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集説卷十五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隂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杂卦云:「否,泰反其类也。」泰言天地交,否则曰天地不交;泰言上下交,否则曰上下不交;泰言内阳而外隂,否则曰内隂而外阳;泰言内君子而外小人,否则曰内小人而外君子;泰言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否则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每每与泰相反,于此见泰之所以为泰,否之所以为否者,交与不交耳。故泰、否彖传发端之辞,皆曰「则是」,犹言不过如是,非有他也。且夫泰之时,天地交,是以万物通;否之时,天地不交,是以万物不通。其相反固然矣。如泰言上下交,而其志同;否当言上下不交,而其志不同。今乃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何至如是耶?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否之时,君子摈弃而在外,虽有邦,犹无邦也。无邦犹言匪人,盖上下不交,而所用者小人,虽谓之匪人可也。君子不用,而国非其国矣,谓之无邦可也,岂但其志之不同也哉?又如泰云「内健而外顺」,则否当云「内顺而外健」。今乃曰「内柔而外刚」,何也?曰:「健,顺德也;刚,柔质也。」否之时,隂柔用事于内,肯顺君子哉?顺则不否矣,故不以健顺言,而但以刚柔言也。柔者易以亲,故在内;刚者易以疎,故在外。否之所以上下不交者,由其亲小人而内之,疎君子而外之也。内小人而外君子,是以小人之道日长,君子之道日消也。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干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柔得位得中,指六二;干指九五。九五干之主也。同人之成卦在二,二与五应,故以二、五两爻取义。九五刚得位得中,而六二柔得位得中,两爻刚柔相应,上下相同,此卦名所以为同人。彖辞所以云“同人于野,亨”。同人曰“三”字,程子、朱子皆以为衍文。夫六二为同人成卦之主爻,既得位得中矣,必曰“应乎干”,者明其柔弱而以已同人,非能为主致人之同已也。是故孔子释“利渉大川”,则又曰“干行”,盖大险大难,必刚健乃能有行,非柔弱所能济。柔弱者,虽得位得中,茍非应乎干,则亦不能行也。然则同人之所以亨,所以利渉大川,盖有九五干刚在上,而六二能应之,是以同人于野则亨,渉大川则利也。“文明以健”,总论二体之德;“中正而应”,则又指二、五而言。大抵同人之际,虽粲然有文以相接,然不健则必将厌倦,岂能与人同?中正而无应,则虽欲同人而人不我同,故必“文明以健,中正而应”,然后可以与人同也。同人之道,必以正,否则小人之茍同耳。小人之情,同乎已者是之,异乎己者非之,唯求同己,不求同理,此小人之私也。君子则不然,同乎理则谓之是,异乎理则谓之非,唯求同理,不求同已此所谓君子正也。正者何?至公无私也。至公无私,则天下之志、是非、好恶虽不同,皆足以通之,故曰“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者,六五以隂柔居人君之尊位,在羣阳之大中,上而上九,下而初九,九二、九三、九四皆应之,更无他爻分其应,此卦名所以为大有,而六五所以独擅其尊称也。诸爻得位失位并无凶咎,以其皆应于六五也。其徳刚健而文明,总言二体之德,应乎天而时行,则专指六五。六五乃大有之主爻也,谓六五当大有之时,下应乎干之九二,顺天时而行也。是以元亨者,谓大有二体如是,大有六五之主爻又如是,所以元亨也。六五以一隂统众阳,虽得尊位大中而上下皆应之,然其才终是柔弱,不能自亨,故必应乎干而后亨也。小畜下卦亦干也,六四亦以一隂统五阳也,然柔弱不能以自亨,则曰刚中而志行乃亨。履之上卦亦干也,六二亦以一隂统五阳也,然柔弱不能以自亨,则曰应乎干,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同人之上卦亦干也,六二亦以一隂统五阳也,然柔弱不能以自亨,则亦曰应乎干,又曰干行也。