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文忠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巻附録五巻,宋欧阳修撰。修有诗本义,已着録。案宋史艺文志载修所着文集五十巻,别集二十巻,六一集七巻,奏议十八巻,内外制集十一巻,从谏集八巻。诸集之中,惟居士集为修晚年所自编,其余皆出后人裒辑,各自流传,如衢州刻奏议,韶州刻从谏集,浙西刻四六集之类。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吉本,苏州本,闽本诸名,分合不一。陈振孙书録解题谓修集遍行海内,而无善本,盖以是也。此本为周必大所编定,自居士集至书简集,凡分十种。前有必大所作序。陈振孙以为益公解相印归,用诸本编校刋之家塾,其子纶又以所得欧阳氏传家本,欧阳棐所编次者,属益公旧客曽三异校正,益完善无遗恨。然必大原序又称郡人孙谦益承直郎丁朝佐徧搜旧本,与乡贡进士曽三异等互相编校,起绍熙辛亥,迄庆元庚辰。据此,则是书非三异独校,亦非必大自辑,与振孙所言俱不合。检书中旧存编校人名姓,有题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者;有题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者;又有题郡人罗泌校正者,亦无曽三异之名。惟巻末考异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纶所得之欧阳氏本。疑此书编次义例本出必大,特意存让善,故序中不自居其名。而振孙所云纶得欧阳氏本付三异校正者,乃在朝佐等校定之后添入刋行,故序亦未之及欤。其书以诸本参校,同异见于所纪者,曰文纂,曰薛齐谊编年,庆厯文粹,曰熈宁时文,曰文海,曰文薮,曰京本英辞类藁,曰缄启新范,曰仕涂必用,曰京师名贤简启,皆广为搜讨,一字一句必加考覈。又有两本重见而删其复出者,如濮王典礼奏之类;有他本所无而旁采附入者,如诗解统序之类;有别本所载而据理不取者。如钱镠等传之类,其鉴别亦最为详允。观楼钥《攻媿集》有《濮议跋》,称庐陵所刋《文忠集》,列于一百二十巻以后,首尾俱同。又第四巻劄子注云:“是歳十月撰,不曽进呈。”检勘所云,即指此本。以钥之博洽,而必引以为据,则其编定精宻,亦槩可见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文忠集》 别集类第二【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为宋代欧阳修所撰。欧阳修还著有《诗本义》,已经著录。考《宋史·艺文志》记载,欧阳修所著有《文集》五十卷、《别集》二十卷、《六一集》七卷、《奏议》十八卷、《内外制集》十一卷、《从谏集》八卷。这些文集中,只有《居士集》是欧阳修晚年亲自编定的,其余都是后人搜集编纂,各自流传,例如衢州刊刻的《奏议》、韶州刊刻的《从谏集》、浙西刊刻的《四六集》等。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吉本、苏州本、闽本等名称,分合并不一致。陈振孙《书录解题》说,欧阳修的文集遍行天下,却没有善本,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这一版本是周必大编定的,从《居士集》到《书简集》,共分为十种。前面有周必大所作的序。陈振孙认为,益公解除宰相职务归乡后,采用各本编校,刊刻在家塾中;他的儿子周纶又把得到的欧阳氏家传本,即欧阳棐所编次的本子,交给益公旧日门客曾三异校正,因此更加完善而没有遗憾。然而周必大的原序又说,郡人孙谦益、承直郎丁朝佐遍搜旧本,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相互编校,始于绍熙辛亥,终于庆元庚辰。据此看来,这部书并不是曾三异一人校订的,也不是周必大亲自辑成的,与陈振孙所说的都不相合。查考书中原来保存的编校人姓名,有题作“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的;有题作“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的;又有题作“郡人罗泌校正”的,也没有曾三异的名字。只有卷末《考异》中多处说“公家定本作某”,似乎就是周纶得到的欧阳氏本。推测这部书的编次体例本来出自周必大,只是有意把功劳让给善本,所以序中没有署自己的姓名。至于陈振孙所说周纶得到欧阳氏本交给曾三异校正,应当是在丁朝佐等人校定之后增入刊行的,所以序中也没有提及吧。此书以各种版本互相校勘,把异同记载在书中,所依据的有《文纂》《薛齐谊编年》《庆历文粹》《熙宁时文》《文海》《文薮》《京本英辞类稿》《缄启新范》《仕涂必用》《京师名贤简启》等,都是广泛搜集考察,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必定加以核验。又有两种本子重复出现,便删去重复的内容,如《濮王典礼奏》之类;有其他本子没有而从旁搜集补入的,如《诗解统序》之类;有别本所载而根据义理认为不应采用的,如《钱镠等传》之类;其鉴别也最为详细妥当。看到楼钥《攻媿集》中有《濮议跋》,说庐陵刊刻的《文忠集》列在一百二十卷以后,首尾都相同。又第四卷奏札的注中说:“这一年十月撰写,没有上呈。”考察其中所说的内容,正是指这一版本。以楼钥这样博学广闻的人还一定引用它作为依据,那么它编定得精密,也大致可以看出来了。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文忠集原序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竝,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二字一作是为】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趣利,残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葢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説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葢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子,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説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説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元祐六年六月十五日叙【绵本作三年十二月】门人翰林学士承防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撰。
