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卷第八
儒书称:「楚养由基善射,射一杨叶,百发能百中之。」「能」,史记周本纪作「而」。而、能古通。西周策、史记「杨叶」并作「柳叶」。汉书枚乘传、说苑正谏篇同此。西周策、淮南说山篇高注,并云:「养姓,由基名。」梁玉绳人表考曰:「养,邑名,其地见水经汝水注、续志颍川郡。盖由基以邑为氏,其后有养由氏。故通志氏族略五云:『养由基之后。』广韵邑字注谓楚大夫养由氏,则直以养由基为复姓,恐非。」梁氏左通补释曰:「左昭三十年,楚逆吴公子使居养。疑由基即食邑于此,故以邑为氏。襄十三年,称养叔,即其字。」是称其巧于射也。
夫言其时射一杨叶中之,可也;「时」上疑脱「或」字。一曰:「时」疑「射」字伪衍。言其百发而百中,增之也。
夫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败穿不可复射矣。如就叶悬于树而射之,虽不欲射叶,朱校元本作「中」。杨叶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杨叶,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数十行,足以见巧,观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于百,明矣。
言事者好增巧美,数十中之,则言其百中矣。百与千,数之大者也。实欲言「十」则言「百」,「百」则言「千」矣。是与书言「协和万邦」,尚书尧典文。艺增、齐世引「邦」并作「国」,此后人妄改。段玉裁曰:古文尚书「邦」字,今文尚书皆作「国」,汉人诗、书不讳,不改经字,自是今文本作「国」也。诗曰「子孙千亿」,大雅假乐文。同一意也。旧本段。
儒书言:「卫有忠臣弘演,为卫哀公使,未还,「哀公」当作「懿公」,下同。仲任误也。吕氏春秋忠廉篇、韩诗外传七、新序义勇篇、淮南缪称训许注、三国志魏志陈矫传注引新序(与今本不同。)具载此事,并作「卫懿公」。狄人攻卫,即左氏闵二年传战于荧泽者,是懿公,非哀公也。梁玉绳瞥记二曰:「卫懿公有哀公之号,见论衡儒增。以其为狄所杀故也。亦犹鲁哀公孙于越,汉书人表谓之出公,皆可补经传所未及。」疑非塙论。狄人攻哀公而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使还,致命于肝。痛哀公之死,身肉尽,盼遂案:「死」借为「尸」。汉书陈汤传:「求谷吉等死。」注云:「死,尸也。」肝无所附,引刀自刳其腹,「刀」旧误「力」,今据各本正。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称其忠矣。
言其自刳内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尽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言」下疑脱「其」字。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脏辄死。何则?五脏,气之主也,犹头,脉之凑也。头一断,手不能取他人之头着之于颈,奈何独能先出其腹实,乃内哀公之肝?腹实出,辄死,则手不能复把矣。把,持也。如先内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实,则文当言「内哀公之肝,出其腹实」。今先言「尽出其腹实,内哀公之肝」,又言「尽」,增其实也。旧本段。盼遂案:「又言尽」三字原在「内」字上,钞胥误脱,沾补于后耳。「先言」与「又言」相为照应。
儒书言:「楚熊渠子出,见寝石,「出」,韩诗外传六、新序杂事四谓「夜行」。以为伏虎,将弓射之,矢没其卫。」释名释兵曰:「矢其旁曰羽,齐人曰卫,所以导卫矢也。」或曰:「养由基见寝石,以为兕也,射之,矢饮羽。」吕氏春秋精通篇:「养由基射□中石,矢乃饮羽。」文选吴都赋注:「饮羽,谓所射箭没其箭羽也。」或言:「李广。」史记本传:「广为右北平太守,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西京杂记五:「广猎于冥山之阳,见卧虎,射之,没矢饮羽,进而视之,乃石也,其形类虎。」又见搜神记十一。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害)也。宋、元本,朱校元本,「实」并作「害」,是也。仲任只不信「没卫」,而「射石矢入」不疑也。若作「无实」,则谓本无其事,与下文义不相贯。其证一。本篇每节引史事后,先加训释,继出己见。自「便是熊渠」至「射之入深也」,为训释之词,「夫言」以下乃为己见。此作「无实」,是据己见论之,与全例不合。其证二。「失实」、「非实」,乃本书常语,无「无实」之文。其证三。「便是」犹「即是」,言即是主名不定,无害其真。盖「害」、「实」形近,后人又不审其义而妄改之。盼遂案:「无实」,宋本作「无害」,是也。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国语韦注:「兕似牛而青,善触人。」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则,即也,羽、卫,方言殊也。义注上。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吕氏、韩婴、刘向、(新序,又见搜神记。)扬雄(见西京杂记。)并谓精诚所致也。
译儒家典籍记载:“楚国的养由基擅长射箭,射一片杨树叶,一百次发射能一百次命中。”“能”字,《史记·周本纪》作“而”。“而”与“能”古字通用。《西周策》、《史记》中的“杨叶”都写作“柳叶”。《汉书·枚乘传》、《说苑·正谏篇》与此相同。《西周策》、《淮南子·说山训》高诱注,都说:“养是姓,由基是名。”梁玉绳在《人表考》中说:“养是邑名,其地见《水经·汝水注》、《续志·颍川郡》。大概是由基以邑名为氏,其后代有养由氏。所以《通志·氏族略五》说:‘养由基的后代。’《广韵》‘邑’字注称楚大夫养由氏,则直接将养由基当作复姓,恐怕不对。”梁氏在《左通补释》中说:“《左传》昭公三十年,楚国迎接吴国公子让他居住在养地。怀疑由基即在此地受封食邑,所以以邑名为氏。《左传》襄公十三年,称养叔,就是他的字。”这是称赞他射箭技巧高超。
说他在当时射中一片杨树叶,是可以的;“时”字上面疑似脱漏了“或”字。一说:“时”字疑似是“射”字的讹误衍文。说他百发百中,是夸大了。
一片杨树叶,射中它,中了一两次,叶子破损穿孔就不能再射了。如果对着挂在树上的叶子射箭,虽然不想射中叶子,杨叶繁茂,自然会射中叶子。这一定是让人从上取下杨树叶,一片一片更换放置在地面上再射。射几十次,足以显示技巧,观看他射箭的人也都知道他射箭精巧,也一定不至于射一百次,这是明显的。
叙述事情的人喜欢夸大技巧美好,几十次射中,就说他一百次射中了。百与千,是大数。实际想说“十”却说“百”,说“百”却说“千”了。这与《尚书》说“协和万邦”,《尚书·尧典》文。《艺文类聚》、《齐世》引“邦”都作“国”,这是后人妄改。段玉裁说:古文《尚书》“邦”字,今文《尚书》都作“国”,汉人《诗》、《书》不避讳,不改经文用字,自是今文本作“国”。《诗经》说“子孙千亿”,《大雅·假乐》文。是同一个意思。旧本段。
儒家典籍说:“卫国有忠臣弘演,为卫哀公出使,还未回来,‘哀公’当作‘懿公’,下文同。王充(仲任)错了。《吕氏春秋·忠廉篇》、《韩诗外传七》、《新序·义勇篇》、《淮南子·缪称训》许慎注、《三国志·魏志·陈矫传》注引《新序》(与今本不同。)都记载此事,都作‘卫懿公’。狄人攻打卫国,即《左传》闵二年传战于荧泽者,是懿公,不是哀公。梁玉绳《瞥记二》说:‘卫懿公有哀公的号,见《论衡·儒增》。因为他被狄人所杀的缘故。也如同鲁哀公出奔越国,《汉书·人表》称之为出公,都可以补充经传所未及。’怀疑不是确切的言论。狄人攻打哀公并杀了他,吃尽了他的肉,唯独留下他的肝。弘演出使回来,向肝传达使命。哀悼哀公之死,身体肉尽,盼遂案:‘死’借为‘尸’。《汉书·陈汤传》:‘求谷吉等死。’注云:‘死,尸也。’肝无所依附,拿起刀剖开自己的肚子,‘刀’旧误作‘力’,今据各本改正。全部取出腹中的内脏,然后把哀公的肝放入而死。”说这些,是想称赞他的忠诚。
说他剖开肚子放入哀公的肝而死,是可以的;说全部取出腹中内脏然后放入哀公的肝,“言”下疑似脱漏了“其”字。是夸大了。
人用刀互相刺,刺中五脏就死。为什么呢?五脏,是气的主宰,如同头,是脉的汇聚处。头一旦断开,手不能取他人的头安在脖子上,怎么能唯独能先取出腹中内脏,然后放入哀公的肝?腹中内脏取出,就死,那么手就不能再握持了。把,持也。如果先放入哀公的肝,然后取出腹中内脏,那么文字应当说“放入哀公的肝,取出腹中内脏”。现在先说“全部取出腹中内脏,放入哀公的肝”,又说“全部”,是夸大了事实。旧本段。盼遂案:“又言尽”三字原在“内”字上,抄写者误脱,补在后面了。“先言”与“又言”相互照应。
儒家典籍说:“楚熊渠子外出,看见卧着的石头,‘出’,《韩诗外传六》、《新序·杂事四》说是‘夜行’。以为是伏着的老虎,拉弓射它,箭没入其羽。”《释名·释兵》说:“箭的旁边叫羽,齐人叫卫,用来引导护卫箭的。”有人说:“养由基看见卧着的石头,以为是兕,射它,箭饮羽。”《吕氏春秋·精通篇》:“养由基射□中石,箭乃饮羽。”《文选·吴都赋》注:“饮羽,谓所射箭没入其箭羽。”有人说:“李广。”《史记》本传:“广为右北平太守,出猎,看见草中石头,以为是虎而射它,中石没镞,看它,是石头。”《西京杂记五》:“广猎于冥山之阳,看见卧虎,射它,没矢饮羽,进而看它,是石头,其形状像虎。”又见《搜神记十一》。这就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害)也。宋、元本,朱校元本,“实”都作“害”,是对的。王充只不信“没卫”,而“射石矢入”不怀疑。如果作“无实”,则谓本无其事,与下文义不相贯。其证一。本篇每节引史事后,先加训释,继出己见。自“便是熊渠”至“射之入深也”,为训释之词,“夫言”以下乃为己见。此作“无实”,是据己见论之,与全例不合。其证二。“失实”、“非实”,乃本书常语,无“无实”之文。其证三。“便是”犹“即是”,言即是主名不定,无害其真。盖“害”、“实”形近,后人又不审其义而妄改之。盼遂案:“无实”,宋本作“无害”,是对的。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国语》韦注:“兕似牛而青,善触人。”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则,即也,羽、卫,方言殊也。义注上。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吕氏》、韩婴、刘向、(《新序》,又见《搜神记》。)扬雄(见《西京杂记》。)并谓精诚所致也。
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卫,增之也。
夫见似虎者,意以为是,张弓射之,盛精加意,则其见真虎,与是无异。射似虎之石,矢入没卫,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度,过也,谓矢通过。一曰:「度」当作「皮」。石之质难射,肉易射也。以射难没卫言之,则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远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养由基从军,射晋侯中其目。钱大昕养新录十二:「左传养由基射吕锜中项,未尝射晋侯也。吕锜射楚共王中目。王充误记,不足信。」晖按:事见左成十六年传。夫以疋夫射万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与射寝石等。当中晋侯之目也,可复洞达于项乎?如洞达于项,晋侯宜死。
车张十石之弩,弩以足张,(见史记苏秦传正义索隐。)此云车张,谓连弩也。墨子备高临篇:「备临以连弩之车,两轴三轮,(俞曰:「三」当作「四」。)轮居筐中,(孙云:车阑。)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衡植左右皆圜内,(同柄。)左右缚弩皆于植。以弦(孙校作「距」,即弩牙。)钩弦,矢长十尺,以绳矢端,(孙曰,矢端着绳。)如弋射,(今重「如」字,「弋」作「戈」,依孙校正。)以磨鹿(今作「磨□」,依王校改。)卷收。」淮南泛论篇:「连弩以射,销车以斗。」高注:「连车弩通一弦,以牛挽之,以刃着左右,为机关发之,曰销车。销读曰绡。」恐不能入一寸,矢摧为三,「矢」旧作「失」,程本同。今从宋本、王本、崇文本正。盼遂案:「入」下脱一「石」字。「失」当从宋本改为「矢」。「入石」者,承前文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为言也。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尔雅释训舍人注:「暴虎,无兵空手搏之也。」卒然见寝石,以手椎之,众经音义二五引三仓:「椎,打也。」宋本、朱校元本、御览七四六引并作「推」。能令石有迹乎?
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不当有「乎」字。盼遂案:「乎」字衍文,论衡无如此用法。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锋,「内」同「纳」。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旧本段。
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御览七五二引旧注:「集,下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列子汤问篇:「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张注:「墨子作木鸢,飞三日不集。」并只言墨子。淮南齐俗篇:「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而不集。」即此文所本。墨子鲁问篇谓公输子削竹木为□。盖传闻讹为鸢也。
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安能至于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淮南时则训注:「大飞不动曰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
犹世传言曰:御览七五二引无「曰」字。「鲁般巧,亡其母也。」言〔其〕巧工,「其」字旧脱,据御览引增。为母作木车马,文选长笛赋注引无「马」字。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文选注引作:「机关一发,遂去不还。」事文类聚三六、合璧事类五二引同。赵刻御览引作「载母其上,台去而不还」。(「台」即「壹」之讹。张刻、明刻本作「载母上,台云去而不还」。「台」亦误。「云」盖「去」字误衍。)遂失其母。如木鸢机关备具,与木车马等,则遂飞不集。机关为须臾间,不能远过三日,则木车等亦宜三日止于道路,无为径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实者矣。旧本段。
译说把石头当作老虎,射出的箭射入石头,这是可能的;说箭没入到箭羽,则是夸张了。
看见像老虎的东西,心里以为是老虎,拉开弓射它,精神高度集中,那么他看到的真老虎,和这(石头)没有区别。射像老虎的石头,箭没入到箭羽,如果射真老虎的身体,箭能穿透过去吗?“度”是穿透的意思,指箭穿透过去。另一种说法:“度”应当是“皮”字。石头的质地难以射入,肉容易射入。用射难射的石头都射入箭羽来说,那么射容易射的肉,箭能穿透,是不用怀疑的。善于射箭的人能射得远且中微小目标,不差毫厘,怎么能使弓弩更有力量呢?养由基随军作战,射晋侯射中他的眼睛。钱大昕《养新录》卷十二:“《左传》记载养由基射吕锜射中脖颈,未曾射晋侯。吕锜射楚共王射中眼睛。王充误记,不足信。”晖按:此事见于《左传》成公十六年。用普通人射万乘之君,他加倍精神力量,必定和射石头相等。当射中晋侯眼睛的时候,能再穿透到脖颈吗?如果穿透到脖颈,晋侯应当死了。
车上张开十石之力的弩,弩用脚张开,(见《史记·苏秦传》正义索隐。)这里说车张,是指连弩。《墨子·备高临》篇:“防备高临用连弩车,两个轴三个轮子,(俞樾说:‘三’应当是‘四’。)轮子在车筐中,(孙诒让说:车阑。)车筐左右两边有两根立柱,左右有横木,横木左右都有圆孔,(同柄。)左右把弩都绑在立柱上。用弦(孙校作‘距’,即弩牙。)钩住弦,箭长十尺,用绳子系住箭尾,(孙说,箭尾系着绳子。)像弋射一样,(今本重‘如’字,‘弋’作‘戈’,依孙校改正。)用磨鹿(今作‘磨□’,依王校改。)卷收。”《淮南子·泛论》篇:“用连弩射击,用销车战斗。”高诱注:“连车弩通一根弦,用牛拉着,刀刃装在左右,作为机关发射,叫销车。销读作绡。”恐怕不能射入一寸,箭折断为三截,“矢”旧本作“失”,程本相同。现在根据宋本、王本、崇文本改正。刘盼遂案:“入”下脱一“石”字。“失”当从宋本改为“矢”。“入石”者,承接前文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石头来说。何况用一个人的力量,拉微弱的弓,即使精神集中,怎么能射入箭羽?人的精神就是气,气就是力。有水火之灾,惶恐恐惧,搬动物品,精神到了极点,平时举一石的人,加倍举二石。那么,看见石头射它,精神加倍,不过射入一寸,怎么能说射入箭羽呢?如果有喜欢用剑的人,看见石头,害怕而砍它,能再说能砍断石头吗?用勇士空手搏虎的人,《尔雅·释训》舍人注:“暴虎,无兵器空手搏斗。”突然看见石头,用手打它,《众经音义》卷二十五引《三仓》:“椎,打也。”宋本、朱校元本、《御览》卷七四六引并作“推”。能让石头有痕迹吗?