凡此皆以隂柔不足为主,必有待乎阳刚而后亨也。或曰,同人与履皆云应乎干,大有乃云应乎天,同欤异欤?曰:彼应其德,故言干,此应其时,故言天,其义各有所取也。或又曰,大有比纯干,只争一画,若以九居五则为干而御天矣,不言应天也。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译否卦是不合乎人的状态,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离去,小的到来。这就是说天地不相交,万物不能通达;上下不相交,天下就如同没有国家。阴气在内,阳气在外;柔弱在内,刚强在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杂卦传》说:“否、泰,是同类事物的反面。”泰卦说天地相交,否卦就说天地不交;泰卦说上下相交,否卦就说上下不交;泰卦说阳在内而阴在外,否卦就说阴在内而阳在外;泰卦说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否卦就说小人在内而君子在外;泰卦说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否卦就说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处处与泰相反,由此可见泰之所以为泰、否之所以为否,只在于相交与不相交。所以泰、否《彖传》开头都说“则是”,就像说“不过如此”,并没有别的原因。泰卦之时,天地相交,所以万物通达;否卦之时,天地不交,所以万物不通达;它们相反本来如此。泰卦说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否卦本应说上下不交而志向不同。现在却说“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回答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还能存在吗?”否卦之时,君子被排斥而处在外面,虽然有国家,也如同没有国家。“无邦”就像说“匪人”;上下不相交,而任用的又是小人,即使说成“匪人”也可以。君子不被任用,国家就不再是君子的国家,说成“无邦”也可以,哪里只是志向不同而已呢?又如泰卦说“内健而外顺”,那么否卦本应说“内顺而外健”,现在却说“内柔而外刚”,为什么?回答说:“健、顺是德性;刚、柔是资质。”否卦之时,阴柔之人掌权于内,哪里肯顺从君子?如果顺从,就不会形成否卦了,所以不从健顺来说,而只从刚柔来说。柔弱者容易亲近,所以在内;刚强者容易疏远,所以在外。否卦之所以上下不交,是因为亲近小人而把他们置于内,疏远君子而把他们置于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因此小人之道一天天增长,君子之道一天天消退。同人卦:柔爻得位、得中,并且应和乾,所以叫作同人。同人卦说:“在郊野与人会同,亨通;利于涉越大川。”这是乾道在运行。文明而刚健,居中得正而有应,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志向。“柔得位得中”指六二,“乾”指九五,九五是乾卦的主爻。同人卦的形成在六二,六二与九五相应,所以取二、五两爻来说明意义。九五刚而得位、得中,六二柔而得位、得中,二爻刚柔相应、上下相同,这就是卦名叫作同人的原因。彖辞所以说“同人于野,亨”。“同人曰”三个字,程子、朱子都认为是衍文。六二是同人成卦的主爻,既得位又得中,还必须说“应乎乾”,是为了说明它柔弱,靠与人相同来会同众人,并不能凭自身成为主人,使别人主动与自己相同。所以孔子解释“利涉大川”时又说“乾行”,因为大险大难必须刚健才有行动,非柔弱所能渡过。柔弱者即使得位得中,如果不应和乾,也不能有所行动。因此,同人之所以亨通、之所以利于涉越大川,是因为上方有九五乾刚,六二能够应和它,所以“同人于野”便亨通,涉越大川便有利。“文明以健”总说两个卦体的德性;“中正而应”又专指六二、九五。