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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仕学规范四十二

仕学规范卷四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8–162 段

○作诗

谢朝华之已披,起夕秀于未振,学诗者尤当领此。陈腐之语固不必渉笔,然求去其陈腐不可得,而飜为怪怪竒竒,不可致诘之语以欺人,不独欺人,而且自欺,诚学者之大病也。诗人首二谢,灵运在永嘉,因梦惠连,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元晖在宣城,因豋三山,遂有「澄江静如练」之句。二公妙处,盖在于鼻无垩,目无膜尔。鼻无垩,斤将曷运;目无膜,箆将曷施。所谓混然天成,天球不瑑者欤?灵运诗如「矜名道不足,适已物可忘,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元晖诗如「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归,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语,皆得《三百五篇》之余韵,是以古今以为竒作。又曷尝以难解为工哉?东坡跋李端叔诗卷云:「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盖端叔作诗用意太过,「参禅」之语所以警之云。

陶潜、谢晀诗,皆平澹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雕琢者所为也。老杜云:“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燕自超诣,翠驳谁剪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澹,当自组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澹之境。如此则陶谢不足进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诗,而自以为平澹,识者未尝不絶倒也。梅圣俞和晏相诗云:“因令适性情,稍欲到平澹。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言到平澹处甚难也。所以赠杜挺之诗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澹难”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澹而到天然处,则善矣。

杜甫《观安西过兵》诗云:「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故东坡亦云:「似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盖用左太冲《咏史诗》「长笑激清风,志若无东吴也」。王维云:「虏骑千重只似无。」句则拙甚。

老杜诗以后二句续前二句处甚多,如《喜弟观到》诗云:「待尔嗔乌鹊,抛书示鹡鸰。枝间喜不去,原上急曽经。」《晴》诗云:「啼乌争引子,鸣鹤不归林。下食遭泥去,髙飞恨乆阴。」《江阁卧病》云:「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羮。溜匙兼暖腹,谁欲致杯罂。」《寄张山人》诗云:「曹植休前辈,张芝更后身。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如此类甚多。此格起于谢灵运《庐陵王墓下》诗云:「延州恊心许,楚老惜兰芳。觧敛竟何及,抚坟徒自伤。」李太白诗亦时有此格,如「毛遂不堕井,曽参寜杀人。虚言误公子,投杼惑慈亲」是也。

梅圣俞云:「作诗要须状难写之景于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真名言也。」观其送苏祠部通判洪州诗云:「沙岛看来没,云山爱后移送张子野赴郑州云:「秋雨生陂水,髙风落庙梧。」之类,状难写之景也。送马殿丞赴宻州:「危帆淮上去,古木海边秋。」和陈秘校云:「江水几经岁,鉴中无壮颜。」之类,含不尽之意也。

选诗骈句甚多,如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千忧集日夜,万感盈朝昏。万古陈徃还,百代劳起伏。多士成大业,群贤济洪绩之类,恐不足为后人之法也。

近时论诗者,皆谓偶对不切则失之麄,太切则失之俗。如江西诗社所作,虑失之俗也,则徃徃不甚对,是亦一偏之见尔。老杜江陵诗云:「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诗云:「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丛篁低地碧,髙柳半天青。孺子至云:「柤梨且缀碧,梅杏半传黄。」如此之类,可谓对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杂蘂红相对,他时锦不如」,「磨灭余篇翰,平生一钓舟」之类,虽对不求太切,而未尝失格律也。学诗者当审此。

许浑呈裴明府诗云:「江村夜涨浮天水,泽国秋生动地风。」汉水伤稼亦全用此一聮。郊居春日诗云:「花前更谢依刘客,雪后空怀访戴人。」和杜侍御云:「因过石城先访戴,欲朝金阙暂依刘。」又送林处士云:「锦中非访戴,劔外欲依刘。」寄三川守云:「花深稚榻迎何客,月在膺舟醉几人陪。」崔公燕又云:「宾馆尽开徐稚榻,客帆空恋李膺舟。」题王隠居云:「随蜂収野蜜,寻麝采生香。」呈李明府云:「洞花蜂聚蜜,嵓栢麝留香。」松江