灵巧之人的精神,与笨拙之人相等;古人的诚心,与今人相同。假使当今的射手,在野外射禽兽,他想要得到猎物,不剩余精力吗,不当有“乎”字。刘盼遂案:“乎”字衍文,《论衡》无如此用法。等到他射中野兽,不过数寸。失误射中石头,不能纳入箭头,箭折断矣。像这样,儒书所说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石头,箭没入箭羽的,都是夸张了。旧本段。
儒书称:“鲁般、墨子的灵巧,刻木头为鸢,飞了三天不落下来。”《御览》卷七五二引旧注:“集,落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墨子做木鸢,三年完成,飞一天就坏了。”《列子·汤问》篇:“班输的云梯,墨翟的飞鸢。”张湛注:“墨子作木鸢,飞三天不落。”都只说墨子。《淮南子·齐俗》篇:“鲁般、墨子用木头做鸢而飞它,三天不落。”即此文所本。《墨子·鲁问》篇说公输子削竹木为□。大概传闻讹传为鸢了。
说他用木头做鸢飞它,这是可能的;说它三天不落,则是夸张了。
刻木头为鸢,模仿鸢的形状,怎么能飞而不落呢?既能飞翔,怎么能到三天?如果确实有机关,一飞就翱翔,《淮南子·时则训》注:“大飞不动曰翔。”不能再下来,那么应当说“遂飞”,不应当说“三日”。
就像世传言说:《御览》卷七五二引无“曰”字。“鲁般灵巧,丢失了他的母亲。”说他的巧工,为母亲做木车马,《文选·长笛赋》注引无“马”字。木人驾车,机关完备,载母亲在上面,一驱不回,《文选》注引作:“机关一发,遂去不回。”《事文类聚》卷三十六、《合璧事类》卷五十二引同。赵刻《御览》引作“载母其上,台去而不还”。(“台”即“壹”之讹。张刻、明刻本作“载母上,台云去而不还”。“台”亦误。“云”盖“去”字误衍。)于是丢失了他的母亲。如果木鸢机关完备,与木车马相等,那么遂飞不落。机关是须臾间,不能远过三天,那么木车等也应当三天停在道路上,没有理由径直离去而丢失母亲。二者必有一个失实了。旧本段。
书说:「孔子不能容于世,周流游说七十余国,未尝得安。」淮南子泰族训:「孔子欲行王道,东西南北七十说而无所偶。」盐铁论相刺篇:「孔子东西南北七十说而不用。」说苑至公篇:「夫子行说七十诸侯,无定处。」又善说篇:「仲尼委质以见人主七十君矣,而无所遇。」史记儒林传:「仲尼干七十余君。」索隐曰:「后之记者失辞也。案家语等说,则孔子历聘诸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耳。纵历小国,亦无七十余君也。」案:吕氏春秋遇合篇又言:「所见八十余君。」庄子天运篇:「以奸者七十二君。」皆语增耳,非实录也。
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国,增之也。公羊定四年传,何注:「不待礼见曰干。」
案论语之篇,诸子之书,孔子自卫反鲁,论语子罕篇文。在陈绝粮,论语卫灵公篇集解孔曰:「孔子去卫如曹,曹不容,又之宋,遭匡人之难,又之陈,会吴伐陈,陈乱,故乏食也。」削迹于卫,见吕氏春秋慎人篇,庄子天运、山木、让王、盗跖各篇。天运成疏:「夫子尝游于卫,卫人疾之,故削其迹,不见用也。」忘味于齐,孟子万章下:「孔子去齐,接淅而行。」注:「淅,渍米也。不及炊,避恶亟也。」一曰:忘肉味。论语:「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也。伐树于宋,庄子让王篇释文:「孔子之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伐其树,孔子遂行」。并费与顿牟,先孙曰:「顿牟」盖即「中牟」。后变动篇亦云:「顿牟叛,赵襄子帅师攻之,」(襄子攻中牟,见淮南子道应训、韩诗外传、新序杂事。)晖按:孔子至费与中牟,诸书并未见。论语阳货篇言公山不扰以费叛,召,子欲往;佛肸以中牟畔,召,子欲往。不言果往。仲任似失之。至不能十国。淮南修务篇注:「能犹及也。」「不能」犹言「未及」也。传言七十国,非其实也。
或时干十数国也,七十之说,文书传之,因言干七十国矣。
论语曰:见宪问篇。「孔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檀弓下郑注:「文子,卫献公之孙,名拔。」(论语集解邢疏本、朱子集注并误作「枝」。)潘维城曰:「公明贾,当是姓公明,名贾。孟子有公明仪、公明高。」『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也;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也;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也。』「言」、「笑」、「取」下并有「也」字,皇疏本、高丽本同。邢疏本无,后知实篇同,疑据彼妄删。子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论语上句作「其然」。集解马曰:「美其得道,(释「其然」。)嫌其不能悉然也。」(释「岂其然乎」。)此重言,知实篇同,非抑扬之词。铜熨斗随笔曰:「与何氏所据本不同。」群经义证曰:「韩诗外传,景公使子贡誉孔子,亦曰:『善,岂其然;善,岂其然。』」
夫公叔文子实时言、乐笑、义取,「乐笑」旧作「时笑」,宋本、朱校元本同。王本、崇文本作「乐笑」。此承「乐然后笑」言之,作「乐笑」是也。今据正。人传说称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旧本段。
书言:「秦缪公伐郑,过晋不假途,事见鲁僖三十三年。「不假途」,三传无明文。公羊何注:「行疾不假途,变必生。」仲任盖本公羊家说。晋襄公率羌(姜)戎要击于崤塞之下,「羌」当作「姜」,形近而误。三传并作「姜」。杜曰:「姜戎,姜姓之戎,居晋南鄙。」阎若璩四书释地又续曰:「殽,晋之南境,从秦向郑,路必经之。括地志云:『二殽山,一名嵚崟山,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里,即古之殽道。』苏代谓之殽塞。元和志谓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在秦关之东,汉关之西是也。」匹马只轮无反者。」谷梁曰:「匹马倚轮无反者。」公羊同此。何注:「匹马,一马也。只,踦也。皆喻尽。」臧氏经义杂记谓:公羊本作「踦轮」,何注当作「踦,只也」。王引之谓:公羊本作「易轮」,何氏读「易」为「只」。按:吕氏春秋悔过篇高注引谷梁传亦作「只轮」,与此同。
译《书》说:“孔子不能容于世,周游列国游说七十多个国家,未曾得到安顿。”《淮南子·泰族训》:“孔子想要推行王道,向东、西、南、北游说七十次而没有遇到知己。”《盐铁论·相刺篇》:“孔子向东、西、南、北游说七十次而没有被任用。”《说苑·至公篇》:“孔子游说七十位诸侯,没有固定的居所。”又《善说篇》:“仲尼以臣子的身份拜见七十位君主,却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史记·儒林传》:“仲尼干谒七十多位君主。”司马贞《索隐》说:“这是后来的记录者弄错了言辞。查考《孔子家语》等书的说法,孔子历聘各国,没有人能任用他,所说的周、郑、齐、宋、曹、卫、陈、楚、杞、莒、匡等国罢了。即使历访小国,也没有七十多位君主。”按:《吕氏春秋·遇合篇》又说:“所见的君主有八十多位。”《庄子·天运篇》:“以奸邪之心干谒七十二位君主。”这些都是言语上的夸大,并非实录。
说孔子周游列国而不遇知己,是可以的;说孔子干谒七十个国家,是夸大了。《公羊传·定公四年》何休注:“不等待礼节去拜见叫做干。”
按:《论语》的篇章,诸子的书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见《论语·子罕篇》。在陈国断绝粮食,见《论语·卫灵公篇》集解孔安国曰:“孔子离开卫国到曹国,曹国不容纳,又到宋国,遭遇匡人的危难,又到陈国,恰逢吴国攻打陈国,陈国混乱,所以缺乏粮食。”在卫国被抹去足迹,见《吕氏春秋·慎人篇》,《庄子》的《天运》、《山木》、《让王》、《盗跖》各篇。《天运篇》成玄英疏:“夫子曾经游历卫国,卫国人厌恶他,所以抹去他的足迹,不被任用。”在齐国忘记肉味,《孟子·万章下》:“孔子离开齐国,淘米就走。”注:“淅,浸米。来不及做饭,躲避恶人很急切。”一说:忘记肉味。《论语》:“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就是如此。在宋国砍伐树木,《庄子·让王篇》释文:“孔子到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孔子,砍伐那棵树,孔子于是离开。”以及费邑与顿牟,先孙说:“顿牟”大概就是“中牟”。后《变动篇》也说:“顿牟叛乱,赵襄子率领军队攻打它,”(襄子攻打中牟,见《淮南子·道应训》、《韩诗外传》、《新序·杂事》。)晖按:孔子到达费邑与中牟,各书并未见到记载。《论语·阳货篇》说公山不扰凭借费邑叛乱,召见孔子,孔子想要前往;佛肸凭借中牟叛乱,召见孔子,孔子想要前往。没有说果然前往。王充似乎弄错了。至于不能到达十个国家。《淮南子·修务篇》注:“能,犹及也。”“不能”犹言“未及”。传言七十国,并非实情。
或许当时干谒了十几个国家,七十的说法,文书传抄,因而说干谒七十国了。
《论语》说:见《宪问篇》。“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檀弓下》郑玄注:‘文子,卫献公的孙子,名拔。’(《论语集解》邢昺疏本、朱子集注都误作‘枝’。)潘维城说:‘公明贾,应当是姓公明,名贾。《孟子》有公明仪、公明高。’‘真的吗,夫子不说话、不笑、不取吗?’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的人说错了。夫子到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了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才取,人们不讨厌他的取。’‘言’、‘笑’、‘取’下都有‘也’字,皇侃疏本、高丽本相同。邢昺疏本没有,后《知实篇》相同,怀疑是根据那里妄自删去。孔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论语》上句作“其然”。集解马融曰:“赞美他得道,(解释‘其然’。)嫌他不能全都这样。(解释‘岂其然乎’。)”这是重复的话,知实篇相同,不是抑扬之词。《铜熨斗随笔》说:“与何氏所依据的本子不同。”《群经义证》说:“《韩诗外传》,景公派子贡称赞孔子,也说:‘好,难道是这样;好,难道是这样。’”
公叔文子按时说话、高兴才笑、合乎道义才取,“乐笑”旧本作“时笑”,宋本、朱校元本相同。王本、崇文本作“乐笑”。这是承接“乐然后笑”来说的,作“乐笑”是对的。现在据以改正。人们传说称赞他,说他不言、不笑、不取,俗语竟然增加了这些。旧本段。
书说:“秦穆公攻打郑国,经过晋国不借路,事见鲁僖公三十三年。‘不借路’,三传没有明文。《公羊传》何休注:‘行军迅速不借路,变故必然发生。’王充大概是本于《公羊》家的说法。晋襄公率领姜戎在崤塞之下伏击,‘羌’应当作‘姜’,字形相近而误。三传都写作‘姜’。杜预说:‘姜戎,姜姓的戎人,居住在晋国南边边境。’阎若璩《四书释地又续》说:‘殽,晋国的南境,从秦国向郑国,路必经此地。《括地志》说:‘二殽山,一名嵚崟山,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里,就是古代的殽道。’苏代称之为殽塞。《元和志》说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在秦关之东,汉关之西是正确的。’没有一匹马、一个车轮返回。”《谷梁传》说:“一匹马、一个车轮没有返回的。”《公羊传》与此相同。何休注:“匹马,一匹马。只,踦也。都比喻尽。”臧氏《经义杂记》认为:《公羊传》本作“踦轮”,何注应当作“踦,只也”。王引之认为:《公羊传》本作“易轮”,何氏读“易”为“只”。按:《吕氏春秋·悔过篇》高诱注引《谷梁传》也作“只轮”,与此相同。
时秦遣三大夫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史记秦纪:「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吕氏春秋悔过篇高注:「申,白乙丙也。视,孟明视也。皆蹇叔子。」以视为蹇叔子,与史记异。左僖三十二传疏引世族谱与史同,以为百里奚子。又谱载或说,以西乞、白乙为蹇叔子。孔疏以为,传言「蹇叔之子与师」,则其子明非三帅,或说妄也。洪亮吉左传诂曰:「南史亦云:『孟明,百里奚子。』下传亦即明云『百里孟明视』。按:吕览以孟明视为蹇叔子,今蹇叔哭孟子之后,始云:『其子与师,哭而送之。』且称为「孟子」,明视非蹇叔子,可知。史记以蹇叔子为西乞、白乙,正义非之。今考三帅同出,蹇叔先哭孟子,不及二人,次乃云『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则西乞、白乙或即为蹇叔子。以其为子,故哭有次第,又改而称「尔」,文法甚明。至变文言蹇叔之子,行文互见之法,正义讥之,非也。」皆得复还。传言文嬴请三帅,使归就戮,晋公许之。夫三大夫复还,车马必有归者,文言「匹马只轮无反者」,增其实也。旧本段。
书称:「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会四方,各三千人。」孟尝君田文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信陵君无忌致食客三千人。平原君赵胜,宾客至者数千人。春申君黄歇,客三千余人。并见史记本传。欲言下士之至,趋之者众也。
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虽好士,士至虽众,不过各千余人,书则言三千矣。夫言众必言千数,言少则言无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旧本段。
传记言:「高子羔之丧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见礼记檀弓上。郑读「泣血三年」句绝。檀弓疏、齐乘引史记弟子传并云:「高柴,郑人。」(今本无「郑人」二字,论语先进篇疏引同。)郑玄曰:「卫人。」(史记集解、论语邢疏。)家语弟子解云:「齐人,高氏之别族。」齐乘卷六曰:「墓在沂州向子城侧。」难为故也。
夫不以为非实,而以为难,君子之言误矣。
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则?荆和献宝于楚,楚刖其足,痛宝不进,己情不达,泣涕,涕尽因续以血。韩非子和氏篇:「楚人和氏得玉璞,献之厉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刖其左足。又献之武王,刖其右足。和乃哭,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今高子痛亲,哀极涕竭,血随而出,实也。郑注檀弓曰:「言泣无声,如血出。」较此说义长。而云「三年未尝见齿」,是增之也。
言「未尝见齿」,欲言其不言不笑也。郑曰:「言笑之微。
译当时秦国派遣三位大夫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史记·秦纪》记载:“百里傒的儿子是孟明视,蹇叔的儿子是西乞术和白乙丙。”《吕氏春秋·悔过篇》高诱注说:“申,就是白乙丙。视,就是孟明视。都是蹇叔的儿子。”把孟明视当作蹇叔的儿子,与《史记》不同。《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孔颖达疏引《世族谱》与《史记》相同,认为孟明视是百里奚的儿子。又《世族谱》记载另一种说法,认为西乞术、白乙丙是蹇叔的儿子。孔颖达疏认为,经文中说“蹇叔的儿子参加了军队”,那么他的儿子明显不是这三位统帅,另一种说法是荒谬的。洪亮吉《左传诂》说:“《南史》也说:‘孟明,是百里奚的儿子。’下文也明确说‘百里孟明视’。按:《吕览》把孟明视当作蹇叔的儿子,如今在蹇叔哭孟子之后,才开始说:‘他的儿子参加了军队,哭着送他们。’并且称为‘孟子’,明显孟明视不是蹇叔的儿子,可以知道。《史记》把蹇叔的儿子当作西乞术、白乙丙,张守节《正义》驳斥了它。如今考证三位统帅一同出发,蹇叔先哭孟子,没有提到另外两人,接着才说‘蹇叔的儿子参加了军队,哭着送他们’,那么西乞术、白乙丙或许就是蹇叔的儿子。因为他们是儿子,所以哭泣有先后次序,又改称为‘尔’,文法非常明白。至于变文言蹇叔的儿子,这是行文互见的写法,《正义》讥讽它,是不对的。”都说他们得以返回。经文中说文嬴请求释放三位统帅,让他们回国受刑,晋文公答应了。那三位大夫返回,车马必定有归还的,经文中说“没有一匹马、一个车轮返回”,是夸大了事实。旧本段。