欧阳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闽蜀皆有之。前辈尝言,公作文揭之壁间,朝夕改定。今观手写《秋声赋》凡数本,刘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别本尤多。后世传録既广,又或以意轻改,殆至讹谬不可读。庐陵所刋,抑又甚焉,巻帙丛脞,略无统纪,私窃病之,久欲订正,而患寡陋未能也。防郡人孙谦益,老于儒学,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羣书,尤长考证。于是徧搜旧本,傍采先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曽三异等互加编校,起绍熈辛亥春,迄庆元丙辰夏,成一百五十三巻,别为附録五巻。可缮写模印,惟《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素定,而参校众本有増损,其辞至百字者,有移易后章为前章者,皆已附注其下。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迥然不同,则收寘外集。自余去取因革,粗有据依,或不必存而存之,各为之説,列于巻末,以释后人之惑。第首尾浩博,随得随刻,嵗月差互,标注抵牾,所不能免。其视旧本则有间矣。既以补乡邦之阙,亦使学者据旧鉴新,思公所以増损移易,则虽与公生不同时,殆将如升堂避席,亲承指授,或因是稍悟为文之法。此区区本意也。六月己巳,前进士周必大谨书。
译《文忠集》原序 有些话意义重大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传统丧失,后世之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传统了。”孟子说:“禹治平了洪水,孔子作了《春秋》,而我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大概是因此可以同禹相配。”文章的兴衰,和上天有什么关系?而禹的功绩与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来与他相配,岂不是太夸张了吗?自从《春秋》作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流行以后,杨朱、墨子的学说便衰败了。天下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道其中的功绩。孟子死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违背正道而趋逐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他们的学说极其鄙陋。然而士人却用这些学说蒙蔽君主,君主中有些人侥幸希望取得一切功效,便纷纷跟从,于是世上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贤人,推究事情的本末,权衡祸福的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得以流行。秦朝凭借这些学说丧失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祸乱,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祸患,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秦朝尚未得志时,假使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虽然在他们心中形成,却会妨害他们的事业;那些形成于事业之中、妨害政治的东西,也一定不会像这样猛烈。假使杨朱、墨子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说孟子可以与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讲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足称道,而贾谊也受到这种学说影响,我因此知道邪说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避免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不以孔氏之道为正统而扰乱天下的事情很多。晋朝因老子、庄子的学说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出现,学者把韩愈与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了。韩愈以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有欧阳先生出现。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上达孔子,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通达,援引事物、联类推论,用最高的道理加以折服,使人心悦服,所以天下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自从欧阳先生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嚷着攻击他,能够使他的身心困顿,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先生,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裕并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但这种文化传统最终仍有愧于古代,士人也因循浅陋、固守旧习,见解低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先生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砺,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以挽救时弊、推行正道为贤能,以冒犯君主威严而进言为忠诚,人才不断成长成熟。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欧阳先生的功劳最大。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先生去世十多年后,士人才开始推行新学,把佛、老似是而非的学说混入周公、孔子的实学,明白的人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取士法,鼓励并督促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变化。考察师友学术渊源所自,才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先生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欧阳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先生论述大道像韩愈,论说政事像陆贽,记叙史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评价。”