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卷第七
论衡校释卷第七
道虚篇
儒书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胡,颔下垂肉。黄帝上骑龙,群臣、后宫从上七十余人,孙曰:云笈七签轩辕本纪作「七十二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汉书王莽传,天凤六年,下书引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僊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吁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孙曰:「因」下盖脱「名」字,当从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补。风俗通正失篇:「故后世因曰乌号。」淮南子原道篇注:「因名其弓为乌号之弓也。」淮南原道篇注:「乌号,桑柘其材坚劲,乌峙其上,及其将飞,枝必桡下,劲能复起,(「起」字依吴承仕校增。)摷乌随之,(「摷」误作「巢」,依吴校改。)乌不敢飞,号呼其上。伐其枝以为弓:因曰乌号之弓也。一说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湖,得道而仙,乘龙而上。其臣援弓射龙,欲下黄帝不能也。乌,于也。号,呼也。于是抱弓而号,因名其弓为乌号之弓也。」风俗通正失篇、司马相如子虚赋应劭注、列女传、(吴都赋注。)古史考(七发注。)并同高诱前说。抱弓呼号,当出自方士附会。以上见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盼遂案:「因」当为「目」,形近而讹。隶书「因」字作「□」,易与「目」淆。目为题目。后汉书襄楷传「目号太平清领书」,其例也。孙氏举正谓「因」下脱「名」字,而又引风俗通「后世因曰乌号」之语,胥失之矣。
太史公记即史记。汉书杨恽传:「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又见风俗通。诔五帝,亦云:黄帝封禅已,仙去,盼遂案:此处所云黄帝仙去事,见史记五帝本纪。又本书定贤篇云:「太史公序累以汤为酷。」事见史记酷吏列传张汤传。是史记一书,仲任或称为「太史公记诔」,或称为「太史公序累」,无定名也。汉书艺文志作太史公百三十篇,迨隋书经籍志始正名为史记也。群臣朝其衣冠。因葬埋之。史记五帝纪无此文。封禅书载或对武帝问曰:「黄帝已僊上天,群臣葬其衣冠。」郊祀志同。通鉴二十据汉武故事以为公孙卿言。仲任盖误属史公。晋周生招魂议曰:「黄帝体仙登遐,其臣扶微等敛其衣冠葬之。」(路史后纪五注。)博物志八谓左彻削木象黄帝,率群臣以朝之。
曰:此虚言也。罗泌路史发挥二,亦极辩其妄。
实「黄帝」者,何等也?号乎?谥乎?周书谥法解:「谥者行之迹,号者功之表。」盼遂案:「也」等于「耶」,问词。黄晖本改作「乎」,非矣。如谥,臣子所诔列也,诔生时所行为之谥。礼记曾子问郑注:「诔,累也,累列生时行迹,读之以作谥。」余注福虚篇。盼遂案:「为」亦「谓」也,古通用。黄帝好道,遂以升天,臣子诔之,宜以「仙」、「升」,不当以「黄」谥。谥法曰:白虎通谥篇引有礼谥法文,大戴礼有谥法篇,见通典,逸周书有谥法解,未知仲任何指。「静民则法曰黄(皇),〔德象天地曰帝〕。」御览七九引「黄」作「皇」。「德象天地曰帝」句,据御览引增。谥法解无「黄」谥,此文读「黄」作「皇」,与他书作「黄帝」以为土德自异,(详验符篇。)故引谥法以证其说。后人妄改「皇」作「黄」,以与上下文一律,则使其义失所据矣。御览引此文作「皇」,下句作「黄」,是其明证。「黄〔帝〕」者,「帝」字据御览引增。安民之谥,非得道之称也。白虎通谥篇曰:「黄帝,先黄后帝者何?古者质,死生同称,各持行合而言之,美者在上。黄帝始制法度,得道之中,万世不易,后世虽圣,莫能与同。后世德与天同,亦得称帝。不能制作,故不得复称黄也。」虽亦以为非得道之称,而义与仲任微异。百王之谥,文则曰「文」,武则曰「武」。白虎通谥篇引礼谥法曰:「慈惠爱民谥曰文,刚强理直谥曰武。」文武不失实,所以劝操行也。如黄帝之时质,未有谥乎?名之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知君;使后世之人,迹其行。黄帝之世,号谥有无,虽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称,明矣。
译《论衡校释》卷第七
道虚篇
儒家的书籍说: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造鼎。鼎铸成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胡,是下巴下垂的肉。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跟随他上去的有七十多人,孙诒让说:《云笈七签·轩辕本纪》记载为“七十二人”。龙于是带着他们上去。剩下的小臣没能上去,就都抓着龙的胡须。龙的胡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了下来。百姓仰望黄帝已经升天,《汉书·王莽传》记载,天凤六年,王莽下诏引用《紫阁图》说:“太一、黄帝,都成仙升天了。”百姓于是抱着黄帝的弓和龙的胡须呼号痛哭。所以后世就把那个地方叫做“鼎湖”,把那把弓叫做“乌号”。孙诒让说:“因”字下面大概脱漏了“名”字,应当根据《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补上。《风俗通·正失篇》说:“所以后世因此叫它‘乌号’。”《淮南子·原道篇》注说:“因此把那把弓命名为‘乌号之弓’。”《淮南子·原道篇》注说:“乌号,是用桑树和柘树做的,它的材质坚硬强劲,乌鸦站在上面,等到它将要飞起时,树枝必定弯曲向下,但强劲的力量又能弹起,乌鸦随之被甩动,乌鸦不敢飞,在上面呼号。砍下它的树枝做成弓:因此叫它‘乌号之弓’。”另一种说法是黄帝在荆山鼎湖铸鼎,得道成仙,乘龙上升。他的臣子拉弓射龙,想要让黄帝下来,但不能做到。乌,是“于”的意思。号,是“呼”的意思。于是抱着弓呼号,因此把那把弓命名为“乌号之弓”。《风俗通·正失篇》、司马相如《子虚赋》应劭注、《列女传》、(《吴都赋》注)、《古史考》(《七发》注)都与高诱前面的说法相同。抱着弓呼号,应当是出自方士的附会。以上内容见于《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刘盼遂按:“因”应当是“目”,字形相近而讹误。隶书“因”字写作“□”,容易与“目”混淆。目是题目的意思。《后汉书·襄楷传》“目号太平清领书”,就是这样的例子。孙氏《举正》认为“因”字下面脱漏了“名”字,却又引用《风俗通》“后世因曰乌号”的话,都错了。
太史公记就是《史记》。《汉书·杨恽传》说:“杨恽开始读外祖父太史公的记述。”又见于《风俗通》。诔述五帝,也说:黄帝封禅之后,成仙离去,刘盼遂按:此处所说的黄帝成仙离去的事,见于《史记·五帝本纪》。又本书《定贤篇》说:“太史公序累以汤为酷。”事见于《史记·酷吏列传·张汤传》。这是《史记》一书,王充有时称为“太史公记诔”,有时称为“太史公序累”,没有固定的名称。《汉书·艺文志》作《太史公百三十篇》,直到《隋书·经籍志》才正式定名为《史记》。群臣朝拜他的衣冠。因此埋葬了它们。《史记·五帝纪》没有这段文字。《封禅书》记载有人回答武帝问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埋葬了他的衣冠。”《郊祀志》相同。《资治通鉴》卷二十根据《汉武故事》认为是公孙卿说的话。王充大概是误归于太史公。晋代周生《招魂议》说:“黄帝身体成仙登遐,他的臣子扶微等人收敛他的衣冠埋葬了他。”(《路史后纪五》注。)《博物志》卷八说左彻削木像黄帝,率领群臣去朝拜他。
说:这是虚妄的言论。罗泌《路史发挥》卷二,也极力辩驳其荒谬。
实际上“黄帝”这个称呼,是什么呢?是号呢?还是谥呢?《周书·谥法解》说:“谥是行为的痕迹,号是功绩的标志。”刘盼遂按:“也”等于“耶”,是疑问词。黄晖本改作“乎”,不对。如果是谥号,那是臣子诔述列出的,诔述生前行为来定谥号。《礼记·曾子问》郑玄注说:“诔,是累列,累列生前的行为事迹,诵读它来制定谥号。”余注《福虚篇》。刘盼遂按:“为”也是“谓”的意思,古时通用。黄帝喜好道术,于是升天,臣子诔述他,应当用“仙”、“升”来定谥,不应当用“黄”来定谥。《谥法》说:《白虎通·谥篇》引用《礼谥法》文字,大戴礼有《谥法篇》,见于《通典》,逸周书有《谥法解》,不知道王充指的是哪一部。“静民则法曰黄(皇),〔德象天地曰帝〕。”《御览》卷七十九引“黄”作“皇”。“德象天地曰帝”这句,根据《御览》引用增加。《谥法解》没有“黄”这个谥号,此文读“黄”作“皇”,与其他书作“黄帝”认为是土德不同,(详见《验符篇》。)所以引用《谥法》来证明他的说法。后人妄改“皇”为“黄”,以与上下文统一,就使它的意义失去了依据。《御览》引用此文作“皇”,下句作“黄”,是明显的证据。“黄〔帝〕”的“帝”字,根据《御览》引用增加。安民的谥号,不是得道的称呼。《白虎通·谥篇》说:“黄帝,先黄后帝是什么意思?古代质朴,死生称呼相同,各自持守行为合而言之,美好的在上。黄帝开始制定法度,得道之中,万世不变,后世虽然圣明,也不能与他相同。后世德行与天相同,也能称帝。不能制作,所以不能再称黄了。”虽然也认为不是得道的称呼,但意义与王充略有不同。百王的谥号,文德就叫做“文”,武德就叫做“武”。《白虎通·谥篇》引用《礼谥法》说:“慈惠爱民谥曰文,刚强理直谥曰武。”文武不失实,是用来劝勉操行的。如果黄帝时代质朴,没有谥号吗?命名为“黄帝”,是哪个时代的人呢?假使黄帝的臣子,知道君主;假使后世的人,考察他的行为。黄帝时代,号谥有无,虽然怀疑未定,但“黄”不是升仙的称呼,是明确的。
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
案黄帝葬于桥山,史记五帝纪:「黄帝崩,葬桥山。」汉书地理志:「上郡阳周,桥山在南,有黄帝冢。」犹曰群臣葬其衣冠。审骑龙而升天,衣不离形;如封禅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遗。黄帝实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亲见也。见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与实死者无以异,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
载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注见书虚篇。皆劳情(精)苦思,「情」当作「精」。汉书张敞传:「劳精于政事。」潜夫论慎微篇:「劳精苦思。」本书命禄篇:「劳精苦形。」儒增篇:「专精一思。」此作「劳情」,「精」、「情」形近而误。忧念王事,然后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淮南俶真篇注:「太平,天下之平也。」乃升太山而封禅焉。升封告成于天。中侯准谶哲曰:「管仲曰:『昔圣王功道洽,符出,乃封泰山。』」(礼记王制疏。)夫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道,则忘事;忧事,则害性。世称尧若腊,舜若腒,亦见语增篇。书抄一四五引傅子:「尧如腊,舜如腒。」御览八十引符子载邓析曰:「古诗云:『尧、舜至圣,身如脯腊;(亦见路史后纪十一注。)桀、纣无道,肌肤二尺。』」说文肉部「腒」下引传曰:「尧如腊,舜如腒。」说文:「昔,干肉也。」腊,籀文。又曰:「北方谓鸟腊曰腒。」(「曰」字据谷梁庄二十四年传释文引增。)礼记内则注:「腒,干雉也。」心愁忧苦,形体羸。使黄帝致太平乎?则其形体宜如尧、舜。尧、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实也。使黄帝废事修道?依上文例,疑有「乎」字。则心意调和,形体肥劲,是与尧、舜异也。异则功不同矣。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实也。五帝三王,皆有圣德之优者,黄帝不在上焉。「不」当作「亦」,形之误也。奇怪篇据帝系篇及三代世表以证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是其五帝说与史迁同,并数黄帝。则此云「不在」,非也。奇怪篇又云:「黄帝,圣人。」此云「圣德之优,黄帝不在」,亦非也。则「不」为「亦」之讹,可知。若作「不」,则谓黄帝不圣,而下文「圣人皆仙」云云,失所据矣。尤其切证。盼遂案:「不」为「亦」之误。如圣人皆仙,仙者非独黄帝;如圣人不仙,黄帝何为独仙?
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黄〕帝仙矣。据下「则言黄帝」云云文例,补「黄」字。又见鼎湖之名,则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而龙垂胡髯迎黄帝矣。是与说会稽之山无以异也。夫山名曰「会稽」,即云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上,故曰「会稽」。辩见书虚篇。夫禹至会稽,治水不巡狩,犹黄帝好方技不升天也。无会计之事,犹无铸鼎龙垂胡髯之实也。里名胜母,汉书邹阳传、盐铁论、新序杂事三并云里名。尸子、史记云县名。可谓实有子胜其母乎?邑名朝歌,淮南说山篇:「尊子立孝,不过胜母之闾;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水经淇水注:「有新声靡乐,号邑朝歌。晋灼曰:『史记乐书,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歌不时也,故墨子闻之,恶而回车,不径其邑。』论语比考谶曰:『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揜目,宰予独顾,由蹙堕车。』」孙星衍曰:「山海经有朝歌之山,当是以此得名,非纣乐也。」可谓民朝起者歌乎?旧本段。盼遂案:二语见淮南子说山篇。
儒书言:类聚九一、御览九一八引「儒」并作「传」。盼遂案:风俗通正失篇文可参。淮南王学道,淮南王安。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前汉纪十二:「淮南王安好读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中书八卷,言神仙黄白之事。」西京杂记三:「淮南王好方士,方士皆以术见,遂有画地成山河,撮土为土岩,嘘吸为寒暑,喷嗽为雨雾。」风俗通正失篇:「作鸿宝苑秘枕中之书,铸成黄白。」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风俗通曰:「白日升天。」神仙传曰:「雷被诬告安谋反。人告公曰:『安可以去矣。』乃与登山,即日升天。八公与安所践石上之马迹存焉。」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并」,朱校元本、程、何本同,王本、崇文本作「皆」。
译龙不升天,黄帝骑龙,这就表明黄帝并没有升天。龙兴起云雨,便乘着云雨而行;云散雨停,便降落回到深渊。如果确实黄帝骑龙,那么他也应该随龙溺死在深渊里。
查考黄帝葬在桥山,《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崩逝,葬于桥山。”《汉书·地理志》记载:“上郡阳周县,桥山在南面,有黄帝的陵墓。”这尚且可以说是群臣埋葬了他的衣冠。如果确实骑龙升天,衣服不会离开身体;如果封禅之后成仙离去,衣冠也不应当遗留下来。黄帝如果真的成仙不死而升天,这是臣子百姓亲眼所见的。看见他升天,就知道他不死,这是必然的。埋葬不死之人的衣冠,与埋葬真正死去的人没有区别,这不符合臣子百姓实事求是的心态,是另生出了生死有别的意思。
登上泰山封禅的有七十二位君主,注解见《书虚篇》。他们都劳心苦思,“情”字应当作“精”。《汉书·张敞传》:“劳精于政事。”《潜夫论·慎微篇》:“劳精苦思。”本书《命禄篇》:“劳精苦形。”《儒增篇》:“专精一思。”这里写作“劳情”,是“精”、“情”字形相近而误。他们忧虑挂念国家大事,然后功业成就,事业建立,达到天下大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谐安定,《淮南子·俶真篇》注:“太平,就是天下的平定。”于是登上泰山进行封禅。登上泰山封禅,向天报告功业完成。《中侯·准谶哲》说:“管仲说:‘从前圣王功德广博,符瑞出现,于是封禅泰山。’”(《礼记·王制》疏。)
修道求仙,与忧虑职事勤勉做事不同。心思专注于道,就会忘记世事;忧虑世事,就会损害本性。世人称尧像干肉,舜像干雉,这也见于《语增篇》。《书抄》一四五引《傅子》:“尧像腊,舜像腒。”《御览》八十引《符子》记载邓析说:“古诗说:‘尧、舜至圣,身体像脯腊;桀、纣无道,肌肤厚达二尺。’”《说文解字》肉部“腒”字下引传曰:“尧像腊,舜像腒。”《说文解字》:“昔,干肉也。”腊,是籀文。又说:“北方称鸟腊为腒。”(“曰”字根据《谷梁传·庄公二十四年》释文引文增加。)《礼记·内则》注:“腒,干雉也。”内心忧愁苦闷,形体就会瘦弱。假如黄帝致天下太平,那么他的形体应当像尧、舜一样。尧、舜没有得道,黄帝却升天,这不是事实。假如黄帝废弛政事修道?依照上文体例,怀疑此处有“乎”字。那么心意调和,形体肥壮有力,这与尧、舜不同。不同则功业也不同了。功业不同,天下尚未太平就登上泰山封禅,又不是事实。五帝三王,都有圣德优越的人,黄帝也在其中。“不”字应当作“亦”,是字形之误。《奇怪篇》根据《帝系篇》及《三代世表》来证明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子孙,可见其五帝说与司马迁相同,一并数入黄帝。那么这里说“不在”,是不对的。《奇怪篇》又说:“黄帝,是圣人。”这里说“圣德优越,黄帝不在”,也是不对的。那么“不”是“亦”的讹误,可以知道。如果作“不”,就是认为黄帝不圣,而下文“圣人皆仙”等语,就失去依据了。这是最切近的证明。卢文弨说:“不”是“亦”的误字。如果圣人皆仙,成仙的不只是黄帝;如果圣人不仙,黄帝为何独自成仙?
世人看见黄帝喜好方术,方术,是仙人的职业,就认为黄帝成仙了。根据下文“则言黄帝”等文的体例,补“黄”字。又看见鼎湖的名字,就说黄帝采集首山铜铸造鼎,而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这与解说会稽山没有区别。山名叫“会稽”,就说夏禹巡视四方,在这里核算会计,所以叫“会稽”。辨析见《书虚篇》。禹到会稽,是治水而不是巡视,犹如黄帝喜好方技而不升天。没有核算会计的事,犹如没有铸鼎龙垂胡须的实情。里有名胜母,《汉书·邹阳传》、《盐铁论》、《新序·杂事三》都说是里名。《尸子》、《史记》说是县名。可以说真的有儿子胜过母亲吗?邑名叫朝歌,《淮南子·说山篇》:“尊崇儿子树立孝道,不超过胜母之闾;墨子反对音乐,不进入朝歌之邑。”《水经·淇水注》:“有新声靡靡之乐,号称邑朝歌。晋灼说:‘《史记·乐书》,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歌不时也,所以墨子听到,厌恶而回车,不经过那个邑。’《论语·比考谶》说:‘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独顾,由蹙堕车。’”孙星衍说:“《山海经》有朝歌之山,应当是以此得名,不是纣王的音乐。”可以说百姓早晨起来唱歌吗?旧本段。卢文弨说:这两句话见于《淮南子·说山篇》。
儒书说:《类聚》九一、《御览》九一八引“儒”并作“传”。卢文弨说:《风俗通·正失篇》文可参看。淮南王学习道术,淮南王安。招集天下有道之人。倾尽一国之尊,礼下方术之士,因此道术之士,都汇聚到淮南,奇方异术,无不争相献出。《前汉纪》十二:“淮南王安喜好读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多,中书八卷,言神仙黄白之事。”《西京杂记》三:“淮南王喜好方士,方士都以术数相见,于是有画地成山河,撮土为土岩,嘘吸为寒暑,喷嗽为雨雾。”《风俗通·正失篇》:“作鸿宝苑秘枕中之书,铸成黄白。”王于是得道,全家升天。牲畜都成仙,狗在天上吠叫,鸡在云中鸣叫。《风俗通》说:“白日升天。”《神仙传》说:“雷被诬告安谋反。有人告诉公说:‘安可以离开了。’于是与登山,即日升天。八公与安所踏石上的马迹尚存。”这是说仙药有余,犬鸡吃了,都随王升天。“并”,朱校元本、程、何本同,王本、崇文本作“皆”。
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
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国语晋语注:「兆,形也。」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好道学仙,中生毛羽,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也」读作「邪」。虾蟆化为鹑,雀入水为蜄蛤,注无形篇。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若」犹「此」也。若等,谓虾蟆及雀。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卒」读作「猝」。皆有浸渐。「浸」亦「渐」也。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升楼台之陛,疑当作「阶」。下文「乃得其阶」。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卒有大飞之验,何方术之学成无浸渐也?
毛羽大(之)效,难以观实,「大」字未妥,当作「之」。下文「亦无毛羽之效」。且以人髯发、物色少老验之。「髯」疑涉「发」字讹衍。「人发」、「物色」对言。下文云:「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即分承此文。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黄为物熟验,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终不能青;发白,虽吞药养性,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燋,鱼鲜煮之熟也。生肉曰腥。生鱼曰鲜。燋不可复令腥,熟不可复令鲜。鲜腥犹少壮,燋熟犹衰老也。天养物,宋本、朱校元本「天」作「夫」,义并可通。能使物畅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为仙体轻气强,犹未能升天,令见轻强之验,亦无毛羽之效,何用升天?