大体说来,同人之时虽然有灿然的文德来彼此接触,但如果不刚健,必然会厌倦,哪里能够与人同心呢?如果居中得正却没有应援,即使想与人同心,别人也不会与我同心,所以必须“文明以健,中正而应”,这样才可以与人同心。同人之道必须合乎正道,否则只是小人的苟且附和。小人的情态是: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是对的,与自己不同的就认为是错的,只求别人同自己,不求共同合乎道理,这是小人的私心。君子则不是这样:与道理相同的就认为是对的,与道理不同的就认为是错的,只求共同合乎道理,不求别人同自己,这就是所谓君子的正道。什么叫正?就是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达到至公无私的境界,即使天下人的志向、是非、好恶各不相同,也都足以使它们彼此贯通,所以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大有卦:柔爻得到尊贵的位置,居于大中之位,上下各爻都应和它,所以叫作大有。卦德刚健而文明,应合天道并顺时运行,因此大为亨通。“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是说六五以阴柔之爻居在人君的尊位,处在众阳之大中;上方的上九,以及下方的初九、九二、九三、九四都应和它,没有别的爻分割这种应和关系。这就是卦名叫作大有的原因,也是六五独自享有尊贵称谓的原因。各爻虽有得位、失位,却都没有凶咎,因为它们全都应和六五。“其德刚健而文明”总说两个卦体的德性;“应乎天而时行”则专指六五。六五是大有卦的主爻,意思是六五处在大有之时,下方应和乾卦的九二,顺应天时而行动。因此说“元亨”,是说大有的两个卦体如此,大有的主爻六五又如此,所以大为亨通。六五以一个阴爻统领众阳,虽得到尊位、居于大中、上下都应和它,但它的才质终究柔弱,不能凭自身亨通,所以必须应和乾,然后才能亨通。小畜的下卦也是乾,六四也是以一个阴爻统领五个阳爻;但柔弱不能凭自身亨通,所以说“刚中而志行,乃亨”。履卦的上卦也是乾,六二也是以一个阴爻统领五个阳爻;但柔弱不能凭自身亨通,所以说“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同人的上卦也是乾,六二也是以一个阴爻统领五个阳爻;但柔弱不能凭自身亨通,所以也说“应乎乾”,又说“乾行也”。这些情况都是因为阴柔不足以独自担当主位,必须有所依待于阳刚,然后才能亨通。有人问:同人和履都说“应乎乾”,大有却说“应乎天”,是相同还是不同?回答说:前两卦是应和乾的德性,所以说“乾”;大有是应合乾的时势,所以说“天”,各自所取的意义不同。又有人问:大有与纯乾卦只差一画,如果把九爻置于五位,就成为乾而驾驭天了,为什么不说应天呢?谦卦亨通。天道向下交济而显得光明,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天道使盈满者减损,使谦下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改变,使谦下者流布;鬼神使盈满者受害,使谦下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身居尊位而能谦逊就会更加光明,处在卑下而能谦逊就不可被超越,这是君子的最终归宿。
谦卦艮下坤上。艮本坤体,干交之而成艮。艮之光明,即干之光明也。艮阳画在上,而阳气发见于外,是以光明天道下济而光明。谓天本居上,其道则谦降而下交于地,故其光无不着明也。地道卑而上行,谓地道卑处于下,而能谦顺以奉上,故其气腾而上行也。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谓三才鬼神,其理皆如是也。谦尊而光,谓在上君子而能体天道之谦,则愈有光也。卑而不可逾,谓在下君子而能体地道之谦,则我既自卑矣,人亦无以加于我也。文王曰「君子有终」,孔子释之曰「君子之终」,以「之」字易「有」字。孔子盖又发明文王之意,非谓谦道唯君子乃能终身行之也。孔子先以天地之道言谦,次以天地鬼神合人事而言谦。所谓「谦尊而光」,即天道下济而光明也。「卑而不可逾」,即地道卑而上行也。「曰天道下济」「曰地道卑」,释「谦」字曰「光明」「曰上行」,释「亨」字。