译○作诗

谢去早晨已披散的花叶,兴起傍晚尚未绽放的秀色,学习写诗的人尤其应当领会这一点。陈腐的语句固然不必落笔,然而想要去除陈腐却做不到,反而翻转为怪异奇特、不可推究的语句来欺骗别人,这不仅是欺骗别人,而且是欺骗自己,确实是求学者的重大弊病。诗人中的谢灵运和谢朓,谢灵运在永嘉时,因为梦见谢惠连,于是有了“池塘生春草”的诗句;谢朓在宣城时,因为登上三山,于是有了“澄江静如练”的诗句。两位先生的精妙之处,大概就在于鼻子没有堵塞,眼睛没有蒙蔽罢了。鼻子没有堵塞,斧头将如何挥动;眼睛没有蒙蔽,篦子将如何梳理。这就是所谓浑然天成,像天然的美玉不需要雕琢那样吧?谢灵运的诗如“矜名道不足,适已物可忘,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谢朓的诗如“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语句,都继承了《诗经》三百零五篇的余韵,因此古今都认为是奇作。又哪里曾以难以理解为工巧呢?苏东坡在李端叔诗卷的跋文中说:“暂借好诗来消遣长夜,每逢佳处就参悟禅理。”大概是李端叔作诗用意太过,“参禅”这句话是用来警示他的。

陶渊明、谢朓的诗,都平淡而有情致,不是后来诗人那种惊心动魄、刻意雕琢的作品所能比拟的。老杜说:“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燕自超诣,翠驳谁剪剔。”就是这个意思。大致想要达到平淡的境界,应当从华丽中来,褪去华美的芬芳,然后才能进入平淡的境界。像这样,那么陶渊明和谢朓也就不足以再进一步了。现在的人多写拙劣浅易的诗,而自以为平淡,有见识的人没有不为之惊愕的。梅圣俞和晏相的诗说:“因令适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说的是达到平淡的境界很难。所以赠给杜挺之的诗中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的句子。李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淡而达到天然的境界,那就好了。

杜甫《观安西过兵》诗说:“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所以苏东坡也说:“似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大概是用了左太冲《咏史诗》中“长笑激清风,志若无东吴”的意思。王维说:“虏骑千重只似无。”这句则拙劣得很。

老杜的诗以后两句承接前两句的情况很多,如《喜弟观到》诗说:“待尔嗔乌鹊,抛书示鹡鸰。枝间喜不去,原上急曾经。”《晴》诗说:“啼乌争引子,鸣鹤不归林。下食遭泥去,高飞恨久阴。”《江阁卧病》说:“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溜匙兼暖腹,谁欲致杯罂。”《寄张山人》诗说:“曹植休前辈,张芝更后身。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像这样的很多。这种格律起于谢灵运《庐陵王墓下》诗说:“延州协心许,楚老惜兰芳。解敛竟何及,抚坟徒自伤。”李太白的诗也时有这种格律,如“毛遂不堕井,曾参宁杀人。虚言误公子,投杼惑慈亲”就是这样。

梅圣俞说:“作诗要须状难写之景于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真是名言啊。”看他送苏祠部通判洪州的诗说:“沙岛看来没,云山爱后移。”送张子野赴郑州说:“秋雨生陂水,高风落庙梧。”之类的,是描绘难以描写的景色。送马殿丞赴密州:“危帆淮上去,古木海边秋。”和陈秘校说:“江水几经岁,鉴中无壮颜。”之类的,是包含不尽的意味。

《文选》中的对偶句很多,如“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千忧集日夜,万感盈朝昏”。“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多士成大业,群贤济洪绩”之类的,恐怕不足以作为后人的法则。

近来论诗的人,都说对偶不工整就失之粗疏,太工整就失之俗气。如江西诗社所作,担心失之俗气,于是往往不太对偶,这也是一偏之见罢了。老杜江陵诗说:“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诗说:“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孺子至说:“柤梨且缀碧,梅杏半传黄。”像这类,可以说对偶太工整了,又有什么俗气的呢?如“杂蕊红相对,他时锦不如”,“磨灭余篇翰,平生一钓舟”之类的,虽然对偶不追求太工整,却未曾失掉格律。学诗的人应当审察这一点。

许浑呈裴明府诗说:“江村夜涨浮天水,泽国秋生动地风。”汉水伤稼也全用这一联。郊居春日诗说:“花前更谢依刘客,雪后空怀访戴人。”和杜侍御说:“因过石城先访戴,欲朝金阙暂依刘。”又送林处士说:“锦中非访戴,剑外欲依刘。”寄三川守说:“花深稚榻迎何客,月在膺舟醉几人陪。”崔公燕又说:“宾馆尽开徐稚榻,客帆空恋李膺舟。”题王隐居说:“随蜂收野蜜,寻麝采生香。”呈李明府说:“洞花蜂聚蜜,岩柏麝留香。”松江