欧阳先生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元祐六年六月十五日作序【绵州本作元祐三年十二月】门人、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撰。《欧阳文忠公集》从汴京、江浙到闽、蜀都有版本。前辈曾说,欧阳公写成文章便张贴在墙上,早晚修改订定。如今看到他亲手书写的《秋声赋》共有好几本,刘原父的手帖也多次不同,而用字往往不一样,所以别本尤其多。后世传抄刊录越来越广,又有人任意按照自己的意思轻率改动,几乎到了讹误得无法阅读的程度。庐陵刊本尤其严重,卷帙杂乱琐碎,完全没有条理,我私下对此深感遗憾,很久想加以订正,只是担心自己学识浅陋,始终未能做到。适逢郡人孙谦益,深于儒学,专心致力于文章;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群书,尤其擅长考证。于是遍搜旧本,旁采前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共同编校,从绍熙辛亥年春开始,到庆元丙辰年夏完成,共一百五十三卷,另编附录五卷。可以抄写、摹印。只是《居士集》经过欧阳公亲自取舍,篇目原已确定,而参校各本时有增删,其中有的文字多至一百字,有的把后章移到前章,现已全部在下面附注。像《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与原本大不相同,便收入外集。其余篇目的取舍、因革,大致都有依据;有些本来不一定应当保存却保存下来的,也分别说明理由,列在卷末,以解释后人的疑惑。只是全书首尾浩大繁多,随得到一部分便随即刊刻,年月先后不一,标注互相抵牾,这些都是不能避免的。与旧本相比,当然已经有很大不同了。这样既补足了乡邦文献的缺漏,也使学者能够依据旧本鉴别新本,思考欧阳公为什么增删、移易篇章;那么即使与欧阳公生不同时,也几乎会像登堂而避席,亲自接受他的指授,或许因此能稍稍领悟作文的方法。这就是我的一点本意。六月己巳,前进士周必大谨慎书写。
四朝国史本传【淳熙间进】欧阳修字永叔,吉州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氏亲诲之学。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栁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韩愈遗藁閟于世,学者不复道。修游随,得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昼停飡,夜忘寐,苦志探▯,必欲并辔絶驰而追与之竝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留守钱惟演器其材,不撄以吏事,修以故得尽力于学。入朝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时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髙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诒书责之,谓不知世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干徳令、武城节度判官。仲淹使陜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庆厯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仲淹皆在位。増谏官员,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劝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又上《朋党论》,其略以为: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同利之时,暂相党引;及见利而争先,则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君子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葢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修天性疾恶,论事无所回隠,人视之如仇,而愈奋励不顾。帝独奬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诏特除之。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餽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竝河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虏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嵗得粟数百万斛。使还,防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但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之。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杜衍等相继罢去,修上疏曰:“此四人者,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小人欲广陷良善,必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诬以颛权。葢善人少过,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今四人一旦罢去,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州、颍州,复学士,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髪白,问劳甚至。又有诈为修奏,乞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羣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于是富弼、韩琦复用,庆厯故臣稍集,士大夫知天子有致治之意,相贺于朝。修乞蔡州去,帝复纳刘敞、赵抃之言而止。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燕,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竒澁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屋之习从是遂变。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羣牧使,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回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