天之与地皆体也,地无下,则天无上矣。天无上,〔上〕升之路何如?「天无上」,复述上文。「上升之路何如」,反诘之词。「上」字涉重文脱。穿天之体,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门在西北,周礼大司徒疏引河图括地象曰:「天不足西北,是为天门。」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淮南之国,在地东南,如审升天,宜举家先从(徙)昆仑,乃得其阶;「从」当作「徙」,二字形近,又涉上文「从昆仑上」而误。天门在西北,淮南在东南,故必先徙往西北,以昆仑为阶,若作「从」,则义不可通。下文「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从」亦「徙」之误。「徙之」犹「徙往」也。如鼓翼邪飞,趋西北之隅,是则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从(徙)之昆仑,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虚非实也。
案淮南王刘安,孝武皇帝之时也。安为武帝诸父列。父长以罪迁蜀严道,至雍道死。淮南厉王长谋反,文帝幸赦,坐徙。邑邑不食,至雍以死闻。严道,属蜀郡。县有蛮夷曰道。安嗣为王,恨父徙死,怀反逆之心,招会术人,欲为大事。伍被之属,充满殿堂,淮南子高诱序:「天下方术之士多往焉。如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小山之徒。」作道术之书,发怪奇之文,汉志杂家:「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前汉纪曰:「中书八卷。」合景乱首,旧校曰:一本作「齐首」。按:文有脱误。盼遂案:吴承仕曰:「此句疑。」章士钊曰:「『合景乱首』,当是『古吴纪若』四字之误。」「景」疑为「谋」。说文「谋」之古文作「□」,与「景」形近。八公之传,欲示神奇,史记淮南王安传索隐引淮南要略,以高诱淮南子序所举八人号曰八公。抱朴子仙药篇:「仙人八公,各服一物,以得陆僊,各数百年,乃合神丹金液,乃升太清。」搜神记一:「淮南王安好道术,设厨宰以候宾客。正月上午,有八老公诣门求见。门吏曰:『先生无驻衰之术,未敢以闻。』公知不见,乃更形为八童子,色如桃花,王便见之,盛礼设乐,以享八公。」梁玉绳瞥记五曰:「寿春八公山以八人得名,水经肥水注,言『左吴与王春、傅生等寻安,仝诣玄洲,还为着记,号曰八公记』,则八公名目又与高序异矣。」今按:八公传或即八公记之类。一曰:「传」当作「儒」。汉书司马相如传:「相如以为列僊之儒,居山泽间。」师古曰:「儒,柔也,术士之称也。凡有道术皆为儒,今流俗书作『传』字,非也,后人所改耳。」(史记索隐以「传」字不误。)正其比。若得道之状。盼遂案:「传」当为「俦」,形近之误。下文同。道终不成,效验不立,乃与伍被谋为反事,事觉自杀。或言诛死。史汉本传、风俗通正失篇并云「自杀」。汉书武帝纪:「元狩元年,安反,诛。诛死自杀,同一实也。世见其书,深冥奇怪;又观八公之传,似若有效,则传称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实也。风俗通亦谓:「安亲伏白刃,何能神仙?安所养士,或颇漏亡,耻其如此,因饰诈说,后人吠声,遂传行耳。」旧本段。
译喜好道术、追求成仙的人,都说是这样。这是虚妄的言论。
人也是万物之一,即使尊贵到成为王侯,本性也与万物没有区别。万物没有不死的,人怎么能成仙呢?鸟有羽毛,能够飞翔,但不能升到天上。人没有羽毛,凭什么飞升呢?假使人有羽毛,也不过与鸟相同,何况根本没有,又怎么能升天呢?考察能够飞升的事物,出生时就有羽毛的征兆;《国语·晋语》注说:“兆,就是形状。”能够奔跑的事物,出生时就有蹄足的形状。奔跑的不能飞升,飞升的不能奔跑,这是因为禀受的本性和气质,形体各不相同。现在人禀受的是奔跑的本性,所以出生时没有羽毛的征兆,长大直到年老,终究没有奇异之处。喜好道术、追求成仙的人,认为人会在中途生出羽毛,最终凭借羽毛飞升。假使万物的本性可以改变,那么金木水火也可以被改变吗?“也”字读作“邪”。蛤蟆变成鹌鹑,麻雀入水变成蛤蜊,这在《无形篇》中有注。这是禀受自然的本性,不是学习道术所能做到的。喜好道术的人,恐怕人或许像这类事物一样,“若”字意思是“此”。所谓这类,指的是蛤蟆和麻雀。所以认为人能生出羽毛,羽毛长齐,就能升天。况且万物的生长,没有突然完成、骤然兴起的,都有逐渐的过程。“浸”字也是“渐”的意思。修道学仙的人,如果能先长出几寸长的羽毛,从地面自己奋起,登上楼台的台阶,这里“陛”字大概当作“阶”。下文说“乃得其阶”。这才可以说升天。现在没有小幅上升的征兆,却突然有大幅飞行的验证,哪有方术之学成功而没有逐渐过程的呢?
羽毛巨大的效应,难以观察其实质,“大”字不妥,应当作“之”。下文说“亦无毛羽之效”。暂且用人胡须头发、事物颜色少壮与老衰来验证。“髯”字大概是因为涉及“发”字而讹误衍生的。“人发”、“物色”相对而言。下文说:“事物刚生时颜色青,成熟时颜色黄;人年轻时头发黑,年老时头发白。”就是分别承接上文。事物刚生时颜色青,成熟时颜色黄;人年轻时头发黑,年老时头发白。黄是事物成熟的验证,白是人老迈的效应。事物变黄,人即使灌溉培土养护,终究不能变青;头发变白,即使吞服药石养护本性,终究不能变黑。黑青不能恢复,老衰怎么能逆转呢?黄与白,就像肉腥烤焦、鱼鲜煮熟一样。生肉叫腥。生鱼叫鲜。焦枯不能恢复腥气,煮熟不能恢复鲜味。鲜腥好比少壮,焦熟好比衰老。天养育万物,宋本、朱校元本“天”字作“夫”,意义都可以讲通。能使万物畅达至秋天,不能延长到春天;吞服药石养护本性,能让人没有疾病,不能长寿到成仙。成仙身体轻灵、气息强健,尚且不能升天,连轻灵强健的验证都没有,也没有羽毛的效应,凭什么升天呢?
天与地都是实体,地没有下方,那么天也就没有上方了。天没有上方,上升的路径是怎样的?“天无上”,是复述上文。“上升之路何如”,是反问的语气。“上”字因为重复而脱漏。穿透天的实体,人力不能进入。如果天的门在西北,《周礼·大司徒》疏引《河图·括地象》说:“天不足西北,这就是天门。”升天的人,应当从昆仑山上去。淮南国,位于地的东南,如果确实要升天,应当举家先迁往昆仑,才能找到阶梯;“从”字应当作“徙”,两字字形相近,又因为上文“从昆仑上”而误写。天门在西北,淮南在东南,所以必须先迁往西北,以昆仑为阶梯,如果作“从”,则意义不通。下文“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从”也是“徙”的误写。“徙之”意思是“徙往”。如果像鼓动翅膀斜飞,趋向西北的角落,那就是淮南王有羽翼了。现在不说他迁往昆仑,也不说身上生出羽翼,空谈升天,终究是虚妄不实。
考察淮南王刘安,是孝武皇帝时候的人。刘安是武帝的叔父辈。父亲刘长因罪被迁往蜀郡严道,到雍地路上死去。淮南厉王刘长谋反,文帝幸而赦免,判罪迁徙。他郁郁不乐,绝食,到雍地以死上报。严道,属于蜀郡。县中有蛮夷的地方称为道。刘安继承王位,怨恨父亲被迁死,怀有反叛之心,招集方术之士,想要做大事。伍被之类的人,充满殿堂,《淮南子》高诱序说:“天下的方术之士多前往那里。如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以及诸儒大、小山之徒。”撰写道术之书,发出怪异的文字,《汉书·艺文志》杂家类:“《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前汉纪》说:“中书八卷。”合景乱首,旧校说:一本作“齐首”。按:文中有脱误。盼遂案:吴承仕说:“此句可疑。”章士钊说:“‘合景乱首’,应当是‘古吴纪若’四字的误写。”“景”字大概为“谋”字。《说文》“谋”的古文作“□”,与“景”字形相近。八公的传记,想要显示神奇,《史记·淮南王安传》索隐引《淮南要略》,以高诱《淮南子》序所举八人号为八公。《抱朴子·仙药篇》:“仙人八公,各服一物,得以陆地成仙,各数百年,然后合神丹金液,才升太清。”《搜神记》一:“淮南王安喜好道术,设厨宰以等候宾客。正月上午,有八位老公到门请求见面。门吏说:‘先生没有驻颜衰老之术,不敢上报。’八公知道不被接见,就改变形貌为八个童子,脸色如桃花,王便接见他们,盛设礼仪音乐,以款待八公。”梁玉绳《瞥记》五说:“寿春八公山以八人得名,《水经·肥水注》,说‘左吴与王春、傅生等寻安,一同诣玄洲,回来著记,号为八公记’,那么八公的名目又与高诱序不同。”现在按:八公传或许就是八公记之类。一说:“传”字应当作“儒”。《汉书·司马相如传》:“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师古说:“儒,柔也,是术士的称呼。凡有道术的都称为儒,现在流俗书作‘传’字,不对,是后人所改。”(《史记》索隐以“传”字不错。)正其比。好像得道的样子。盼遂案:“传”应当为“俦”,字形相近的误写。下文同。道术终究没有成功,效验没有建立,于是与伍被谋划反叛之事,事情败露自杀。有人说被诛杀。史汉本传、《风俗通·正失篇》都说“自杀”。《汉书·武帝纪》:“元狩元年,刘安反,诛杀。”诛杀自杀,是同一事实。世人看到他的书,深奥奇怪;又观看八公的传记,似乎有效验,就传说淮南王成仙升天,失去了实际情况。《风俗通》也说:“刘安亲自伏在白刃之下,怎么能成神仙?刘安所养的士人,有的漏网逃亡,羞耻于这样,于是装饰欺诈的言论,后人随声附和,于是流传开来。”旧本段。
儒书言:卢敖游乎北海,淮南道应篇高注:「卢敖,燕人,秦始皇召以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梧丘杂札曰:「此即史记始皇纪之燕人卢生。说苑反质篇以为齐客卢生。盖燕、齐二国皆好神仙之事,卢生燕人,曾为齐客,谈者各就所闻称之。」经乎太阴,高诱曰:「太阴,北方也。」入乎玄关(阙),孙曰:「玄关」,当从淮南道应篇作「玄阙」。高注云:「玄阙,北方之山也。」「玄关」乃六朝以来佛家语,汉代无此名也。蜀志郄正传:「卢敖翱翔乎玄阙。」薛道衡出塞曲:「绁马登玄阙。」并不作「关」。关、阙形近,后人又习闻「玄关」之语,故致误耳。至于蒙谷之上,高曰:「蒙谷,山名。」淮南天文篇注:「蒙谷,北地之山名,卢敖所见若士之所也。」庄逵吉曰:「『蒙谷』即尚书『昧谷』。『蒙』、『昧』声相近。」按:「蒙谷」即「蒙谷」,「谷」、「谷」字通。见一士焉,深目〔而〕玄准,「目」下当有「而」字,与下句法一律。淮南道应篇正有「而」字,可证。「玄准」,淮南作「玄鬓」。蜀志郄正传注引淮南同此。鴈颈而戴(▯)肩,「鴈颈」,淮南作「渠颈」。(今作「泪注」,依王念孙校改。)王念孙曰:「渠,大也。此作「鴈」,后人以意改之。」刘先生淮南校补:「『鴈』字不误,鴈颈鸢肩,谊相类,文亦相对。」晖按:「戴」,宋本作「▯」,当据正。干禄字书:「▯通鸢正。」淮南正作「鸢肩」。御览三六九引庄子佚文:「卢敖见若士,深目鸢肩。」晋语八,韦注:「鸢肩,肩井斗出。」鸢从弋声,戴从□声,籀文作□,「弋」、「□」同在之部。「鸢」作「▯」,犹「戴」作「□」。「戴」为「▯」之形误。盼遂案:「戴」宜依淮南道应改作「鸢」。汉人「鸢」字书作「▯」,故易致误。浮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方以智曰:「轩轩」犹言「僊僊」也。诗「屡舞僊僊」,注:「僊僊,轩举。」「轩轩」古与「僊僊」声近。赵凡夫谓当用「仚仚」,溷读「」。所考未审。顾见卢敖,樊然下其臂,说文:「樊,騺不行也。」广雅释诂三:「□,止。」樊然,止舞貌。遯逃乎碑下。「碑」读作「崥」。王念孙曰:「崥,山足也。下者后也。谓遯逃乎山足之后也。」敖乃视之,方卷(然)龟背而食合梨。孙曰:此文不当有「然」字,盖涉上诸「然」字而衍。此言方踞龟背而食合梨。若加「然」字,不可通矣。淮南子作「方倦龟壳而食蛤梨」。高注:「楚人谓倨为倦。」(卷、倦同。倨、踞同。)是其义也。晖按:孙说是也。宋本正无「然」字。列仙传「卷」作「踞」。章炳麟新方言二:「倦之言拳也。
译儒书说:卢敖漫游于北海。《淮南子·道应篇》高诱注说:“卢敖是燕国人,秦始皇召他担任博士,派他去寻求神仙,他逃走了没有回来。”《梧丘杂札》说:“这就是《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燕人卢生。《说苑·反质篇》认为他是齐国的门客卢生。大概燕、齐两国都喜好神仙之事,卢生是燕国人,曾做过齐国的门客,谈论的人各自根据所听到的来称呼他。”经过太阴之地,高诱说:“太阴,指北方。”进入玄关(此处有缺文),孙诒让说:“玄关”,应当根据《淮南子·道应篇》改为“玄阙”。高诱注说:“玄阙,是北方的山名。”“玄关”是六朝以来佛教的用语,汉代没有这个名称。《三国志·蜀书·郄正传》说:“卢敖翱翔于玄阙。”薛道衡《出塞曲》说:“拴住马登上玄阙。”都不写作“关”。关、阙字形相近,后人又习惯听到“玄关”这个词,所以导致错误。至于蒙谷之上,高诱说:“蒙谷,山名。”《淮南子·天文篇》注说:“蒙谷,是北方地区的山名,是卢敖见到若士的地方。”庄逵吉说:“‘蒙谷’就是《尚书》中的‘昧谷’。‘蒙’、‘昧’声音相近。”按:“蒙谷”即“蒙谷”,“谷”、“谷”字通用。看见一位先生,深目〔而〕玄准,“目”下应当有“而”字,与下句句式一致。《淮南子·道应篇》正好有“而”字,可以证明。“玄准”,《淮南子》作“玄鬓”。《三国志·蜀书·郄正传》注引《淮南子》与此相同。雁颈而戴(鸢)肩,“雁颈”,《淮南子》作“渠颈”。(今本作“泪注”,依据王念孙校改。)王念孙说:“渠,大也。这里写作‘雁’,是后人凭意思改的。”刘先生《淮南校补》说:“‘雁’字不错,雁颈鸢肩,意义相类,文辞也相对。”晖按:“戴”,宋本
今四川谓踞在地曰倦在地。倦读如卷。」「梨」,旧校曰:一本作「□」。按:「合梨」读作「蛤□」。淮南作「蛤梨」。高注:「海蚌也。」盼遂案:吴承仕曰:「后文作『□』。疑一本作『□』者是。」卢敖仍与之语曰:孙曰:「仍」与「扔」同。广雅释诂:「扔,引也。」老子释文引字林:「扔,就也。」并其义。晖按:广韵曰:「扔,强牵引也。」吾乡俗语犹存。「吾子唯以敖为倍俗,「倍」读作「背」。去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朱曰:寻文义,「已」下当依淮南补「乎」字。敖幼而游,至长不伦(偷)解,吴曰:「伦」当作「偷」。淮南子作「渝」。「渝」、「偷」声近义通。潜夫论断讼篇:「后则榆解奴抵。」汪继培笺云:「『榆』盖『偷』之误。『解』读为『懈』。」此「偷解」连文之证。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悖然,兴起貌。淮南作「齤然」。「嘻!子中州之民也,不宜远至此。此犹光日月而戴(载)列星,各本作「戴」,当据宋本、朱校元本改作「载」,与淮南合。高曰:「言太阴之地,尚见日月也。」盼遂案:「犹」下有一缺文,程荣本同。淮南作「乎」。「戴」,宋本作「载」。四时之所行,阴阳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犹□屼也。文选海赋:「突扤孤游。」注:「突扤,高貌。」吴都赋注引字指:「屼,秃山也。」□屼谓矗立山也。言卢敖所行,比我所游不可字名之地,直藐若一山耳。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北息乎沉薶之乡,淮南作「沉墨」。朱曰:「薶」、「墨」一声之转。西穷乎杳冥之党,宋本「杳」作「窅」,与淮南合。庄逵吉曰:「方言云:『党,所也。』」而东贯(澒)蒙(蒙)之先(光)。吴曰:淮南子作「鸿蒙」。此文中「」当作「项」。「项」、「鸿」声近通假。晖按:此文当原作「澒蒙」。「蒙」并形之误。谈天篇:「溟涬蒙澒,气未分之类也。」孝经援神契:「天度蒙澒。」(后汉书张衡传注。)「澒蒙」倒言之为「蒙澒」,于义一也。庄子在宥篇:「云将东游,适遭鸿蒙。」帝系谱:「天地初起,溟浡(「浡」当作「涬」。)鸿蒙。」(事类赋一。)「鸿」并「澒」之借字。又「先」当从淮南作「光」。「东贯澒蒙之光」,谓东贯日光也。淮南俶真训:「以鸿蒙为景柱。」高注:「鸿蒙,东方之野,日所出。」是其义。盼遂案:「先」字当依淮南改作「光」。「光」字与乡、党、营、状为韵。若作「先」,则非韵矣。此其下无地,上无天,听焉无闻,而视焉则营;「营」读作「眴」,目眩也。
译作“鸢”,应当据此改正。《干禄字书》说:“鸢通鸢正。”《淮南子》正作“鸢肩”。《太平御览》卷三六九引《庄子》佚文说:“卢敖见到若士,深目鸢肩。”《国语·晋语八》,韦昭注说:“鸢肩,肩膀像井口一样突出。”鸢从弋声,戴从载声,籀文作载,“弋”、“载”同在之部。“鸢”写作“鸢”,就像“戴”写作“载”。“戴”是“鸢”的形误。盼遂案:“戴”应当依据《淮南子·道应篇》改为“鸢”。汉人“鸢”字书写作“鸢”,所以容易致误。上面浮起而下面削薄,轩轩然正迎着风起舞。方以智说:“轩轩”就是“僊僊”的意思。《诗经》“屡舞僊僊”,注说:“僊僊,轩举。”“轩轩”古音与“僊僊”相近。赵凡夫认为应当用“仚仚”,混读“”。所考未确。看见卢敖,樊然放下他的手臂,《说文》说:“樊,騺不行也。”《广雅·释诂三》说:“樊,止。”樊然,停止舞蹈的样子。逃跑到碑下。“碑”读作“崥”。王念孙说:“崥,山脚也。下者后也。意思是逃跑到山脚后面。”卢敖于是看着他,正卷(然)龟背而吃合梨。孙诒让说:这篇文章不应当有“然”字,大概是受上文几个“然”字的影响而衍生的。这里说正蹲着像龟背一样吃合梨。如果加上“然”字,就不通顺了。《淮南子》作“方倦龟壳而食蛤梨”。高诱注说:“楚人把倨称为倦。”(卷、倦同。倨、踞同。)就是这个意思。晖按:孙诒让的说法是对的。宋本正没有“然”字。《列仙传》“卷”作“踞”。章炳麟《新方言》卷二说:“倦的意思是拳。现在四川把蹲在地上说成倦在地。倦读如卷。”“梨”,旧校说:一本作“蛤”。按:“合梨”读作“蛤蛤”。《淮南子》作“蛤梨”。高诱注说:“海蚌也。”
此其外犹有状,有状之余,壹举而能千万里,淮南作「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余一举而千万里」,疑此文有误。吾犹未能之在。高曰:「吾尚未至此地。」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高曰:「汗漫,不可知之也。九垓,九天。」(依王念孙校,「天」下删「之外」二字。)汉书郊祀志如淳注:「陔,重也。」吾不可久。」若士者举臂而纵身,遂入云中。卢敖目仰而视之,不见,乃止喜(嘉),淮南作「乃止驾」。注:「止其所驾之车。」王念孙曰:「『喜』当作『嘉』。『嘉』、『驾』古字通。」盼遂案:「喜」为「嘉」误,「嘉」又「驾」之借字。淮南作「止驾」,本字也。心不怠,淮南作「心柸治」。注:「楚人谓恨不得为柸治也。」王念孙曰:「『柸治』迭韵字,言其心柸治然也。『不怠』即『柸治』之借字。」俞樾曰:「『怠』者『怡』之假字。『柸治』之义,即『不怡』也。『不怡』二字,本于虞书,古人习用之。国语晋语曰:『主色不怡。』太史公报任少卿书曰:『听朝不怡。』此言心不怡,非必楚语。因声误为『柸治』,其义始晦矣。」晖按:王说未审,俞说「不怠」即「不怡」,亦非。方以智曰:「楚人谓恨不得为『柸治』,犹今言『痴』也。『痴』转为『呆』,犹『眙』之有『嗤』音也。『柸』乃发语声。」「不」,语词,或作「丕」,见经传释词。故此作「不」,淮南作「柸」,此作「怠」,淮南作「治」,并声之转。怅若有丧,盼遂案:「不怠」淮南作「柸治」。许叔重注:「楚人谓恨不得为柸治也。」今案:「不怠」为迭韵连语,为不怡之貌。人之胚胎,草之芣卫,皆与有关。详拙著淮南许注汉语疏。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也,高曰:「壤虫,虫之幼也。」终日行,而不离咫尺,高曰:「八寸为咫,十寸为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以上并见淮南道应篇。
译盼遂案:吴承仕说:“后文作‘蛤’。怀疑一本作‘蛤’的是对的。”卢敖仍然和他说话说:孙诒让说:“仍”与“扔”同。《广雅·释诂》说:“扔,引也。”《老子》释文引《字林》说:“扔,就也。”都是这个意思。晖按:《广韵》说:“扔,强牵引也。”我的家乡俗语还保留着。“您大概认为我背离世俗,离开群体,在六合之外穷尽观察的,不是我吗?朱骏声说:寻究文义,“已”下应当依据《淮南子》补“乎”字。我从小漫游,直到长大也不偷解,吴承仕说:“伦”应当作“偷”。《淮南子》作“渝”。“渝”、“偷”声音相近意义相通。《潜夫论·断讼篇》说:“后则榆解奴抵。”汪继培笺说:“‘榆’大概是‘偷’的误字。‘解’读为‘懈’。”这是“偷解”连用的证据。走遍四方极远之地,只有北阴之地未曾窥探。现在终于在这里见到先生,大概可以和我做朋友吧?”若士悖然笑着说:悖然,兴起的样子。《淮南子》作“齤然”。“嘻!你是中原的百姓,不应当远远来到此地。这就像光照日月而承载列星,各本作“戴”,应当依据宋本、朱校元本改为“载”,与《淮南子》相符。高诱说:“意思是太阴之地,还能看见日月。”盼遂案:“犹”下有一个缺文,程荣本相同。《淮南子》作“乎
若卢敖者。按:此上下并有脱文。本篇于引传书后,必有「此虚言也」句,承上启下。此节独无,与全例不合。又与下文义不相属。盼遂案:此四字与上下文不贯,疑为衍文。唯龙无翼者,升则乘云。盼遂案:「者」字误衍,「无」亦「有」之讹字。下文「不言有翼,何以升云」,足证此处当是「有翼」。卢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今不言有翼,何以升云?