《新书》说:“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礼贤下士,招揽四方人才,各有三千人。”孟尝君田文倾尽天下之士,食客有数千人。信陵君无忌招致食客三千人。平原君赵胜,宾客到来的有数千人。春申君黄歇,门客三千余人。都见于《史记》本传。想要说明他们礼贤下士到了极点,趋附的人很多。
说门客多,是可以的;说各有三千人,是夸大了。
四君虽然喜好士人,士人到来虽然众多,不过各有一千多人,《新书》却说有三千人。说人多必定说以千计,说人少就说没有几个,这是世俗的情态,是叙述事情时的失误。旧本段。
传记说:“高子羔为父母守丧,哭泣出血,三年不曾露出牙齿,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见于《礼记·檀弓上》。郑玄读“泣血三年”句断。《檀弓》疏、《齐乘》引《史记·弟子传》都说:“高柴,郑国人。”(今本没有“郑人”二字,《论语·先进篇》疏引同。)郑玄说:“卫国人。”(《史记集解》、《论语》邢昺疏。)《家语·弟子解》说:“齐国人,是高氏的旁支。”《齐乘》卷六说:“墓在沂州向子城旁边。”认为很难做到是缘故。
那不认为它不真实,而认为它很难,君子的话错了。
高子哭泣出血,大概一定有。为什么呢?荆和献宝给楚国,楚国砍掉他的脚,他痛惜宝玉不被进献,自己的心意不被理解,哭泣流涕,涕泪流尽接着流出血来。《韩非子·和氏篇》:“楚人和氏得到玉璞,献给厉王。玉匠说:‘是石头。’厉王认为和氏欺骗他,砍掉他的左脚。又献给武王,砍掉他的右脚。和氏于是哭泣,三天三夜,涕泪流尽接着流出血来。”如今高子痛惜父母,哀伤到了极点涕泪枯竭,血随之流出,是真实的。郑玄注《
」与仲任异义。孝子丧亲,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见齿?孔子曰:「言不文。」孝经丧亲章:「子曰:『孝子之丧亲也,言不文。』」郑注:「父母之丧,不为诩唯而不对者也。」(书抄九三引。)引此经者,明臣下居丧言也,言不文耳。礼记丧服四制曰:「三年之丧,君不言。然而曰『言不文』者,谓臣下也。」注引孝经说曰:「言不文者,指士民也。」白虎通丧服篇曰:「言不文者,指谓士民不言而事成者。」或时不言,孙星衍孔子集语五引属上,为孔子之词,非也。传则言其不见齿;或时□□,传则言其不见齿三年矣。「或时」下疑脱「不笑」二字。两「或时」,两「传则言」,平列为文。盖校者误以「或时不言」为孔子语,妄删「不笑」二字。盼遂案:「或时」下疑脱「不见齿数月」五字。上句「或时不言,传则言其不见齿」,此当与之同一文法。
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尚书无逸作「亮阴」,大传作「梁闇」,礼记丧服四制、白虎通爵篇并作「谅闇」。论语宪问篇作「谅阴」,与此文同。然公羊文九年注、吕氏春秋重言篇注引论语并作「谅闇」。郑注亦云:「谅闇,谓凶庐也。」(后汉张禹传注。)大传、小戴记为今文,则高、何、郑所据论语与之合,是鲁论也。何晏集解作「谅阴」,与伪孔本无逸合,是古论也。仲任今文家,多从鲁论,则此作「谅阴」者,后人妄改也。「亮阴」,马、孔注以为信默,(左传隐元年疏、论语宪问集解。)与「谅闇」,伏生、郑玄以为凶庐,(丧服四制及论语注。)其义不同,其字自异。仲任习今文,未有从古文作「谅阴」之理。皮氏今文尚书考证据论语及此文作「谅阴」,而不知被后人妄改,以定尚书今文一作「谅阴」,疑非塙论。盼遂案:吴承仕曰:「丧服四制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此之谓也。然而曰言不文者,谓臣下也。』郑注引孝经说曰:『言不文,指子民也。』论引『子曰言不文』,当本自孝经说。此文大意谓尊为天子或不可言,而书言三年不言,犹疑其增。高子身为臣下,言不文可也,安得三年不言,比于天子邪?此节『言不文』下疑有脱字。又『尊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疑当作『尊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三年』。此外仍有讹脱,无可据正。」又云:「『泣血三年』,郑注云:『言泣无声,如血出。』『未尝见齿』,注云:『言笑之微。』郑义自通。王义与郑异。似失之拘。」尊为天子不言,此据旧说,以释高宗不言也。郑志赵商答陈铄问曰:「三年之丧,天子诸侯不言而事成者,冢宰有也。虽亦有所言,但希耳。至于臣下,须言而辨,为可谓言,但不文耳。
译檀弓》说:“说哭泣没有声音,像血流出。”比较这种说法意义更深远。而说“三年不曾露出牙齿”,是夸大了。
说“不曾露出牙齿”,想要说明他不说话不笑。郑玄说:“言笑是细微的事。”与王充意义不同。孝子为父母守丧,不笑是可以的,怎么能不说话?说话怎么能不露出牙齿?孔子说:“说话不修饰。”《孝经·丧亲章》:“孔子说:‘孝子为父母守丧,说话不修饰。’”郑玄注:“父母之丧,不做应答而不对答的人。”(《书抄》卷九三引。)引用这部经的,是说明臣下居丧时的说话,只是说话不修饰罢了。《礼记·丧服四制》说:“三年之丧,君主不说话。然而说‘说话不修饰’的,是指臣下。”注引《孝经说》说:“说话不修饰,是指士民。”《白虎通·丧服篇》说:“说话不修饰,是指士民不说话而事情办成的人。”有时不说话,孙星衍《孔子集语》卷五引属上,认为是孔子的话,不对。传记却说他不露出牙齿;有时□□,传记却说他不露出牙齿三年了。“有时”下疑脱“不笑”二字。两个“有时”,两个“传记却说”,平列为文。大概是校者误把“有时不说话”当作孔子的话,妄删“不笑”二字。刘盼遂案:“有时”下疑脱“不露出牙齿数月”五字。上句“有时不说话,传记却说他不露出牙齿”,这应当与之同一文法。
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尚书·无逸》作“亮阴”,《大传》作“梁闇”,《礼记·丧服四制》、《白虎通·爵篇》都作“谅闇”。《论语·宪问篇》作“谅阴”,与此文同。然而《公羊传·文公九年》注、《吕氏春秋·重言篇》注引《论语》都作“谅闇”。郑玄注也说:“谅闇,指凶庐。”(《后汉书·张禹传》注。)《大传》、小戴记是今文,那么高诱、何休、郑玄所据《论语》与之相合,是鲁论。何晏《集解》作“谅阴”,与伪孔本《无逸》相合,是古论。王充是今文家,多从鲁论,那么这里作“谅阴”的,是后人妄改。“亮阴”,马融、孔安国注认为是信默,(《左传·隐公元年》疏、《论语·宪问》集解。)与“谅闇”,伏生、郑玄认为是凶庐,(《丧服四制》及《论语》注。)意义不同,字自然不同。王充习今文,没有从古文作“谅阴”的道理。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据《论语》及此文作“谅阴”,而不知道被后人妄改,以定《尚书》今文一作“谅阴”,疑不是确论。刘盼遂案:吴承仕说:“《丧服四制》说:‘书说:高宗谅阴,三年不说话。说的就是这个。然而说说话不修饰的,是指臣下。’郑玄注引《孝经说》说:‘说话不修饰,指子民。’论引‘孔子说说话不修饰’,当本自《孝经说》。此文大意谓尊为天子或许不可说话,而书说三年不说话,还怀疑其夸大。高子身为臣下,说话不修饰可以,怎么能三年不说话,比于天子呢?此节‘说话不修饰’下疑有脱字。又‘尊为天子不说话,而经文中说说话不修饰’,疑当作‘尊为天子不说话,而经文中说三年’。此外仍有讹脱,无可据正。”又说:“‘泣血三年’,郑玄注说:‘说哭泣没有声音,像血流出。’‘不曾露出牙齿’,注说:‘言笑是细微的事。’郑义自通。王义与郑异。似失之拘。”尊为天子不说话,这是据旧说,来解释高宗不说话。郑志赵商答陈铄问说:“三年之丧,天子诸侯不说话而事情办成的,有冢宰。虽然也有所说,但很少罢了。至于臣下,须说话而辩明,为可谓说话,只是不修饰罢
儒书言:「禽息荐百里奚,缪公未听,〔出〕,禽息(出)当门,「出」当在「听」字下,传写误也。此言缪公未听其言而出,禽息当门以止之。非言禽息出也。文选演连珠李注引应劭汉书注:「缪公出,当车,以头击门。」后汉书朱晖传注:「不见纳,缪公出,当车,以头击闑。」并谓缪公出也。文选演连珠注引此文正作「缪公出,当车仆头碎首,以达其友。」是其明证。又文选注引作「当车」,与后汉书注合。然「当门」义亦可通,今因之。韩诗外传谓「对使者以首触楹死」,事又稍异。仆头碎首而死。缪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贤者荐善,不爱其死,仆头碎首而死,以达其友也。世士相激,文书传称之,莫谓不然。盼遂案:「文」字疑衍。
夫仆头以荐善,古今有之。禽息仆头,盖其实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夫人之扣头,痛者血流,虽忿恨惶恐,无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执刃刎颈,树锋刺胸,锋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势也。言禽息举椎自击,首碎,不足怪也;仆头碎首,力不能自将也。有扣头而死者,未有使头破首碎者也。
此(时)或〔时〕扣头荐百里奚,「此时或」当作「此或时」,本书常语也。传写误。世空言其死;若或扣头而死,「若」亦「或」也。复语。世空言其首碎也。旧本段。
儒书言:「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剑,通俗文曰:「匕首,剑属,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类聚六0。)刺之不得。得,中也。汉人语。淮南齐俗训:「天之圆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文子自然篇「得」并作「中」。(俞樾谓当作「中」,非也。)秦王拔剑击之。意林二引燕丹子曰:「荆轲起督亢图进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轲左手把秦王袖,右手椹其胸。秦王曰:『乞听琴声而死。』召姬人鼓琴,秦王负剑拔之,断轲两手。轲曰:『吾事不济也。』」秦零陵令上书,言秦王以神武扶揄长剑以自救。(文选吴都赋注。)事详史记荆轲传。轲以匕首擿秦王,「擿」同「掷」。不中,中铜柱,入尺。」燕丹子:「荆轲拔匕首擿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文选卢子谅览古诗注。)史记轲传亦不言「入尺」。汉武氏石室画像,荆轲作散发狂奔状,左有一柱,柱间一刃下堕,即图此也。欲言匕首之利,荆轲势盛,投锐利之刃,陷坚强之柱,称荆轲之勇,故增益其事也。
夫言入铜柱,实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铜虽不若匕首坚刚,入之不过数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设中秦王,匕首洞过乎?车张十石之弩,注见前。射垣木之表,盼遂案:「垣」当为「桓」,形之误也。说文木部:「桓,亭邮表也。」汉、魏名曰桓表,亦曰和表。(见汉书尹赏传注。)尚不能入尺。以荆轲之手力,投轻小之匕首,盐铁论谓长尺八。身被龙渊之剑刃,入坚刚之铜柱,「身被龙渊之剑刃」,于此义无所属,非其次也。「手力」承「车张」,「轻小匕首」承「十石之弩」,「坚刚铜柱」承「垣木之表」,并正反相较为文,「身被」七字,当在下文,误夺入此。盼遂案:「身」字衍。此自以「被龙渊之剑刃」为句,「入坚刚之铜柱」为句也。是荆轲之力,劲于十石之弩,铜柱之坚,不若木表之刚也。
世称荆轲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贲。注累害篇。使孟贲上文「身被龙渊之剑刃」句,疑当在此。擿铜柱,王本、崇文本「擿」作「挝」,非。能渊(洞)〔过〕出一尺乎?「能」下旧校曰:一有「过」字。吴曰:此文当作:「能洞过出一尺乎?」「渊」即「洞」字形近之讹,「过」字本或误夺,遂不可读。上文云:「设中秦王,匕首洞过乎?」立文正同。晖按:宋本「渊」正作「过」,足证成吴说。此亦或时匕首利若干将、莫邪,并吴利剑名。详王氏广雅疏证。所刺无前,所击无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称干将、莫邪,亦过其实。击刺无前、下,亦入铜柱尺之类也。旧本段。
译儒家书籍说:“禽息推荐百里奚,秦穆公没有听从,(‘出’字应在‘听’字下面,是传抄错误。这里说的是秦穆公没有听从他的话而走出,禽息挡在门前阻止他。不是说禽息走出。《文选·演连珠》李善注引用应劭《汉书》注说:‘秦穆公走出,挡在车前,用头撞击门。’《后汉书·朱晖传》注说:‘没有被采纳,秦穆公走出,挡在车前,用头撞击门闩。’都说的是秦穆公走出。《文选·演连珠》注引用这篇文字正好作‘秦穆公走出,挡在车前仆倒头碎首,来达成他的朋友。’这是明显的证据。又《文选》注引用作‘挡在车前’,与《后汉书》注相合。然而‘挡在门前’意思也可以通,现在沿用它。《韩诗外传》说‘对着使者用头撞击柱子而死’,事情又稍微不同。仆倒头碎首而死。秦穆公为他悲痛,于是任用了百里奚。”这是说贤者推荐善人,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仆倒头碎首而死,来达成他的朋友。世俗之士互相激励,文书传颂称道,不要说不是这样。王盼遂按语:‘文’字疑似衍文。
用仆倒头来推荐善人,古今都有。禽息仆倒头,大概是事实;说头碎而死,是夸大之词。
人磕头,痛的时候血流,即使愤怒怨恨惶恐,也没有头碎的人。不是头不可以碎,是人自己的力量不能自己把头碎。拿着刀刃割脖子,树立锋刃刺胸膛,因为有锋刃的帮助,所以手脚能够形成态势。说禽息举起铁锤自己击打,头碎了,不值得奇怪;仆倒头碎首,自己的力量不能自己做到。有磕头而死的人,没有让头破首碎的人。
这或许当时磕头推荐百里奚,(‘此时或’应当作‘此或时’,是本书常用的语序。传抄错误。)世人空谈他死了;如果或许磕头而死,(‘若’也是‘或’的意思。重复的话。)世人空谈他头碎了。旧本分段。
儒家书籍说:“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拿着匕首剑,《通俗文》说:‘匕首,是剑的一类,它的头像匕,所以叫匕首,短小且便于使用。’(《类聚》卷六十。)刺杀没有击中。(‘得’,是‘中’的意思。汉代人的语言。《淮南子·齐俗训》:‘天的圆也不能用圆规画准,地的方也不能用矩尺画准。’《文子·自然篇》‘得’都写作‘中’。(俞樾认为应当作‘中’,不对。)秦王拔剑击打他。《意林》卷二引用《燕丹子》说:‘荆轲起来展开督亢地图进献。秦王展开地图,地图穷尽而匕首出现。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砍向他的胸膛。秦王说:‘请求听琴声而死。’召来姬人弹琴,秦王背着剑拔出它,砍断了荆轲的两只手。荆轲说:‘我的事情不成啊。’’秦零陵令上书,说秦王凭借神武扶持举起长剑来自救。(《文选·吴都赋》注。)事情详细记载在《史记·荆轲传》。荆轲用匕首投掷秦王,(‘擿’同‘掷’。)没有击中,击中铜柱,进入一尺。”《燕丹子》说:“荆轲拔出匕首投掷秦王,割断耳朵,进入铜柱,火花冒出。”(《文选·卢子谅览古诗》注。)《史记·荆轲传》也没有说‘进入一尺’。汉武帝石室画像,荆轲作散发狂奔的样子,左边有一根柱子,柱子间一把刀刃下落,就是描绘这个。想要说匕首的锋利,荆轲气势旺盛,投掷锐利的刀刃,陷入坚强的柱子,称赞荆轲的勇敢,所以夸大了这件事。
说进入铜柱,是事实;说进入一尺,是夸大之词。
铜虽然不如匕首坚硬刚强,进入不过几寸,大概不能进入一尺。用进入一尺来说,假设击中秦王,匕首会穿透吗?车张十石之弩,(注见前文。)射击墙木的表木,(王盼遂按语:‘垣’应当为‘桓’,是字形错误。《说文》木部:‘桓,亭邮表也。’汉、魏名叫桓表,也叫和表。(见《汉书·尹赏传》注。))尚且不能进入一尺。用荆轲的手力,投掷轻小的匕首,《盐铁论》说长一尺八寸。(‘身被龙渊之剑刃’,在这里意思没有归属,不是其次的话。‘手力’承接‘车张’,‘轻小匕首’承接‘十石之弩’,‘坚刚铜柱’承接‘垣木之表’,都是正反对比为文,‘身被’七个字,应当在下面,错误地插入这里。王盼遂按语:‘身’字衍文。这里自己以‘被龙渊之剑刃’为句,‘入坚刚之铜柱’为句。)是荆轲的力量,比十石之弩更强,铜柱的坚硬,不如木表的刚强。