译《四朝国史》本传【淳熙年间进呈】欧阳修字永叔,是吉州庐陵人。他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亲自教他读书。到了成年,才识卓异,已经有了声望。宋朝兴起将近百年,文章体裁仍沿袭五代的余风,刻意雕琢骈偶,卑污软弱而不能振作,士人因循浅陋、固守旧习,议论低下、气势衰弱。苏舜元、苏舜钦、柳开、穆修等人都有意兴起文章并加以振兴,但力量不足。韩愈遗留下来的文稿被世人秘藏,学者不再谈论。欧阳修游学随州时,在废弃的书箱中得到韩愈的文章,读后心中仰慕。他白天停下进餐,晚上忘记睡觉,苦心探究,必定想与韩愈并驾齐驱,奋力追赶,与他并列。进士试在南宫名列第一,擢升甲科,调任西京推官。留守钱惟演器重他的才能,不让他被琐碎的吏事牵累,欧阳修因此得以尽力学习。入朝任馆阁校勘。范仲淹因议论时事被贬,朝廷中很多人上言营救,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应当贬黜。欧阳修写信责备他,说他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高若讷把这封信上奏,欧阳修获罪被贬为夷陵令,稍后又调任干德令、武城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使陕西,征召他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推辞说:“从前的举动,难道是为了” 有利啊!让他们一同退职,却不让他们一同进用,也是可以的。过了一段时间,又任校勘,升任集贤校理。庆历三年,任知谏院。当时仁宗改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都在任。朝廷增加谏官名额,欧阳修首先入选。每次进见,他都劝皇帝延请执政大臣询问,咨询应当施行的政事。既然多有兴革,小人们纷纷感到不便。欧阳修担心善人一定会被小人以人数压倒,便向皇帝分别说明此事。又上奏《朋党论》,大意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小人所喜好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在共同谋利时,暂且互相勾结援引;等到见到利益而争先时,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彼此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党。”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奉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互相补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济事,始终如一。所以说:“君子有朋党。”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各怀一心,可以说是没有朋党了,然而纣王因此灭亡;周武王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条心,可以说是有大朋党了,然而周朝因此兴盛。大概君子的朋党,虽然人数众多,却不会彼此厌弃的缘故吧。欧阳修天性嫉恶如仇,议论政事从不回避隐瞒,别人把他视为仇敌,他却更加奋发激励自己而不顾一切。唯独仁宗赞赏他敢于直言,当面赐给他五品官服,并回头对侍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他兼任修起居注,随即任知制诰。按照旧例,必须经过考试才能任命,皇帝特意下诏破格任用他。奉命出使河东时,正值西部用兵,议论此事的人想废弃麟州,以节省粮饷运输。欧阳修说:“麟州地势险要,不可废弃。废弃它,那么河内的郡县百姓都将不得安居。不如把那里的军队分驻在黄河沿岸各堡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相互救援,平时又可以节省转运,这在策略上更为便利。”因此麟州得以保存。他又说:“忻州、代州、岢岚有许多禁地和荒废的田地,希望下令让百姓可以耕种;否则将会成为敌虏所有。”朝廷把他的建议交付有关方面议论,过了很久才施行,每年获得粟米数百万斛。出使回来后,因防备保州军队叛乱,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他入宫辞行时,皇帝说:“不要打算长久留在外面,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欧阳修回答:“臣在谏官任上,可以议论政事;如今越出职分进言,就是罪过。”皇帝说:“只管说,不要因为内外职分不同而有所顾虑。”叛贼平定后,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欧阳修逮捕冯博文,将他拘押入狱。李昭亮害怕了,立即把那些妇女放了出来。军队刚开始作乱时,曾招降他们并许诺不杀;后来却把他们全都杀死,又把被胁迫跟从的两千人分别隶属于各郡。富弼任宣抚使,担心日后再生变故,打算让这些人同一天被处死。他在内黄遇到欧阳修,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欧阳修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何况他们还是被胁迫跟从的呢?这件事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假如有一个郡不肯服从,酿成的变故就不小了。”富弼醒悟后便停止了这件事。杜衍等人相继被罢免,欧阳修上疏说:“这四个人,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可以任用的贤能,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罪过。小人想扩大对善良之人的陷害,必定指责他们结党;想动摇大臣,必定诬陷他们专权。大概善人少有过失,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把他们全部驱逐。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臣为朝廷感到惋惜。”于是邪党更加忌恨欧阳修,便借他孤独的外甥张氏的案件,牵强附会地罗织罪名,降职任知制诰、知滁州。居住任职两年后,调任扬州、颍州,又恢复学士之职,召回任判流内铨。当时他在外任职已经十一年了。皇帝见他头发已经白了,慰问得十分周到。又有人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淘汰那些从中谋取奸利的宦官,这些宦官群起怨恨并诬陷他,朝廷将他外放为知同州。皇帝采纳吴充的意见而作罢,升任欧阳修为翰林学士。于是富弼、韩琦再次被任用,庆历年间的旧臣逐渐重新聚集,士大夫知道天子有治理好国家的意图,便在朝廷上互相庆贺。欧阳修请求出任蔡州而离京,皇帝又采纳刘敞、赵抃的意见而作罢。奉命出使契丹时,契丹国主命四位显贵大臣为他押宴,说:“这不是通常的制度,因为您的名望很高,所以才这样安排。”嘉祐二年,欧阳修主持贡举。当时士子还崇尚写作险僻怪诞、奇异艰涩的文章,称为“太学体”,欧阳修极力排斥压制这种文风,凡是写成这种文章的,便立即黜退。