即使是杜甫、陶渊明也不能做到完美。然而,不改变原意而重新创造语句,叫做“换骨法”;模仿原意的规模而加以形容描绘,叫做“夺胎法”。比如郑谷《十日菊》说:“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这个意思很好,毛病在于气势不够长远。曾巩说:“诗歌应当让人一眼看尽语句,而意味却有余韵。”王安石咏菊诗说:“千花百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苏轼则说:“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又如李白诗说:“鸟飞不尽暮天碧,又青天尽处没孤鸿。”然而它的毛病如前文所论。黄庭坚诗说:“不知眼界阔多少,白鸟去尽青天回。”王安石说:“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江边路,到老相寻得几回。”白居易诗说:“临风杪秋木,对酒长年人。醉儿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苏轼说:“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凡是这类,都是夺胎法。

苏尚书符是苏轼先生的孙子,曾经与人谈论诗歌。有人说:“前辈们的喜好不同,比如欧阳修(文忠公)对于常建的诗,喜爱‘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认为这种景致与意境相契合,常常想表达却表达不出来。到了黄庭坚,却喜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这就与欧阳修不同了。”又比如两位先生所喜爱的林逋(和靖)的梅花诗,也是如此。苏符说:“祖父认为杜甫的‘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是古今绝唱,这是祖父在此有精妙的领悟,别人不容易明白。大凡写文章,必须是自得自到,不可随波逐流。”

诗歌以意义为主,文辞次之。如果意义深远、立意高妙,即使文辞平易,自然也是奇作。世人看到古人诗句平易,模仿它却得不到其中的意义,随之陷入鄙俗粗野,令人可笑。卢仝诗中有“不唧■〈口留〉钝汉”一句,如果不是因为前后篇章的意义需要,自然可以掩口失笑了,难道可以效仿吗?韩愈的古诗高卓,至于他的律诗虽然可以称善,终究有不精工之处,而喜好韩愈的人句句称颂,不能说是正确的。韩愈诗说:“老翁真个似童儿,汲井埋盆作小池”,这不过是诙谐之语当作戏言罢了。欧阳修、江邻几评论韩愈的雪诗,认为“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不精工,而认为“坳中初盖底,凸处遂成堆”更好,不知道这是否真正得到了韩愈的本意?欧阳修说:“了解梅尧臣(圣俞)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常常问梅尧臣平生最喜爱的诗句,梅尧臣自认为好的都是我看不上的,梅尧臣看低的都是我赞赏的。”由此可知知音之难是这样的,他评论古人的诗,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欧阳修(六一居士)说:“梅尧臣曾经对我说:‘诗人虽然率性而为,但遣词造句也很难。如果立意新颖、语言精工,说出前人未曾说过的话,这才是好的。必须能够描绘难以描写的景色,使其如在眼前;蕴含不尽的意味,显现于言外,然后才算是达到了极致。’贾岛说:‘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说:‘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这些都是描写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来得精工。我说:‘语言工巧固然如此,那么描绘难写的景色,蕴含不尽的意味,哪些诗是这样的呢?’梅尧臣说:‘作者得之于心,读者领会于意,很难用言语明确指出。’虽然如此,也可以大致说出个大概。比如严维的‘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那么天空的容颜和时令的状态融和舒缓,难道不像在眼前吗?又如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的‘怪禽啼落日,旷野恐行人’,那么道路的辛苦,羁旅的愁思,难道不显现于言外吗?”

晏殊(晏元献公)喜欢评论诗歌,曾经说:“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