诗云:「晚色千帆落,秋声一鴈飞。」深春诗云:「故里千帆外,深春一鴈飞。」又寄卢郎中并赠闲师,皆以庾楼对萧寺,见于其它篇咏;以杨柳对蒹葭,以杨子渡对越王台者甚多。盖其源不长,其流不逺,则波澜不至于江洋浩渺,宜哉!杜甫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欲下笔,当自读书始。

译《诗经》说:“晚色千帆落,秋声一雁飞。”深春诗说:“故里千帆外,深春一雁飞。”又寄给卢郎中并赠给闲师,都以庾楼对萧寺,见于其他篇咏;以杨柳对蒹葭,以杨子渡对越王台的很多。大概它们的源头不长,它们的流不遠,那么波澜不至于江洋浩渺,是适宜的!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想要下笔,应当从读书开始。

律诗中间对聮两句意甚逺而中实潜贯者最为髙作。如介甫示平甫诗云:「家势到今宜有后,士才如此岂无时。」答陈正叔云:「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见首空回。」鲁直答彦和诗云:「天于万物定贫我,智效一官全为亲。」上叔父夷仲诗云:「万里书来儿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欧永叔送王平甫下第诗云:「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送张道州诗云:「身行南鴈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闲。」如此之类,与规规然在于嫓青对白者,相去万里矣。鲁直如此句甚多,不能概举也。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李嘉佑诗也。王摩诘衍之为七言曰:「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而兴益逺。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摩诘诗也。杜子美删之为五言曰:「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益工。近观山谷黔南十絶,七篇全用乐天《花下对酒》《渭川旧居》《东城寻春》《西楼委顺》《竹窓》等诗,余三篇用其诗略点化而已。乐天云:「相去六千里,地絶天邈然,十书九不到,何以开忧颜?」山谷则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乐天云:「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将晏,物皆复本原。」山谷云:「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华晚,昆虫皆闭闗。」乐天诗云:「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飡,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山谷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见乡社。」叶少藴云:「诗人点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将郭子仪之军,重经号令,精彩数倍。」今观三公所作,此语殆诚然也。

陈去非常谓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诗,所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髪生’之类者是也。故造语皆工,得句皆竒,但韵格不髙,故不能参少陵之逸歩。后之学诗者,傥能取唐人语而掇入少陵绳墨歩骤中,此速肖之术也。”余尝以此语似叶少藴,少藴云:“李益诗云‘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沈亚之诗云‘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怜宵’,皆佳句也。郑谷掇取而用之,乃云‘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真可与李、沈作仆奴。”由是论之,作诗者兴致先自髙逺,则去非之言可用,傥不然,便与郑都官无异。

诗家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而点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诗云:「白髪三千丈,縁愁似个长。」荆公点化之则云:「缲成白髪三千丈。」刘禹锡云:「遥望洞庭山,翠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山谷点化之云:「可惜不当湖水面,银盘堆里看青山。」孔雅圭《白苎歌》云:「山虚钟向彻。」山谷点化之云:「山谷向筦弦。」卢仝诗云:「草石是亲情。」山谷点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学诗者不可不知此。

诗人讃羙同志诗篇之善,多比珠玑璧玉锦绣花草之类。至杜子羙则岂肯作此陈腐语耶?寄岑参诗云:「意惬闗飞动,篇终接混茫。」夜听许十诵诗云:「精微穿冥涬,飞动摧霹雳。」赠卢琚诗云:「藻翰唯牵率,湖山合动揺。」赠陈諌议诗云:「毫髪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寄李白诗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赠髙适诗云:「羙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皆惊人语也。视余子,其神芝之与腐菌哉?

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为难。李商隠柳诗云:「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恨其有斧凿痕也。石曼卿梅诗云:「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脱此等病,始可以工诗矣。刘梦得称白乐天诗云:「郢人斤斲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世人方内欲相从,行尽四维无处觅。」若能如是,虽终日斵而鼻不伤,终日射而鹄必中,终日行于规矩之中,而其迹未尝滞也。山谷尝与杨明叔论诗,谓「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提聚放开,在我掌握。」与刘所论殆一辙矣。