余释「君子有终」之义。或曰谦乃一阳五隂之卦,九三乃成卦之主爻也。凡卦以一阳统五隂者,彖传皆以刚言,故复曰「刚反」,师曰「刚中而应」,豫曰「刚应」,比曰「以刚中也」,剥曰「柔变刚也」,而谦之彖传独不言刚,何也?曰谦以止顺为徳,不可以用刚也。伊川程子曰「济当作际,下际谓下交也」。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豫之九四,以一阳统众隂,为成卦之主爻,而众隂无不宗之,谓之柔应刚可也,谓之上下应之可也。今特曰刚应,何也?曰豫之时,君弱臣强,圣人嫌之,故抑之也。九虽刚,不与柔相应,则其志亦不能行。四也,以一阳居五隂之中,为天子近臣,上承六五之柔君,下与初六之民相应,而坤众皆顺从之,遂得以行其志,故曰刚应而志行。天下之事,逆理而动者,往往心劳而事艰,唯以顺而动,不悖于理,则从容不廹,而此心安和悦乐,故曰顺以动豫。夫豫之所以为豫者,顺理而动也。顺理而动,虽天地亦然,岂独人事为然?故曰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是故天地以顺动而不违乎理,则日月之数不过,四时之序不忒。圣人以顺动而不违乎理,则刑罚不烦而民畏服。时义谓豫之时,其义如此大。谓三才之道,天下万事万物之理,皆不过如此也。易六十四卦,各有其时,亦各有其义与用。孔子賛其「大矣哉」者十二卦,或言时义,或言时用,或止言时,何也?项平庵曰:豫、随、姤、旅皆若浅事,而有深义,故曰时义「大矣哉」,欲人之思之也。坎之险难,睽之乖异,蹇之跋渉,皆非美事,有时或用之,故曰时义「大矣哉」,欲人之别之也。颐、大过、解、革皆大事大变,故曰时「大矣哉」,欲人之谨之也。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説。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彖传凡言刚来柔来与刚柔上下皆以两卦反对取义。如讼九二云刚来,盖自需九五来;无妄云刚自外来,盖自大畜上九来。或曰讼在需后,谓讼自需来可也;无妄在大畜先,奚可谓无妄之刚自大畜来耶?曰泰极为否,否极则为泰;损极成益,益极则成损。前后之相仍也,知泰否损益之相仍,则知无妄倒转为大畜,大畜倒转为无妄。后卦盖兼前卦而言,前卦亦兼后卦而言,不以先后拘也。夫随倒转则为蛊,蛊倒转则为随。随初九之刚实自蛊上九来而居六二之下,故曰刚来而下,柔下去声。或谓自否而来,非也。动而説随,盖合二体之德而言随也。刚不下于柔,则其势离;动而不説,则其情乖。乌得随?故唯刚来而下柔,动而説,乃可以为随也。天下随时,当作天下随之。紫阳朱子曰:「王肃本时作之。」胡旦曰:「转▯者误增日为时。」愚按古篆之为防时为旹,盖传者之误也。随时之义,当作随之时义。紫阳朱子曰:「王肃本时字在之字下。」愚按豫遯姤旅四卦例,则之时倒为时之,盖由上文之误而误也。夫所谓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之,盖指九五,谓九五处随道亨通之时,能固守以正而无咎,则天下皆随之。也随之为卦,大抵以下随上,故初交二,二系三,三系四,四随五,凡在下者无不随上,是谓天下随之。虽然随之义一也,又言交又言系,何也?曰初九乃成卦之主爻,主不可以随人,故不言随而言交。系者,随而攀恋不舍之义。六二、六三、上六其性皆隂柔,而攀恋相随不舍,故皆言系。随道贵乎正,故诸爻虽取其相比相随而不必其应,然非阳居阳位、隂居隂位,则必有戒之之意。随之时其义甚大,盖不可以为细故末节而不思其义,故特賛之曰:「大矣哉!」
译谦卦下艮上坤。艮本来是坤的卦体,因乾气交入而形成艮。艮的光明,就是乾的光明。艮的阳爻在上,阳气向外显现,因此光明。“天道下济而光明”是说天本来居于上方,但天道谦逊下降,向下与地相交,所以光明无不显著。“地道卑而上行”是说地道处在下方,能够谦逊顺从以奉承上方,所以地气蒸腾而向上运行。天道损减盈满而增益谦逊,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布谦逊,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谦逊,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逊,是说天地人三才以及鬼神,其道理都是这样。