且凡能轻举入云中者,饮食与人殊之故也。龙食与蛇异,故其举措与蛇不同。闻为道者,服金玉之精,列仙传言:「王乔服水玉。」食紫芝之英。食精身轻,故能神仙。若士者,食合□之肉,与庸民同食,无精轻之验,安能纵体而升天?闻食气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气。若士者食物,如不食气,「如」犹「则」也。盼遂案:「如」犹「而」也,古「如」、「而」通用。则不能轻举矣。
或时卢敖学道求仙,游乎北海,离众远去,无得道之效,惭于乡里,负于论议,自知以必然之事见责于世,则作夸诞之语,云见一士。其意以为有〔仙〕,求(仙)之未得,期数未至也。孙曰:疑当作「其意以为有仙,求之未得,期数未至也」。吴说同。盼遂案:吴承仕曰:「文有错乱,疑当作『其意以为有仙,求之未得,期数未至也』,与下文『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同意。」淮南王刘安坐反而死,天下并闻,当时并见,儒书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鸡犬升天者,况卢敖一人之身,独行绝迹之地,空造幽冥之语乎?
是与河东蒲阪项曼都之语无以异也。
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曼都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见」字无义,疑衍。下文「忽然若卧」。有仙人数人,书抄一五六引作「有数仙人」。御览三四引同。又七五九引作「有仙人」。疑此文原作「有数仙人」,「数」字误夺在下,又衍「人」字。将我上天,尔雅释言:「将,送也。」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御览三四引作「凄沧」。口饥欲食,御览七五九引「饥」作「饥」,是。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御览八引「月」作「日」。又「饥」作「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抱扑子袪惑篇:「河东蒲版有项曼都者,与一子入山学仙,十年而归家,家人问其故。曼曰:『在山中三年精思,有仙人来迎我,共乘龙而升天。良久,低头视地,杳杳冥冥,上未有所至,而去地已绝远。龙行甚疾,头昂尾低,令人在其脊上危怖崄巇。及到天上,先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贵处也。
译像卢敖这样的人。按:此处上下文都有脱漏的文字。本篇在引用传书之后,必定有“这是虚妄之言”一句,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唯独这一节没有,与全书体例不符。又与下文意义不相衔接。盼遂按:这四个字与上下文不连贯,怀疑是衍文。只有龙没有翅膀,上升时就乘着云。盼遂按:“者”字错误地衍加,“无”也是“有”的讹字。下文说“不说有翅膀,凭什么能升云”,足以证明此处应当是“有翼”。卢敖说若士有翅膀,这话才可信。现在不说有翅膀,凭什么能升云?
况且凡是能够轻举升入云中的,是因为饮食与常人不同的缘故。龙吃的与蛇不同,所以它的举动与蛇不同。听说修道的人,服用金玉的精华,《列仙传》记载:“王乔服用水玉。”食用紫芝的花蕊。食用精华身体变轻,所以能成神仙。若士这个人,吃的是合□的肉,与平民百姓吃的一样,没有精华变轻的验证,怎么能纵身升天呢?听说食气的人不食物,食物的人不食气。若士这个人食物,如果不食气,“如”同“则”。盼遂按:“如”同“而”,古文中“如”、“而”通用。那就不能轻举了。
或许卢敖修道求仙,游历到北海,远离众人远去,没有得道的成效,在乡里感到惭愧,在议论中理屈,知道自己因为必然的事情被世人责备,就编造夸大的话语,说见到一位士人。他的意思是认为有〔仙〕,求仙没有成功,期限未到。孙曰:怀疑应当作“其意以为有仙,求之未得,期数未至也”。吴说相同。盼遂按:吴承仕曰:“文字有错乱,怀疑应当作‘其意以为有仙,求之未得,期数未至也’,与下文‘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意思相同。”淮南王刘安因谋反而死,天下人都听到了,当时的人都看见了,儒家的书籍还有人说他得道成仙离去、鸡犬升天的,何况卢敖一个人,独自走在绝迹之地,凭空编造幽冥的话语呢?
这与河东蒲阪项曼都的话没有区别。
项曼都喜好道术求仙,抛弃家庭逃走,三年后返回。家人问他的情况,项曼都说:“离开时自己不知道,忽然看见像躺着的样子,“见”字没有意义,怀疑是衍文。下文“忽然若卧”。有几位仙人,书抄一五六引作“有数仙人”。御览三四引同。又七五九引作“有仙人”。怀疑此文原作“有数仙人”,“数”字错误地夺落在下,又衍加“人”字。带我上天,《尔雅·释言》:“将,送也。”离开月亮几里就停止了。看见月亮上下幽冥,幽冥中不知东西。住在月亮旁边,寒冷凄怆。御览三四引作“凄沧”。口饿想吃,御览七五九引“饥”作“饥”,是对的。仙人就给我喝一杯流霞。每喝一杯,几个月不饿。御览八引“月”作“日”。又“饥”作“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不知道以什么为过,忽然像躺着,又回到这里。”河东人称他为斥仙。《抱朴子·袪惑篇》:“河东蒲阪有项曼都者,与一个儿子入山学仙,十年后回家,家人问其原因。曼都说:‘在山中三年精思,有仙人来迎接我,一起乘龙升天。很久,低头看地,杳杳冥冥,上面没有到达的地方,而离地已经极远。龙走
仙人但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忽然思家,到天帝前谒拜入仪,见斥来还。今当更自修积,乃可得更复矣。』河东因号曼都为斥仙人。」实论者闻之,乃知不然。
夫曼都能上天矣,何为不仙?已三年矣,何故复还?夫人去民间,升皇天之上,精气形体,有变于故者矣。万物变化,无复还者。复育化为蝉,注无形篇。羽翼既成,不能复化为复育。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复降,羽翼如故。见曼都之身有羽翼乎,言乃可信;身无羽翼,言虚妄也。虚则与卢敖同一实也。
或时(闻)曼都好道,吴曰:「闻」字衍。上文云:「或时卢敖好道求仙。」与此文例同。误着「闻」字,义不可通。默委家去,周章远方,文选吴都赋刘注:「周章,谓章皇周流也。」终无所得,力望极,极,尽也。默复归家,惭愧无言,则言上天。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审,实也。己殆有过,故成而复斥,升而复降。旧本段。
儒书言:齐王疾痟,吕氏春秋至忠篇作「疾痏」。文选张景阳七命注引吕氏作「病瘠」。御览七三八引吕氏作「疾瘠」。疑并为「痟」字形误。梁仲子曰:「『痟』盖即周礼天官疾医之所谓『痟首』也。」卢文弨曰:「『痟首』,常有之疾,未必难治。此或与消渴之『消』同。」高诱曰:「齐王,愍王也。宣王子。」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晋语八韦注:「视,相察也。」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高曰:「已,犹愈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高曰:「『怒』读如强弩之『弩』。」日抄引吕览作「弩」。方言曰:「凡人语而过,东齐谓之剑,或谓之弩。」是齐人谓语而过以激人者为「弩」。管子轻重甲篇:「是君朝令一怒,布帛流越而之天下。」并读「怒」为「弩」,与此同。齐人语也。疾不可治也。赵简子病,扁鹊治,亦怒之。物理论曰:「大怒则气通血脉畅达也。」(御览七三八。)王怒,则挚必死。」吕览作「怒王」。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孙曰:「必幸臣之母。」文义不明。太子意谓王若加罪于挚,臣与臣母必以死争之于王。王必哀臣与臣母也。故下文云:「王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即此意也。吕氏春秋至忠篇:「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是也。此脱三字。高注:「幸,哀也。」俞樾曰:「爱也。」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高曰:「为,治也。」与太子期,将往,不至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礼,见君解▯。
译得很快,头昂尾低,让人在它脊背上危险恐惧。到了天上,先经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是尊贵的地方。仙人只给我一杯流霞,喝了就不饥渴。忽然想家,到天帝前谒拜入仪,被斥责回来。现在应当更加自我修积,才可以再次返回。’河东因此称曼都为斥仙人。”《论衡》的作者听到后,才知道不是这样。
项曼都能上天了,为什么不成仙?已经三年了,为什么又回来?人离开民间,升到皇天之上,精气形体,与原来有变化了。万物变化,没有再回来的。复育化为蝉,见《无形篇》。羽翼长成,不能再化为复育。能上升的东西,都有羽翼,上升后又下降,羽翼如故。看见项曼都的身体有羽翼吗,这话才可信;身体没有羽翼,这话是虚妄的。虚妄就与卢敖同一实质了。
或许(听说)项曼都喜好道术,吴曰:“闻”字衍。上文说:“或时卢敖好道求仙。”与此文例相同。误加“闻”字,意义不通。默默抛弃家庭离去,周章远方,《文选·吴都赋》刘注:“周章,谓章皇周流也。”最终一无所得,力量希望穷尽,极,尽也。默默又回家,惭愧无言,就说上天。他的意思是想说道可以学得,确实有仙人,审,实也。自己大概有过失,所以成功又被斥责,上升后又下降。旧本段。
儒家书籍说:齐王患痟病,《吕氏春秋·至忠篇》作“疾痏”。《文选·张景阳七命》注引《吕氏》作“病瘠”。《御览》七三八引《吕氏》作“疾瘠”。怀疑都是“痟”字的形误。梁仲子曰:“‘痟’大概是《周礼·天官·疾医》所说的‘痟首’。”卢文弨曰:“‘痟首’,是常见的疾病,未必难治。这或许与消渴的‘消’相同。”高诱曰:“齐王,是愍王。宣王的儿子。”派人去宋国迎接文挚。文挚到了,观察齐王的病,《晋语八》韦注:“视,相察也。”对太子说:“齐王的病,必定可以治好。高曰:‘已,犹愈也。’虽然,齐王的病治好了,就必定杀文挚。”太子说:“什么原因?”文挚回答说:“不是激怒齐王,高曰:‘“怒”读如强弩的“弩”。’《日抄》引《吕览》作“弩”。《方言》曰:‘凡人语而过,东齐谓之剑,或谓之弩。’这是齐人把语而过以激人者称为‘弩’。《管子·轻重甲篇》:‘是君朝令一怒,布帛流越而之天下。’都读‘怒’为‘弩’,与此相同。齐人的话。病不可治。赵简子生病,扁鹊治疗,也激怒他。《物理论》曰:‘大怒则气通血脉畅达也。’(《御览》七三八。)齐王怒,那么文挚必定死。”《吕览》作“怒王”。太子磕头恳切请求说:“如果治好齐王的病,臣和臣的母亲以死向齐王争辩,〔王〕必定怜悯臣〔与臣〕的母亲。孙曰:‘必幸臣之母。’文义不明。太子意思是说王如果加罪于挚,臣与臣母必以死向王争辩。王必定怜悯臣与臣母。所以下文说:‘王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就是这个意思。《吕氏春秋·至忠篇》:‘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是对的。此处脱三字。高注:‘幸,哀也。’俞樾曰:‘爱也。’希望先生不要担忧。”文挚说:“好,请让
左哀二十五年传:「褚师声子▯而登席,卫侯怒。」此屦尚不解,欲甚怒之。履〔王〕衣,问王之疾。孙曰:「履衣问王之疾」不可通。既非裸袒问疾,则履衣无义。吕氏作「履王衣,问王之疾」,是也。此脱「王」字,故文义不明。盖履王衣,以示僭越,激王之怒也。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高曰:「已,除,愈也。」王大怒不悦,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以上见吕氏春秋至忠篇。夫文挚,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燋,故在鼎三日三夜,颜色不变。
译我以死为齐王治病。”高曰:“为,治也。”与太子约定,将要前往,三次没有到,齐王本来已经怒了。文挚到了,不脱鞋登上床,礼,见君解屦。《左哀二十五年传》:“褚师声子屦而登席,卫侯怒。”这里鞋尚且不脱,想要更加激怒他。踩〔王〕衣,问齐王的病。孙曰:“履衣问王之疾”不通。既然不是裸袒问疾,那么履衣无义。《吕氏》作“履王衣,问王之疾”,是对的。此处脱“王”字,所以文义不明。大概是踩王衣,以示僭越,激齐王的怒。齐王怒而不与他说话。文挚于是出言以加重齐王的怒。齐王叱责而起,病于是就好了。高曰:“已,除,愈也。”齐王大怒不悦,将要生煮文挚。太子与王后急忙争辩而不能得到,果然用鼎生煮文挚。烧了三天三夜,颜色不变。文挚说:“真想要杀我,为什么不盖上,以断绝
此虚言也。
夫文挚而烹三日三夜,「而」读作「能」。颜色不变,为一覆之故,绝气而死,非得道之验也。诸生息之物,「诸」犹「凡」也。气绝则死;死之物,「死之物」三字于义无取,疑涉上文衍。此文义在凡有生之物,气绝则死,烹之辄烂,非言死后烹之也。烹之辄烂。致(置)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致」当作「置」,声之误也。下文「置汤镬之中」,「置人寒水之中」,句法并与此同。覆盖其口,漆涂其隙,中外气隔,息不得泄,有顷死也。如置汤镬之中,亦辄烂矣。何则?体同气均,禀性于天,共一类也。文挚不息乎?与金石同,入汤不烂,是也;令文挚息乎?「令」,崇文本作「今」。烹之不死,非也。
令文挚言,言则以声,声以呼吸。呼吸之动,因血气之发。血气之发,附于骨肉。骨肉之物,烹之辄死。今言烹之不死,一虚也。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说文:「真,僊人变形而登天也。」素问曰:「上古有真人,寿敝天地,无有终时。」与金石同。金石虽覆盖,与不覆盖者无以异也。今言文挚覆之则死,二虚也。置人寒水之中,无汤火之热,鼻中口内,不通于外,斯须之顷,乐记郑注:「斯须,犹须臾也。」气绝而死矣。寒水沉人,尚不得生,况在沸汤之中,有猛火之烈乎?言其入汤不死,三虚也。人没水中,口不见于外,言音不扬。烹文挚之时,身必没于鼎中。没则口不见,口不见则言不扬。文挚之言,四虚也。烹辄死之人,三日三夜,颜色不变,痴愚之人,尚知怪之。使齐王无知,太子群臣宜见其奇。奇怪文挚,则请出尊宠敬事,从之问道。今言三日三夜,无臣子请出之言,五虚也。
此或时闻文挚实烹,盼遂案:「闻」字涉下文挚之「文」而衍。上文「或时闻曼都好道」亦衍「闻」字,(吴承仕说。)与此同例。烹而且死,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犹黄帝实死也,传言升天;淮南坐反,书言度世。世好传虚,故文挚之语,传至于今。
世无得道之效,而有有寿之人。世见长寿之人,学道为仙,踰百不死,共谓之仙矣。何以明之?
如武帝之时,有李少君,御览九八五引鲁生别传:「李少君字云翼,齐国临淄人。」事文类聚三四引汉武内传:「李少君字云翼,好道,入太山采药,修绝谷全身之术,上甚尊敬,为之立屋第。」以祠灶、辟谷、却老方见上,「上」谓武帝也。史武纪索隐曰:「说文周礼以灶祠祝融。淮南子炎帝作火官,死为今灶神。」上尊重之。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长,郊祀志师古注:「长谓其郡县所属及居止处。」常自谓七十,而(能)使物却老。吴曰:史、汉并作「能使物却老」。此文当作「而使物却老」。「而」即「能」也。校者旁注「能」字于「而」字下,传写者误入正文。史记集解如淳曰:「物,鬼物。」瓒曰:「药物。」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史记封禅书、武帝纪,汉书郊祀志,「妻」下并有「子」字。人闻其能使物及不老,史、汉并作「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钱金衣食。当从史、汉作「金钱」。董仲舒李少君家录:「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于汉,以假途求其财,道成而去。(抱扑子论仙篇引。)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今从史、汉补「而」字,语气方足。师古曰:「给,足也。」又不知其何许人,「许」、「所」字通。愈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如淳曰:「时时发言有所中。」尝从武安侯饮,服虔曰:「田蚡也。」座中有年九十余者,少君乃言其王父游射处。史、汉「言」下并有「与」字。老人为儿时,从〔其王〕父,「从父」,当作「从其王父」。史、汉并作「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王父,即大父也。下文「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并其证。识其处。识,记也。盼遂案:「父」上宜有「王」字,下文「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可证。一座尽惊。少君见上,上有古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五年陈于柏寝。」史、汉并作「十年」。刘盼遂中国金石之厄运曰:「陈于柏寝,铸于柏寝也。『十五』当作『卅五』。古『卅』字作『□』、(曶鼎。)『□』,(大鼎、格伯鼎。)故易致讹。齐桓公即位之三十五年,即鲁僖公九年,齐桓公会诸侯盟于葵丘之岁也。唐阙史卷上,裴丞相古器条云:『丞相河东公,掌纶诰日,有亲表调授宰字于曲阜者。耕人垦田得古铁器曰盎,腹容三斗,浅项庳足,规口矩耳,洗涤之,隐隐有古篆九字。兖州书生姓鲁曰:「齐桓公会于葵丘岁铸。」』是裴丞相所得铁盎,为葵丘之会所铸,与史记、论衡所云卅五年陈于柏寝者,殆是一器。」柏寝,服虔曰:「地名,有台也。」瓒曰:「晏子书,柏寝,台名。」师古曰:「以柏木为寝室于台之上。」已而案其刻,师古曰:「刻谓器上所铭记。」果齐桓公器,一宫尽惊,以为少君数百岁人也。久之,少君病死。以上文出史、汉。汉禁中起居注:(抱扑子论仙篇引。)「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上帝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视尸,唯衣冠在焉。」
译这是虚妄之谈。
文挚被烹煮三日三夜,“而”应读作“能”。脸色没有改变,是因为被覆盖的缘故,他断气而死,并不是得道的验证。凡是有呼吸的生物,“诸”同“凡”。气绝就会死;“死之物”三个字在文义上无取,疑似因上文而衍生的衍文。本文义在于凡是有生息的生物,气绝就会死,烹煮它就会烂掉,并非说死后烹煮它。烹煮它就会烂掉。把有呼吸的生物放在密闭的容器中,“致”应作“置”,是声音相近的错误。下文“置汤镬之中”、“置人寒水之中”,句法都与此相同。覆盖它的口,用漆涂抹缝隙,内外之气隔绝,呼吸无法排出,不久就会死。如果放在沸水锅中,也立刻会烂掉。为什么呢?身体相同,气息均等,禀受天性于上天,属于同一类。文挚没有呼吸吗?与金石相同,进入沸水不烂,这是对的;如果文挚有呼吸呢?“令”,崇文本作“今”。烹煮他不死,这是错的。
如果文挚说话,说话就要发出声音,声音依靠呼吸。呼吸的动静,依赖于血气的发动。血气的发动,依附于骨肉。骨肉这类东西,烹煮就会死。现在说烹煮他不死,这是第一个虚妄。既然能烹煮不死,这就是真人了,《说文》说:“真,仙人变形而登天。”《素问》说:“上古有真人,寿命与天地同久,没有终结的时候。”与金石相同。金石即使被覆盖,与不被覆盖没有区别。现在说文挚被覆盖就死,这是第二个虚妄。把人放在冷水之中,没有热水的炎热,鼻子和嘴巴,不通向外面,片刻之间,《乐记》郑玄注:“斯须,同须臾。”气绝就死了。冷水沉人,尚且不能活,何况在沸水之中,有猛火的炽烈呢?说进入沸水不死,这是第三个虚妄。人淹没在水中,嘴巴露不到外面,声音传扬不出去。烹煮文挚的时候,身体必定淹没在鼎中。淹没则嘴巴露不到外面,嘴巴露不到外面则声音传扬不出去。文挚说话,这是第四个虚妄。烹煮就会死的人,三日三夜,脸色不变,愚笨的人,尚且知道觉得奇怪。如果齐王无知,太子和群臣应当看到他的奇特。觉得文挚奇特,就会请求放他出来,尊宠敬事,跟随他问道。现在说三日三夜,没有臣子请求放他出来的言语,这是第五个虚妄。
这或许是听说文挚确实被烹煮,盼遂案:“闻”字因下文“文挚”的“文”而衍。上文“或时闻曼都好道”也衍“闻”字,(吴承仕说。)与此同例。烹煮而且死了,世人见文挚是修道之人,就编造了虚妄的不死之语了。就像黄帝确实死了,传言说他升天;淮南王因谋反被杀,书中说他度世成仙。世人喜好传播虚妄之事,所以文挚的传言,流传至今。
世上没有得道的效验,却有长寿的人。世人见到长寿的人,修道成仙,超过百岁不死,都称他们为仙了。凭什么证明呢?