作诗

译律诗中间对仗的两句,如果意思看似相距甚远,但内在却暗中贯通,这才是最高妙的作品。比如王安石给王平甫的诗说:“家势到今宜有后,士才如此岂无时。”回答陈正叔的诗说:“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见首空回。”黄庭坚回答彦和的诗说:“天于万物定贫我,智效一官全为亲。”写给叔父夷仲的诗说:“万里书来儿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欧阳修送王平甫落第的诗说:“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送张道州的诗说:“身行南鴈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闲。”像这类诗句,与那些拘泥于青对白的平庸之作,相差万里了。黄庭坚这样的诗句很多,不能一一列举。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这是李嘉佑的诗。王维把它扩展成七言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而意境更加深远。“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王维的诗。杜甫把它删减成五言说:“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言更加精工。近来看黄庭坚的《黔南十绝》,其中七篇完全化用白居易《花下对酒》《渭川旧居》《东城寻春》《西楼委顺》《竹窓》等诗,其余三篇只是略微点化而已。白居易说:“相去六千里,地絶天邈然,十书九不到,何以开忧颜?”黄庭坚则说:“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白居易说:“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将晏,物皆复本原。”黄庭坚说:“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华晚,昆虫皆闭闗。”白居易诗说:“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飡,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黄庭坚说:“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见乡社。”叶梦得说:“诗人点化前人的作品,就像李光弼统领郭子仪的军队,重新发布号令,精彩程度加倍。”现在看这三位诗人的作品,这话大概是真的。

陈去非曾经对我说:“唐代诗人都苦思冥想写诗,所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髪生’之类的诗句就是证明。所以他们造语都很精工,得句都很奇特,只是韵格不高,所以不能跻身杜甫那种超逸的境界。后来学诗的人,如果能取用唐人的诗句,纳入杜甫的法度步骤中,这就是快速模仿的技巧。”我曾经把这话告诉叶梦得,叶梦得说:“李益的诗说‘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沈亚之的诗说‘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怜宵’,都是佳句。郑谷取用并化用它们,却说‘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真可以充当李、沈的仆役。”由此看来,写诗的人兴致先要高远,那么陈去非的话就可以采用;如果不这样,那就和郑谷没有区别了。

诗家有换骨法,指的是用古人的意境而加以点化,使其更加精工。李白诗说:“白髪三千丈,縁愁似个长。”王安石点化它说:“缲成白髪三千丈。”刘禹锡说:“遥望洞庭山,翠色白银盘里一青螺。”黄庭坚点化它说:“可惜不当湖水面,银盘堆里看青山。”孔雅圭《白苎歌》说:“山虚钟向彻。”黄庭坚点化它说:“山谷向筦弦。”卢仝诗说:“草石是亲情。”黄庭坚点化它说:“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学诗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诗人赞美同道的诗篇好,多比作珠玑璧玉锦绣花草之类。至于杜甫,哪里肯说这种陈腐的话呢?寄给岑参的诗说:“意惬闗飞动,篇终接混茫。”夜听许十诵诗说:“精微穿冥涬,飞动摧霹雳。”赠卢琚的诗说:“藻翰唯牵率,湖山合动揺。”赠陈谏议的诗说:“毫髪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寄李白的诗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赠高适的诗说:“羙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都是惊人的话语。比起其他人,这难道是神芝与腐菌的区别吗?

写诗贵在雕琢,又害怕有斧凿的痕迹;贵在切中要害,又害怕粘皮带骨。这就是难处。李商隐的柳诗说:“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遗憾它有斧凿的痕迹。石曼卿的梅诗说:“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遗憾它粘皮带骨。能摆脱这类毛病,才可以精工写诗了。刘禹锡称赞白居易的诗说:“郢人斤斲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世人方内欲相从,行尽四维无处觅。”如果能这样,虽然整天砍削而鼻子不伤,整天射箭而靶心必中,整天行走在规矩之中,而踪迹却不曾滞涩。黄庭坚曾经和杨明叔论诗,说“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像孙武、吴起的军队;棘端可以破镞,像甘蝇、飞卫的射箭。提聚放开,在我掌握之中。”这与刘禹锡所论大概是一致的。

写诗

在于练字。如老杜「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是练中间一字;「地拆江帆隠,天青木叶闻」,是练末后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诗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若非「入」与「归」二字,则与儿童之诗何异【已上出《韵语阳秋】

译关键在于锤炼字词。例如老杜的“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是锤炼中间的一个字;“地拆江帆隠,天青木叶闻”,是锤炼最后一个字。酬答李都督的早春诗写道:“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如果不是用了“入”和“归”这两个字,那么与儿童的诗作有什么区别呢?【以上内容出自《韵语阳秋》】

仕学规范卷四十

译《仕学规范》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