世人称赞荆轲的勇敢,不说他力气大。力气大的人,没有比得上孟贲的。(注见《累害篇》。)让孟贲(上文‘身被龙渊之剑刃’句,怀疑应当在这里。)投掷铜柱,(王本、崇文本‘擿’作‘挝’,不对。)能够穿透出一尺吗?(‘能’下旧校说:一有‘过’字。吴说:此文应当作:‘能洞过出一尺乎?’‘渊’即‘洞’字形近之讹,‘过’字本来或许误夺,于是不可读。上文说:‘假设击中秦王,匕首洞过乎?’立文正同。晖按:宋本‘渊’正作‘过’,足以证明吴说。)这或许当时匕首锋利如干将、莫邪,(都是吴国利剑名。详见王氏《广雅疏证》。)所刺没有前面,所击没有下面,所以有进入一尺的效果。称赞干将、莫邪,也夸大其实。击刺没有前面、下面,也是进入铜柱一尺之类的事。旧本分段。
儒书言:「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窥园菜。」桓谭新论曰:「董仲舒专精于述古,年至六十余,不窥园中菜。」(见御览九七六。)史记本传:「三年不观于舍园。」邹子曰:「董仲舒三年不窥园门,乘马不知牝牡。」(事类赋三。)
夫言不窥园菜,实也;言三年,增之也。
仲舒虽精,亦时解休,「解」读作「懈」。解休之间,犹宜游于门庭之侧,(则)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嫌」犹「得」也。义详书虚篇注。「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为反诘之词,「则」字无义,盖涉「侧」字伪衍。书虚篇:「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又:「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地遗金?」句法正同。闻用精者,察物不见,存道以亡身,礼运注:「存,察也。」察,明也。「亡」同「忘」。不闻不至门庭,坐思三年,不及窥园也。
尚书毋佚曰:「无逸」今文经作「毋佚」。「君子所其毋逸,「逸」当作「佚」,疑后人改乱之。下文作「乃佚」,未误。今文作「毋佚」。说详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郑曰:「君子,止谓在官长者。所,犹处也。君子处位为政,其无自逸豫也。」(书疏引。)〔佚〕者,〔解〕也。旧校曰:一有「解」字。吴曰:此文当作「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佚者解也」。盖王氏引书,乃自释之。「佚者解也」,乃王氏说经之词。论衡引用经传,每自下训释。如云:「弼成五服。五服,五采服也。」「毋旷庶官。旷,空也。庶,众也。」「今我民罔不欲丧。罔,无也。」皆其比伦。既训「佚」为「解」,故下文云:「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此文「乃佚」下夺一「佚」字,「也」上夺一「解」字。原校近之而未尽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张而不弛,程、王、崇文本作「弛」。礼杂记同。宋本、通津本作「弛」。文王不为;弛而不张,文王不行;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常。王本、崇文本作「当」。「故」字以下,礼记杂记孔子论蜡之词。「文王」作「文、武」。余亦稍异。郑注:「张弛以弓弩喻人也。弓弩久张之则绝其力,久弛之则失其体。」圣人材优,尚有弛张之时,仲舒材力劣于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旧本段。
儒书言:「夏之方盛也,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并谓禹之世,许慎、杜预因之。仲任亦云禹铸,见下文。金履祥通鉴前编、洪亮吉春秋左氏诂,并云当从墨子耕柱篇作夏后开。远方图物,杜曰:「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贡金九牧,服虔曰:「使九州岛之牧贡金。」(史记楚世家集解引。杜同。)铸鼎象物,贾逵曰:「象所图物,着之于鼎。」(引同上。杜同。)而为之备,谓使民逆备鬼物。故入山泽,不逢恶物,用辟神奸,传云:「禁御不若,(「禁御」今作「不逢」,从惠栋校改。)螭魅罔两,莫能逢之。」故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协」,传作「协」。杜曰:「民无灾害,则上下和而受天佑。」以上见左宣三年传。
夫金之性,物也,用远方贡之为美,铸以为鼎,用象百物之奇,沉钦韩曰:「山海经所说形状物色,殆所象也。」安能入山泽不逢恶物,辟除神奸乎?黄震曰:「禹铸鼎象物,使不逢不若,盖使人识而避之耳。辨其不能辟除神奸,非也。」
周时天下太平,越裳献白雉,倭人贡鬯草。并注异虚篇。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之来,德盛之瑞也。高诱淮南注:「九鼎,九州岛贡金所铸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按东周策颜率语,是鼎数九也。服瑞应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淮南说山篇注:「服,佩也。」女子服珠,珠玉于人,无能辟除。宝奇之物,使为兰服,作牙身,宋本「服」作「或」,朱校元本同。疑此文当作「使为兰」。「或作牙」三字为读者校语,(艺增篇:「皆盛粮,或作干粮。」「或作干粮」四字,即宋人校语误入正文。正其比。)误入正文。「身」为「牙」字伪衍。(「牙」、「身」二字,隶书形近。韩非子说疑篇「续牙」,汉书人表作「续身」。)「服」为「兰」字旁注,校者不审,误以「服」字入正文,又妄删「或」字。汉书韩延寿传:「抱弩负籣。」注:「如淳曰:『籣,盛弩箭箙也。』」诗小雅采薇曰:「象弭鱼服。」毛传:「鱼服,鱼皮也。」郑笺:「服,矢服也。」疏引陆机曰:「鱼服,鱼兽之皮也。鱼兽似猪,东海有之,其皮背上班文,腹下纯青,今以为弓鞬步叉者也。其皮虽干燥,以为弓鞬矢服,经年,海水潮及天将雨,其毛皆起;水潮还及天晴,其毛复如故。虽在数千里外,可以知海水之潮,自相感也。」据此,是籣以宝奇之物为之。说文「籣」从「竹」。隶书从「艹」从「竹」字多乱。史记信陵君传:「平原君负矢。」字亦从「艹」。其从「革」,明以鱼兽皮制也。牙,牙旗也。文选关中诗:「高牙乃建。」东京赋薛注:「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饰之,故云牙旗。」是牙亦宝奇之物为之。故「兰」一本作「牙」。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语也。夫九鼎无能辟除,「夫」上旧校曰:一有「大」字。晖按:「大」字涉「夫」字讹衍。传言能辟神奸,是则书增其文也。
译儒家典籍记载:“董仲舒研读《春秋》,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三年不看园中的蔬菜。”桓谭在《新论》中说:“董仲舒专心致力于阐述古事,到了六十多岁,也不看园中的蔬菜。”(见于《太平御览》卷九七六。《史记》本传记载:“三年不看屋舍和园圃。”邹衍说:“董仲舒三年不看园门,骑马不知道马的雌雄。”(见于《事类赋》卷三。)
说他不看园中蔬菜,这是实情;说三年,则是夸大了。
董仲舒虽然专心,但也时常休息,“解”读作“懈”。在休息之间,也应当到门庭旁边走走,(既然)能走到门庭,怎么会得不到看园中蔬菜的机会呢?“嫌”同“得”。义理详见《书虚》篇注。“能至门庭,何嫌不窥园菜”,是反问的语气,“则”字没有意义,大概是受“侧”字影响而衍生的错字。《书虚》篇说:“能让出吴国君位,怎么会贪恋土地而遗留金子呢?”又说:“丢弃他的宝剑,怎么会因为一声呵斥就让人取走土地遗留的金子呢?”句式完全相同。听说那些用功精深的人,观察事物却视而不见,存守道义以至于忘却自身,《礼记·礼运》注说:“存,就是察。”察,就是明。“亡”同“忘”。没听说不到门庭,坐着思考三年,还不及看园中蔬菜的。
《尚书·无逸》说:“无逸”今文经作“毋佚”。“君子所其毋逸,‘逸’当作‘佚’,怀疑是后人改乱的。下文作‘乃佚’,没有错误。今文作‘毋佚’。详细说法见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郑玄说:“君子,只指在官位的长者。所,就是处的意思。君子处在职位上治理政事,不要自我安逸享乐。”(《尚书疏》引用。〔佚〕者,〔解〕也。旧校说:一本有‘解’字。吴氏说:此文应当作‘先知稼穑之艰难乃佚,佚者解也’。大概王氏引用书文,于是自己解释它。‘佚者解也’,是王氏解说经文的词句。《论衡》引用经传,常常自己加上训释。比如:‘弼成五服。五服,五种采色的服饰。’‘毋旷庶官。旷,空也。庶,众也。’‘今我民罔不欲丧。罔,无也。’都是这类情况。既然训释‘佚’为‘解’,所以下文说:‘人的筋骨,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能不解。’此文‘乃佚’下漏掉一个‘佚’字,‘也’上漏掉一个‘解’字。原校接近正确但未尽善。人的筋骨,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能不解。所以只拉紧不放松,程、王、崇文本作‘弛’。《礼记·杂记》相同。宋本、通津本作‘弛’。文王不做;只放松不拉紧,文王不行;一张一弛,文王认为是常道。王本、崇文本作‘当’。‘故’字以下,是《礼记·杂记》孔子论述蜡祭的话。‘文王’作‘文、武’。其余也稍有不同。郑玄注:‘用弓弩的张弛来比喻人。弓弩长久拉紧就会断绝其力,长久放松就会失去其形体。’圣人才能优秀,还有放松和紧张的时候,董仲舒才能力量不如圣人,怎么能用功三年不休息呢?旧本段。
儒家典籍记载:“夏朝正当兴盛的时候,《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都说是禹的时代,许慎、杜预沿袭此说。仲任也说禹铸造,见下文。金履祥《通鉴前编》、洪亮吉《春秋左氏诂》,都说应当从《墨子·耕柱篇》作夏后开。远方绘制物产,杜说:‘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进献。’九州长官进贡金属,服虔说:‘让九州长官进贡金属。’(《史记·楚世家集解》引用。杜说相同。)铸造鼎来象征物产,贾逵说:‘象征所画的物产,刻在鼎上。’(引用同上。杜说相同。)从而为之防备,意思是让百姓预先防备鬼怪。所以进入山林沼泽,不遇见恶物,用来驱除神怪,传文说:‘禁御不若,(‘禁御’今作‘不逢’,从惠栋校改。)螭魅罔两,莫能逢之。’所以能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协’,传文作‘协’。杜说:‘百姓没有灾害,那么上下和谐而承受天佑。’以上见于《左传·宣公三年》。
金属的性质,是物品,用远方进贡的来美化,铸造成为鼎,用来象征百物的奇异,沉钦韩说:‘《山海经》所说的形状物色,大概就是所象征的。’怎么能进入山林沼泽不遇见恶物,驱除神怪呢?黄震说:‘禹铸造鼎象征物产,使不遇见不若,大概是让人识别而避开罢了。辨别它不能驱除神怪,是不对的。’
周朝时天下太平,越裳进献白雉,倭人进贡鬯草。并见《异虚》篇注。吃白雉,服用鬯草,不能消除凶险,金属鼎的器物,怎么能驱除奸邪呢?况且九鼎的到来,是德行盛大的祥瑞。高诱《淮南子》注:‘九鼎,是九州进贡金属所铸造的。一说是象征九种德行,所以叫九鼎。’按《东周策》颜率的话,是鼎数为九。服用祥瑞之物,不能招致福气。男子佩戴玉,《淮南子·说山篇》注:‘服,佩也。’女子佩戴珠,珠玉对人,没有能驱除的。珍贵的奇异之物,让它做成兰服,作牙身,宋本‘服’作‘或’,朱校元本同。怀疑此文应当作‘使为兰’。‘或作牙’三字为读者校语,(《艺增》篇:‘皆盛粮,或作干粮。’‘或作干粮’四字,就是宋人校语误入正文。正是这类情况。)误入正文。‘身’是‘牙’字衍生的错字。(‘牙’、‘身’二字,隶书字形相近。《韩非子·说疑篇》‘续牙’,《汉书·人表》作‘续身’。)‘服’是‘兰’字的旁注,校者不仔细,误把‘服’字放入正文,又妄删‘或’字。《汉书·韩延寿传》:‘抱弩负籣。’注:‘如淳说:‘籣,盛弩箭的箙也。’’《诗经·小雅·采薇》说:‘象弭鱼服。’毛传:‘鱼服,鱼皮也。’郑笺:‘服,矢服也。’疏引陆机说:‘鱼服,鱼兽之皮也。鱼兽似猪,东海有之,其皮背上班文,腹下纯青,今以为弓鞬步叉者也。其皮虽干燥,以为弓鞬矢服,经年,海水潮及天将雨,其毛皆起;水潮还及天晴,其毛复如故。虽在数千里外,可以知海水之潮,自相感也。’据此,是籣用珍贵的奇异之物制成。《说文》‘籣’从‘竹’。隶书从‘艹’从‘竹’字多混乱。《史记·信陵君传》:‘平原君负矢。’字也从‘艹’。其从‘革’,明显是用鱼兽皮制成。牙,是牙旗。《文选·关中诗》:‘高牙乃建。’《东京赋》薛注:‘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饰之,故云牙旗。’是牙也是用珍贵的奇异之物制成。所以‘兰’一本作‘牙’。有人说有益的,是九鼎的话。九鼎没有能驱除的,‘夫’上旧校说:一本有‘大’字。晖按:‘大’字受‘夫’字影响而讹衍。传文说能驱除神怪,那么就是书文夸大了。
世俗传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墨子耕柱篇:「夏后开铸鼎,成,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藏,不迁而自行。」孙诒让曰:「儒增所载汉时俗语,盖出于此。」晖按:宋书符瑞志、孙氏瑞应图并有此语。此则世俗增其言也,儒书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无怪空为神也。
且夫谓周之鼎神者,何用审之?周鼎之金,远方所贡,禹得铸以为鼎也。其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为远方贡之为神乎?「如为」,据下文例,疑当作「如以为」。远方之物安能神?如以为禹铸之为神乎?禹圣,不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铸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为神乎?则夫金者,石之类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为神乎?夫百物之象,犹雷樽也,雷樽刻画云雷之形,注雷虚篇。云雷在天,神于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旧本段。
传言:「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见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文略同。案本事,周赧王之时,五十九年。秦昭王使将军摎攻王赧。王赧惶惧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三十六城。口三万。秦受其献,还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宝器矣。事在秦昭王五十二年。此文据史记周、秦本纪。若此者,九鼎在秦也。
始皇二十八年,北游至琅邪,还过彭城,齐戒祷祠,「齐」读「斋」。欲出周鼎,使千人没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此据始皇纪。汉吾丘寿王亦云。案时,昭王之后,三世得始皇帝。昭王、孝文、庄襄,计三世。秦无危乱之祸,鼎宜不亡,亡时殆在周。传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时误也。