比如汉武帝的时候,有李少君,《御览》九八五引《鲁生别传》:“李少君字云翼,齐国临淄人。”《事文类聚》三四引《汉武内传》:“李少君字云翼,好道,入太山采药,修绝谷全身之术,皇上非常尊敬他,为他建立屋舍。”他凭借祭祀灶神、辟谷、抗衰老的方法被皇上召见,“上”指汉武帝。《史记·武帝纪》索隐说:“《说文》《周礼》以灶祠祝融。《淮南子》炎帝作火官,死后成为现在的灶神。”皇上尊重他。李少君隐瞒他的年龄和出生地,《郊祀志》师古注:“长指他的郡县所属及居住处。”常自称七十岁,而能使物体抗衰老。吴曰:《史》、《汉》并作“能使物却老”。此文当作“而使物却老”。“而”即“能”也。校者在“而”字下旁注“能”字,传写者误入正文。《史记》集解如淳说:“物,鬼物。”瓒说:“药物。”他带着方术游历诸侯。没有妻子。《史记·封禅书》、《武帝纪》,《汉书·郊祀志》,“妻”下并有“子”字。人们听说他能使物体及不老,《史》、《汉》并作“不死”。更加馈赠他,常剩余金钱衣食。当从《史》、《汉》作“金钱”。董仲舒《李少君家录》:“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购买药物,所以出仕汉朝,借道求财,道成后离去。(《抱朴子·论仙篇》引。)人们都认为他不从事产业〔而〕富足,今从《史》、《汉》补“而”字,语气方足。师古说:“给,足也。”又不知道他是哪里人,“许”、“所”字通。越发争相侍奉他。李少君喜好方术,善于巧发奇中。如淳说:“时时发言有所中。”曾经跟从武安侯饮酒,服虔说:“田蚡也。”座中有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他祖父游猎的地方。《史》、《汉》“言”下并有“与”字。老人小时候,跟从〔其祖父〕,“从父”,应作“从其王父”。《史》、《汉》并作“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王父,即大父也。下文“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并其证。记得那个地方。识,记也。盼遂案:“父”上宜有“王”字,下文“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可证。满座都震惊。李少君见皇上,皇上有古铜器,问李少君。李少君说:“此器是齐桓公十五年陈列在柏寝的。”《史》、《汉》并作“十年”。刘盼遂《中国金石之厄运》说:“陈于柏寝,铸于柏寝也。‘十五’当作‘卅五’。古‘卅’字作‘□’、(曶鼎。)‘□’,(大鼎、格伯鼎。)故易致讹。齐桓公即位之三十五年,即鲁僖公九年,齐桓公会诸侯盟于葵丘之岁也。唐阙史卷上,裴丞相古器条云:‘丞相河东公,掌纶诰日,有亲表调授宰字于曲阜者。耕人垦田得古铁器曰盎,腹容三斗,浅项庳足,规口矩耳,洗涤之,隐隐有古篆九字。兖州书生姓鲁曰:“齐桓公会于葵丘岁铸。”’是裴丞相所得铁盎,为葵丘之会所铸,与史记、论衡所云卅五年陈于柏寝者,殆是一器。”柏寝,服虔说:“地名,有台也。”瓒说:“《晏子书》,柏寝,台名。”师古说:“以柏木为寝室于台之上。”不久查验它的刻文,师古说:“刻指器上所铭记。”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一宫都震惊,认为李少君是几百岁的人。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以上文出《史》、《汉》。《汉禁中起居注》:(《抱朴子·论仙篇》引。)“李少君将要离去时,武帝梦见与他一起登上嵩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来,说上帝请李少君。帝醒来,对左右说:‘如我之梦,李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李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视尸,唯衣冠在焉。”
今世所谓得道之人,李少君之类也。少君死于人中,人见其尸,故知少君性寿之人也。如少君处山林之中,入绝迹之野,独病死于岩石之间,尸为虎狼狐狸之食,则世复以为真仙去矣。
世学道之人,无少君之寿,年未至百,与众俱死,元本有「矣夫」二字,朱校元本同。愚夫无知之人,尚谓之尸解而去,抱扑子引仙经曰:「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集仙传:(合璧事类五○。)「人死视其形如生,乃尸解也。足不青,皮不皱,亦尸解也。目光不毁,头发不脱,不失其形骨者,皆尸解也。有未敛而失尸者,有人形犹在而无复骨者,有衣在形去者,有发脱而形去者。」其实不死。所谓「尸解」者,何等也?谓身死精神去乎?谓身不死得免去皮肤也?李赓芸炳烛编三曰:借「免」为「脱」。下同。如谓身死精神去乎?是与死无异,人亦仙人也。如谓不死免去皮肤乎?诸学道死者,骨肉俱在,「俱」旧作「具」,今从朱校元本正。与恒死之尸无以异也。夫蝉之去复育,龟之解甲,蛇之脱皮,鹿之堕角,「堕」亦「解」也。广雅:「堕,脱也。」易林噬嗑之小畜曰:「关柝开启,衿带解堕。」淮南要略曰:「解堕结纽。」壳皮之物解壳皮,持骨肉去,朱校元本「持」作「特」,义较长。可谓尸解矣。今学道而死者,尸与复育相似,尚未可谓尸解。何则?案蝉之去复育,无以神于复育,况不相似复育,谓之尸解,盖复虚妄失其实矣。
太史公与李少君同世并时,少君之死,临尸者虽非太史公,足以见其实矣。如实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宜纪其状,不宜言死。
其处座中年九十老父为儿时者,处,犹审辩也。注本性篇。少君老寿之效也。或少君年十四五,「十四」,朱校元本作「四十」。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少君年二百岁而死,盼遂案:「二百」当是「一百」之讹。气寿篇:「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是仲任谓人之老寿者可百年也。且上文言九十老父为儿时,时少君年十四五,此亦可证本文为「一百岁」也。何为不识?武帝去桓公铸铜器,此有脱文。且非少君所及见也。盼遂案:吴承仕曰:「『去』字疑误。」或时闻宫殿之内有旧铜器,或案其刻以告之者,故见而知之。今时好事之人,见旧剑古钩,多能名之,可复谓目见其铸作之时乎?旧本段。
世或言:东方朔亦道人也,姓金氏,字曼倩,变姓易名,游宦汉朝。外有仕宦之名,内乃度世之人。俞曰:洞冥记云:「东方朔,字曼倩。父张夷,字少平,妻田氏女。(晖按:「妻」当从路史后纪五注引改作「母」。)夷年二百岁,颜如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时景帝三年也。邻母拾而养之。」据此,则朔又姓「张」也。盖皆非实事,故传闻各异。风俗通正失篇云:「俗言东方朔太白星精。」太白者,金星也。此或金姓之说所本乎?孙曰:俞氏所引洞冥记,见今本卷一。考御览二十二引洞冥记云:「东方朔母田氏,寡,梦太白星临其上,因有娠。田氏叹曰:『无夫而孕,人得弃我。』(晖按:「得」当从路史注作「将」。)乃移向代郡之东方里,五月生朔。」(晖按:路史注引作「以五月朔旦生之,因姓东方而名曰朔」。乃以所居为姓。)与今本异。晖按:路史注又载一说云:「生时东方始明,因为姓。」考汉书本传,褚少孙补史滑稽传并未言朔度世。风俗通正失篇载俗言曰:「东方朔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聃,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言其神圣,能兴王霸之业,变化无常。」列仙传云:「武帝时为郎,宣帝时弃去,后见会稽。」夏侯湛东方朔画赞:「谈者以先生嘘吸冲和,吐故纳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盖并班固,应劭所谓好事者为之。于钦齐乘五:「朔墓在德州东四十里,古厌次城北。」则度世不死虚矣。
此又虚也。
夫朔与少君并在武帝之时,太史公所及见也。少君有教(谷)道、祠灶、却老之方,「教道」无义,又与「方」字义不相属。「教道」当作「谷道」,形之讹也。史、汉并云:「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谷道,辟谷之道,上文作「辟谷」,义同。是其证。又名齐桓公所铸鼎,知九十老人王父所游射之验,然尚无得道之实,而徒性寿迟死之人也。况朔无少君之方术效验,世人何见谓之得道?
译当今世上所谓得道的人,就是李少君这一类人。李少君死在人间,人们看到了他的尸体,所以知道李少君是寿命较长的人。假如李少君身处山林之中,进入人迹罕至的荒野,独自病死在岩石之间,尸体被虎狼狐狸吃掉,那么世人又会认为他是真的成仙离开了。
世上学习道术的人,没有李少君那样的长寿,年纪还没到一百岁,就和普通人一样死去,愚昧无知的人,还称他们是尸解成仙而去。《抱朴子》引用仙经说:“上等的人举身升天,称为天仙;中等的人游历名山,称为地仙;下等的人先死后蜕,称为尸解仙。”《集仙传》说:“人死后看他的形体像活着一样,就是尸解。脚不青,皮不皱,也是尸解。目光不涣散,头发不脱落,不失去形体骨骸的,都是尸解。有没入殓就丢失尸体的,有人形还在却没有骨头的,有衣服在而形体消失的,有头发脱落而形体消失的。”其实他们并没有不死。所谓“尸解”,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身体死了而精神离去吗?是说身体不死而脱去皮肤吗?李赓芸《炳烛编》卷三说:借“免”为“脱”。下文同。如果说身体死了而精神离去,那和死亡没有区别,那人人都是仙人了。如果说身体不死而脱去皮肤,那些学道而死的人,骨肉都在,和平常死亡的尸体没有区别。蝉离开复育(蝉蜕),龟解甲,蛇脱皮,鹿脱落角,“堕”也是“解”的意思。《广雅》说:“堕,脱也。”《易林·噬嗑之小畜》说:“关柝开启,衿带解堕。”《淮南子·要略》说:“解堕结纽。”壳皮类的生物脱去壳皮,带着骨肉离去,朱校元本“持”作“特”,意义更恰当。这可以称为尸解了。现在学道而死的人,尸体和复育相似,还不能称为尸解。为什么呢?考察蝉离开复育,复育并没有比蝉更神奇,何况尸体并不像复育,却称为尸解,这大概是虚妄而失去了事实真相了。
太史公和李少君同世同时,李少君的死,虽然验尸的不是太史公,也足以看清事实了。如果李少君真的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应该记载他的状况,不应该说他死了。
他坐在座中年纪九十的老翁小时候的事,处,是审辩的意思。参见《本性篇》注。这是李少君老寿的证据。或许李少君年纪十四五岁,“十四”,朱校元本作“四十”。老翁小时候,跟随他的祖父。李少君二百岁而死,俞樾案:“二百”当是“一百”的讹误。《气寿篇》说:“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到百岁的,是元气自然不足。”这是王充认为人的老寿可以活到百岁。况且上文说九十老翁小时候,当时李少君年纪十四五岁,这也证明本文应是“一百岁”。为什么他不认识呢?汉武帝距离齐桓公铸造铜器,此处有脱文。况且这不是李少君所能见到的。俞樾案:吴承仕说:“‘去’字疑误。”或许有时听到宫殿内有旧铜器,或者有人考证其刻文告诉他的,所以他看见就知道。现在喜好古物的人,看到旧剑古钩,大多能说出名字,能再说他们亲眼见过铸造的时候吗?旧本段。
世上有人说:东方朔也是得道的人,姓金氏,字曼倩,改变姓名,在汉朝游宦。外面有做官的名声,内心却是超脱尘世的人。俞樾说:《洞冥记》说:“东方朔,字曼倩。父亲张夷,字少平,妻子田氏女。(晖按:‘妻’当从《路史后纪》卷五注引改作‘母’。)张夷二百岁,容颜像童子。东方朔出生三天,田氏就死了,当时是景帝三年。邻居的母亲捡来抚养他。”根据这个,那么东方朔又姓“张”了。大概都不是事实,所以传闻各异。《风俗通·正失篇》说:“俗话传说东方朔是太白星的精魂。”太白星,就是金星。这或许是金姓说法的来源?孙诒让说:俞樾所引《洞冥记》,见今本卷一。考察《御览》卷二十二引《洞冥记》说:“东方朔母亲田氏,守寡,梦见太白星降临在她上方,于是怀孕。田氏叹息说:‘没有丈夫却怀孕,人将抛弃我。’(晖按:‘得’当从《路史》注作‘将’。)于是搬到代郡的东方里,五月生下东方朔。”(晖按:《路史》注引作‘以五月朔旦生之,因姓东方而名曰朔’。是以所居为姓。)与今本不同。晖按:《路史》注又载一说说:“出生时东方开始明亮,因此姓东方。”考察《汉书》本传,褚少孙补写的《滑稽传》并没有说东方朔超脱尘世。《风俗通·正失篇》记载俗话传说:“东方朔是太白星的精魂,黄帝时是风后,尧时是务成子,周时是老聃,在越国是范蠡,在齐国是鸱夷子皮。说他们神圣,能兴起王霸之业,变化无常。”《列仙传》说:“武帝时做郎官,宣帝时弃官离去,后来在会稽出现。”夏侯湛《东方朔画赞》:“谈论的人认为先生嘘吸冲和之气,吐故纳新,像蝉蜕龙变,弃俗登仙。”大概都是班固、应劭所说的好事者编造的。于钦《齐乘》卷五:“东方朔墓在德州东四十里,古厌次城北。”那么超脱尘世不死的说法就是虚妄的了。
这又是虚妄的。
东方朔和李少君都在武帝时,是太史公所能见到的。李少君有谷道、祠灶、却老的方术,“教道”没有意义,又与“方”字意义不相属。“教道”当作“谷道”,是字形讹误。《史记》、《汉书》都说:“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术进见皇上。”谷道,就是辟谷之道,上文作“辟谷”,意义相同。这是证据。又知道齐桓公所铸的鼎,知道九十老翁祖父所游猎的验证,然而还没有得道的实际,只是天性长寿、死得晚的人罢了。况且东方朔没有李少君那样的方术效验,世人凭什么说他是得道的人?
案武帝之时,道人文成、五利之辈,封禅书:「齐人少翁以神鬼方见上,拜为文成将军。又拜胶东宫人栾大为五利将军。」入海求仙人,索不死之药,有道术之验,事见封禅书。故为上所信。朔无入海之使,无奇怪之效也。孙曰:「使」字于义无取,盖「伎」字之讹。晖按:孙说非。下文「如使有奇」,「使」即承此「使」字,「奇」即承「奇怪」为言。是「使」字不误。汉武尝使方士于海上求仙也。盼遂案:孙说非。「使」字承上入海求索事也。如使有奇,不过少君之类,及文成、五利之辈耳,况谓之有道?「况」字未妥。依上文例,疑当作「何见」。「何」字脱,「见」字形讹为「况」。
此或时偶复若少君矣,自匿所生之处,当时在朝之人,不知其故,故,旧也。谓不知其身世。朔盛称其年长,人见其面状少,盼遂案:「状」当为「壮」。貌壮少与下句性恬淡为对也。性又恬淡,淮南原道训:「恬然无思,澹然无虑。」说文:「恬,安也。」又云:「倓,安也。憺,安也。」倓、憺、淡、澹并通。淡,澹之借字。不好仕宦,善达(逢)占(卜)射覆,「达」当作「逢」,形近之误。「卜」字后人妄增。「逢占」、「射覆」对言。汉书东方朔传赞、风俗通正失篇并云:「朔逢占射覆。」「达」正作「逢」,而无「卜」字。如淳注:「逢占,逢人所问而占之也。」师古曰:「逢占,逆占事,犹云逆刺也。」后汉书方术传序:「其流又有逢占。」后别通篇:「东方朔能达占射覆。」虽「达」字误同,而「卜」字尚未衍也。类聚八八引东方朔占曰:「朔与弟子俱行,朔渴,令弟子叩边家门,不知室姓名,呼不应。朔复往,见博劳飞集其家李树下。朔谓弟子曰:『主人当姓李名博,汝呼当应。』室中人果有姓李名博出,与朔相见,即入取水与之。」射覆,师古曰:「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闇射之。」朔射蜥蜴及寄生,见本传。为怪奇之戏,世人则谓之得道之人矣。旧本段。
世或以老子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夫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伤,则寿命长而不死。成事:「成事」,冒下文,汉人常语。注书虚篇。老子行之,踰百度世,气寿篇谓老子二百余岁,不足征也。说见彼篇。为真人矣。真人,义见前。
夫恬淡少欲,孰与鸟兽?「孰与」犹「何如」也。鸟兽亦老而死。鸟兽含情欲,有与人相类者矣,朱校元本无「有」字。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盼遂案:依文例,「何」上脱「含」字。夫草木无欲,寿不踰岁;人多情欲,寿至于百。此无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寿也。夫如是,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
或时老子,李少君之类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寿长。世见其命寿,又闻其恬淡,〔则〕谓老子以术度世矣。「谓」上当有「则」字。上文:「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黄帝仙矣。」又:「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又:「人见其面状少云云,则谓之得道之人矣。」并与此文例同。若无「则」字,则语气不贯。
世或以辟谷不食为道术之人,谓王子乔之辈,注见无形篇。以不食谷,与恒人殊食,故与恒人殊寿,踰百度世,遂为仙人。
此又虚也。
夫人之生也,禀食饮之性,故形上有口齿,形下有孔窍。口齿以食,说文:「,啮也。或从爵。」御览八四九引作「进」,义亦通。孔窍以注泻。顺此性者,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为违所禀受。失本气于天,何能得久寿?使子乔生无齿口孔窍,是禀性与人殊。禀性与人殊,尚未可谓寿,况形体均同,而(何)以所行者异?「而」当作「何」。「所行者异」,谓不食谷也。此文正言王子乔亦有口齿,当亦食谷,不得言其有异行也。御览八四九引作:「王子乔形体与人同,何以独能度世耶?」虽节引本文,但作「何以」不误,可证。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实也。
夫人之不食也,犹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肤,食以充腹,肤温腹饱,精神明盛。御览引作「衣温食饱」。又「精」上有「则」字。如饥而不饱,寒而不温,盼遂案:「如」字宋本作「知」,误。则有冻饿之害矣,冻饿之人,安能久寿?且人之生也,以食为气,犹草木生以土为气矣。拔草木之根,使之离土,则枯而蚤死:「蚤」为「早」之借字。闭人之口,使之不食,则饿而不寿矣。旧本段。
译查考汉武帝时期,道术之士文成、五利等人,《封禅书》记载:“齐人少翁凭借神鬼方术被皇上召见,拜为文成将军。又拜胶东宫人栾大为五利将军。”他们入海寻求仙人,索取不死之药,有道术灵验的证明,事迹见于《封禅书》。因此被皇上所信任。东方朔没有入海求仙的使命,也没有奇怪灵验的功效。孙诒让说:“使”字在文义上说不通,大概是“伎”字的讹误。晖按:孙说不对。下文“如使有奇”,“使”字正是承接此处的“使”字,“奇”字正是承接“奇怪”而言。可见“使”字没有错误。汉武帝曾经派遣方士到海上求仙。盼遂按:孙说不对。“使”字是承接上文入海求索之事而言。如果说有奇异之处,也不过是少君之类,以及文成、五利之辈罢了,何况说他们有道术呢?“况”字不妥。依照上文体例,怀疑应当作“何见”。“何”字脱落,“见”字形讹为“况”。
这或许是偶然又出现了像少君那样的人,自己隐藏出身之处,当时朝廷中的人,不知道他的来历,故,指旧日、出身。意思是不知道他的身世。东方朔极力称赞他年长,人们看见他面貌年轻,盼遂按:“状”应当作“壮”。面貌壮健年轻与下句性情恬淡相对称。性情又很恬淡,《淮南子·原道训》:“恬然无思,澹然无虑。”《说文》:“恬,安也。”又说:“倓,安也。憺,安也。”倓、憺、淡、澹都相通。淡,是澹的借字。不喜欢做官,擅长逢占射覆,“达”应当作“逢”,字形相近之误。“卜”字是后人妄增。“逢占”、“射覆”是对举而言。《汉书·东方朔传赞》、《风俗通·正失篇》都记载:“朔逢占射覆。”“达”正作“逢”,而没有“卜”字。如淳注:“逢占,逢人所问而占之也。”颜师古说:“逢占,逆占事,犹云逆刺也。”《后汉书·方术传序》:“其流又有逢占。”《后别通篇》:“东方朔能达占射覆。”虽然“达”字误同,但“卜”字尚未衍出。《类聚》八八引东方朔占卜之事说:“朔与弟子同行,朔口渴,让弟子敲边家之门,不知道主人姓名,呼喊不应。朔又去,看见博劳鸟飞集在李树下。朔对弟子说:‘主人应当姓李名博,你呼喊应当答应。’家中果然有姓李名博的人出来,与朔相见,随即进去取水给他。”射覆,颜师古说:“在覆盖的器物下面,放置各种物品,让人暗中猜测。”东方朔射中蜥蜴及寄生,见本传。这是怪异的戏法,世人就称他为得道之人了。旧本分段。
世人有的认为老子的道术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人凭借精神作为寿命,精神不受伤,那么寿命长而不死。成事:“成事”,总领下文,是汉人常用语。见《注书虚篇》。老子实行此道,超过百年度世,《气寿篇》说老子二百余岁,不足为证。说法见彼篇。成为真人了。真人,意义见前文。
那恬淡少欲,与鸟兽相比如何?“孰与”同“何如”。鸟兽也衰老而死。鸟兽含有情欲,有与人相似的地方,朱校元本无“有”字。不足以说明问题。草木生长有什么情欲?而春天生长秋天死亡呢?盼遂按:依照文例,“何”字上面脱落“含”字。那草木没有欲望,寿命不超过一年;人多情欲,寿命达到百年。这是没有情欲的反而短命,有情欲的长寿。像这样,老子的术法,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的,又是虚妄的。
或许老子,是李少君之类的人,实行恬淡之道,偶然他的性命也自然长寿。世人看见他寿命长,又听说他恬淡,〔则〕认为老子凭借术法度世了。“谓”字上面应当有“则”字。上文:“世人看见黄帝喜好方术。方术,是仙者的事业,则认为黄帝成仙了。”又:“世人看见文挚是道术之人,则产生虚妄的不死之言了。”又:“人们看见他面貌年轻等等,则称他为得道之人了。”都与此文体例相同。如果没有“则”字,那么语气不连贯。
世人有的以辟谷不食作为道术之人,认为王子乔之辈,注见《无形篇》。因为不食谷物,与常人饮食不同,所以与常人寿命不同,超过百年度世,于是成为仙人。
这又是虚妄的。
人生下来,禀受饮食的本性,所以形体上面有口齿,形体下面有孔窍。口齿用来进食,《说文》:“,啮也。或从爵。”《御览》八四九引作“进”,意义也通。孔窍用来排泄。顺应这种本性的人,是得到天然正道;违背这种本性的人,是违背所禀受的。失去上天赋予的本气,怎么能获得长寿?假使王子乔生下来没有口齿孔窍,这是禀受的本性与常人不同。禀受的本性与常人不同,尚且不能说长寿,何况形体相同,而(何)以所行的不同?“而”应当作“何”。“所行者异”,指不食谷物。此文正是说王子乔也有口齿,应当也食谷物,不能说他有异于常人的行为。《御览》八四九引作:“王子乔形体与人同,何以独能度世耶?”虽然是节引本文,但作“何以”没有错误,可以证明。说他能度世,不是本性的实情。
人不吃饭,就像身体不穿衣一样。衣服用来温暖皮肤,食物用来充实腹部,皮肤温暖腹部饱足,精神明亮旺盛。《御览》引作“衣温食饱”。又“精”字上面有“则”字。如果饥饿而不饱足,寒冷而不温暖,盼遂按:“如”字宋本作“知”,错误。那么就有冻饿的危害了,冻饿的人,怎么能长寿?况且人生下来,以食物作为气,就像草木生长以土作为气一样。拔起草木的根,使它离开土壤,就会枯萎而早死:“蚤”是“早”的借字。封闭人的口,使它不吃饭,就会饥饿而不长寿了。旧本分段。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而」读作「能」。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淮南地形训:「食气者神明而寿。」吐纳经曰:「八公有言:食草者力,食肉者勇,食谷者智,食气者神。」(御览六六九。)楚词远游王注引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虽不谷饱,亦以气盈。
此又虚也。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餍亦饱也。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盼遂案:「愦」假为「溃」,为「□」。说文歹部:「□,烂也。」不能饱人。
食气者必谓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也,庄子刻意篇成疏:「吹冷呼而吐故,呴暖吸而纳新。」释文李云:「吐故气,纳新气。」昔有彭祖尝行之矣,庄子刻意篇:「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彭祖之所好。」不能久寿,病而死矣。庄子逍遥游释文引世本云:「姓籛名铿,年八百岁。」淮南说林篇注、御览三八七引风俗通亦云年八百。吕氏春秋情欲执一为欲三篇注、搜神记一并云七百岁。是虽以久特闻,而终必死。续博物志谓彭城下有冢。神仙传谓:「其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往流沙,非寿终。」当为诞说。寿八百,理已难通。旧本段。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导气,导引形体,以舒血脉之气。庄子刻意篇云「熊经鸟申」,即此。释文引司马彪曰:「若熊之攀树,鸟之嚬呻,而引气也。」李轨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以「导」、「引」分说,则导气与吐纳无别,非也。下文云:「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又云:「人之导引,动摇形体。」是仲任以导气即导引,故与前「食气」分别言之。淮南齐俗训:「今学道者,一吐一吸,时诎时伸。」诎伸,导气也。吐吸,食气也。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
此又虚也。
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续博物志七「伤」作「生」。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
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盼遂案:「扰」下疑有「而」字,与上句「浊而不清」相对。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汉书贾谊传:「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师古曰:「聊,赖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抱朴子至理篇引黄帝九鼎神丹经:「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服金丹,令人寿与天地相毕。」
此又虚也。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
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注见福虚篇。故身重气劣也。「劣」当作「少」,谓气短少。「气少」与上「气长」正反相承。下文「非本气少身重」正作「少」,是其证。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更」字涉「身」字讹衍,二字隶书形近。气长、身轻对言,又与「气少身重」正反相承。「更」字于义无取。盼遂案:「而乃」为「乃而」误倒。论衡多假「而」为「能」。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
至于度世。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死。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冰)也。「水」当作「冰」。此文以气喻水,以人喻冰,非言人犹「水」也。下文:「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又云:「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并其证。宋本、朱校元本并作「其犹冰也」,更其明证。盼遂案:「水」,宋本作「冰」,是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译道家互相夸耀说:“真人以气为食。”把气当作食物,“而”字读作“能”。所以传说中说:“以气为食的人长寿而不死。”《淮南子·地形训》说:“以气为食的人精神明慧而长寿。”《吐纳经》说:“八公说过:吃草的人有力气,吃肉的人勇猛,吃谷物的人智慧,以气为食的人神明。”(见《太平御览》卷六六九。)《楚辞·远游》王逸注引用《陵阳子明经》的话说:“春天吃朝霞,朝霞是太阳刚要出来时的赤黄色气。秋天吃沦阴,沦阴是太阳落下后的赤黄色气。冬天吃沆瀣,沆瀣是北方半夜时的气。夏天吃正阳,正阳是南方中午时的气。再加上天地玄黄之气,这就是六气。”虽然不能像谷物那样吃饱,但也用气来充盈身体。
这又是虚妄的。
所谓的气是指什么气呢?如果说是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让人吃饱。有人吞咽空气,气满腹胀,并不能感到满足饱足。餍也是饱的意思。如果说是各种药物的气,有人服药,吃下一合药屑,吞下几十丸药,药力猛烈,胸中溃烂中毒,盼遂按:“愦”通假为“溃”,即“□”。《说文解字》歹部:“□,腐烂的意思。”也不能让人吃饱。
以气为食的人必定是指吹嘘呼吸,吐出旧气,纳入新气。《庄子·刻意篇》成玄英疏:“吹冷呼出以吐故,呴暖吸入以纳新。”《释文》引李云:“吐出旧气,纳入新气。”从前有彭祖曾经实行这种方法,《庄子·刻意篇》:“吹嘘呼吸,吐故纳新,是彭祖所喜欢的。”但他并没有长久长寿,生病而死了。《庄子·逍遥游》《释文》引用《世本》说:“姓籛名铿,活了八百岁。”《淮南子·说林篇》注、《太平御览》卷三八七引用《风俗通》也说活了八百岁。《吕氏春秋·情欲》《执一》《为欲》三篇注、《搜神记》也都说活了七百岁。他虽然以长寿特别闻名,但最终必定会死。《续博物志》说彭城下有他的坟墓。《神仙传》说:“他活了七百六十七岁,却不衰老,前往流沙,并非寿终正寝。”这应当是荒诞的说法。寿命八百,道理上已经难以讲通。旧本段。
道家有人通过导气来修养本性,超脱尘世而不死。导气,就是导引形体,来舒展血脉中的气。《庄子·刻意篇》说“熊经鸟申”,就是这种导引。《释文》引司马彪说:“像熊攀树,鸟伸颈,从而引导气息。”李轨说:“导气使和顺,引体使柔韧。”如果把“导”、“引”分开解释,那么导气与吐纳就没有区别,这是不对的。下文说:“血脉在形体之中,如果不摇动屈伸,就会闭塞不通。”又说:“人的导引,就是摇动形体。”这是王充认为导气就是导引,所以与前文“食气”分别论述。《淮南子·齐俗训》:“现在学道的人,一吐一吸,有时屈曲有时伸展。”屈伸,就是导气。吐吸,就是食气。认为血脉在形体之中,如果不摇动屈伸,就会闭塞不通;不通导致积聚,就会生病而死。
这又是虚妄的。
人的形体,就像草木的躯体一样。草木生长在高山的顶峰,处在疾风的冲击下,昼夜摇动,能比得上那些隐藏在深谷间、被疾风遮挡的草木吗?考察草木的生长,摇动的容易受伤而不茂盛;《续博物志》卷七“伤”作“生”。人的导引摇动形体,为什么就能长寿而不死呢?