所谓“谦尊而光”,是说处在上位的君子能够体察天道的谦逊,因而更加光明。所谓“卑而不可逾”,是说处在下位的君子能够体察地道的谦逊,自己已经自居卑下,别人也就没有办法超越我。文王说“君子有终”,孔子解释为“君子之终”,用“之”字换掉“有”字。孔子是进一步阐明文王的意思,并不是说谦逊之道只有君子才能终身实行。孔子先用天地之道说明谦,再把天地、鬼神与人事合起来说明谦。所谓“谦尊而光”,就是天道向下交济而光明。“卑而不可逾”,就是地道卑下而向上运行。“说天道下济”,是解释“谦”字;“说地道卑”,是解释“谦”字;“说光明”“说上行”,是解释“亨”字。其余则是解释“君子有终”的意义。有人说:谦卦是一个阳爻、五个阴爻的卦,九三是成卦的主爻。凡是以一个阳爻统领五个阴爻的卦,《彖传》都用“刚”来说明,所以复卦说“刚反”,师卦说“刚中而应”,豫卦说“刚应”,比卦说“以刚中也”,剥卦说“柔变刚也”;唯独谦卦的《彖传》不说刚,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谦卦以止、顺为德性,不可以使用刚强。伊川程子说:“‘济’应当作‘际’,‘下际’就是向下相交。” 豫卦:刚爻得到应和,志向得以施行;以顺理的方式行动,就会喜悦安乐,这就是豫。豫是顺理而行动,所以天地也如此,何况建立诸侯、出兵作战呢?天地顺理而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失常度,四时次序没有差错。圣人顺理而行动,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豫卦的时势和意义,真是广大啊!豫卦的九四以一个阳爻统领众阴,是成卦的主爻,众阴无不尊奉它;说是柔爻应和刚爻可以,说上下各爻应和它也可以。现在特意说“刚应”,为什么?回答说:豫卦之时,君弱臣强,圣人对此有所嫌疑,所以压低臣下的势力。九四虽然刚强,如果没有柔爻应和,它的志向也不能施行。九四以一个阳爻居于五个阴爻之中,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上承六五这个柔弱的君主,下与初六百姓相应,而坤卦的众阴又都顺从它,于是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刚应而志行”。天下的事情,违背道理而行动,往往心力劳苦、事情艰难;只有顺理而行动,不违背道理,才能从容不迫,内心安定和悦喜乐,所以说“顺以动豫”。豫之所以成为豫,就是因为顺理而行动。顺理而行动,天地也是如此,哪里只是人事如此呢?所以说:“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因此天地顺理运行而不违背道理,日月运行的数度就不会失常,四时的次序也不会差错。圣人顺理行动而不违背道理,刑罚就不会繁多,百姓便会敬畏服从。“时义”是说豫卦之时的意义如此广大,意思是三才之道以及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不过如此。《易》六十四卦各有其时,也各有其意义和作用。孔子称赞其中十二卦说“大矣哉”,有的说“时义”,有的说“时用”,有的只说“时”,为什么?项平庵说:豫、随、姤、旅看起来都是浅近的事情,却有深刻的意义,所以说“时义大矣哉”,是希望人们思考它们。坎的险难、睽的乖异、蹇的跋涉,都不是美好的事情,但有时又会用到它们,所以说“时义大矣哉”,是希望人们辨别它们。颐、大过、解、革都是大事和大变,所以说“时大矣哉”,是希望人们谨慎对待它们。随卦:刚爻来到下位,柔爻行动而喜悦。随卦大为亨通,守正则无咎;天下都跟随它。随之时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彖传》凡说刚来、柔来以及刚柔上下,都是从两个卦相反相对的关系中取义。例如讼卦九二说“刚来”,大概是从需卦九五而来;无妄卦说“刚自外来”,大概是从大畜卦上九而来。有人问:讼卦在需卦之后,说讼卦由需卦而来可以;无妄卦在大畜卦之前,怎么能说无妄的刚爻由大畜而来呢?回答说:泰到了极点就成为否,否到了极点就成为泰;损到了极点就成为益,益到了极点就成为损。这是前后卦相承接。