传又言:「宋太丘社亡,史记年表在周显王三十三年。搜神记六云:「三十二年。」盖「二」当作「三」。郊祀志云:「显王四十二年。」竹书纪年、水经泗水注同。鼎没水中彭城下。「水」谓泗水也。其后二十九年,秦并天下。」封禅书云:「其后百一十五年。」是自周显王三十四年至始皇二十六年计之。郊祀志云:「后二十八年。」是从秦庄襄王二年计之。时灭东周后一年也。此云「二十九」,盖起自庄襄元年。然此「其后」承「鼎没」而言,则其为数非「二十九」也。疑「其后」上,文有误脱。若此者,鼎未入秦也。其亡,从周去矣,俞曰:史记年表,宋太丘社亡,在周显王之三十三年,则秦惠文王之二年也。后此二十年,为惠文王之后九年,张仪欲伐韩,尚有「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之言,安得亡于周显王之三十三年也?即如汉书郊祀志之说,谓社亡于显王四十三年,至惠文王后九年,亦十二年矣。愚尝谓秦取九鼎,着于周本纪;九鼎入秦,着于秦本纪,乃史公之实录。封禅书又云:「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此方土新垣平辈之妄说也。九鼎自在秦,而后世不见者,毁于咸阳三月之火也。秦所求泗水之鼎,汉所出汾阴之鼎,均非禹鼎。此言鼎未入秦,失其实矣。又按周考王二年,封其弟桓公于河南,是为西周君。桓公卒,威公立,威公卒,惠公卒,复封其少子于巩,是为东周君。而周天子自在成周。至赧王立,自成周,迁于王城。王城即河南也。于是始与西周君共居。及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自归于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此西周君也,非赧王也。合史记周、秦两纪观之,事迹甚明。此言王赧惶惧奔秦,亦失其实。全祖望曰:「周鼎何以过彭城没泗水,李复已疑之。且赧王五十九年而亡,次年秦始取九鼎,见周本纪。上距显王四十二年,乃惠文王十一年。显王又六年而崩,间以慎靓王六年,至赧王五年,乃武王元年,其八年武王薨。据甘茂传,武王葬周,盖举鼎绝膑而死,则是时鼎犹未入泗。又历五十一年,而九鼎始不保。以道里计之,浮河入渭,即至秦土,岂由泗乎?又况在六十二年之前,其妄明矣。封禅书又谓宋太丘社亡,鼎没泗水,是周鼎早在宋。何以在宋,更不可晓。」王先谦曰:「鼎未入秦,沦没泗水,乃秦人传闻。全氏谓浮河入渭,即至秦,不得由泗。是也。封禅书言鼎入秦,又云没于泗水。盖史公未能断其是非,兼纪两说。」未为神也。
译世俗传言:“周鼎不用火煮就自己沸腾,不投入东西,东西就自己出来。”《墨子·耕柱篇》说:“夏后开铸造鼎,铸成后,不用炊煮就自己烹熟,不用举起就自己收藏,不用搬迁就自己行走。”孙诒让说:“《论衡·儒增》篇所载的汉代俗语,大概就出于此。”晖按:《宋书·符瑞志》、孙氏《瑞应图》都有这样的话。这是世俗夸大了它的说法,儒家书籍夸大了它的文字,这使得九鼎因为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显得神奇。
况且说周鼎是神物,用什么来审察呢?周鼎的金属,是远方进贡的,禹得到后铸造成了鼎。它作为鼎,有各种事物的形象。如果认为远方进贡的金属是神物吗?“如为”,根据下文的体例,怀疑应当作“如以为”。远方的物品怎么能是神物呢?如果认为禹铸造它是神物吗?禹是圣人,但不能使事物成神。圣人自身不能成神,铸造的器物怎么能成神呢?如果认为金属本身是神物吗?那么金属,是石头的同类,石头不能成神,金属怎么能成神呢?如果认为有各种事物的形象是神物吗?那些各种事物的形象,就像雷樽一样,雷樽刻画了云雷的形状,见《雷虚篇》。云雷在天上,比各种事物更神奇,云雷的形象都不能成神,各种事物的形象怎么能成神呢?旧本段。
传言:“秦灭周,周的九鼎进入了秦国。”见《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文字大致相同。考察史实,在周赧王五十九年。秦昭王派将军摎攻打周赧王。周赧王恐惧逃到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城邑三十六座,人口三万。秦国接受了他的献纳,送周赧王回去。周赧王死后,秦王取走了九鼎和宝物。这件事发生在秦昭王五十二年。这段文字依据《史记·周本纪》、《秦本纪》。像这样,九鼎在秦国。
秦始皇二十八年,向北巡游到琅邪,回来经过彭城,斋戒祈祷,想取出周鼎,派千人潜入泗水中,寻找没能得到。这依据《秦始皇本纪》。汉代的吾丘寿王也这么说。考察当时,秦昭王之后,经过三代才到秦始皇。昭王、孝文王、庄襄王,计算是三代。秦国没有危乱之祸,鼎应该没有丢失,丢失的时候大概在周朝。传言:“周赧王逃到秦国,秦国取走九鼎。”或许这是错误的。
传言又说:“宋太丘社亡,见《史记·六国年表》,在周显王三十三年。《搜神记》卷六说:‘三十二年。’大概‘二’应当作‘三’。《郊祀志》说:‘显王四十二年。’《竹书纪年》、《水经·泗水注》相同。鼎沉没在彭城下的水中。”“水”指泗水。那之后二十九年,秦统一天下。”《封禅书》说:“那之后一百一十五年。”这是从周显王三十四年到秦始皇二十六年计算的。《郊祀志》说:“后二十八年。”这是从秦庄襄王二年计算的。当时是灭东周后一年。这里说“二十九”,大概是从庄襄元年算起。然而这里“其后”承接“鼎没”而言,那么它的数字不是“二十九”。怀疑“其后”上面,文字有错误或缺漏。像这样,鼎没有进入秦国。它的丢失,是从周朝开始的,俞樾说:《史记·六国年表》,宋太丘社亡,在周显王三十三年,也就是秦惠文王二年。此后二十年,是惠文王后九年,张仪想攻打韩国,还有“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的话,怎么能亡于周显王三十三年呢?即使按照《汉书·郊祀志》的说法,说社亡于显王四十三年,到惠文王后九年,也是十二年了。我曾经认为秦取九鼎,记载在《周本纪》;九鼎入秦,记载在《秦本纪》,这是司马迁的实录。《封禅书》又说:“有人说:宋太丘社亡,而鼎沉没在泗水彭城下。”这是方士新垣平一类的胡说。九鼎自在秦国,后世不见,是因为毁于咸阳三个月的大火。秦所求泗水的鼎,汉所出汾阴的鼎,都不是禹鼎。这里说鼎未入秦,不符合事实。又按周考王二年,封他的弟弟桓公在河南,这就是西周君。桓公死,威公立,威公死,惠公死,又封他的小儿子在巩,这就是东周君。而周天子自在成周。到赧王即位,从成周,迁到王城。王城就是河南。于是开始与西周君共同居住。等到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秦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自己归顺秦国,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城邑,这是西周君,不是赧王。合《史记》周、秦两本纪观看,事迹很明白。这里说王赧恐惧逃到秦国,也不符合事实。全祖望说:“周鼎为什么经过彭城沉没泗水,李复已经怀疑了。况且赧王五十九年灭亡,次年秦才开始取九鼎,见《周本纪》。上距显王四十二年,是惠文王十一年。显王又六年而死,中间隔着慎靓王六年,到赧王五年,是武王元年,其八年武王死。据《甘茂传》,武王葬周,大概是举鼎折断胫骨而死,那时鼎还没有进入泗水。又经过五十一年,九鼎才开始不保。以路程计算,浮河入渭,就到了秦地,难道由泗水吗?何况在六十二年之前,它的荒谬很明显了。《封禅书》又说宋太丘社亡,鼎沉没泗水,是周鼎早在宋。为什么在宋,更不可理解。”王先谦说:“鼎未入秦,沉没泗水,是秦人的传闻。全氏说浮河入渭,就到了秦,不能由泗水。是对的。《封禅书》说鼎入秦,又说沉没于泗水。大概司马迁不能断定是非,兼记两说。”没有成为神物。
春秋之时,五石陨于宋。鲁僖十六年。五石者,星也。左氏传说。星之去天,犹鼎之亡于地也。星去天不为神,鼎亡于地何能神?春(秦)(秋)之时,三山亡,「春秋」当作「秦」。「秦」形讹为「春」,传写又妄入「秋」字。说日篇:「秦之时,三山亡。」感类篇:「秦时三山亡。」并其证。下文「如鼎与秦三山同乎」,字正作「秦」,更其切证。春秋时只梁山崩,沙鹿崩,无「三山」之异也。说苑辨物篇:「二世即位,山林沦亡。」殆即此也。犹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陨,太丘社去,皆自有为。然鼎亡,亡亦有应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谓之神。如鼎与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乱之祸乎?「辟」同「避」。则更桀、纣之时矣。更,经也。衰乱无道,莫过桀、纣,桀、纣之时,鼎不亡去。周之衰乱,未若桀、纣,留无道之桀、纣,去衰末之周,非止(亡)去之宜〔
有〕神(有)知之验也。「止」当作「亡」。干禄字书「□」通「止」,与「亡」形近而误。「有神」二字,传写误倒。上文正言鼎之亡去,非神非知,故此云:「非亡去之宜有神知之验也。」或时周亡之时,将军摎人众见鼎盗取,奸人铸烁以为他器,苏轼曰:「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说。」沉钦韩曰:「周自亡之,虞大国之甘心,为宗社之殃,又当困乏时,销毁为货,缪云鼎亡耳。」俞樾谓毁于咸阳兵火,并难凭信。汉人已莫能明,仲任此说,亦意度耳。始皇求不得也。后因言有神名,则空生没于泗水之语矣。
孝文皇帝之时,文帝后元年。赵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于泗水。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气,郊祀志师古注:「汾阴直,谓正当汾阴也。」意周鼎出乎?兆见弗迎则不至。」于是文帝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王本、崇文本「祠」并误作「神」。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诈也,「器」读作「气」,气、器古通。(大戴礼文王官人篇:「其气宽以柔。」周书「气」作「器」。庄子人间世:「气息茀然。」释文:一本作「器息」。)下文「新垣平诈言鼎有神气见」,即承此为文。封禅书作「气神事」。于是下平事于吏。吏治,诛新垣平。封禅书、郊祀志「诛」下并有「夷」字,文纪:「诈觉,谋反,夷三族。」夫言鼎在泗水中,犹新垣平诈言鼎有神气见也。
艺增篇艺,谓经艺也。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着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
译春秋时期,五块陨石落在宋国。这是鲁僖公十六年的事。所谓五石,就是星星。这是左氏传的说法。星星离开天空,就像鼎器丢失在大地一样。星星离开天空不算神异,鼎器丢失在大地又怎么能神异呢?秦朝时,三座山消失,“春秋”应当是“秦”。“秦”字形讹误为“春”,传抄时又妄自加入了“秋”字。《说日篇》说:“秦朝时,三座山消失。”《感类篇》说:“秦朝时三座山消失。”这都是证据。下文“如果鼎与秦朝三座山一样”,字正是“秦”,更是确切的证据。春秋时只有梁山崩塌、沙鹿山崩塌,没有“三座山”消失的异象。《说苑·辨物篇》说:“秦二世即位,山林沦亡。”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就像太丘社离开宋国,五星离开天空。三座山消失,五块陨石坠落,太丘社离开,都有其原因。然而鼎器丢失,丢失也有应验,不能因为丢失的缘故,就认为它是神异的。如果鼎与秦朝三座山一样,丢失就不能算神异。如果有知觉,想要躲避危乱的祸患吗?“辟”同“避”。那更要追溯到夏桀、商纣的时候去了。“更”意思是“经历”。衰败混乱无道,没有超过夏桀、商纣的,夏桀、商纣的时候,鼎器并没有丢失。周朝的衰败混乱,不如夏桀、商纣,却留下了无道的夏桀、商纣,丢掉了衰微末世的周朝,这不仅仅是丢失的适宜,有神知验证的道理。“止”应当是“亡”。《干禄字书》“□”通“止”,与“亡”字形相近而误。“有神”二字,传抄时误倒了。上文正说鼎器的丢失,并非神异并非有知,所以这里说:“并非丢失的适宜有神知验证的道理。”或者当时周朝灭亡时,将军掳掠众人看见鼎器被盗取,奸人熔铸它做成别的器物,苏轼说:“周人毁掉鼎器以延缓祸患,却假借神妖来解说。”沉钦韩说:“周朝自己毁掉它,担心大国甘心掠夺,
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使夫纯朴之事,十剖百判;审然之语,千反万畔。墨子哭于练丝,杨子哭于歧道,并注率性篇。盖伤失本,悲离其实也。
蜚流之言,百传之语,出小人之口,驰闾巷之间,其犹是也。诸子之文,笔墨之疏,人贤所着,吴曰:疑当作「大贤」。盼遂案:「人贤」二字,当以为「贤人」。上文「小人」,下文「圣人」,皆与此相应。妙思所集,宜如其实,犹或增之。傥经艺之言,如其实乎?言审莫过圣人,经艺万世不易,犹或出溢,增过其实。增过其实,皆有事为,不妄乱误以少为多也。然而必论之者,方言经艺之增与传语异也。
经增非一,略举较着,令怳惑之人,观览采择,得以开心通意,晓解觉悟。
尚书〔曰〕:依下文例补「曰」字。「协和万国。」尧典文。「邦」作「国」,说见前篇。是美尧德致太平之化,化诸夏并及夷狄也。
言协和方外,可也;言万国,增之也。
夫唐之与周,俱治五千里内。此今文书说也。王制疏引五经异义曰:「今尚书欧阳、夏侯说,中国方五千里。古尚书说,五服旁五千里,相距万里。」书虚篇:「舜与尧共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内。」谈天篇:「周时九州岛东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别通篇:「殷、周之地极五千里。」宣汉篇:「周时仅治五千里内。」难岁篇:「九州岛之内五千里。」又御览六二六引孙武曰:「帝王处四海之内,居五千里之中。」并今文说也。今文家不以为实有万国,故不以为实有万里也。周时诸侯千七百九(七)十三国,「九」当作「七」,尚书大传洛诰传:「天下诸侯之来进受命于周,退见文、武尸者,千七百七十三诸侯。」王制曰:「凡九州岛千七百七十三国。」郑注:「周因殷诸侯之数。」并其证。荒服、戎服、要服周礼夏官职方氏注:「服,服事天子也。」周语上:「夷蛮要服,戎狄荒服。」韦注:要者,要结好信而服从也。荒,荒忽无常之言也。」禹贡、周礼、周语,并无「戎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注感虚篇。若穿胸、儋(耴)耳、僬侥、跋(跂)踵之辈,淮南地形训有穿胸民,高注:「穿胸,胸前穿孔达背,南方国名。」海外南经曰:「贯胸国,人胸有窍。」竹书纪年有贯胸氏。博物志二曰:「穿胸国,昔禹平天下,会诸侯会稽之野。防风氏后到,杀之。夏德之盛,二龙降之,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城外,既周而还。至南海,经防风,防风氏之二臣,以涂山之戮,见禹使,怒而射之,迅风雷雨,二龙升去。二臣恐,以刃自贯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疗以不死之草,是为穿胸民。」括地图文略同。
译成为宗庙社稷的灾殃,又正值困乏之时,销毁它作为财物,谬传鼎器丢失罢了。”俞樾认为毁于咸阳的战火,都难以凭信。汉代人已不能明了,王充此说,也是推测罢了。秦始皇寻求却得不到。后来因为说有神名,就凭空产生了沉没在泗水中的说法了。
汉孝文帝的时候,即文帝后元年。赵人新垣平上书说:“周鼎丢失在泗水中。现在黄河泛滥,与泗水相通。臣望见东北方,汾阴正有金气,《郊祀志》颜师古注说:‘汾阴直,意思是正当汾阴。’意思周鼎会出现吗?征兆显现如果不迎接就不会到来。”于是文帝派遣使者整治汾阴的庙宇,南面临近黄河,想要祭祀以引出周鼎。王本、崇文本“祠”都误作“神”。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神器事都是欺诈,“器”读作“气”,气、器古通用。(《大戴礼记·文王官人篇》:“其气宽以柔。”《周书》“气”作“器”。《庄子·人间世》:“气息茀然。”释文:一本作“器息”。)下文“新垣平欺诈说鼎有神气显现”,就是承接此处的文字。《封禅书》作“气神事”。于是将新垣平的事交给官吏。官吏审理,诛杀了新垣平。《封禅书》、《郊祀志》“诛”下都有“夷”字,《文纪》说:“欺诈被发觉,谋反,夷灭三族。”说鼎在泗水中,就像新垣平欺诈说鼎有神气显现一样。
《艺增篇》“艺”,指经艺。
世俗所担忧的,担忧说话夸大事实,写文章下笔,言辞超出真实,称赞美好超过其善,指责邪恶掩盖其罪。为什么呢?世俗之人喜欢新奇,不新奇,言语就不会被采用。所以称赞人不增加其美好,听的人就不快意;诋毁人不增加其邪恶,听的人就不惬意。听到一就增加为十,看到百就增益为千,使得纯朴的事情,被十剖百判;确凿的话语,千反万叛。墨子在练丝旁哭泣,杨子在歧路旁哭泣,并见《率性