血脉藏于身体之中,就像江河在地面流动。江河的流动,浑浊而不清澈;血脉的摇动,也扰乱而不安宁。盼遂按:“扰”字下面疑似有“而”字,与上句“浊而不清”相对。不安宁,就像人勤苦无聊一样,《汉书·贾谊传》:“一二指搐,身虑亡聊。”颜师古说:“聊,依赖的意思。”怎么能获得长久生存呢?
道家有人通过服食药物,使身体轻盈、增加气力,延长寿命、超脱尘世。《抱朴子·至理篇》引用《黄帝九鼎神丹经》:“服食草木之药,可以延年。服食金丹,让人寿命与天地同尽。”
这又是虚妄的。
服食药物,使身体轻盈、增加气力,确实有一些验证。至于延长寿命、超脱尘世,世上没有这种功效。
各种药物治愈疾病,病好了气就恢复,气恢复了身体就轻盈了。凡人禀受本性,身体本来自轻,气本来自长,中了风湿,百种疾病伤害它,注见《福虚篇》。所以身体沉重气力衰弱。“劣”应当作“少”,意思是气短少。“气少”与上文“气长”正反相承。下文“非本气少身重”正作“少”,是其证据。服食良药,身体和气恢复原状,并非本来气少身重,得到药物才气长身(更)轻;“更”字是因“身”字讹误衍生的,二字隶书字形相近。气长、身轻对言,又与“气少身重”正反相承。“更”字在意义上没有用处。盼遂按:“而乃”是“乃而”的误倒。《论衡》多假借“而”为“能”。禀受之时,本来就有这些了。所以服食药物除去百病,让身体轻盈气力增长,恢复其本性,怎么能延年呢?
至于超脱尘世。有血脉之类,没有不生的;生了没有不死的。因为它是生的,所以知道它会死。天地不生,所以不死;阴阳不生,所以不死。死的,是生的效果;生的,是死的验证。有开始的必定有终结,有终结的必定有死亡。只有没有始终的,才长生不死。人的生,就像水(冰)一样。“水”应当作“冰”。此文以气比喻水,以人比喻冰,不是说人就像“水”。下文:“水凝结成冰,气积聚成人。”又说:“人可以让不死,冰可以让不融化吗?”都是其证据。宋本、朱校元本都作“其犹冰也”,更是明确的证据。盼遂按:“水”,宋本作“冰”,是对的。水凝结成冰,气积聚成人。冰经过一个冬天就融化,人活过百岁就死亡。人可以让不死,冰可以让不融化吗?那些学习仙术,寻求不死的方法,必定不能成功,就像不能使冰最终不融化一样。
语增篇
传语曰:圣人忧事,深思事勤,疑当作「勤事」,与「深思」语气相类。道虚篇云:「忧职勤事。」臧琳经义杂记十八引此文改作「深思勤事」,是也。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称「尧若腊,舜若腒;桀、纣之君,垂腴尺余」。意林引尸子:「尧瘦舜黑,皆为民也。」文子自然篇:「尧瘦,舜黧黑。」吕氏春秋贵生篇注:「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黧黑瘦瘠。」淮南修务篇引传曰:「尧瘦臞,舜霉黑,则忧劳百姓甚矣。」荀子非相篇:「桀、纣长巨姣美。」楚辞天问:「受平胁曼肤,何以肥之?」王注:「纣为无道,诸侯背畔,天下乖离,当怀忧瘦,而反形体曼泽,独何以能平胁肥盛乎?」说文肉部:「腴,腹下肥者。」余注道虚篇。
夫言圣人忧世念人,「念人」当作「念民」,盖唐人讳改,而今本沿之。身体羸恶,不能身体肥泽,可也;言尧、舜若腊与腒,桀、纣垂腴尺余,增之也。
齐桓公云:「寡人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韩非子难二:「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又见吕氏春秋任数篇、新序杂事四。桓公不及尧、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犹易,尧、舜反难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尧、舜得禹、契不难。舜典:「舜曰:禹作司空,契作司徒。」淮南修务训:「尧治天下,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史记舜纪:「禹、契,自尧时,皆举用。」故此云尧、舜得之。夫易则少忧,少忧则不愁,不愁则身体不臞。说文:「臞,少肉也。」
舜承尧太平,尧、舜袭德,功假荒服,「假」音「格」,至也。周语上:「戎狄荒服。」注:「在九州岛之外,荒裔之地,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也。」尧尚有忧,舜安能无事。「能」犹「而」也。见释词。盼遂案:「能」当作「而」,语助词也。后人因论衡文字中常用「而」为「能」,往往改还本字,不悉此处之「而」用为连词,又误解尧尚有忧,至舜更不容无事,遂径改之,而与下文「上帝引逸,谓虞舜也」及「舜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诸语全相抵牾矣。故经曰:「上帝引逸。」尚书多士文。「逸」当作「佚」。汉石经大传「无逸」作「毋佚」,今文作「佚」也。自然篇引经正作「佚」,是其证。今本盖浅人依伪孔本妄改。路史后纪十一注,引此文作「俛」,即「佚」之讹。若作「逸」,则不得讹为「俛」,是所据本尚作「佚」。伪孔传:「上天欲民长逸乐。」此文指舜,今文说也。江声、王鸣盛并谓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帝,王充说误。赵坦宝甓斋札记谓以上帝为虞舜,未知何本。按:春秋说题辞(御览六○九。)云:「上帝,谓二帝三王。」是亦以「上帝」指虞舜。盖今文旧说,仲任因之。尔雅释诂:「引,长也。」高诱注吕览云:「逸,不劳也。」「逸」、「佚」字通。任贤使能,故长佚不劳。谓虞舜也。盼遂案:尚书多士:「周公曰:『我闻曰上帝引逸。』」孔传曰:「天欲民长逸乎?」是上帝谓天帝也。古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说,此今古文家所同。然仲任于此以为虞舜,殆于失考。自然篇又云:「上帝,谓舜、禹也。」所失益甚。详后。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见论语泰伯篇。巍巍者,高大之称也。「与」,旧说有四。一、「与求」。集解:「美舜、禹己不与求天下而得之也。」二、「与见」。皇疏引王弼、江熙说:「孔子叹己不预见舜、禹之时。」三、「与益」。孟子滕文公下赵注:「有天下之位虽贵盛,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于天子位也。」四、「与及」。孟子孙奭疏:「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以其急于得人而辅之,所以但无为而享之,不必自与及焉。」孙说与仲任义合。后自然篇引论语,说同。汉书王莽传上:「莽与专断,乃风公卿奏言:『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以永康宁。孔子曰云云。』」师古注:「言舜、禹之治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其功,而不身亲其事。与读曰豫。」正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也。孟子云:「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引孔子曰云云。与齐桓公所云「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义甚相近。是「不与」,正谓既得禹、皋陶,己不亲与其事。赵氏谓舜德莫之「与益」,殊失其旨。孙疏谓「不自与及」,盖亦不然赵说。夫「不与」尚谓之臞若腒,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论语宪问篇,微生亩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邢疏:「东西南北栖栖皇皇。」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盼遂案:「跛」疑为「皮」之误。「皮附」与「骨立」对文。僵仆道路乎?「附」,疑当作「跗」。
译《语增篇》
流传的话说:圣人忧虑世事,深思且勤于政事(“疑当作‘勤事’,与‘深思’语气相类。《道虚篇》说:‘忧职勤事。’臧琳《经义杂记》卷十八引此文改作‘深思勤事’,是正确的。”),忧愁烦扰精神,感动形体,所以称“尧像干肉,舜像干肉;桀、纣那样的君主,垂下的肥肉有一尺多”。《意林》引《尸子》:“尧瘦舜黑,都是为了百姓。”《文子·自然篇》:“尧瘦,舜面色黑黄。”《吕氏春秋·贵生篇》注:“尧、舜、禹、汤治理天下,面色黑黄,身体瘦弱。”《淮南子·修务篇》引传言说:“尧瘦弱,舜面色黑黄,那么他们为百姓操劳忧虑得很厉害。”《荀子·非相篇》:“桀、纣高大俊美。”《楚辞·天问》:“受(纣)胸胁平坦,皮肤柔曼,凭什么让他肥胖?”王注:“纣行无道,诸侯背叛,天下背离,应当心怀忧愁而消瘦,反而形体柔润,独自凭什么能胸胁平坦、肥胖丰盛呢?”《说文解字》肉部:“腴,腹部下面的肥肉。”我在《道虚篇》中已有注释。
说圣人忧虑世事、挂念百姓(“念人”当作“念民”,大概是唐人避讳而改,现在版本沿袭了它),身体瘦弱难看,不能身体肥润,是可以的;说尧、舜像干肉,桀、纣垂下的肥肉有一尺多,这是夸张了。
齐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管仲)时极难,得到仲父后很容易。”《韩非子·难二》:“晋国客人到来,主管官员请示礼仪。桓公三次说‘告诉仲父’。于是优伶笑着说:‘做君主真容易啊!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说:‘我听说做君主的,在寻找人才时辛劳,在使用人才时安逸。我得到仲父已经很难了,得到仲父之后,为什么不容易呢?’”又见于《吕氏春秋·任数篇》、《新序·杂事四》。桓公不如尧、舜,仲父不如禹、契,桓公尚且觉得容易,尧、舜反而难吗?用桓公得到管仲容易,可知尧、舜得到禹、契并不难。《舜典》:“舜说:禹担任司空,契担任司徒。”《淮南子·修务训》:“尧治理天下,舜担任司徒,契担任司马,禹担任司空。”《史记·舜本纪》:“禹、契,从尧的时候,都被举荐任用。”所以这里说尧、舜得到他们。容易就少忧愁,少忧愁就不忧愁,不忧愁身体就不瘦弱。《说文解字》:“臞,肉少。”
舜继承尧的太平盛世,尧、舜沿袭德行,功业到达荒服之地(“假”音“格”,至也。《周语上》:“戎狄荒服。”注:“在九州之外,荒远之地,所以叫荒,荒忽无常的话。”),尧尚且有忧愁,舜怎么能没有事呢(“能”犹“而”也。见《释词》。盼遂案:“能”当作“而”,语助词。后人因为《论衡》文字中常用“而”为“能”,往往改回本字,不详细此处之“而”用作连词,又误解尧尚有忧,到舜更不容无事,于是径直改之,而与下文“上帝引逸,谓虞舜也”及“舜恭己无为而天下治”等话完全矛盾了。)所以经书说:“上帝引逸。”《尚书·多士》文。“逸”当作“佚”。汉石经《大传》“无逸”作“毋佚”,今文作“佚”也。《自然篇》引经正作“佚”,是其证明。现在版本大概是浅薄的人依据伪孔本妄改。《路史后纪》卷十一注,引此文作“俛”,即“佚”的讹误。如果作“逸”,则不能讹为“俛”,是所据本尚作“佚”。伪孔传:“上天想要百姓长久安逸快乐。”此文指舜,是今文说的意思。江声、王鸣盛都认为经传凡言“上帝”都指天帝,王充说法错误。赵坦《宝甓斋札记》认为以上帝为虞舜,不知依据什么本子。按:《春秋说题辞》(《御览》卷六○九)说:“上帝,指二帝三王。”这也是以“上帝”指虞舜。大概是今文旧说,王充沿袭它。《尔雅·释诂》:“引,长也。”高诱注《吕览》说:“逸,不劳也。”“逸”、“佚”字通。任用贤能,所以长久安逸不劳。指虞舜说的。盼遂案:《尚书·多士》:“周公说:‘我听说上帝引逸。’”孔传说:“天想要百姓长久安逸吗?”是上帝指天帝。古经传凡言上帝,都指天说,这是今古文家所同。然而王充在这里认为是虞舜,大概考察失当。《自然篇》又说:“上帝,指舜、禹。”错误更严重。详见后文。舜继承安定、继续治理,任用贤能,恭敬自身无为而天下大治。所以孔子说:“多么高大啊!舜、禹拥有天下,却不亲自参与!”见《论语·泰伯篇》。巍巍,是高大的称呼。“与”,旧说有四种。一、“与求”。《集解》:“赞美舜、禹自己不谋求天下而得到它。”二、“与见”。皇疏引王弼、江熙说:“孔子感叹自己没预见舜、禹之时。”三、“与益”。《孟子·滕文公下》赵注:“拥有天下的地位虽然尊贵显赫,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相比。说德之大,大于天子位。”四、“与及”。《孟子》孙奭疏:“天下之事,不曾自己参与涉及。因为他急于得到人来辅佐,所以只无为而享受,不必自己参与涉及。”孙说与王充意思相合。后《自然篇》引《论语》,说法相同。《汉书·王莽传上》:“王莽参与专断,于是暗示公卿奏言:‘太后不应亲自处理小事。’令太后下诏说:‘现在众事烦琐,我年纪大,精气不堪,所以选拔忠贤,设立四辅,群臣劝勉尽职,以永康宁。孔子说云云。’”师古注:“说舜、禹治理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就其功,而不亲身参与其事。与读曰豫。”正与王充意思相同,大概是汉儒旧说。《孟子》说:“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忧愁,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忧愁。为天下得到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人才难。”引孔子说云云。与齐桓公所说“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意思很相近。是“不与”,正指既得到禹、皋陶,自己不亲自参与其事。赵氏认为舜德莫之“与益”,完全失去主旨。孙疏认为“不自与及”,大概也不认为赵说对。如果“不与”尚且被称为瘦弱像干肉,如果德行低劣继承衰世,像孔子那样忙碌不安(《论语·宪问篇》,微生亩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不安呢?”邢疏:“东西南北忙碌不安。”),周游应聘,身体不得容身,道不得施行,可以骨瘦如柴、皮包骨头(盼遂案:“跛”疑为“皮”之误。“皮附”与“骨立”对文。僵仆道路乎?“附”,疑当作“跗”。)
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注见下。沉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尚书无逸:「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小雅常棣释文:「『湛』又作『耽』。韩诗云:『乐之甚也。』」「湛」、「耽」字通。「之从」作「是从」,汉书郑崇传、中论夭寿篇同。「自时厥后」作「时」,郑崇传、后汉书荀爽传同。「或」作「有」,郑崇传同。皆今文尚书也。陈寿祺曰:「今文多以训诂改古文。」汉书杜钦传:「引经曰:『或四三年。』言失欲之害生也。」「失」读作「佚」,谓逸欲害生,与仲任义同。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史记信陵君传:「公子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纣虽未死,宜羸臞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余,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帝王世纪曰:「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史记殷本纪正义引。)引钩申索,握铁流汤。」(路史发挥六引。)淮南主术篇:「桀之力,制觡,伸钩,索铁,歙金。」高注:「索,绞也。」盖纣、桀并以力闻,故所传异辞。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尸子:「飞廉、恶来力角虎兕,手搏熊犀。」(御览三八六引。)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
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荀子议兵篇:「武王伐纣,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故兵不血刃。」说苑指武篇:「战不血刃,汤、武之兵。」桓谭新论:「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而天下定。」(御览三二九。)
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蜚廉、恶来之徒,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殷本纪言纣自焚,死后,武王斩其头,非擒也。荀子儒效篇:「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是亦不言擒。淮南主术篇言武王擒纣于牧野,与此合。时亦宜杀伤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验也。尸子:「武王亲射恶来之口,亲斫殷纣之头,手污于血,不盥(荀子仲尼篇注引误作「温」,从谢校改。)而食。」正与「不血刃」之说相反。
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佑,注初禀篇。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注吉验篇。武王有八百诸侯之助,太誓:「遂至孟津,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辞。
译商纣王进行长夜的饮酒,堆积酒糟成山,挖池盛酒,注释见下文。他沉溺于酒,不分昼夜,这必定会致病。病了就不想吃饭,不想吃饭,那么肥肉就不会长到一尺厚。《诗经》说:“只沉溺于享乐,因此也没有人能长寿。”《尚书·无逸》说:“只沉溺于享乐,从那时以后,也没有人能长寿。”《小雅·常棣》的释文说:“‘湛’又写作‘耽’。《韩诗》说:‘享乐到了极点。’”“湛”、“耽”二字通用。“之从”写作“是从”,《汉书·郑崇传》、《中论·夭寿篇》相同。“自时厥后”写作“时”,《郑崇传》、《后汉书·荀爽传》相同。“或”写作“有”,《郑崇传》相同。这些都是今文《尚书》。陈寿祺说:“今文多用训诂来改古文。”《汉书·杜钦传》:“引用经文说:‘有的四三年。’说的是放纵欲望的危害产生。”“失”读作“佚”,意思是放纵欲望危害生命,与王充的意思相同。魏公子无忌进行长夜的饮酒,因困倦中毒而死。《史记·信陵君传》:“公子因被毁谤而废黜,于是称病不上朝。与宾客进行长夜饮酒,日夜享乐饮酒四年,最终因酒病而死。”商纣虽然没有死,应该瘦弱枯槁了。然而夏桀、商纣行为相同,那么应该病症相同,说他们的肥肉垂下一尺多,不仅是夸张,而且不符合事实。
传言又说:“商纣力气大得能拉直铁钩,抚摸房梁换柱子。”《帝王世纪》说:“商纣倒拖着九头牛,抚摸房梁换柱子。(《史记·殷本纪正义》引用。)拉直铁钩,握住铁器使熔化的金属流淌。”(《路史发挥》第六引用。)《淮南子·主术篇》:“夏桀的力气,能折断兽角,拉直铁钩,绞扭铁器,使金属熔化。”高诱注:“索,绞扭的意思。”大概商纣、夏桀都以力气闻名,所以传说不同。是说他们力气大。“蜚廉、恶来这些人,都受宠幸。”《史记·秦本纪》:“蜚廉生了恶来,恶来有力气,蜚廉善于奔跑。父子都凭材力侍奉商纣。”《尸子》:“飞廉、恶来力气能角斗虎兕,手搏熊犀。”(《太平御览》第三百八十六卷引用。)是说喜好技艺力量的君主,招致了有技艺力量的人才。
有人说:“武王讨伐商纣,兵器没有沾血。”《荀子·议兵篇》:“武王讨伐商纣,以仁义的军队,行于天下,所以兵器没有沾血。”《说苑·指武篇》:“作战没有沾血,是商汤、武王的军队。”桓谭《新论》:“武王讨伐商纣,兵器没有沾血,而天下平定。”(《太平御览》第三百二十九卷。)
凭着拉直铁钩的力气,辅以蜚廉、恶来这些人,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行虽然兴盛,不能夺走商纣向来深厚的心意;商纣虽然邪恶,也不失与同伴同行的情意。虽然被武王擒获,《殷本纪》说商纣自焚,死后,武王斩下他的头,不是擒获。《荀子·儒效篇》:“在牧野,击鼓,商纣的士兵调转方向,于是乘胜诛杀商纣。大概杀人的,不是周人,而是殷人。所以没有首级俘虏的收获,没有蹈难立功的奖赏。”这也说不擒获。《淮南子·主术篇》说武王在牧野擒获商纣,与此