知道泰、否、损、益相互承接,也就知道无妄倒转成为大畜,大畜倒转成为无妄。后卦可以兼取前卦来说,前卦也可以兼取后卦来说,不受先后顺序拘束。随卦倒转就是蛊卦,蛊卦倒转就是随卦。随卦初九的刚爻,实际上是从蛊卦上九来到六二之下,所以说“刚来而下”;“柔下”的“下”读去声。有人说它由否卦而来,不对。“动而说,随”,是合说两个卦体的德性来说明随。刚爻不下降到柔爻之下,彼此形势就会分离;行动而不喜悦,彼此情感就会乖离,怎么能够随从?所以必须刚爻来到柔爻之下,行动而又喜悦,才可以成为随。“天下随时”应当作“天下随之”。紫阳朱子说:“王肃本作‘之’。”胡旦说:“转隶时有人误把‘日’增加成‘时’。” 我考察古篆字,“随”字写作“隨”,“时”字写作“旹”,大概是传抄者的错误。“随时之义”应当作“随之时义”。紫阳朱子说:“王肃本把‘时’字放在‘之’字下面。”我考察豫、遯、姤、旅四卦的体例,“之时”倒置为“时之”,大概是由于上文的错误而造成的误写。所谓“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之”,是指九五:九五处在随道亨通的时势中,能够坚定地守正而没有灾咎,天下就都会跟随它。随卦大体是下位者跟随上位者,所以初九与六二相交,六二系恋九三,六三系恋九四,六四跟随九五;凡是在下位者,无不跟随上位者,这就叫天下随之。不过随的意义本来是一个,为什么又说交、又说系?回答说:初九是成卦的主爻,主爻不可以跟随别人,所以不说“随”而说“交”。“系”有跟随并攀恋不舍的意思。六二、六三、上六性质都阴柔,攀恋相随而不舍,所以都说“系”。随道贵在守正,所以各爻虽然取其相近、相随的意义,却不一定要求彼此相应;但如果阳爻不居阳位、阴爻不居阴位,就必然含有告诫之意。随卦之时的意义非常重大,不可以把它看作细小末节而不思考,所以特别赞叹说:“大矣哉!”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蛊乃随之倒体,随以初九、上六为成卦之主,倒转为蛊,则初九之刚上而为上九,上六之柔下而为初六,故曰「蛊,刚上而柔下」。上,上声;下,去声。或就本卦升降而谓蛊自泰来,非也。刚者上而过于高,柔者下而过于卑,一高一卑,不相为谋,蛊之由也。居蛊之时,在下者柔而不事其事,或进或退而不能为;在上者虽刚而能事,则又止而不肯为,以至纪纲日隳,刑政日弛,而天下事无有不壊者。盖巽固进退不决,茍非艮之止,亦未至于蛊。唯其巽而止,所以蛊也。巽则无奋迅之志,止则无健行之才,上下皆委靡退缩,不能以有谋有为,于是事事因循茍且,积弊而至于蛊,故曰「巽而止,蛊」。夫巽而止蛊,盖以卦德言,致蛊之由,非饬蛊之道也。犹险而健,讼亦以卦德言,致讼之由,岂治讼之道哉?「蛊也者,前人之旧▯也。饬之则亦有亨通之道,特患无其人耳。如其道有其人,治天下犹运之掌,盖不难也。」要之,世虽蛊壊,元气犹存,尚可以致亨。今也饬之,不过除去其▯耳。▯既除去,则又如其先之亨通,故曰「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孔子释「利渉大川」而曰「往有事者」,当蛊壊之时,宜渉艰险而往有攸济,不可处之于无事之域也。文子云:「流水之不腐,以其逝故也;户枢之不蠧,以其运故也。」大抵器欲常用,久不用则蠧生;体欲常动,久不动则病生。蛊之时止而不动,则天下之事终于蛊而已矣,故勉之使往,不宜坐视其弊而弗救也。孔子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而曰「终则有始,天行也者」,欲其动而有为也。卦互震,震动也,动所以饬蛊也。天道好还,六甲必六旬一周,盖未有极而不返之理。蛊而饬焉,则▯者可以复新,壊者可以复完,亦如天道之运行,终则复始也。此言刚上而柔下,恒彖传亦言刚上而柔下。此言终则有始,恒彖传亦言终则有始。此何以为蛊?彼何以为恒也?曰:巽而动,所以为恒;巽而止,所以为蛊也。夫所谓巽而止蛊,盖言巽而止则蛊,巽而不止则不谓之蛊也。蒙彖传曰:险而止,蒙。盖言险而止则蒙,险而不止则不谓之蒙也。蒙下坎而上艮,其中亦互震动,动于蒙是为治蒙之道,动于蛊是为治蛊之道,可以类推也。或曰:蛊言先甲后甲,而以为终则有始;巽言先庚后庚,而以为无初有终,何也?曰:甲者,十干之首,事之端也。既乱而复治,则又如其初,故于蛊之甲曰终则有始。庚者,十干之过中,事之当庚者也。始焉不善,既更而后善,故于巽之庚曰无初有终。其义各有所取也。