方以智曰:「儋耳」即「耽耳」。淮南曰:「耽耳在北方。」汉南海有儋耳郡,注:「作聸,大耳。」说文:「耳曼无轮廓曰聃。」老聃以此名。子长疑太史儋即老聃。则「儋」、「聸」、「聃」一字。今儋州即儋耳。淮南「在北方」,或讹举,或同名乎?晖按:方说非也。汉之儋耳郡,唐之儋州,地在南方,与此无涉。说文明言南方有儋耳国。此「儋耳」在四海之外,本海外北经、淮南地形训。「儋」当作「耴」,初讹为「耽」,再转为「聸」、为「儋」耳。(段玉裁曰:「古作耽。一变为聸,再变为儋。」)今淮南地形训「耴耳」伪作「耽耳」。(依王念孙校。)此则由「耽」转写作「儋」也。吕氏春秋任数篇:「北怀儋耳。」高注:「北极之国。」则「儋」亦当作「耴」,与此误同。(大荒北经:「儋耳之国,任姓。」亦「耴耳」之误。)淮南高注:「耴耳,耳垂在肩上。耴读褶衣之『褶』,或作『摄』,以两手摄耳居海中。」海外北经曰:「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东,为人两手聂其耳,县居海水中。」王念孙曰:「耴耳即聂耳。」鲁语下:「焦侥民,(今作「僬侥氏」,从段玉裁校。)长三尺,短之至也。」韦注:「僬侥,西南蛮之别名也。」(今脱「名」字,从孔子世家集解补。)海外南经曰:「焦侥国在三首国东。」括地志曰:「在大秦国北。」大荒南经云:「几姓。」先孙曰:「跋踵」当作「跂踵」。山海经海外北经:「跂踵国在拘缨东。」(郭注引孝经钩命决云:「焦侥、跂踵,重译款塞。」)晖按:孙说是也。山海经郭璞注:「跂音企。」是「跂」读「企」。企,举踵望也。淮南地形训高注:「跂踵,踵不至地,以五指行。」大荒北经郭注:「其人行,脚跟不着地也。」字又作「歧」。竹书:「歧踵戎来宾。」吕氏春秋当染篇:「夏桀染于干辛、歧踵戎。」山海经曰:「流沙行五百里有山,曰跂踵山。」或即跂踵国地。并合其数,不能三千。「能」犹「及」也。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尽于三千之中矣。而尚书云「万国」,褒增过实,以美尧也。欲言尧之德大,所化者众,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万国」。汉书地理志曰:「昔在黄帝,作舟车以济不通,旁行天下,方制万里,画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是故易称『
译篇》注。大概是悲伤失去根本,悲叹背离真实。
飞流之言,百传之语,出自小人之口,在街巷间传播,也是如此。诸子的文章,笔墨的疏漏,贤人所著,吴曰:疑当作“大贤”。盼遂案:“人贤”二字,应当是“贤人”。上文“小人”,下文“圣人”,都与此相应。妙思所集,应当符合实际,尚且有时夸大。倘若经艺之言,符合实际吗?言语审慎没有超过圣人的,经艺万世不变,尚且有时超出,夸大超过实际。夸大超过实际,都有事情作为,不是胡乱错误地把少说成多。然而一定要论述的原因,是说经艺的夸大与传言不同。
经艺的夸大不止一处,略举显著的,让恍惚迷惑的人,观览采择,得以开心通意,晓解觉悟。
《尚书》说:“协和万国。”这是《尧典》的文字。“邦”作“国”,说法见前篇。这是赞美尧的德行达到太平的教化,教化诸夏并波及夷狄。
说协和方外,可以;说万国,是夸大了。
唐尧与周朝,都治理五千里以内。这是今文尚书的说法。《王制疏》引《五经异义》说:“今文尚书欧阳、夏侯说,中国方圆五千里。古文尚书说,五服旁五千里,相距万里。”《书虚篇》说:“舜与尧共有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内。”《谈天篇》说:“周朝时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也五千里。”《别通篇》说:“殷、周之地极五千里。”《宣汉篇》说:“周朝时仅治理五千里内。”《难岁篇》说:“九州之内五千里。”又《御览》六二六引孙武说:“帝王处四海之内,居五千里之中。”都是今文说。今文家不认为实有万国,所以不认为
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书曰『协和万国』,此之谓也。」据此,则今文说以万国为实数,非虚增也。仲任以为褒增,与之异者,皮锡瑞曰:「仲任欧阳说,与班固夏侯说不同。」其说是也。孙奕示儿编十三,以仲任谓唐无万国为误经义,非也。犹诗言「子孙千亿」矣,见大雅假乐篇。美周宣王之德,陈乔枞鲁诗遗说考:「毛诗以假乐之诗为嘉成王。今据论衡述诗,以为美周宣王之德,是鲁诗之说与毛义异。」能慎天地,「慎」,旧校曰:一作「顺」。晖按:「慎」读作「顺」,声近字通。天地祚之,子孙众多,至于千亿。郑笺:「成王行显显之令德,求禄得百福,其子孙亦勤行而求之,得禄千亿。」是非谓子孙之数有千亿也。与王说异。言子孙众多,可也;言千亿,增之也。夫子孙虽众,不能千亿,诗人颂美,增益其实。案后稷始受邰封,大雅生民曰:「有邰家室。」毛传:「邰,姜嫄之国也。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国后稷于邰。」讫于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内属,血脉所连,不能千亿。「不能」犹「未及」也。夫「千」与「万」,数之大名也。「万」言众多,吴曰:「万」字疑误。晖按:「万言众多」,犹言「千万之为言众多也」,举「万」以胲「千」。故尚书言「万国」,诗言「千亿」。
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见小雅鹤鸣。今本「鸣」下有「于」字,因唐石经误也。古书引诗,皆无「于」字。详冯登府三家诗异文疏证、段玉裁毛诗故训传、钱大昕养新录、李富孙诗经异文释、李赓芸炳烛编。卢文弨龙城札记曰:「『皋』一作『皋』,当作『
▯』,即古『泽』字。」李赓芸曰:「太玄上次五:『鸣鹤升自深泽。』范望注,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据此,『九皋』当作『九泽』。说文『□』古文以为『泽』字。毛诗必本作『□』,字与『皋』相似,因而致讹。」晖按:郑笺:「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楚词湘君王注:「泽曲曰皋。」若作「▯」,即「泽」字,则郑、王不容别其义于「泽」也。卢、李说恐非。言鹤鸣九折之泽,此韩诗说也。见释文。声犹闻于天,以喻君子修德穷僻,名犹达朝廷也。韩诗外传七曰:「故君子务学修身,端行而须其时者也。」下引此诗,义与此说相近。荀子儒效篇:「君子隐而显,微而明。」汉书东方朔传:「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并引此诗。毛传、郑笺义同。盖诗今古文说无异也。
〔言〕其闻高远,可矣;「其」上当有「言」字,与下「言」字平列。本篇文例可证。盼遂案:「其」上应有「言」字。上文「言子孙众多,可也;言千亿,增之也」,下文「言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者。夫旱甚,则有之矣;言无孑遗一人,增之也」,与此文法一律。言其闻于天,增之也。
彼言声闻于天,见鹤鸣于云中,从地听之,言从地能闻之。度其声鸣于地,当复闻于天也。夫鹤鸣云中,人闻声仰而视之,目见其形。耳目同力,耳闻其声,则目见其形矣。然则耳目所闻见,不过十里,使参天之鸣,人不能闻也。御览九一六引作:「按鹤鸣参天,人则不闻。鸣在于泽云何谓乎?」盖意引之,非此文有脱误也。何则?天之去人以万数远,「万数」,以万为数也,汉人常语。仲任以为天地相去,六万余里。见谈天、说日篇。则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今鹤鸣,从下闻之,鹤鸣近也。以从下闻其声,则谓其鸣于地,当复闻于天,失其实矣。其鹤鸣于云中,人从下闻之;如鸣于九皋,人无在天上者,何以知其闻于天上也?无以知,意从准况之也。盼遂案:「意」系「竟」之误字。
诗人或时不知,至诚以为然;或时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诗曰:「维周黎民,靡有孑遗。」见大雅云汉。「维周」毛诗作「周余」。王应麟诗考三以为异文,李富孙曰:「治期篇仍作『周余』。孟子引诗同,则此作『维周』,当为驳文。」是谓周宣王之时,遭大旱之灾也。皇甫谧曰:「宣王元年,不藉千亩,天下大旱,二年不雨,至六年乃雨。」(云汉序疏。)竹书谓二十五年大旱。陈启源毛诗稽古篇曰:「在宣王初年。」诗人伤旱之甚,民被其害,言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者。孑,余也。见方言、小尔雅。言周众民未有余遗一人不被害者。盖三家诗说。毛传、孟子万章上赵注,并云:「孑,孑然。」孔疏:「孑然,孤独之貌。谓无有孑然得遗漏。」此「孑遗」下有「一人」二字,知非训「孑」为「孑然」,是与毛说异也。孟子谓「无遗民」。按郑笺谓「言饿病也」。此文云「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是亦非谓尽死无一人遗余也,义与郑同。
译先王以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尚书》说“协和万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据此,那么今文说认为“万国”是实数,并非虚增。王充认为这是褒扬性的夸张,与之不同的,皮锡瑞说:“王充持欧阳说,与班固、夏侯说不同。”他的说法是对的。孙奕《示儿编》卷十三,认为王充说唐无万国是误解经义,这是不对的。就像《诗经》说“子孙千亿”,见于《大雅·假乐》篇。赞美周宣王的德行,陈乔枞《鲁诗遗说考》:“《毛诗》认为《假乐》是赞美成王。现在根据《论衡·述诗》,认为是赞美周宣王的德行,这是鲁诗的说法,与毛义不同。”能顺应天地,“慎”,旧校说:一作“顺”。晖按:“慎”读作“顺”,声近字通。天地赐福给他,子孙众多,达到千亿。郑笺:“成王施行显赫的美德,求福得到百福,他的子孙也勤勉实行而求取,得到福禄千亿。”这并非说子孙的数量真有千亿。与王充的说法不同。说子孙众多,可以;说千亿,是夸张。那子孙虽然众多,不可能达到千亿,诗人颂扬赞美,夸大了事实。考察后稷最初受封于邰,《大雅·生民》说:“有邰家室。”毛传:“邰,是姜嫄的国家。尧看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所以让后稷建国于邰。”直到宣王,宣王以至于外族内属,血脉相连,也不可能达到千亿。“不能”犹“未及”的意思。那“千”与“万”,是大数的名称。“万”表示众多,吴说:“万”字疑误。晖按:“万言众多”,犹言“千万之为言众多也”,举“万”以概括“千”。所以《尚书》说“万国”,《诗经》说“千亿”。
《诗经》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见于《小雅·鹤鸣》。今本“鸣”下有“于”字,是因为唐石经错误。古书引用《诗经》,都没有“于”字。详见冯登府《三家诗异文疏证》、段玉裁《毛诗故训传》、钱大昕《养新录》、李富孙《诗经异文释》、李赓芸《炳烛编》。卢文弨《龙城札记》说:“‘皋’一作‘皋’,当作‘𤁋’,即古‘泽’字。”李赓芸说:“《太玄》上次五:‘鸣鹤升自深泽。’范望注,《诗经》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据此,‘九皋’当作‘九泽’。《说文》‘𤁋’古文以为‘泽’字。《毛诗》必定本作‘𤁋’,字与‘皋’相似,因而致讹。”晖按:郑笺:“皋,是泽中水溢出所形成的洼地。”《楚辞·湘君》王注:“泽曲曰皋。”如果作“𤁋”,即“泽”字,那么郑玄、王充就不容许在“泽”之外另解其义了。卢、李的说法恐怕不对。说鹤鸣于九折之泽,这是韩诗的说法。见于《释文》。声音尚且能传到天上,用来比喻君子修身养德身处穷僻,名声尚且能通达朝廷。《韩诗外传》卷七说:“所以君子致力于学习修身,端正行为而等待时机。”下面引用此诗,义理与此说相近。《荀子·儒效篇》:“君子隐居而显达,细微而光明。”《汉书·东方朔传》:“如果能修身,何必担心不荣耀。”都引用此诗。毛传、郑笺义理相同。大概《诗经》今古文说没有差异。
〔说〕它传得高远,可以;“其”上当有“言”字,与下“言”字平列。本篇文例可证。盼遂案:“其”上应有“言”字。上文“说子孙众多,可以;说千亿,是夸张”,下文“说没有一个人不愁痛的。大旱严重时,是有这种情况的;说没有一个人,是夸张”,与此文法一律。说它传到天上,是夸张。
那说声音传到天上,看见鹤鸣于云中,从地上听,说从地上能听到。推测它的声音鸣于地上,应当还能传到天上。那鹤鸣于云中,人听到声音仰头看,眼睛看见它的形体。耳目同力,耳朵听到声音,那么眼睛看见形体了。然而耳目所闻见,不过十里,假使鹤鸣参天,人就不能听到了。《御览》卷九一六引作:“按鹤鸣参天,人则不闻。鸣在于泽云何谓乎?”大概是意引,并非此文有脱误。为什么呢?天离人以万数远,“万数”,以万为数,是汉人常语。王充认为天地相距,六万余里。见于《谈天》、《说日》篇。那么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到。现在鹤鸣,从下面听到,鹤鸣是近的。因为从下面听到它的声音,就说它鸣于地上,应当还能传到天上,失实了。那鹤鸣于云中,人从下面听到;如果鸣于九皋,没有人处在天上,怎么知道它传到天上呢?没有办法知道,竟是从推测比拟得出的。盼遂案:“意”系“竟”之误字。
诗人有时不知道,至诚地认为如此;有时知道,而想要用来比喻事情,所以夸大而使之严重。
《诗经》说:“维周黎民,靡有孑遗。”见于《大雅·云汉》。“维周”《毛诗》作“周余”。王应麟《诗考》卷三认为是异文,李富孙说:“《治期篇》仍作‘周余’。《孟子》引诗同,那么此作‘维周’,当为驳文。”这是说周宣王之时,遭遇大旱之灾。皇甫谧说:“宣王元年,不藉千亩,天下大旱,二年不雨,至六年乃雨。”(《云汉序疏》。)《竹书》说二十五年大旱。陈启源《毛诗稽古篇》说:“在宣王初年。”诗人哀伤旱灾之严重,百姓遭受其害,说没有一个人不愁痛的。孑,余也。见于《方言》、《小尔雅》。说周众民没有剩余遗漏一人不被害的。大概是三家诗的说法。毛传、《孟子·万章上》赵注,都说:“孑,孑然。”孔疏:“孑然,孤独之貌。说没有孑然得遗漏。”这“孑遗”下有“一人”二字,知道不是训“孑”为“孑然”,是与毛说不同。《孟子》说“无遗民”。考察郑笺说“说饿病”。此文说“没有一个人不愁痛”,这也并非说尽死无一人遗余,义理与郑同。
夫旱甚,则有之矣;言无孑遗一人。谓无一人不愁痛,非谓无一人。此约举上文也。增之也。
夫周之民,犹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灾,贫羸无蓄积,扣心思雨;「扣」读作「苟」,(淮南精神训注:「叩,或作▯。」众经音义一引三苍:「扣作。」说文:「狗,叩也。从犬,句声。」是「叩」有「句」声。)声近字通。苟,诚也。见论语里仁篇孔注。若其富人谷食饶足者,廪囷不空,口腹不饥,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间不枯,犹地之水,谓水患。丘陵之上不湛也。湛,没也。山林之间,富贵之人,必有遗脱者矣,而言「靡有孑遗」,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旧本段。
易曰:「丰其屋,丰,大也。蔀其家,虞翻注:「蔀,蔽也。」窥其户,易作「窥」。淮南泰族篇同此。「窥」「窥」字通。释文引李登云:「小视。」其无人也。」「」,唐石经作「阒」。宋岳刻本,何休、王逸、范宁引易,并同此。文选吴都赋刘注引虞注:「,空也。」惠栋曰:「说文部:『闅,低目视也。』『』当作『闅』,与『窥』义合。」文见丰卦上六爻辞。非其无人也,无贤人也。淮南泰族篇引此经释之曰:「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公羊、庄四年传:「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何注:「有而无益于治曰无,犹易曰其无人。」离骚王逸注:「无人,谓无贤人也。易曰:窥其户,其无人。」谷梁僖三十一年传范注:「亡乎人,若曰无贤人也。凯曰:其犹易称窥其户,其无人。」并与仲任说同也。沉涛曰:「此解『其无人』,与虞翻、干宝不同,(集解引。)当是汉易学家承师说,而仲任引之。」其说是也。尚书曰:「毋旷庶官。」皋陶谟文。旷,空;庶,众也。毋空众官,置非其人,与空无异,故言空也。伪孔传:「旷,空也。位非其人,为空官。」太史公说:(史记夏本纪。)「非其人,居其官。」并与仲任说同。
夫不肖者皆怀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纯贤,非狂妄顽嚚身中无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职,皆欲勉效在官。尚书之官,易之户中,犹能有益,犹,均也。言居官小材,户中具臣,非狂妄者,均有益也。如何谓之空而无人?