」(依孙星衍辑。)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事具史记本纪。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骨相篇作「望阳」,字通。说见彼篇。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项紫,史、汉并未见,可补史缺。余注骨相篇。高祖又逃吕后于泽中,吕后辄见上有云气之验;注吉验篇。武王不闻有此。夫相多于望羊,瑞明于鱼乌,天下义兵并来会汉,助强于诸侯。武王承纣,高祖袭秦,二世之恶,隆盛于纣,天下畔秦,畔读叛。宜多于殷。案高祖伐秦,还破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后汉书光武纪注:「数过于万,故以万为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盼遂案:「一再」,言非一也。犹公羊所谓「不一而足」也。儒增篇:「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意与此同。然后得天下,用兵苦,诛乱剧。独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实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
案周取殷之时,太公阴谋之书,汉志道家:「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沈钦韩疏证曰:「谋即太公之阴谋。」国策秦策:「苏秦得太公之阴符,伏而读之。」史记:「秦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阴符盖即阴谋。淮南子要略篇:「太公之谋。」注:「阴符兵谋。」食小儿丹,「丹」上恢国篇有「以」字。教云(亡)「殷〔亡〕」。「亡殷」当作「殷亡」。恢国篇作「教言殷亡」,又云「及言殷亡」,并其证。兵到牧野,晨举脂烛。说苑权谋篇:「武王伐纣,晨举脂烛,过水折舟,示无反志。」(「晨举」句,今本脱,据书抄十三引。)盼遂案:唐兰云:「四语为太公阴谋中文,严辑阴谋失载。」察武成之篇,书序曰:「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书疏引郑玄曰:「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孟子尽心下赵注:「武成,逸书之篇名。」汉志班注:「尚书五十七篇。」师古注引郑玄叙赞曰:「后又亡其一,故五十七。」所亡,即指武成。班书作于显宗时,故武成已亡。此云「察武成之篇」,是仲任尚及见之,盖亡于建武之末欤?桓谭新论云:「古文尚书为五十八篇。」是武成尚存。谭死于中元元年,在建武后,仲任于时已三十,宜读武成矣。赵坦谓本孟子,非也。牧野之战,牧誓伪孔传:「纣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疏引皇甫谧曰:「在朝歌南七十里。」按:说文作「坶」,云:「朝歌南七十里。」史殷纪集解引郑曰:「纣南郊地名。」伪孔传不足据。「血流浮杵」,赤地千里。伪武成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贾子新书益壤篇、制不言篇,孟子尽心篇赵注并有「血流漂杵」之文。本书艺增、恢国并作「浮杵」。
译相合。当时也应该杀伤上百人。现在说“兵器没有沾血”,不是商纣力气大的效果,蜚廉、恶来辅助商纣的验证。《尸子》:“武王亲自射中恶来的嘴,亲自砍下商纣的头,手沾了血,不洗手就吃饭。”(《荀子·仲尼篇》注引用误作“温”,根据谢校改。)正好与“兵器没有沾血”的说法相反。
考察武王的符瑞,不超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的保佑,注释见《初禀篇》。高祖有斩断大蛇、老妪在路边哭泣的祥瑞。注释见《吉验篇》。武王有八百诸侯的援助,《太誓》:“于是到达孟津,八百诸侯不召唤自来,不约定同时,不谋划同辞。”(依据孙星衍辑录。)高祖有天下义兵的辅助。事情详载《史记》本纪。武王的相貌,只是望羊而已;《骨相篇》作“望阳”,字通用。解说见那篇。高祖的相貌,龙颜、高鼻梁、颈后紫色、美须髯、身上有七十二个黑痣。颈后紫色,《史》、《汉》都没有记载,可以补充史书缺失。其余注释见《骨相篇》。高祖又在沼泽中逃避吕后,吕后总是看见上面有云气的验证;注释见《吉验篇》。武王没有听说有这个。高祖的相貌多于望羊,祥瑞明显于鱼乌,天下义兵都来会合汉朝,援助强于诸侯。武王继承商纣,高祖袭取秦朝,秦二世的邪恶,兴盛于商纣,天下背叛秦朝,畔读叛。应该多于殷朝。考察高祖讨伐秦朝,回来打败项羽,战场流血,暴露尸体数以万计,《后汉书·光武纪》注:“数超过万,所以以万为数。”损失军队丧失民众,几乎死了一两次,盼遂案:“一再”,说不止一次。如同《公羊传》所谓“不一而足”。《儒增篇》:“一杨叶射中它,中了一再。”意思与此相同。然后得到天下,用兵艰苦,诛杀混乱剧烈。唯独说周朝军队兵器没有沾血,不符合事实。说它容易,可以;说“兵器没有沾血”,是夸张。
考察周朝夺取殷朝的时候,太公阴谋的书,《汉书·艺文志》道家:“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沈钦韩疏证说:“谋即太公的阴谋。”《战国策·秦策》:“苏秦得到太公的阴符,伏案阅读。”《史记》:“秦得到周书阴符,伏案阅读。”阴符大概就是阴谋。《淮南子·要略篇》:“太公的谋略。”注:“阴符兵谋。”吃小儿丹,“丹”上《恢国篇》有“以”字。教说(亡)“殷〔亡〕”。“亡殷”当作“殷亡”。《恢国篇》作“教言殷亡”,又说“及言殷亡”,都是证据。军队到达牧野,早晨举起脂烛。《说苑·权谋篇》:“武王讨伐商纣,早晨举起脂烛,过水折断船,显示没有反志。”(“晨举”句,今本脱漏,根据《书抄》第十三卷引用。)盼遂案:唐兰说:“四句话是太公阴谋中的文字,严辑阴谋失载。”考察《武成》篇,《书序》说:“武王讨伐殷朝,前往讨伐,归来放走野兽,记录其政事,作《武成》。”《书疏》引用郑玄说:“《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孟子·尽心下》赵注:“《武成》
盖今文作「浮」,古文作「漂」。吴曰:「『漂』、『浮』声近,宵幽相通转。」其说是也。如「率肆矜尔」,今文作「率夷怜尔」,正其比。今文多以声音训诂易古文也。阎氏尚书古文疏证八,据孟子,谓当日书辞仅「血流杵」三字,讹古文缘赵岐注增「漂」字。其说恐非。若作「血流杵」,仲任无缘着一「浮」字也。吴曰:「赤地千里」,据下文及艺增篇,知非武成原语,乃仲任形颂浮杵之文。由此言之,周之取殷,与汉、秦一实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实也。
译,逸书的篇名。”《汉书·艺文志》班注:“《尚书》五十七篇。”师古注引用郑玄叙赞说:“后来又亡失一篇,所以五十七。”所亡失的,即指《武成》。班书作于显宗时,所以《武成》已亡。这里说“考察《武成》篇”,是王充尚且见到它,大概亡失于建武之末吧?桓谭《新论》说:“古文《尚书》为五十八篇。”是《武成》尚存。桓谭死于中元元年,在建武后,王充那时已三十岁,应该读《武成》了。赵坦说本于《孟子》,不对。牧野之战,《牧誓》伪孔传:“商纣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疏引用皇甫谧说:“在朝歌南七十里。”按:《说文》
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世称纣力能索铁伸钩,又称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当人,则是孟贲、夏育之匹也;史记范睢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曰:「夏育,卫人,力举千钧。」贲,注累害篇。并古勇士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则是三皇、五帝之属也。各本作「是则」,今从朱校元本正。与上句法一律。以索铁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顿兵。朱校元本「顿」作「赖」。今称纣力,则武王德贬;誉武王,则纣力少。索铁、不血刃,不得两立;殷、周之称,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则必一非。
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篇子贡语。齐世篇引亦云孔子。汉人有此例。说见命禄篇。「若」,论语作「如」。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见孟子尽心下。「策」,宋本作「筴」,字同,并为「册」之借字。曲礼释文曰:「筴,编简也。」「耳」,孟子作「而已矣」。「伐」下有「至」字。「如」作「而」,「浮」作「流」。崇文本作「流」,盖依孟子改之。李赓芸炳烛编曰:「古『如』、『而』字通。『浮』字之谊,似长于『流』。又艺增篇、恢国篇俱云:『武成篇言,周伐纣,血流浮杵。』」若孔子言,殆沮浮杵;孙曰:「沮」字无义,当作「且」,盖涉「浮」字而误加水旁。本书多「殆且」连文。指瑞篇:「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汉书终军传作「殆将」。感类篇:「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恢国篇:「以武成言之,食小儿以丹,晨举脂烛,殆且然矣。」并「殆且」连文之证。此谓如孔子所言,殆将浮杵矣。故下文辨之云「浮杵过其实」也。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
纣之恶不若王莽。邹伯奇曰:「桀、纣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见感类篇。)纣杀比干,莽鸩平帝;汉书翟义传:「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平帝纪,师古曰:「汉注云:『帝春秋益壮,以母卫大后故怨不悦。莽自知益疏,篡弒之谋由是生。因到腊日,上椒酒,置药酒中。』」纣以嗣立,莽盗汉位。杀主隆于诛臣,嗣立顺于盗位,士众所畔,宜甚于纣。汉诛王莽,兵顿昆阳,死者万数,军至渐台,血流没趾。后汉光武纪:「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围昆阳数十重,矢如雨下,城中负户而汲。」刘玄传:「长安中兵起,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收玺绶传首诣宛。
译大凡天下的事情,不可以随意增减夸大,考察前后的事实,效验自然显现;效验显现,那么是非的真实情况就有所确定了。世人称颂商纣王力气大得能拉直铁钩,又称颂周武王讨伐他时军队没有沾血。如果用拉直铁钩的力气来衡量人,那么纣王就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匹敌者;如果用不沾血的德行来衡量人,那么武王就是三皇、五帝那一类的人。用拉直铁钩的力气,不应该让人臣服;用不沾血的德行,不应该让军队停滞不前。现在称颂纣王的力气,那么武王的德行就被贬低;赞誉武王,那么纣王的力气就显得少了。拉直铁钩和不沾血这两种说法,不能同时成立;对殷商和周朝的称颂,不能两方面都完美无缺。不能两方面都完美无缺,那么必定有一方是错误的。
孔子说:“商纣王的坏,并不像传说中那么严重,因此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集到他身上。”孟子说:“我对于《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页罢了。用至仁去讨伐不仁,怎么会血流得能漂起木杵呢?”如果像孔子所说,恐怕是说血流漂杵的说法过于夸张;如果像孟子所说,则接近于不沾血的说法。血流漂杵夸大了事实,不沾血也失去了它的正当性。一位圣人,一位贤人,共同评论同一个商纣王
」注:「渐台,太液池中台也。为水所渐润,故以为名。」按:汉书郊祀志:「渐台高二十余丈,在建章宫北。」而独谓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实也。旧本段。
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锺,孔子百觚。」孔丛子儒服篇,平原君曰:「昔有遗谚,尧、舜千锺,孔子百觚。」环氏吴纪:「孙皓问张尚曰:『孤饮酒可方谁?』尚对曰:『陛下有百觚之量。』皓云:『
尚知孔丘之不王,而以孤方之。』因此发怒收尚。」(三国志吴志张纮传注。)傅玄叙酒赋:「唐尧千锺竭,周文百斛泊。」(书抄一四六。)后汉书孔融传注引融集与曹操书曰:「尧不千锺,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张璠汉记:「孔融曰:『尧不饮千锺,无以成甚圣。』」(魏志崔琰传注引。)抱扑子袪惑篇:「尧为人长大,美髭髯,饮酒一日中二斛余,世人因加云千锺,实不能也。」或云尧、舜,或云周文、孔子,主名不定,殊难征信。欲言圣人德盛,能以德将酒也。
如一坐千锺百觚,此酒徒,非圣人也。饮酒有法,说具下文。〔圣人〕胸腹小大,与人均等,「圣人」二字旧脱,语无主词,「与人均等」句,于义失所较矣。下文云:「文王、孔子之体,不能及防风、长狄。」是其义。今据御览八四五引增。饮酒用千锺,用肴宜尽百牛,百觚则宜用十羊。孙曰:御览七六一引作「若酒用千锺,则肉宜用百牛;酒用百觚,则肴宜用千羊。」意较完足,疑今本有脱误。晖按:孙说非。御览八四五引作「若饮千锺,宜食百牛;能饮百觚,则能食十羊」,与前引又有出入。盖以意增,非今本脱误。「百觚」上省「饮酒用」三字,「用」下省「肴」字。平列句,得蒙上句省也。夫以千锺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鲁语下:「防风氏,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韦注:「防风,汪芒氏君之名。骨一节,其长专车,计之三丈。」家语辨物篇王注、(史孔子世家集解引今本脱。)述异记并云长三丈。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洪范五行传:「长狄之人,长盖五丈余也。」(御览三七七。)谷梁文十一年传注,谓「长五丈四尺」。疏引春秋考异邮云:「长百尺。」公羊何注同。左氏杜注:「盖长三丈。」按:鲁语下曰:「防风于周为长狄。僬侥长三尺,短之至。长者不过十之,(「之」字今本脱。家语、说苑辨物篇误同。此从孔子世家、左传疏补。)数之极也。」是言长狄十倍僬侥之长。杜盖据以为说。博物志曰:「长五丈四尺。或长十丈。」兼存公羊、谷梁说也。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体,不能及防风、长狄,以短小之身,饮食众多,是缺文王之广,贬孔子之崇也。
译,轻重的称述不同,多少的事实各异。
商纣王的恶行不如王莽。邹伯奇说:“夏桀、商纣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商纣王杀了比干,王莽毒死了汉平帝;商纣王是继承王位,王莽是篡夺汉朝的皇位。杀害君主比诛杀臣子更严重,继承王位比篡夺皇位更顺理成章,士众所背离的程度,应该比商纣王更甚。汉朝讨伐王莽,军队在昆阳受阻,死者数以万计,军队到达渐台时,血流淹没了脚趾。然而唯独说周朝取得天下,军队没有沾血,这不是事实。
传言说:“周文王饮酒千锺,孔子饮酒百觚。”有的说是尧、舜,有的说是周文王、孔子,主要人名不确定,很难相信。想要说圣人德行盛大,能够用德行驾驭饮酒。
如果一次坐饮千锺百觚,这是酒徒,不是圣人。饮酒有法度,说法详述在下文。圣人的胸腹大小,与普通人相等。如果用千锺的酒,那么用的菜肴应该耗尽百头牛;用百觚的酒,那么用的菜肴应该用十只羊。用千锺百牛、百觚十羊来说,文王的身躯就像防风氏的君主,孔子的身体就像长狄的人,才能承受得了。考察文王、孔子的身体,不能达到防风氏、长狄那样高大,用短小的身体,饮食众多,这是缺失了文王的宽广,贬低了孔子的崇高。
案酒诰之篇:「朝夕曰:『祀兹酒。』」尚书酒诰篇,周公诰康叔,述文王之词。孔传:「文王朝夕敕之,惟祭祀而用此酒,不常饮。」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慎,则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内饮酒尽千锺,导民率下,何以致化?朱校元本作「教化」。承纣疾恶,何以自别?
且千锺之效,百觚之验,何所用哉?「所」,宋本、朱校元本同。程、王、崇文本并作「时」。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则受福胙不能厌饱。晋语二韦注:「福,胙肉也。」左僖四年传杜注:「胙,祭之酒肉。」因飨射之用酒乎?孙曰:此与上「因祭用酒乎」文例正同,不当有「之」字,盖衍文。晖按:孙说疑非。本书骈列语,后列每加一语词。道虚篇:「物生也色青,人之少也发黑。」上文云:「若孔子言,殆且浮杵;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后列并多一「之」字,与此文例正同。飨射饮酒,自有礼法。如私燕赏赐饮酒乎?则赏赐饮酒,宜与下齐。赐尊者之前,三觞而退,朱校元本「觞」作「觚」。下同。礼记玉藻:「君若赐之爵,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左宣二年传:「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过于三觞,醉酗生乱。郑玄曰:「礼饮过三爵,则敬杀。」说文:「,酒醟也。」经典多作「酗」。文王、孔子,率礼之人也,赏赉左右,至于醉酗乱盼遂案:「乱」上依上文当有「生」字。身,自用酒千锺百觚,大之则为桀、纣,小之则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誉乎?朱校元本「用」作「又」。
世闻「德将毋醉」之言,书酒诰:「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今文「无」作「毋」。见圣人有多德之效,则虚增文王以为千锺,空益孔子以百觚矣。「为」字于义无取,两句文例正同。盖衍文。旧本段。
传语曰:「纣沈湎于酒,以糟为丘,以酒为池,牛饮者三千人,为长夜之饮,亡其甲子。」此事有二说。韩诗外传二:「桀为酒池糟堤,牛饮者三千。」又卷四:「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新序刺奢篇、节士篇略同。并谓桀事也。韩非子喻老篇:「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吕氏春秋过理篇:「糟丘酒池,肉圃为格,刑鬼侯之女,杀梅伯而遗文王其醢。」淮南本经训:「纣为肉圃酒池。」六韬:「纣为君,以酒为池,回船糟丘,而牛饮者三千人。」(今本脱。书抄一四六引。)贾子新书:「纣糟丘酒池。」(今脱,书抄二0引。)说苑反质篇:「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并以为纣事也。史记殷本纪从后说。尸子:「桀、纣纵欲长乐,以苦百姓,六马登糟丘,方舟泛酒池。」(御览六七八。)又属之两人。主名不定,明其事非实也。路史发挥六曰:「桀、纣之事,多出模仿,纣如是,桀亦如是,岂俱然哉?」可谓有史识矣。淮南本经篇注:「纣积肉以为园圃,积酒以为渊池。今河内朝歌,纣所都也,城西有糟丘酒池处是也。」史记殷本纪正义:「括地志云:『酒池在卫州卫县西二十三里。』」新序刺奢篇:「纣饮酒七日七夜。」楚词王逸九思注:「纣为九旬之饮而不听政。」书抄二一引世纪:「纣饮七日,不知历数。」「沈湎于酒」,尚书微子篇文。湎作「酗」。此今文经也。沈之为言淫也。说文:「湎,沈于酒也。」淮南要略注:「沉湎,淫酒也。」
夫纣虽嗜酒,亦欲以为乐。令酒池在中庭乎?金鹗求古录曰:「凡言庭,皆庙寝堂下。」中庭东西,为群臣列位,聘燕宜其处,故据以言。则不当言为长夜之饮。坐在深室之中,闭窗举烛,故曰长夜。令坐于室乎?每当饮者,起之中庭,之,至也。乃复还坐,则是烦苦相踖藉,释名释姿容:「踖,藉也。以足藉也。」后汉明帝纪注引五经要义:「籍,蹈也。」众经音义九引字林:「躤,践也。」「藉」、「籍」、「躤」音义并通。不能甚乐。令池在深室之中,则三千人宜临池坐。前盼遂案:「前」字疑涉下文多「前」字而衍。下「临池而坐」句可证。俛饮池酒,〔后〕仰食肴膳,「仰」上当有「后」字。池酒在前,肴膳必陈于后。下文「如审临池而坐,则前饮害于肴膳」,即谓肴膳在坐后,不便也。且「前饮」连文,则此当以「前俛饮池酒」为句。「后仰食肴膳」,句法正相一律。盖后人不审其义,以「前」字属上读,而妄删「后」字。倡乐在前,乃为乐耳。如审临池而坐,则前饮害于肴膳,倡乐之作,不得在前。
译查考《尚书·酒诰》篇:“早晚告诫说:‘祭祀时才用这种酒。’”《尚书·酒诰》篇是周公训诫康叔,转述文王的话。孔安国传注:“文王早晚告诫,只有祭祀时才用这种酒,并不常饮。”这是说文王谨慎戒酒。早晚谨慎戒酒,百姓就会受其感化。如果对外宣扬谨慎戒酒的教化,对内却饮酒喝尽千锺,以此引导百姓、统率下属,怎么能实现教化呢?朱熹校勘的元本作“教化”。继承殷纣王的恶行,怎么与别人区别开来呢?