周易集説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集説卷十六宋 俞琰 撰
译蛊卦:刚爻上升,柔爻下降;既谦逊又止息,所以形成蛊。蛊卦大为亨通,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利于涉越大川,因为前往会有事情要做。甲日之前三日,甲日之后三日;事情终结就会重新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蛊卦是随卦的倒体。随卦以初九、上六为成卦的主爻,倒转成为蛊卦后,初九的刚爻上升而成为上九,上六的柔爻下降而成为初六,所以说“蛊,刚上而柔下”。“上”读上声,“下”读去声。有人根据本卦爻位的升降,说蛊卦由泰卦而来,不对。刚爻上升而过于高,柔爻下降而过于低,一高一低,彼此不能谋合,这就是蛊形成的原因。处在蛊卦之时,下位者柔弱而不办自己的事务,或进或退而不能有所作为;上位者虽然刚强、能够办事,却又止息不动而不肯作为,以至于纲纪日益败坏,刑法政令日益松弛,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败坏。巽本来就是进退不决,如果不是艮的止,也还不至于形成蛊。正因为既巽又止,所以成为蛊。巽则没有奋发迅疾的意志,止则没有健行不息的才能,上下都委靡退缩,不能谋划、不能作为,于是件件事情因循苟且,积累弊病而形成蛊,所以说“巽而止,蛊”。“巽而止,蛊”是从卦德说明造成蛊的原因,并不是整治蛊乱的方法。正如“险而健,讼”也是从卦德说明形成争讼的原因,难道是治理争讼的方法吗?蛊是前人留下的旧弊。整治它就有通达的道路,只是担心没有合适的人罢了。如果有正确的方法又有合适的人,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并不困难。总之,世道虽然败坏,元气仍然存在,仍然可以达到亨通。如今整治蛊乱,不过是除去弊病罢了;弊病除去之后,就又恢复到从前的亨通,所以说“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孔子解释“利涉大川”说“往有事”,是说在蛊乱败坏之时,应当涉越艰险前往,努力救济,不能处在无事可做的地方。文子说:“流水不腐,是因为它不断流动;门轴不蛀,是因为它不断转动。”大体说来,器物要经常使用,长久不用就会生蛀;身体要经常活动,长久不动就会生病。蛊卦之时如果停止不动,天下的事情最终只会一直败坏,所以勉励人们前往作为,不应坐视弊病而不救。孔子解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说“终则有始,天行也”,是希望人们行动起来而有所作为。卦中互体为震,震是动;行动正是整治蛊乱的办法。天道有往复循环,六甲经过六旬必循环一周,因为没有到了极点却不返回的道理。蛊乱得到整治,弊病可以重新变好,毁坏可以重新完整,也如同天道运行,终结之后重新开始。这一卦说“刚上而柔下”,恒卦《彖传》也说“刚上而柔下”;这一卦说“终则有始”,恒卦《彖传》也说“终则有始”。为什么这里成为蛊,那里却成为恒?回答说:巽而动,所以成为恒;巽而止,所以成为蛊。所谓“巽而止蛊”,就是说巽而止息便形成蛊,巽而不止息就不能称为蛊。蒙卦《彖传》说“险而止,蒙”,也是说险而止息便成为蒙,险而不止息就不能称为蒙。蒙卦下为坎、上为艮,其中也有互体震;在蒙卦中行动,是治理蒙的方法,在蛊卦中行动,是治理蛊的方法,可以类推。有人问:蛊卦说“先甲、后甲”,解释为“终则有始”;巽卦说“先庚、后庚”,却解释为“无初有终”,为什么?回答说:甲是十干之首,是事情的开端。事情已经混乱而重新得到治理,就又恢复到原初状态,所以蛊卦说甲为“终则有始”。庚是十干过半之位,是事情发展到庚这个阶段。开始时不善,经过更改之后才变善,所以巽卦说庚为“无初有终”。两者所取的意义各不相同。《周易集说》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周易集说》卷十六。宋代俞琰编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