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见大雅文王篇。济济,朝廷之仪也。此言文王得贤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阒其少人」,尚书宜言「无少众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无人,亦尤甚焉。盼遂案:「尤」,训过,训非。
五谷之于人也,食之皆饱。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麦虽粝,亦能愈饥。食豆麦者,皆谓粝而不甘,莫谓腹空无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言扶持病人。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省一「杖」字。或操竹杖,皆谓不劲,莫谓手空无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麦、竹杖之类也。易持其具臣在户,言「无人」者,恶之甚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持字误。」「持」字涉上文「把持」字而衍。「其」字因与「具」字形近而衍。此文本是「易具臣在户,言『无人』者,恶之甚也」。尚书众官,亦容小材,而云「无空」者,刺之甚也。旧本段。
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泰伯篇集解包曰:「荡荡,广远之称。言其布德广远,民无能识名焉。」传曰:「有年五十击壤于路者,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乎!』「尧」下当有「之」字。感虚、须颂并有。下「大哉!尧之德乎」,即复述此文。是其切证。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论语考比谶、(御览八二二。)逸士传(海录碎事十七。)并见此事。击壤注刺孟篇。此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
言荡荡,可也;乃(欲)言民无能名,增之也。「欲」,涉下文「欲言民无能名」而衍。此谓论语云「民无能名」,是增之也。「欲」字于义无取。「言某某,可也;而言某某,增之也。」三增文例并同,可证。盼遂案:「欲」字当在「此」字下,即此欲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
译旱灾严重,确实存在;但说没有遗留一个人,是指没有一个人不忧愁痛苦,并非指没有一个人。这是对上文的大致概括。这是夸大其词。
周朝的百姓,就像现在的百姓一样。假使现在的百姓,遭遇大旱的灾害,贫弱而没有积蓄,内心渴望下雨;“扣”读作“苟”,(《淮南子·精神训》注:“叩,或作扣。”《众经音义》卷一引《三苍》:“扣作。”《说文》:“狗,叩也。从犬,句声。”可见“叩”有“句”声。)声音相近,通用。苟,诚然。见《论语·里仁篇》孔安国注。至于那些富人,粮食充足,粮仓不空,口腹不饥,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天旱,山林之间草木不枯,就像地上的水患,是指水灾。丘陵之上不被淹没。湛,淹没。山林之间,富贵之人,必定有幸存逃脱的,却说“没有遗留一个人”,夸大其词,是想说明旱灾严重。旧本段。
《易经》说:“丰大其屋,遮蔽其家,窥视其户,里面没有人。”“丰”,大。虞翻注:“蔀,遮蔽。”窥视其户,《易经》作“窥”。《淮南子·泰族篇》与此相同。“窥”与“窥”字通用。《释文》引李登说:“小视。”“阒”,唐石经作“阒”。宋岳珂刻本,何休、王逸、范宁引用《易经》,都与此相同。《文选·吴都赋》刘注引虞注:“阒,空。”惠栋说:“《说文》部首:‘闅,低目视也。’‘阒’当作‘闅’,与‘窥’义合。”文见《丰卦》上六爻辞。并非没有人,而是没有贤人。《淮南子·泰族篇》引用此经解释说:“没有人,并非没有民众,是说没有圣人来统治理他们。”《公羊传》庄公四年传:“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何休注:“有而对社会治理没有益处叫无,就像《易经》说的其无人。”《离骚》王逸注:“无人,谓无贤人。《易经》说:窥其户,其无人。”《谷梁传》僖公三十一年传范宁注:“亡乎人,若曰无贤人。凯说:其犹《易经》称窥其户,其无人。”都与王充的说法相同。沉涛说:“此解‘其无人’,与虞翻、干宝不同,(《集解》引。)应当是汉代易学家继承师说,而王充引用它。”他的说法是对的。《尚书》说:“毋旷庶官。”见《皋陶谟》。旷,空;庶,众。不要空设众官,安置非其人,与空设无异,所以说空。伪孔传:“旷,空。位非其人,为空官。”太史公说:(《史记·夏本纪》)“非其人,居其官。”都与王充的说法相同。
那些不贤的人也都怀有五常之德,只是才能低劣达不到,不能成为纯贤,并非狂妄顽劣身中一无所知。德行有大小,才能有高下,居官治职,都想勉力效法在位者。《尚书》的官,《易经》的户中,均能有益,均,都。说居官的小材,户中的具臣,并非狂妄者,均有益。怎么能说是空而无人?
《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见《大雅·文王》篇。济济,朝廷的仪态。这是说文王得到贤者多,而不肖者少。现在《易经》应当说“阒其少人”,《尚书》应当说“无少众官”。用“少”来说,可以;说空而无人,也太过分了。盼遂案:“尤”,训过,训非。
五谷对于人来说,吃了都能饱。稻粱的味道,甘甜而多油脂;豆麦虽然粗糙,也能消除饥饿。吃豆麦的人,都说粗糙而不甘美,没有说肚子空无所食。竹、木的手杖,都能扶持病人。说扶持病人。竹杖的力量,弱劣不及木杖。省一“杖”字。或者拿着竹杖,都说不强劲,没有说手空无把持。那些不贤的臣子,是豆麦、竹杖之类。《易经》说具臣在户中,说“无人”的,是厌恶之甚。盼遂案:吴承仕说:“持字误。”“持”字涉上文“把持”字而衍。“其”字因与“具”字形近而衍。此文本是“《易经》具臣在户,说‘无人’的,是厌恶之甚”。《尚书》众官,也容纳小材,而说“无空”的,是讽刺之甚。旧本段。
《论语》说:“大哉!尧之为君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见《泰伯篇》集解包咸说:“荡荡,广远之称。说其布德广远,民无能识名。”传曰:“有年五十击壤于路者,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乎!’“尧”下当有“之”字。《感虚》、《须颂》并有。下“大哉!尧之德乎”,即复述此文。是其切证。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论语考比谶》、(《御览》八二二。)《逸士传》(《海录碎事》十七。)并见此事。击壤注《刺孟篇》。这是说荡荡无能名之效。
说荡荡,可以;乃(欲)说民无能名,是夸大其词。“欲”,涉下文“欲言民无能名”而衍。这是说《论语》云“民无能名”,是夸大其词。“欲”字于义无取。“言某某,可也;而言某某,夸大其词。”三处夸大其词例并同,可证。盼遂案:“欲”字当在“此”字下,即此欲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
四海之大,万民之众,无能名尧之德者,殆不实也。夫击壤者曰:「尧何等力?」欲言民无能名也;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犹能知之。实有知之者,云「无」,竟增之。
儒书又言:「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注见率性篇。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人年五十为人父,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为君子,人有礼义,孙曰:「为」当作「有」,盖涉上文「为人父」而误。上云:「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治期篇云:「世称五帝之时,天下太平,家有十年之蓄,人有君子之行。」并其证。晖按:孙说非也。「为」即「有」也。孟子滕文公篇:「夫滕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赵注:「为,有也。」上言「为」,下言「有」,互文也,不烦改字。父不失礼,子不废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贤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尧,何可封官。
年五十击壤于路,与竖子未成人者为伍,何等贤者?子路使子羔为郈宰,先孙曰:论语先进篇「郈」作「费」。史记弟子列传作「使子羔为费、郈宰」。疑齐古论语有作「郈」者,与今本异也。读书丛录曰:左定十二年传:「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堕郈,季氏堕费。」子路使子羔,当在此时。或费,或郈,权一使之。故史记并书之。铜熨斗斋随笔曰:史记弟子传「费」字衍文。盖古本论语作「郈宰」,不作「费宰」。论衡艺增篇作「郈宰」,可见汉以前本皆如是。问孔篇仍作「费宰」,乃后人据今本论语改。史记正义引括地志:「郓州宿县二十三里郈亭。」张氏但释「郈」,不释「费」,可见所据本尚无「费」字。晖按:论衡确本作「郈」。问孔、量知、正说并作「费」,乃所引论语明文,浅者得以据改也。史记亦只作「郈」,沉说足征。考郈,叔孙氏所食邑;费,季氏所食邑,处地自异。公羊定十年传:「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费。」左氏、谷梁「费」并作「郈」,与此相同。未明何说。孔子以为不可,未学,无所知也。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包注:「子羔学未熟习,而使为政,所以贼害人也。」击壤者无知,官之如何?
称尧之荡荡,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荡荡不能名,则臣不知君,故不可封。言贤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议让其愚盼遂案:吴承仕曰:「议让当是讥让,形近而误。」而无知之。「让」字疑涉「壤」字衍,又因「议」字「言」旁而误。「不能议」与「不能述」,文正相对。夫击壤者难以言比屋,比屋难以言荡荡,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尧之德也。旧本段。
尚书曰:「祖伊谏纣曰: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今我民罔不欲丧。』」见西伯戡黎。「不」作「弗」。段玉裁、孙星衍并云:今文作「不」。罔,无也,我天下民无不欲王亡者。
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无不,增之也。
纣虽恶,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语,欲以惧纣也。江声谓:恶臣安于纣恩。若民则不堪虐政,实无不欲王亡。祖伊固言民,不言臣也。以为增语,非也。故曰:「语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盖传语。所出未闻。增其语,欲以惧之,冀其警悟也。「其」,程本作「可」。「警,宋本作「语」。朱校同。苏秦说齐王曰:齐宣王。「临菑之中,齐策一、史记苏秦传并作「涂」。临菑,齐都。车毂击,人肩摩,高诱曰:「击,相当。摩,相摩。」举袖成幕,连衽成帷,挥汗成雨。」高曰:「挥,振也。言人众多。」齐虽炽盛,不能如此,苏秦增语,激齐王也。祖伊之谏纣,犹苏秦之说齐王也。「之说齐王」,朱校元本作「增语激齐」。
贤圣增文,外有所为,内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纣,血流浮杵」。助战者多,助纣也。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纣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战乎?然祖伊之言「民无不欲」,如苏秦增语。盼遂案:此十四字疑衍。
译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却没有人能称颂尧的德行,这大概是不真实的。那些击壤游戏的人说:“尧有什么力量呢?”这是想表达百姓无法称颂尧的德行;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行!”这些说“尧有什么力量”的百姓,尚且还能知道尧的德行。既然确实有知道尧德行的人,却说“没有人知道”,这是夸大其词。
儒家典籍又说:“尧、舜时代的百姓,可以挨家挨户地封官。”注解见《率性篇》。意思是说他们每家都有君子的品行,都可以做官。说可以封官,是可以的;说挨家挨户都能封官,则是夸大其词。人到了五十岁成为父亲,作为父亲却不知道君主,拿什么来教导儿子呢?太平盛世,每家都是君子,人人都有礼义。(孙星衍说:“‘为’字应当是‘有’字,大概是受上文‘为人父’的影响而写错了。”上文说:“说他们家有君子的品行,都可以做官。”《治期篇》说:“世人称颂五帝时期,天下太平,家有十年的积蓄,人有君子的品行。”这些都是证据。王晖按:孙星衍的说法不对。“为”就是“有”的意思。《孟子·滕文公篇》:“滕国将要有君子,将要有野人。”赵岐注:“为,有也。”上文用“为”,下文用“有”,这是互文,不必改字。)父亲不违背礼制,儿子不废弃品行。有品行的人就有知识,了解君主没有比臣子更清楚的,臣子贤能就能了解君主,能了解君主,所以能治理百姓。现在连尧都不了解,怎么可以封官呢?
五十岁的人在路边击壤游戏,和未成年的小孩混在一起,这是什么贤人?子路让子羔做郈地的长官,(先孙说:《论语·先进篇》“郈”作“费”。《史记·弟子列传》作“使子羔为费、郈宰”。怀疑齐地古本《论语》有作“郈”的,与今本不同。《读书丛录》说:《左传·定公十二年》传:“仲由做季氏的家臣,将要毁掉三都,于是叔孙氏毁掉了郈,季氏毁掉了费。”子路让子羔任职,应当在这个时候。或者做费地的长官,或者做郈地的长官,权且让他担任一个。所以《史记》两者都写了。《铜熨斗斋随笔》说:《史记·弟子列传》中的“费”字是衍文。大概古本《论语》作“郈宰”,不作“费宰”。《论衡·艺增篇》作“郈宰”,可见汉代以前的本子都是这样。《问孔篇》仍然作“费宰”,是后人根据今本《论语》改动的。《史记正义》引《括地志》:“郓州宿县二十三里郈亭。”张氏只解释“郈”,不解释“费”,可见他所依据的本子还没有“费”字。王晖按:《论衡》确本作“郈”。《问孔》、《量知》、《正说》都作“费”,是因为所引《论语》明文,浅薄的人得以据此改动。《史记》也只作“郈”,沈钦韩的说法足以证明。考察郈,是叔孙氏的食邑;费,是季氏的食邑,地点自然不同。《公羊传·定公十年》:“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围攻费。”《左传》、《谷梁传》“费”都作“郈”,与此相同。不明白哪种说法正确。)孔子认为不可以,因为子羔没有学习,没有什么知识。孔子说:“这是害了别人的儿子。”包咸注:“子羔学问未熟习,却让他治理政事,所以是害了人。”击壤游戏的人没有知识,让他做官怎么行呢?