况且千锺的效验、百觚的验证,有什么用处呢?“所”字,宋本、朱校元本相同。程本、王本、崇文本都作“时”。假如文王、孔子是因为祭祀才用酒吗?那么接受祭肉福气也不能吃饱。《国语·晋语二》韦昭注:“福,就是祭肉。”《左传·僖公四年》杜预注:“胙,是祭祀用的酒肉。”假如是因为宴饮、射礼才用酒吗?孙诒让说:这与上文“因祭用酒乎”的句式完全相同,不该有“之”字,大概是衍文。晖按:孙说恐怕不对。本书骈列的语句,后一句往往多加一个语词。《道虚篇》:“万物生长时颜色青,人年轻时头发黑。”上文说:“如果像孔子所说,大概就要浮起木杵;如果像孟子所说,接近不流血刃。”后一句都多一个“之”字,与此文例完全相同。宴饮、射礼饮酒,自有礼法。如果是私下宴饮赏赐饮酒吗?那么赏赐饮酒,应该与下文一致。在尊长面前赏赐,喝三杯就退下,朱校元本“觞”作“觚”。下文同。《礼记·玉藻》:“君主如果赐爵,礼仪完毕,喝了三爵就从容退下。”《左传·宣公二年》:“臣侍奉君主宴饮,超过三爵,是不合礼的。”超过三杯,就会醉酒生乱。郑玄说:“礼仪饮酒超过三爵,敬意就减杀了。”《说文解字》:“酗,酒醉发怒。”经典中多作“酗”。文王、孔子,是遵循礼法的人,赏赐左右近臣,以至于醉酒发怒、身败名裂,盼遂案:“乱”字上面依据上文应当有“生”字。自身却用酒千锺百觚,大则成为桀、纣,小则成为酒徒,又怎么能立德成化、彰显名声流传美誉呢?朱校元本“用”作“又”。
世人听说“有德之人将不醉”的话,《尚书·酒诰》:“至于各国,饮酒只用于祭祀,有德之人将不醉。”今文经“无”作“毋”。看到圣人有德行的效验,就虚增文王能饮千锺,凭空增添孔子能饮百觚。“为”字在意义上没有可取之处,两句文例完全相同。大概是衍文。旧本段。
传言说:“殷纣沉溺于酒,把酒糟堆成山丘,把酒汇成池子,像牛一样豪饮的有三千人,进行长夜的饮酒,在甲子日灭亡。”这件事有两种说法。《韩诗外传》卷二:“夏桀造酒池糟堤,像牛一样豪饮的有三千人。”又卷四:“夏桀造酒池,可以行船,糟丘足以望见十里,而像牛一样豪饮的有三千人。”《新序·刺奢篇》、《节士篇》大致相同。都说是夏桀的事。《韩非子·喻老篇》:“殷纣造肉圃,设置炮烙,登上糟丘,俯瞰酒池。”《吕氏春秋·过理篇》:“糟丘酒池,肉圃为格,杀害鬼侯的女儿,杀死梅伯并把他的肉酱送给文王。”《淮南子·本经训》:“殷纣造肉圃酒池。”《六韬》:“殷纣为君,以酒为池,回船糟丘,而像牛一样豪饮的有三千人。”(今本脱漏。《书抄》一四六引。)贾谊《新书》:“殷纣糟丘酒池。”(今脱,《书抄》二〇引。)《说苑·反质篇》:“殷纣造鹿台、糟丘、酒池、肉林。”都认为是殷纣的事。《史记·殷本纪》采用后一种说法。《尸子》:“夏桀、殷纣放纵欲望追求快乐,使百姓受苦,六匹马登上糟丘,成群的船在酒池中泛行。”(《御览》六七八。)又归之于两人。主名不确定,说明这件事不真实。《路史发挥》六说:“夏桀、殷纣的事,多出于模仿,殷纣如此,夏桀也如此,难道都这样吗?”可以说有历史见识了。《淮南子·本经篇》注:“殷纣堆积肉作为园圃,堆积酒作为深渊。现在河内朝歌,是殷纣的都城,城西有糟丘酒池的地方就是。”《史记·殷本纪》正义:“《括地志》说:‘酒池在卫州卫县西二十三里。’”《新序·刺奢篇》:“殷纣饮酒七天七夜。”《楚辞》王逸《九思》注:“殷纣进行九十天的饮酒而不听政事。”《书抄》二一引《世纪》:“殷纣饮酒七天,不知道历数。”“沉湎于酒”,是《尚书·微子篇》的文句。“湎”作“酗”。这是今文经。沈的意思是淫乱。《说文解字》:“湎,沉溺于酒。”《淮南子·要略》注:“沉湎,是淫酒。”
殷纣虽然嗜好酒,也是想以此取乐。假如酒池在中庭吗?金鹗《求古录》说:“凡是说庭,都是庙寝堂下。”中庭东西两侧,是群臣列位的地方,聘问宴饮适宜在那里,所以依据这一点来说。那么就不该说进行长夜的饮酒。坐在深室之中,关闭窗户举起蜡烛,所以叫长夜。假如坐在室内吗?每当饮酒的人,从中庭起身,之,是到的意思。然后又回来坐下,那就是烦苦互相践踏,释名释姿容:“踖,是践踏。用脚践踏。”后汉明帝纪注引《五经要义》:“籍,是踩踏。”《众经音义》九引《字林》:“躤,是践踩。”“藉”、“籍”、“躤”音义都相通。不能非常快乐。假如池子在深室之中,那么三千人应该临池而坐。前盼遂案:“前”字怀疑是受下文多“前”字影响而衍。下“临池而坐”句可证。低头喝池中的酒,〔后〕仰头吃菜肴, “仰”字上当有“后”字。池酒在前面,菜肴必定陈列在后面。下文“如果确实临池而坐,那么前面饮酒妨害菜肴”,就是指菜肴在座位后面,不方便。况且“前饮”连文,那么这里应当以“前低头喝池酒”为句。“后仰头吃肴膳”,句法正相一致。大概后人不明白其义,把“前”字归入上句读,而妄删“后”字。倡乐在前面,才是取乐。如果确实临池而坐,那么前面饮酒妨害菜肴,倡乐的演奏,就不能在前面。
夫饮食既不以礼,临池牛饮,则其啖肴不复用杯,亦宜就鱼肉而虎食,则知夫酒池牛饮,非其实也。旧本段。
传又言:「纣悬肉以为林,令男女而相逐其间。」史记殷本纪文。公孙尼子谓「纣为肉圃」。(初学记。)三辅故事谓为肉林。(书抄二0。)余已注前。是为醉乐淫戏无节度也。「为」读作「谓」,与上「欲言」、「此言」文例同。
夫肉当内于口,口之所食,宜洁不辱。广雅释诂:「辱,污也。」今言男女相逐其间,何等洁者?盼遂案:「何等洁者」,言不洁也,此汉人语法。艺增篇「何等贤者」,言不贤也;「尧何等力」,言无力也,皆与此一例。如以醉而不计洁辱,则当其(共)浴于酒中。孙曰:「其」字当从元本作「共」。(崇文本作「共」,盖亦据别本改。)而相逐于肉间,何为不肯浴于酒中?「而」读作「能」。以不言浴于酒,知不相逐于肉间。
传者之说,或言:书抄、四五引作「传者说」。「车行酒,骑行炙,盼遂案:悼厂云:「惠氏后汉书补注云:『古人以车骑行酒肉。马融广成颂云「清醪车凑,燔炙骑将」,亦其例也。』」百二十日为一夜。」出太公六韬。又见世纪、三辅故事。(书抄二0引。)盼遂案:「夜」下当有「亡其甲子」一句,今脱,则下文两言「亡其甲子」之语无稽。
夫言「用酒为池」,则言其「车行酒」非也;言其「悬肉为林」,即言「骑行炙」非也。「即」犹「则」也。
或时意林、御览八四五并引作「或是」。纣沈湎,谓醟也。覆酒,滂▯于地,元本作「滂沱」。朱校同。意林、御览引亦并作「沱」。「它」、「也」二字自异,而从「它」从「也」之字多乱。此当作「沱」为正。即言以酒为池;酿酒糟积聚,意林、御览引并作「酿酒积糟」。则言糟为丘;悬肉以(似)林,「以」,元本作「似」。朱校同。御览引亦作「似」。当据正。则言肉为林;林中幽冥,人时走戏其中,则言其逐;或时载酒用鹿车,风俗通(御览七百七十五、后汉书赵传注引。)曰:「俗说鹿车窄小,载(一作「裁」。)容一鹿也。或云乐车。乘牛马者,剉斩饮饲达曙;今乘此,虽为劳极,然入传舍,偃卧无忧,故曰乐车。无牛马而能行者,独一人所致耳。」后汉书赵传曰:「载以鹿车,身自推之。」则言车行酒、骑行炙;或时十数夜,则言其百二十;或时醉不知问日数,则言其亡甲子。周公封康叔,告以纣用酒,期于悉极,史记卫世家:「封康叔为卫君,周公申告曰:『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诰:「嗣王酣身,惟荒腆于酒。」欲以戒之也,而不言糟丘、酒池,悬肉为林,长夜之饮,亡其甲子。圣人不言,殆非实也。旧本段。
传言曰:「纣非时与三千人牛饮于酒池。」此复述上文,非另引传也。夫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礼记明堂位文。郑注:「周之六卿,其属各六十,则周三百六十官也。昏义,凡百二十,盖谓夏时。以夏、周推之,殷宜二百四十,不得如此记。」按:荀子正论篇又云:「古者天子千官。」盖都不足据也。纣之所与相乐,非民必臣也,非小臣必大官,其数不能满三千人。传书家欲恶纣,故言三千人,增其实也。旧本段。
传语曰:「周公执贽下白屋之士。」尚书大传、荀子尧问篇、韩诗外传三、说苑尊贤篇并有此文。贽,禽贽,所执以为礼也。白屋,谓庶人以白茅覆屋者也。谓候之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曲礼『使某羞』,郑注:『羞,进也,言进于客。古者谓候为进。』正义曰:『古者谓迎客为进,汉时谓迎客为候。』据此,则候谓汉时通语。此云『谓候之』,亦以汉语比古事,与郑同意。」
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贞干也;五行志:「鼎三足,三公象。」易鼎卦九五:「鼎折足。」李鼎祚引九家易曰:「鼎者,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周官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郑志答赵商曰:「周公左,召公右,兼师保于成王。」「贞」通「桢」,桢亦干也,并筑具。白屋之士,闾巷之微贱者也。三公倾鼎足之尊,执贽候白屋之士,非其实也。
译既然饮食不遵循礼制,在池边像牛一样豪饮,那么他们吃肉时不再使用杯盏,也就应当像老虎一样直接撕咬鱼肉,由此可知“酒池肉林、牛饮”的说法并非事实。(此段为旧本内容。)
《传》又说:“纣王悬挂肉块形成肉林,让男女在其中互相追逐。”(这是《史记·殷本纪》的文字。)公孙尼子说“纣王设有肉圃”。(见《初学记》。)《三辅故事》称为肉林。(见《书抄》卷二十。)我前面已经注释过。这是指纣王醉酒享乐、淫乱嬉戏没有节制。“为”字应读作“谓”,与上文“欲言”、“此言”的用法相同。
肉应当放进嘴里,嘴所吃的食物,应当洁净而不受污辱。《广雅·释诂》说:“辱,就是污。”现在说男女在肉林中间互相追逐,哪里还谈得上洁净呢?盼遂按语:“何等洁者”,意思是说不洁净,这是汉代的语法。《艺增篇》中“何等贤者”,意思是不贤;“尧何等力”,意思是无力,都与这一例相同。如果因为醉酒而不计较洁净与污辱,那么当他们(共同)在酒中沐浴时。孙氏说:“其”字应当根据元本作“共”。(崇文本作“共”,大概也是依据别本改动的。)而在肉林中间互相追逐,为什么不肯在酒中沐浴呢?“而”字应读作“能”。因为不说在酒中沐浴,就知道不是在肉林中间互相追逐。
《传》的作者的说法,有的说:《书抄》、卷四五引作“传者说”。“用车运酒,骑马送烤肉,盼遂按语:悼厂说:‘惠氏《后汉书补注》说:『古人用车马运送酒肉。马融《广成颂》说“清醪车凑,燔炙骑将”,也是这个例子。』’”一百二十天当作一夜。”(出自《太公六韬》。)又见于《世纪》、《三辅故事》。(《书抄》卷二十引。)盼遂按语:“夜”字下面应当有“亡其甲子”一句,现在脱漏了,那么下文两处提到“亡其甲子”的话就没有根据。
如果说“用酒做池”,那么说“用车运酒”就不对了;如果说“悬挂肉块做林”,那么说“骑马送烤肉”就不对了。“即”字相当于“则”。
有的地方《意林》、《御览》卷八四五并引作“或是”。纣王沉湎酒色,意思是酗酒。把酒倒掉,滂沱地洒在地上,元本作“滂沱”。朱校同。《意林》、《御览》引文也并作“沱”。“它”、“也”二字本来不同,但从“它”和从“也”的字经常混乱。这里应当作“沱”才正确。如果说用酒做池;酿酒剩下的糟积聚起来,《意林》、《御览》引文并作“酿酒积糟”。那么说糟堆成山丘;悬挂肉块像树林一样,“以”字,元本作“似”。朱校同。《御览》引文也作“似”。应当据以改正。那么说肉形成林;林中幽暗,人们有时在其中跑动嬉戏,那么说他们互相追逐;有时用车载酒,用鹿车,《风俗通》(《御览》卷七百七十五、《后汉书·赵传》注引。)说:“俗说鹿车窄小,只能装下一只鹿。有人说叫乐车。乘牛马的人,砍柴饮马直到天亮;现在乘这种车,虽然劳累至极,但进入传舍,躺下睡觉没有忧虑,所以叫乐车。没有牛马而能行走的,靠一个人就能做到。”《后汉书·赵传》说:“用鹿车载物,自己推着走。”那么说车运酒、马送烤肉;有时十多个夜晚,那么说它是一百二十夜;有时醉得不清楚问日子,那么说它忘记了甲子。周公封康叔,告诫他纣王使用酒的情况,期望达到穷尽的地步,《史记·卫世家》说:“封康叔为卫君,周公告诫说:‘纣所以灭亡,是因为沉湎于酒。’”《酒诰》说:“嗣王酣饮自身,只荒淫于酒。”想要以此警戒他,却不说糟丘、酒池,悬挂肉块做林,长夜之饮,忘记了甲子。圣人不这样说,大概不是事实吧。(此段为旧本内容。)
《传》语说:“纣王不合时宜地与三千人在酒池边像牛一样豪饮。”这又是复述上文,不是另外引用《传》。夏朝官职一百,殷朝二百,周朝三百。(《礼记·明堂位》文字。)郑玄注:“周朝的六卿,他们的属官各六十,那么周朝有三百六十个官职。《昏义》,凡一百二十,大概是指夏朝的时候。用夏、周来推算,殷朝应当是二百四十,不能像这样记载。”按:《荀子·正论篇》又说:“古代天子有一千个官职。”大概都不足以作为依据。纣王所与之同乐的,不一定是百姓,也不一定是小臣,不一定是大官,人数不能满三千人。写《传》的人想要丑化纣王,所以说三千人,夸大了事实。(此段为旧本内容。)
《传》语说:“周公拿着礼物去拜访住在白屋的士人。”《尚书大传》、《荀子·尧问篇》、《韩诗外传》卷三、《说苑·尊贤篇》都有这段文字。贽,是禽类礼物,拿着它作为礼仪。白屋,是指庶民用白茅覆盖屋顶的房子。意思是去拜访他。盼遂按语:吴承仕说:“《曲礼》‘使某羞’,郑注:‘羞,进也,意思是进献给客人。古代称拜访为进。’正义说:‘古代称迎接客人为进,汉朝称迎接客人为候。’据此,那么候是汉朝的通语。这里说‘谓候之’,也是用汉朝的话来比喻古代的事,与郑玄意见相同。”
三公,是鼎足之臣,是王者的支柱;《五行志》说:“鼎有三个足,象征三公。”《易·鼎卦》九五:“鼎折足。”李鼎祚引九家易说:“鼎者,三足一体,犹如三公承奉天子。”《周官》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郑玄在《郑志》回答赵商说:“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兼任成王的师保。”“贞”通“桢”,桢也是干,都是筑墙的工具。白屋之士,是里巷中的微贱之人。三公倾覆鼎足般的尊贵地位,拿着礼物去拜访白屋之士,这不是事实。
(时)或〔时〕待士卑恭,「时或」当作「或时」,与下「或时」平列,本书常语也。不骄白屋,人则言其往候白屋;或时起白屋之士,秦策注:「起犹举也。」以璧迎礼之,「璧」,旧校曰:一本作「圭」。晖按:「璧」是,一本作「圭」,非。公羊定八年传何注:「礼:珪以朝,璧以聘,琮以发兵,璜以发众,璋以征召。」白虎通瑞贽篇云:「璜以征召,璧以聘问,璋以发兵,珪以质信,琮以起土功之事。」并谓璧以聘问,则此云「以璧迎礼之」是也。人则言其执贽以候其家也。旧本段。
传语曰:「尧、舜之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太史公自序引墨家言。又见史记始皇纪引韩子。文选东京赋注引墨子、韩非子五蠹篇、淮南主术篇、史记李斯传、帝王世纪(御览八0。)并只谓尧事。史记自序正义:「屋盖曰茨,以茅覆屋。」索隐韦昭云:「采椽,栎榱也。」
夫言茅茨、采椽,可也;言不剪不斲,增之也。
经曰:「弼成五服。」尚书皋陶谟文。今见伪孔本益稷篇。五服,五采服也。段玉裁曰:「此今文书说也。」晖按:皋陶谟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又益稷曰:「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大传曰:「天子衣服,其文华虫、作缋、宗彝、藻火、山龙。诸侯作缋、宗彝、藻火、山龙。子男宗彝、藻火、山龙。大夫藻火、山龙。士山龙。山龙,青也。华虫,黄也。作缋,黑也。宗彝,白也。藻火,赤也。天子服五,诸侯服四,次国服三,大夫服二,士服一。」今文说以五服为五章,广雅曰:「山龙,彰也。」即举山龙以该五章。五章即大传所举五采,故云「五服,五采服」。考马、郑注,并谓侯、甸、绥、要、荒五服,与仲任说不同。若如仲任说,则经义上下不贯,孙奕、孙星衍谓为误释,是也。皮锡瑞曰:「仲任以五服为五采服,不知下文之解若何。若以五服为天子、诸侯、次国、大夫、士五章之服,如后世所云冠带之国,义亦可通。」盼遂案:书皋陶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孔安国、马融、郑玄、王肃注,皆即大禹「荒度土功」为说。仲任释五服为五采服,虽本今文师说,然于经义则远。服五采之服,又茅茨、采椽,何宫室衣服之不相称也?服五采,画日月星辰,孙星衍曰:「司马法云:『章,夏后氏以日月,尚明也。』则日月星辰画于旌旗。汉东平王苍南北郊服议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天王▯冕十有二旒,以明天数,旗有龙章日月以备其文。』(续汉舆服志注引东观书。)是古说以日月为旗章也。大传亦不言五服画日月星辰,充说误也。」晖按:夏本纪云:「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史公云「作文绣服色」,即释经文「山龙、华虫」至「作服」也,而「日月星辰」别出于上者,即史公不以「日月星辰」在文绣服色之中,其义与伏生大传同。此文谓:「服五采,画日月星辰。」景知篇:「加五彩之巧,施针缕之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学士有文章,犹丝帛有五色之巧也。」以「日月」与山龙、华虫并言,则其义亦谓服色有「日月」也。后汉书舆服志曰:「显宗遂就大业,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皆备五采。」又云:「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乘舆服从欧阳氏说,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说。」皮锡瑞曰:「据此,则是欧阳说冕服章数以十二、九、七为节,大、小夏侯说冕服章数天子至公侯以九为节,卿以下以七为节,皆与大传言五服五章不同,此三家今文之背其师说者。当时三家博士,变今文尚书之师说,以傅会周官,不知周礼非可以解虞书。经明言『五服五章』,不得有十二章、九章、七章之制。郑玄据周礼以推虞制,其义正本于欧阳、夏侯。仲任云服日月星辰,盖沿欧阳之误说,以为天子服有日月星辰也。」茅茨、采椽,非其实也。旧本段。
译(当时)有时对待士人谦卑恭敬,“时或”应当作“或时”,与下文“或时”并列,这是本书常用的语序。不轻视平民百姓,人们就说是他前往平民家中拜访;有时提拔平民中的士人,《秦策》注解说:“起,就是举荐的意思。”用玉璧作为礼物去迎接并以礼相待,“璧”,旧校说:另一版本作“圭”。晖按:“璧”是正确的,另一版本作“圭”,是错误的。《公羊传·定公八年》何休注说:“礼制:圭用于朝见,璧用于聘问,琮用于发兵,璜用于征召众人,璋用于征召。”《白虎通·瑞贽篇》说:“璜用于征召,璧用于聘问,璋用于发兵,圭用于表示诚信,琮用于兴起土木工程之事。”都说是璧用于聘问,那么这里说“用玉璧迎接并以礼相待”就是对的。人们就说是他拿着礼物去拜访他们的家。这是旧本的一段。
传言说:“尧、舜的节俭,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木做的椽子不加砍削。”《太史公自序》引用了墨家的言论。又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引用《韩非子》。《文选·东京赋》注引用《墨子》、《韩非子·五蠹篇》、《淮南子·主术篇》、《史记·李斯传》、《帝王世纪》(《太平御览》卷八十)都只说是尧的事迹。《史记·自序》正义说:“屋顶覆盖叫茨,用茅草覆盖屋顶。”索隐引韦昭说:“采椽,就是栎木做的椽子。”
说茅草屋顶、采木椽子,是可以的;说“不修剪、不砍削”,是增添的说法。
经文说:“辅佐完成五服。”这是《尚书·皋陶谟》的原文。现在见于伪孔安国本《益稷》篇。五服,就是五种采色的服饰。段玉裁说:“这是今文《尚书》的说法。”晖按:《皋陶谟》说:“天命有德之人,五种服饰五种纹章啊。”又《益稷》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在衣服上,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用五种采色彰显施于五种颜色,制作服饰,你要明了。”《大传》说:“天子的衣服,其花纹有华虫、绘纹、宗彝、藻火、山龙。诸侯有绘纹、宗彝、藻火、山龙。子男有宗彝、藻火、山龙。大夫有藻火、山龙。士有山龙。山龙,是青色。华虫,是黄色。绘纹,是黑色。宗彝,是白色。藻火,是红色。天子服饰五种,诸侯服饰四种,次国服饰三种,大夫服饰两种,士服饰一种。”今文说认为五服就是五种纹章,《广雅》说:“山龙,就是彰。”即举山龙来概括五种纹章。五种纹章就是《大传》所列举的五种采色,所以说“五服,五种采色的服饰”。考察马融、郑玄的注解,都认为侯、甸、绥、要、荒是五服,与王充的说法不同。如果像王充所说,那么经义上下不连贯,孙奕、孙星衍认为是错误的解释,是对的。皮锡瑞说:“王充把五服当作五种采色的服饰,不知道下文的解释如何。如果把五服当作天子、诸侯、次国、大夫、士五种纹章的服饰,像后世所说的冠带之国,意义也可以通顺。”盼遂案:《书·皋陶谟》:“辅佐完成五服,直到五千。”孔安国、马融、郑玄、王肃的注解,都依据大禹“荒度土功”来解释。王充解释五服为五种采色的服饰,虽然本于今文师的学说,但对于经义则疏远了。穿着五种采色的服饰,又住茅草屋顶、采木椽子的房子,宫室和衣服多么不相称啊!穿着五种采色的服饰,画着日月星辰,孙星衍说:“《司马法》说:‘章,夏后氏以日月,崇尚光明。’那么日月星辰画在旌旗上。汉东平王苍南北郊服议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天王冕服十二旒,以表明天数,旗上有龙章日月以完备其文采。’(《续汉书·舆服志》注引《东观书》。)是古说认为日月是旗章。《大传》也不说五服画日月星辰,王充的说法是错误的。”晖按:《夏本纪》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日月星辰,制作文绣服色,你要明了。”史公说“制作文绣服色”,就是解释经文“山龙、华虫”到“作服”,而“日月星辰”另外列在上面,就是史公不把“日月星辰”放在文绣服色之中,其意义与伏生《大传》相同。这篇文章说:“穿着五种采色的服饰,画着日月星辰。”《景知篇》:“加上五彩的技巧,施加针线的装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学士有文章,就像丝帛有五色之巧一样。”把“日月”与山龙、华虫并提,那么其意义也是说服饰有“日月”。《后汉书·舆服志》说:“显宗于是成就大业,乘舆服饰完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都具备五种采色。”又说:“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次诏令有司采《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乘舆服饰遵从欧阳氏的说法,公卿以下遵从大、小夏侯氏的说法。”皮锡瑞说:“据此,那么就是欧阳说冕服章数以十二、九、七为节,大、小夏侯说冕服章数天子至公侯以九为节,卿以下以七为节,都与《大传》所说的五服五章不同,这是三家今文背离其师说的地方。当时三家博士,改变今文《尚书》的师说,以附会《周官》,不知道《周礼》不可以解释《虞书》。经文明言‘五服五章’,不得有十二章、九章、七章的制度。郑玄依据《周礼》来推演虞制,其义正本于欧阳、夏侯。王充说服饰有日月星辰,大概是沿袭欧阳的错误说法,认为天子服饰有日月星辰。”茅草屋顶、采木椽子,不是事实。这是旧本的一段。
传语曰:「秦始皇帝燔烧诗书,坑杀儒士。」史记儒林传:「秦焚诗书,坑术士。」言燔烧诗书,灭去五经文书也;坑杀儒士者,言其皆挟经传文书之人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汉人多言五经,遂以貤说旧事,不知汉前实言六经。艺文志『三十而五经立』,其误亦同。」「皆」当是「尽」之误字。「尽挟经传文书之人」者,将挟经传文书之人一网而打尽之也。此处「尽」为动词,践人不了,以「皆」与「尽」同,意改之,而不悟不与下文「尽坑之」一语相照也。烧其书,坑其人,诗书绝矣。
言燔烧诗书,坑杀儒士,实也;言其欲灭诗书,故坑杀其人,非其诚,又增之也。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台,正说篇作「宫」。史记始皇纪、李斯传同。儒士七十人前为寿。正说篇作「博士」,与始皇纪合。李斯传:「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疑此文当作「博士」,指周青臣辈也。仆射周青臣进颂始皇之德。齐淳于越进谏始皇不封子弟功臣正说篇句首有「以为」二字。自为狭(枝)辅,「狭」当作「枝」。史记始皇纪作「枝」,李斯传作「支」,可证。宋、程本作「挟」,王本、崇文本作「夹」,并「枝」字形讹。周青臣以为面谀。「」,「刺」之隶变。毛诗:「维是褊心,是以为刺。」鲁诗、石经「刺」作「」。颜氏家训书证篇曰:「『刺』应为『朿』,今作『夹』也。」盼遂案:「」为「刺」之俗体。「刺周青臣」,不辞,疑本为「劾」。劾者,劾告罪人。后讹为「刺」耳。又案:「狭」,宋本作「挟」,是。说文:「挟,俾持也。」始皇下其议于丞相李斯。李斯非淳于越曰:「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说文:「秦谓民为黔首,谓黑色。」臣请敕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诸刑书)者〔刑〕;「诸书」二字,涉「诗书」伪衍。「刑」字当在「者」字下。始皇纪、李斯传未言刑书。正说篇作「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者刑」,是其证。悉诣守尉集(杂)烧之;「集」当从始皇纪作「杂」。「杂」一作「▯」,故残为「集」。元本正作「▯」。朱校同。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书」下元本有「者」字。朱校同。始皇纪与今本合。以古非今者,族灭;吏见知弗举,始皇纪有「者」字,此蒙上文省。与同罪。」始皇许之。
明年,三十五年,诸生在咸阳者,多为妖言。始皇使御史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者,始皇纪无「者」字。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七人,始皇纪「七」作「余」。文选西征赋注引史作「四百六十四人」。疑史文原不作「余」。唐李亢独异志云:「二百四十人。」未知何据。皆坑之。史记云:「坑之咸阳。」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史儒林传正义。)古文奇字、(类聚八0。)独异志并云「坑于骊山」。盼遂案:「告引者」之「者」,宜依史记改为「有」字,属下读。
燔诗书,起淳于越之谏;坑儒士,起自诸生为妖言,见坑者四百六十七人。传增言坑杀儒士,欲绝诗书,又言尽坑之,此非其实,而又增之。今从宋本段。
传语曰:「町町若荆轲之闾。」未知何出。「若」,元本作「者」,朱校同。疑误。意林引同今本。急就篇颜注:「平地为町。」释名释州国曰:「郑,町也。其地多平,町町然也。」「町町」犹诗东山之「町畽」。说文:「田践处曰町。」又:「畽,禽兽所践处。」践处,则其地夷平也。广雅释训曰:「□□,尽也。」王念孙曰:「町町,与□□义同。」盼遂案:「町町」,荡尽之意。广雅释训:「□□,尽也。」王氏疏证引此文为说。今按:町町、□□声近义通。言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后诛轲九族,汉书邹阳传:「荆轲湛七族。」(「荆」字依王念孙校补。)应劭注:「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九族有二说,五经异义:「夏侯、欧阳说: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皆据异姓。古尚书说,从高祖自玄孙,皆同姓。」(左桓六年传疏。)其后恚恨不已,复夷轲之一里。一里皆灭,故曰町町。
译传语说:“秦始皇焚毁《诗》《书》,坑杀儒生。”《史记·儒林传》说:“秦焚毁《诗》《书》,坑杀术士。”说焚毁《诗》《书》,是指灭去五经的文书;说坑杀儒生,是指那些人都携带经传文书的人。盼遂案:吴承仕说:“汉人多说五经,于是用来说旧事,不知道汉以前实际说的是六经。《艺文志》说‘三十而五经立’,其错误也相同。”“皆”应当是“尽”的错字。“尽挟经传文书之人”,是将携带经传文书的人一网打尽的意思。此处“尽”是动词,践人不了,因为把“皆”与“尽”当作同义词,意思改了,却没有意识到这与下文“尽坑之”一语不相照应。烧他们的书,坑他们的人,《诗》《书》就断绝了。
说焚毁《诗》《书》,坑杀儒生,这是实情;说他们想要灭《诗》《书》,所以坑杀那些人,这不是他们的本意,又是增添的说法。
秦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台设酒宴,《正说篇》作“宫”。《史记·始皇纪》、《李斯传》相同。七十名儒生上前祝寿。《正说篇》作“博士”,与《始皇纪》相合。《李斯传》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颂扬称道始皇的威德。”怀疑此文应当作“博士”,指周青臣等人。仆射周青臣进颂始皇的功德。齐人淳于越进谏始皇不封子弟功臣,《正说篇》句首有“以为”二字。自为枝辅,“狭”应当作“枝”。《史记·始皇纪》作“枝”,《李斯传》作“支”,可以证明。宋本、程本作“挟”,王本、崇文本作“夹”,都是“枝”字的形讹。周青臣认为这是当面阿谀。“”,是“刺”的隶变。《毛诗》说:“维是褊心,是以为刺。”《鲁诗》、石经“刺”作“”。《颜氏家训·书证篇》说:“‘刺’应为‘朿’,现在写作‘夹’。”盼遂案:“”是“刺”的俗体。“刺周青臣”,不成辞,怀疑原本为“劾”。劾,是劾告罪人。后来讹变为“刺”罢了。又案:“狭”,宋本作“挟”,是对的。《说文》:“挟,俾持也。”始皇把这件事下达给丞相李斯征求意见。李斯驳斥淳于越说:“诸生不效法当今而学习古代,以此非议当世,迷惑扰乱百姓。《说文》:“秦称百姓为黔首,意思是黑色。”臣请求命令史官,不是秦国的记录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有敢收藏《诗》《书》百家言论(各种刑书)的人〔刑〕;“诸书”二字,是受“诗书”影响而伪衍。“刑”字应当在“者”字下面。《始皇纪》、《李斯传》没有说刑书。《正说篇》作“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者刑”,是其证据。都送到守尉那里集中(杂)烧掉;“集”应当从《始皇纪》作“杂”。“杂”一作“▯”,所以残损为“集”。元本正作“▯”。朱校相同。有敢私下谈论《诗》《书》的,弃市;“书”下面元本有“者”字。朱校相同。《始皇纪》与今本相合。以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道而不举报的,《始皇纪》有“者”字,这里承上文省略。与犯禁者同罪。”始皇准许了。
第二年,三十五年,在咸阳的诸生,大多制造妖言。始皇派御史审问诸生,诸生互相告发牵连的,《始皇纪》没有“者”字。自己除去犯禁的四百六十七人,《始皇纪》“七”作“余”。《文选·西征赋》注引史书作“四百六十四人”。怀疑史书原文不作“余”。唐李亢《独异志》说:“二百四十人。”不知道依据什么。都把他们坑杀。《史记》说:“在咸阳坑杀。”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史儒林传正义》)古文奇字、(《类聚》八0)《独异志》都说“坑杀于骊山”。盼遂案:“告引者”的“者”,宜依《史记》改为“有”字,属下读。
焚毁《诗》《书》,起因于淳于越的进谏;坑杀儒生,起因于诸生制造妖言,被坑杀的四百六十七人。传语增添说坑杀儒生,想要断绝《诗》《书》,又说全部坑杀,这不是实情,又是增添的说法。现在从宋本段。
传语说:“町町若荆轲之闾。”不知道出自哪里。“若”,元本作“者”,朱校相同。怀疑是错误。《意林》引文同今本。《急就篇》颜注:“平地为町。”《释名·释州国》说:“郑,町也。其地多平,町町然也。”“町町”如同《诗·东山》的“町畽”。《说文》:“田践处曰町。”又:“畽,禽兽所践处。”践处,那么那地方就是平坦的。《广雅·释训》说:“□□,尽也。”王念孙说:“町町,与□□义同。”盼遂案:“町町”,荡尽的意思。《广雅·释训》:“□□,尽也。”王氏疏证引此文为说。现在按:町町、□□声近义通。说荆轲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后来诛杀荆轲九族,《汉书·邹阳传》:“荆轲湛七族。”(“荆”字依王念孙校补。)应劭注:“荆轲为燕刺杀秦始皇,没有成功而死。他的族人连坐。”九族有两种说法,《五经异义》:“夏侯、欧阳说: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都依据异姓。古《尚书》说,从高祖到玄孙,都同姓。”(《左桓六年传疏》。)后来怨恨不止,又夷灭荆轲的一里。一里都灭尽了,所以说町町。
此言增之也。
夫秦虽无道,无为尽诛荆轲之里。始皇幸梁山之宫,始皇三十五年。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车骑甚盛,恚,出言非之。其后,左右以告李斯,李斯立损车骑。始皇知左右泄其言,莫知为谁,尽捕诸在旁者皆杀之。始皇本纪「诸」下有「时」字,义较长。朱校元本「诸」下有「生」字,疑「时」之误。其后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始皇三十六年。民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地分。」纪妖篇、史记始皇本纪、汉五行志「地」上并有「而」字,疑此文脱。〔始〕皇(帝)闻之,「始」字脱,「帝」字涉上文衍。上下文并称「始皇」,「皇帝」非其义也。纪妖篇、始皇纪并作「始皇闻之」,是其证。盼遂案:依文例当作始皇。此史驳文未尽正者也。令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人诛之。纪妖篇「人」上有「家」字,与始皇纪作「居人」义合。
夫诛从行于梁山宫,及诛石旁人,欲得泄言、刻石者,不能审知,故尽诛之。荆轲之闾,何罪于秦而尽诛之?如刺秦王在闾中,不知为谁,尽诛之,可也;荆轲已死,刺者有人,一里之民,何为坐之?始皇二十年,燕使荆轲刺秦王,见前书虚篇注。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不言尽诛其闾。
彼或时诛轲九族,九族众多,同里而处,诛其九族,一里且尽,好增事者,则言町町也。
论衡校释卷第八
儒增篇
章太炎原儒曰:「儒有三科:达名为儒,谓术士也。类名为儒,谓知礼乐射御书数。私名为儒,即七略儒家。王充儒增、道虚、谈天、说日、是应所举儒书,是诸名籍道、墨、刑法、阴阳、神仙之伦,旁有杂家所记,列传所录,一谓之儒。号遍施于九能,诸有术者,悉胲之矣。」
儒书称:「尧、舜之德,至优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慎子曰:「有虞氏不赏不罚。」(路史后纪十二注。)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以为即指「唐、虞象刑」。又言:「文、武之隆,遗在成、康,刑错不用四十余年。」史记周本纪:「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又见竹书纪年、武帝贤良诏。荀子大略篇曰:「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书序释文引马融曰:「错,废也。」是欲称尧、舜,褒文、武也。
夫为言不益,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则事不足褒。尧、舜虽优,不能使一人不刑;荀子议兵篇曰:「尧杀一人,刑二人。」文、武虽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错不用,增之也。
夫能使一人不刑,则能使一国不伐;能使刑错不用,则能使兵寝不施。广雅释诂:「寝,藏也。」案尧伐丹水,吕氏春秋召类篇:「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淮南兵略训:「尧战于丹水之浦。」许注:「尧以楚伯受命,灭不义于丹水。丹水在南阳。」六韬曰:「尧伐有扈氏,战于丹水之浦。」帝王世纪曰:「诸侯有苗氏处南蛮而不服,尧征而克之于丹水之浦。」舜征有苗,见淮南兵略篇、荀子议兵篇。许曰:「有苗,三苗也。」杨曰:「即禹伐之。书曰:『帝曰:咨禹,惟时有苗不服,汝徂征之。』」按韩非子五蠹篇、韩诗外传三、说苑君道篇并谓禹请伐之,舜修德而服。四子服罪,谓舜流共工、放驩兜、窜三苗、殛鲧也。恢国篇亦谓四子。刑兵设用。成王之时,四国篡畔,淮夷、徐戎,并为患害。四国,谓管叔、蔡叔、霍叔、武庚也。竹书:「成王元年,武庚以殷叛。二年,奄人、徐人、及淮夷入于邶以叛。」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诛人用武。白虎通诛伐篇曰:「诛犹责也,诛其人,责其罪,极其过恶。伐,击也,欲言伐击之也。」武、法不殊,兵、刀不异,巧论之人,不能别也。夫德劣故用兵,「德」下旧校曰:一有「为」字。淮南兵略篇:「导之以德而不听,则制之以兵革。」犯法故施刑。刑与兵,宋本、朱校元本「刑」下并有「之」字。犹足与翼也。走用足,飞用翼,形体虽异,其行身同。刑之与兵,全众禁邪,其实一也。〔不〕称兵之不用,言刑之不施,齐曰:「称」上当有「不」字。下文云:「今称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句意正同。盼遂案:上「不」字涉下句而衍。「称兵之用」与下句「言刑之不施」相反为文也。是犹人耳缺目完,盼遂案:「耳缺」当为「身缺」。隶书「身」字作「□」,易讹为「耳」。下文「身无败缺」,即承此语而言。以目完称人体全,不可从也。人桀于刺虎,怯于击人,「桀」犹「强」也。注物势篇。而以刺虎称,谓之勇,不可听也。身无败缺,勇无不进,乃为全耳。今称「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错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为优,未可谓盛也。旧本段。
译这是说儒者夸大事实。
秦朝虽然无道,也不至于把荆轲同乡的人全部杀光。秦始皇巡游梁山宫,那是始皇三十五年。他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马仪仗非常盛大,心中恼怒,出言非议他。后来,左右侍从把这话告诉了李斯,李斯立刻减损了车马仪仗。秦始皇知道左右侍从泄露了他的话,但不知道是谁,就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逮捕并杀掉了。《始皇本纪》中“诸”字下面有“时”字,意义更恰当。朱骏声校勘的元本中“诸”字下有“生”字,怀疑是“时”字的误写。后来有流星坠落在东郡,落到地面变成石头。那是始皇三十六年。有人在那块石头上刻字说:“始皇帝死,国家分裂。”《纪妖篇》、《史记·始皇本纪》、《汉书·五行志》中“地”字上面都有“而”字,怀疑这里脱漏了。〔始〕皇(帝)听到这件事,“始”字脱漏,“帝”字是受上文影响而衍生的。上下文都称“始皇”,“皇帝”不符合这里的语境。《纪妖篇》、《始皇本纪》都写作“始皇闻之”,这就是证据。刘盼遂按语:依照行文惯例应当作“始皇”。这是史书驳文中没有完全校正的地方。秦始皇命令御史追查审问,没有人认罪,就把石头旁边居住的人全部杀掉了。《纪妖篇》中“人”字上面有“家”字,与《始皇本纪》中写作“居人”的意义相合。
在梁山宫诛杀随行人员,以及诛杀石头旁边的人,是想找出泄露话语和刻石的人,因为不能确切知道是谁,所以全部诛杀。荆轲的同乡,对秦朝有什么罪过,却要全部诛杀?如果刺杀秦王的人就在同乡之中,不知道是谁,全部诛杀,还可以理解;荆轲已经死了,刺杀的人已经明确,同乡的百姓,为什么要连坐受罚?始皇二十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见前书《虚妄篇》注。秦王发觉后,把荆轲车裂示众,并没有说全部诛杀他的同乡。
或许当时诛杀了荆轲的九族,九族人数众多,住在同一个里巷,诛杀九族,一个里巷差不多就杀光了,喜欢夸大事实的人,就说得清清楚楚了。
《论衡校释》卷第八
儒增篇
章太炎在《原儒》中说:“儒有三科:达名为儒,指的是术士。类名为儒,指的是通晓礼、乐、射、御、书、数的人。私名为儒,就是《七略》中的儒家。王充在《儒增》、《道虚》、《谈天》、《说日》、《是应》等篇中所列举的儒书,是那些名为道、墨、刑法、阴阳、神仙等类,旁边还有杂家所记载、列传所收录的,一概称为儒。这个称号广泛施用于九种才能,所有有技艺的人,都包括在内了。”
儒书称颂说:“尧、舜的德行,极其优良伟大,天下太平,没有一个人受刑罚。”慎子说:“有虞氏不奖赏也不惩罚。”(见《路史后纪十二》注。)皮锡瑞在《今文尚书考证》中认为这就是指“唐、虞象刑”。又说:“周文王、周武王的盛世,遗风延续到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史记·周本纪》说:“成王、康王时期,天下安宁,刑罚搁置四十多年不用。”又见于《竹书纪年》、《武帝贤良诏》。《荀子·大略篇》说:“文王诛杀四人,武王诛杀两人,周公完成大业,到成王、康王时期就停止诛杀了。”《书序释文》引用马融的话说:“错,就是废弃。”这是想要称颂尧、舜,褒扬文王、武王。
如果说话不夸大,那么美德就不足以称颂;如果写文章不浓墨重彩,那么事迹就不足以褒扬。尧、舜虽然优良,不能做到让一个人不受刑罚;《荀子·议兵篇》说:“尧杀了一人,刑罚了两人。”文王、武王虽然兴盛,不能做到让刑罚完全不用。说他们触犯刑罚的人少,使用刑罚稀疏,是可以的;说他们一个人不受刑罚,刑罚搁置不用,就是夸大了。
如果能让一个人不受刑罚,就能让一个国家不发动战争;如果能让刑罚搁置不用,就能让军队停止使用。《广雅·释诂》说:“寝,就是藏匿。”按:尧征伐丹水,《吕氏春秋·召类篇》说:“尧在丹水边作战,以征服南蛮。”《淮南子·兵略训》说:“尧在丹水边作战。”许慎注说:“尧以楚伯的身份受命,在丹水消灭不义。丹水在南阳。”《六韬》说:“尧征伐有扈氏,在丹水边作战。”《帝王世纪》说:“诸侯有苗氏处在南蛮而不臣服,尧征伐并在丹水边战胜了他们。”舜征伐有苗,见《淮南子·兵略训》、《荀子·议兵篇》。许慎说:“有苗,就是三苗。”杨倞说:“就是禹征伐他们。《尚书》说:‘帝说:咨禹,当时有苗不服,你去征伐他们。’”按:《韩非子·五蠹篇》、《韩诗外传》三、《说苑·君道篇》都说禹请求征伐,舜修养德行而使他们臣服。四子服罪,指的是舜流放共工、放逐驩兜、驱逐三苗、诛杀鲧。《恢国篇》也提到四子。刑罚和战争都设立并使用了。成王时期,四国叛乱,淮夷、徐戎,都成为祸害。四国,指的是管叔、蔡叔、霍叔、武庚。《竹书》说:“成王元年,武庚率领殷人叛乱。二年,奄人、徐人以及淮夷进入邶地叛乱。”惩罚人用刀,征伐人用兵,定罪人用法,诛杀人用武。《白虎通·诛伐篇》说:“诛就是责问,诛其人,责问其罪,穷尽其过恶。伐,就是击打,想要说击打他。”武力和法律没有区别,军队和刀没有差异,善于辩论的人,不能分辨。因为德行劣弱所以用兵,“德”字下面旧校说:有的版本有“为”字。《淮南子·兵略训》说:“用道德引导而不听从,就用兵器制服。”因为犯法所以施行刑罚。刑罚和战争,宋本、朱校元本“刑”字下面都有“之”字。就像脚和翅膀一样。走路用脚,飞翔用翅膀,形体虽然不同,但行进身体的方式相同。刑罚和战争,保全民众、禁止邪恶,其实是一样的。〔不〕称颂战争的不使用,只说刑罚的不施行,齐曰:“称”字上面应当有“不”字。下文说:“现在称颂‘一人不刑’,不说‘一兵不用’。”句意正相同。刘盼遂按语:上面的“不”字是受下面句子影响而衍生的。“称颂战争的使用”与下面句子“说刑罚的不施行”相反为文。这就像人耳朵残缺眼睛完好,刘盼遂按语:“耳缺”应当是“身缺”。隶书“身”字写作“□”,容易讹误为“耳”。下文“身体没有残缺”,就是承接这句话而言。用眼睛完好来称颂人体完整,是不可取的。人刺虎很强壮,击人却很胆怯,“桀”就是“强”的意思。见《物势篇》注。而用刺虎来称颂,说他是勇敢,是不可信的。身体没有残缺,勇敢无所不进,这才算是完整。现在称颂“一人不刑”,不说一兵不用;褒扬“刑罚搁置不用”,不说一人不叛乱,算不上优良,不能说是兴盛。旧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