称颂尧的德行广大无边,却不能叙述他挨家挨户封官的事迹;德行广大无边无法称颂,那么臣子就不了解君主,所以不能封官。说贤人挨家挨户可以封官,却不能议论讥讽那些愚昧无知的人。“让”字怀疑是受“壤”字影响而衍生的,又因为“议”字的“言”旁而写错。“不能议”与“不能述”,文意正好相对。那些击壤游戏的人难以用挨家挨户来描述,挨家挨户难以用广大无边来描述,这两者都是夸大其词。这种说法产生的原因,是为了美化尧的德行。旧本段。
《尚书》说:“祖伊劝谏纣王说:西伯已经攻克了黎国,祖伊感到恐惧,跑去告诉纣王。‘现在我的百姓没有不想让您灭亡的。’”见《西伯戡黎》。“不”作“弗”。段玉裁、孙星衍都说:今文《尚书》作“不”。罔,无也,我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想让您灭亡的。
说百姓想让您灭亡,是可以的;说没有不想让您灭亡的,则是夸大其词。
纣王虽然邪恶,但受他恩惠的百姓和臣子不止一个,而祖伊夸大其词,是想以此吓唬纣王。江声说:恶臣安于纣王的恩惠。如果百姓则不能忍受暴政,确实没有不想让您灭亡的。祖伊确实说的是百姓,没说臣子。认为祖伊是夸大其词,是不对的。所以说:“言语不增加,内心不警惕;内心不警惕,行为不改变。”大概是传下来的话。出处未曾听说。夸大其词,想以此吓唬他,希望他警醒觉悟。“其”,程本作“可”。“警”,宋本作“语”。朱校同。苏秦游说齐王说:齐宣王。“临淄城中,《齐策一》、《史记·苏秦传》都作“涂”。临淄,齐国都城。车毂相碰,人肩相摩,高诱说:“击,相当。摩,相摩。”举起袖子能连成幕布,衣襟相连能成帷帐,挥洒汗水能成雨。”高诱说:“挥,振也。说人很多。”齐国虽然兴盛,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苏秦夸大其词,是为了激怒齐王。祖伊劝谏纣王,就像苏秦游说齐王一样。“之说齐王”,朱校元本作“增语激齐”。
贤圣之人夸大文辞,对外有所作为,内心未必如此。怎么证明呢?《武成》篇说:“武王讨伐纣王,血流成河,能浮起木杵。”帮助纣王作战的人多,帮助纣王。所以血流成这样。都想让纣王灭亡,土崩瓦解,怎么会肯作战呢?然而祖伊说“百姓没有不想让您灭亡的”,就像苏秦夸大其词。(盼遂案:这十四字怀疑是衍文。)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过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纣于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兵顿血流,顿,伤也。辄燥入土,安得杵浮?程本作「浮杵」,疑是。宋本、朱校元本同此。且周、殷士卒,皆F盛粮,(或作干粮)先孙曰:此四字当是宋人校语,误入正文。无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孟子尽心下赵注,伪武成孔注,并谓「杵」为「舂杵」,与王义同。盖旧说也,故据以立论。惠士奇礼说曰:「司马法云:(见周礼地官乡师注。)『辇车,周曰辎辇。辇一斧、一斤、一凿、一梩、一锄,周加二版二筑。』筑者,杵头铁沓也,以筑垒壁,故武成有浮杵语。」杵是筑杵,则非舂用也。
言血流杵,「杵」上当有「浮」字。仲任释经,谓血流至于浮杵,非若孟子谓杵被血流动也。欲言诛纣,惟兵顿士伤,「惟」,宋本、朱校元本并作「虽」。故至浮杵。此明贤圣增文,外有所为也。旧本段。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霣如雨」。三传「夜」下无「中」字。「星霣」上有「夜中」二字。后说日篇两引,并与此同。盼遂案:吴承仕曰:「左氏义读如雨为而雨,疑公羊说是。」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
如雨』?盼遂案:「如」字衍。公羊无。不修春秋曰:『(如)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孙曰:此文不当有「如」字。盖涉上文「如雨」而衍。说日篇及公羊庄七年传并无「如」字。当据删。杨曰:「而」当为「如」字读。晖按:杨说是也。下文:「鲁史记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复。」是仲任以「如」训「而」。下文:「星霣不及地,上复在天。」即此「复」字之义。盼遂案:下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句,「雨」上即无「如」字。君子修之〔曰〕:孙曰:「之」下脱「曰」字,当据说日篇及公羊庄七年传补。下「孔子修之」句同。『
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何休曰:「不修春秋,谓史记也。古者谓史记为春秋。」说详谢短篇。「雨星,不及地尺如复。」「君子」者,谓孔子也。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如雨」者,如雨状也。山气为云,上不及天,下而为(云)雨。「云」字与上「云」字义复,衍文也。感虚篇曰:「夫云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又曰:「雨凝为雪,皆由云气。」与此文意同,可证。盼遂案:下「云」字应作「雨」,本书感虚篇「夫云气生于丘山,降散则雨矣」,与此意同。(星)星陨不及地,上「星」字衍。上复在天,故曰「如雨」。孔子正言也。言修正之。
夫星霣或时至地,或时不能,「不能」犹言「未及」。尺丈之数难审也。史记言「尺」,亦似太甚矣。夫地有楼台山陵,安得言「尺」?何休曰:「不言尺者,霣则为异,不以尺寸录之。」仲任谓「尺丈难审」,于义较长。孔子言「如雨」,得其实矣。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传至今。
光武皇帝之时,郎中汝南贲光「贲光」,书抄六三引作「王贲」。孔广陶校曰:作「贲光」非。上书言:「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天下断狱三人。」风俗通正失篇:成帝见刘向以世俗多传道文帝常居明光宫听政,治天下致升平,断狱三百人,有此事不?向对曰:「皆不然。」王楙野客丛书二一曰:「汉有两明光宫,按三辅黄图,一明光宫属北宫,一明光宫属甘泉宫。属北宫者,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属甘泉宫者,乃武帝所造,以求仙者。」晖按:元后传注,师古引黄图曰:「明光宫在城内,近桂宫也。」章怀太子亦谓桂宫,明光宫在北。而师古于武帝纪注谓武帝所起者在城内,即成都侯商避暑处。是无属甘泉与北宫之别。朱珔然其说。然按武帝于太初四年起明光宫,据此文文帝曾居明光宫,则在武帝前已有宫名明光者。若实无,光武不当只辩曰「不居」耳。是明光宫有二,王说可信也。至成都侯所居者何,无以定其说。盼遂案:风俗通义卷二,孝成皇帝问刘向曰:「孝文皇帝常坐明光宫听政,断狱三百人,有此事不?」对曰:「皆不然。」应劭谨案:「太宗时治理不能过中宗之世,地节元年,天下断狱四万七千余人。前世断狱,皆以万数,不三百人。」又:「文帝以后元年六月崩未央宫。在时平常听政宣室,不居明光殿。」是应说与此有异。太宗,孝文帝;中宗,孝宣帝也。颂美文帝,陈其效实。光武皇帝曰:「孝文时,不居明光宫,断狱不三人。」风俗通正失篇曰:「文帝平常听政宣室,不居明光宫。前世断狱,皆以万数,不三百人。」积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恶居下流。
译《武成》篇说“血流浮杵”,也太过分了。人死了血流出来,怎么能浮起木杵呢?查考武王在牧野讨伐商纣,河北地势高,土壤没有不干燥的,士兵受伤流血,血一沾地就渗入土中,怎么能浮起木杵呢?程本写作“浮杵”,怀疑是正确的。宋本、朱熹校勘的元本与此相同。况且周、殷两国的士兵,都携带干粮,没有舂米之事,哪里来的木杵让它浮起来?《孟子·尽心下》赵岐注,伪《武成》孔安国注,都把“杵”解释为“舂杵”,与王充的意思相同。这是旧有的说法,所以王充据此立论。惠士奇《礼说》说:“《司马法》说:‘辇车,周朝叫辎辇。一辆辇车带一斧、一斤、一凿、一梩、一锄,周朝再加两版两筑。’筑,是杵头包铁的工具,用来夯筑城墙,所以《武成》有浮杵的说法。”如果杵是筑杵,那就不是用来舂米的了。
说血流浮杵,“杵”字上面应当有“浮”字。王充解释经文,说血流到能浮起木杵的程度,不像孟子所说木杵被血流动。想要说诛杀商纣,只有士兵受伤,“惟”,宋本、朱校元本都作“虽”。所以到了浮杵的地步。这说明贤圣修饰文字,是另有目的的。这是旧本的一段。
《春秋》记载:“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半,恒星看不见,星星坠落像雨一样。”《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夜”字下面没有“中”字。“星霣”上面有“夜中”二字。《说日》篇两次引用,都与此相同。盼遂按:吴承仕说:“《左传》义疏读‘如雨’为‘而雨’,怀疑《公羊传》的说法是对的。”《公羊传》说:“‘如雨’是什么意思?不是下雨。不是下雨,为什么叫它‘如雨’?盼遂按:‘如’字是衍文。《公羊传》没有。《不修春秋》说:‘雨星,不到地一尺就返回了。’孙诒让说:此文不应有‘如’字。大概是受上文‘如雨’的影响而衍生的。《说日》篇及《公羊传》庄七年传都没有‘如’字。应当据以删除。杨倞说:‘而’应当读作‘如’字。晖按:杨倞说得对。下文:‘鲁史记说:雨星,不到地一尺,如返回。’这是王充用‘如’解释‘而’。下文:‘星星坠落不到地,又回到天上。’就是这个‘复’字的意思。盼遂按:下句‘雨星,不到地一尺如复’,‘雨’字上面就没有‘如’字。君子修饰它〔说〕:孙诒让说:‘之’字下面脱漏了‘曰’字,应当据《说日》篇及《公羊传》庄七年传补上。下面‘孔子修之’句同理。‘星星坠落像雨一样。’‘不修春秋’,是指未修《春秋》时的鲁国史记,说:何休说:‘不修春秋,指史记。古代把史记称为春秋。’详见《谢短篇》。‘雨星,不到地一尺就返回了。’‘君子’,指孔子。孔子修饰它〔说〕:‘星星坠落像雨一样。’‘如雨’,是说像雨的样子。山气形成云,上面不到天,下面形成雨。‘云’字与上面的‘云’字意义重复,是衍文。《感虚》篇说:‘云从丘山出来,降散就成为雨了。’又说:‘雨凝结成雪,都来自云气。’与此文意思相同,可以证明。盼遂按:下面的‘云’字应作‘雨’,本书《感虚》篇‘云气生于丘山,降散就成为雨了’,与此意思相同。(星)星星坠落不到地,上面‘星’字衍。又回到天上,所以说‘像雨’。这是孔子正确的说法。意思是修正它。
星星坠落有时落到地,有时落不到地,‘不能’就是‘未及’的意思。尺丈的数量难以审察。《史记》说‘尺’,也似乎太夸张了。大地有楼台山陵,怎么能说‘尺’?何休说:‘不说尺,是因为坠落就是异象,不以尺寸来记录。’王充说‘尺丈难以审察’,在义理上更恰当。孔子说‘像雨’,符合实际情况。孔子作《春秋》,所以正确地说‘像雨’。如果孔子不作,《不及地尺》的文字,就会流传至今。
光武帝的时候,郎中汝南人贲光‘贲光’,《书抄》卷六十三引作‘王贲’。孔广陶校勘说:作‘贲光’不对。上书说:“孝文帝时,住在明光宫,天下断案只有三人。”《风俗通·正失》篇:成帝问刘向,世俗多传说文帝常居明光宫听政,治理天下达到升平,断案三百人,有这事没有?刘向回答说:“都不是这样。”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一说:“汉有两个明光宫,按《三辅黄图》,一个明光宫属于北宫,一个明光宫属于甘泉宫。属于北宫的,正是成都侯商避暑的地方。属于甘泉宫的,是武帝建造的,用来求仙的。”晖按:《元后传》注,颜师古引《黄图》说:‘明光宫在城内,靠近桂宫。’章怀太子也说桂宫,明光宫在北。而颜师古在《武帝纪》注中说武帝所建者在城内,即成都侯商避暑处。这说明没有属于甘泉与北宫的区别。朱珔认为他的说法对。然而按武帝在太初四年建明光宫,据此文文帝曾居明光宫,那么在武帝前已有宫名明光的。如果确实没有,光武帝不当只辩解说‘不居’罢了。这说明明光宫有两个,王楙的说法可信。至于成都侯所居的是哪一个,无法确定其说。盼遂按:《风俗通义》卷二,孝成皇帝问刘向说:‘孝文皇帝常坐明光宫听政,断案三百人,有这事没有?’回答说:‘都不是这样。’应劭谨案:‘太宗时治理不能超过中宗之世,地节元年,天下断案四万七千余人。前世断案,都以万计,不是三百人。’又说:‘文帝以后元年六月崩于未央宫。在时平常听政宣室,不居明光殿。’这是应劭的说法与此有异。太宗,孝文帝;中宗,孝宣帝也。颂美文帝,陈述其效验。光武帝说:‘孝文帝时,不居明光宫,断案不是三人。’《风俗通·正失》篇说:‘文帝平常听政宣室,不居明光宫。前世断案,都以万计,不是三百人。’积善修德,美名流传,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
夫贲光上书于汉,汉为今世,增益功美,犹过其实,况上古帝王久远,贤人从后褒述,失实离本,独已多矣。不遭光武论,千世之后,孝文之事,载在经艺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宫,断狱三人,而遂为实事也。「而」犹「则」也。
论衡校释卷第九
问孔篇
熊伯龙无何集谓论衡以「疾虚妄」为主,实与孔子称「思无邪」同意。论衡八十三篇中,凡称引孔、孟之言者,都四百四十余处,其宗法孔、孟甚明,以是断言问孔、刺孟二篇为后人所妄作。按后世孔、孟一尊,仲任刺问,众毁所集,熊氏此说,意欲曲护之耳。实则汉人眼中,孔、孟与诸子等,不得以宋、明人习气量汉儒也。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史记五帝纪索隐:「难,犹说也。」金縢郑注:「问,问审然否也。」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宋本作「不知者也」。朱校元本同。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辨名记曰:「德过千人曰英。」(白虎圣人篇、尔雅序疏引。)齐策高注:「才胜万人曰英。」文子、(后汉书崔骃传注。)繁露爵国篇亦云。白虎通圣人篇引别名记:「万人曰杰。」说文人部:「杰,材过万人也。」孟子公孙丑赵注、楚词大招王注、吕氏春秋孟夏纪高注并同。齐策、淮南时则训高注又谓:「才过千人为杰。」按:礼运郑注:「英,选之尤者。」月令注:「桀,能者也。」不必拘于千人万人之数。古以为圣、神,五行传郑注引孔子曰:「圣者,通也。」周礼大司徒注:「圣,通而先识也。」白虎通圣人篇曰:「圣者,通也,道也,声也,道无所不通,明无所不照,闻声知情。引礼别名记曰:「万杰曰圣。」孟子尽心下篇:「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宋本、朱校元本「斯」「作谓」。皆颜、闵之徒也;颜渊、闵子骞。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于孔子,不能极问也。极犹穷尽也。礼记儒行:「流言不极。」郑注:「不极,不问所从出也。」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敕)。吴曰:「形」当作「敕」,形近之讹。下文「周公告小材敕,大材略」,通津本作「小材形」,元本作「敕」,是也。敕、略对文。「敕」正作「敕」,经籍传写误作「敕」。说文:「敕,诫也。」方言:「敕,备也。」盖告诫详尽之意。本论又云:「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又云:「故引丹朱以敕戒之。」义并同。后文「敕武伯而略懿子」,元刊本、通津本并误作「形」。又「孔子相示未敕悉也」,元刊本、通津本亦误作「形」。其比正同。校者莫能推类正之,亦其疏也。不能辄形(敕),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皋陶陈道帝舜之前,白虎通圣人篇曰:「皋陶圣人,而能为舜陈道。」史公说:(夏本纪。)「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与仲任义同。伪孔谓惟与禹言,不对帝舜,妄也。说详答佞篇注。浅略未极,禹问难之,皋陶谟:「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浅言复深,略指复分。吴曰:谓浅略之指,因问难复分明。盖起问难此(□)说,「此」字无所指,当作「□」。盖初误为「比」,传写妄作「此」也。广雅释诂云:「诠、□,具也。」字从「言」,谓言之备具也。「□说」,犹淮南子之「诠言」。其要略云:「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差择微言之眇,诠以至理之文,而补缝过失之阙者也。」(高诱训「诠」为「就」,非。)是其义。激而深切,触而着明也。
译贲光上书给汉朝,汉朝是当今之世,增益功德之美,尚且超过实际情况,何况上古帝王年代久远,贤人从后世加以褒扬记述,失实背离本意,已经很多了。如果不遇到光武帝加以论辩,千世之后,汉文帝的事迹,记载在经书艺文之中,人们不知道那是增饰的,(以为他)住在明光宫,判决案件只有三人,于是就成了真实的事情。「而」就是「则」的意思。
熊伯龙《无何集》认为《论衡》以「疾虚妄」为主旨,实际上与孔子所说的「思无邪」意思相同。《论衡》八十三篇中,凡是称引孔子、孟子言论的地方,共有四百四十多处,其尊崇效法孔、孟非常明显,因此断定《问孔》、《刺孟》两篇是后人所妄作。按照后世孔、孟地位独尊,王充(仲任)讥刺质问,招致众人诋毁,熊氏这种说法,意在曲意维护罢了。实际上在汉人眼中,孔、孟与诸子同等,不能用宋、明人的习气来衡量汉儒。
世俗的儒者学者,喜欢迷信老师并崇尚古代,认为贤圣所说的话都没有错误,专心研习,不知道质疑和提问。《史记·五帝纪》索隐说:「难,就是解说。」《金縢》郑玄注说:「问,是问明真假。」贤圣下笔写文章,用意详细审慎,尚且不能说完全符合事实,何况仓促间说出的话,怎么能都是正确的?不能都是正确的,当时的人不知道质疑;或者是正确的,但意思深沉难以察觉,当时的人不知道提问。考察贤圣的言论,上下多有相互违背;他们的文章,前后多有相互抵�9的,世间的学者,不能知道这一点。
议论的人都说:「孔门弟子,七十子的才能,胜过现在的儒者。」这话是荒谬的。他们看到孔子是老师,圣人传授道义,必定授予非凡的人才,所以称他们为特殊。古人的才能,就是今人的才能,现在称为英杰,《辨名记》说:「德行超过千人称为英。」《白虎通·圣人篇》、《尔雅序疏》引用。《齐策》高诱注说:「才能胜过万人称为英。」《文子》、《后汉书·崔骃传注》、《繁露·爵国篇》也这么说。《白虎通·圣人篇》引用《别名记》:「万人称为杰。」《说文解字》人部:「杰,才能超过万人。」《孟子·公孙丑》赵岐注、《楚辞·大招》王逸注、《吕氏春秋·孟夏纪》高诱注都相同。《齐策》、《淮南子·时则训》高诱注又说:「才能超过千人称为杰。」按照《礼运》郑玄注:「英,是选拔出来的尤者。」《月令》注:「桀(杰),是有能力的人。」不必拘泥于千人万人的数目。古人认为圣、神,《五行传》郑玄注引用孔子说:「圣者,就是通达。」《周礼·大司徒》注:「圣,通达并且先识。」《白虎通·圣人篇》说:「圣者,就是通达,就是道,就是声,道无所不通,明无所不照,听到声音就知道情感。」引用《礼·别名记》说:「万杰称为圣。」《孟子·尽心下篇》:「圣而不可知的称为神。」所以说七十子历世稀有。假使当今有孔子这样的老师,那么当世的学者,都是颜渊、闵子骞那样的人;假使没有孔子,那么七十子那样的人,就是现在的儒生。用什么来验证呢?用他们向孔子学习,不能穷尽地提问来验证。极就是穷尽的意思。《礼记·儒行》:「流言不极。」郑玄注:「不极,是不问来源。」圣人的话,不能全部理解;阐述道理,不能立刻详尽明白。不能立刻详尽明白,应该提问来启发;不能全部理解,应该质疑来穷尽。皋陶在帝舜面前阐述道义,《白虎通·圣人篇》说:「皋陶是圣人,却能为舜阐述道义。」司马迁说:「帝舜早朝,禹、伯夷、皋陶在帝前交谈,皋陶陈述他的谋略。」与王充的意思相同。伪孔安国认为只与禹说话,不对帝舜说话,是荒谬的。详见《答佞篇》注。浅显粗略没有穷尽,禹质疑它,皋陶说:「确实遵循他的德行,谋略明智辅佐和谐。」禹说:「是的,怎么样?」浅显的话再次深入,粗略的指意再次分明。大概兴起质疑和提问这种完备的说法,它的关键是激发而深切,触动而显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