事情办完后,先前那些喧闹轻薄的人等候欧阳修出场,聚集在马头前喧闹,街道巡逻人员也不能制止;然而考场文章的风气从此终于改变了。加授龙图阁学士,任知开封府。他接替包拯的威严治理之后,处理政务简明平易、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京城也因此得到治理。过了十来天,改任群牧使。他在翰林任职八年,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黄河在商胡决口,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通横垄的旧河道,使黄河改道向东流;有个叫李仲昌的人想把河水引入六塔河,议论此事的人都不知道该听从谁的意见。欧阳修认为:“黄河水质浓浊,按道理没有不淤塞的;下游既然淤塞,上游必然决口。用近来的事情验证,决口的河道不是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不是不能用力恢复,只是水势不能长久保持而已。横垄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了,也将再次决口。
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濵▯徳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増隄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狄青为枢宻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嘉祐元年水灾,修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羣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大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葢原于此。五年拜枢宻副使,六年参知政事。英宗未亲政,皇太后御帘,大臣奏事,间有未可修,必力抗是非。台谏官至政事堂所论,或矫异他执政,未及言,已面折其短。朝士建白利害及凡所求请,必明告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订义,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歴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王,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六人争论不已,指修为主议,皆被逐。惟蒋之竒之説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竒,之竒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于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竒,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罢为观文殿学士,知亳州。明年移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修本以风节自持,既数困污蔑,才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又以擅止散青苗钱,为王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熈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諡曰文忠。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穽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不悔也。为文天材自然,丰约中度,其学推韩愈、孟轲,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奬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曽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防其家。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篇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説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録》。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防,殆与《史》《汉》相上下。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名言。中子棐,棐字叔弼,广览彊记,能文词。年十三时,见修着《鸣蝉赋》,侍于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时必能为此。」因书以遗之。用廕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念父老,不肯仕,强之乃调陈州判官,终不行。修所为文须人代者,多出其手。修薨,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免丧始为审官主簿,官制局检详官,太常博士,主客、考功员外郎。议者患选人员多,请令二十五嵗而试于铨,又守选三年而后仕。进士特奏名者予之官而不使调选。棐曰:「是非朝廷所以立议本意也。且所为议冗官者,欲利士人耳。今加年而使守选,是反害之也。所谓特奏名者,非他儒人老于▯屋者也,闵其无成而老,故予之微官,使霑禄而后归。今乃授之虚名,是终穷之也。」遂得不变。元祐初,以集贤校理为著作郎,判登闻皷院,复徙职方、礼部员外郎,知襄州。曽布执政,其妇兄魏泰恃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买,与民争利,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而请之,吏具成牍至棐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棐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之潞州。旋又罢去,夺校理。元符末还朝,歴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防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防从事。棐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
译六塔河狭窄,却要让整条黄河的水流入其中,滨州、德州、博州一带必定会遭受祸害。不如顺应水流所趋,增高堤坝、加强防护,疏通它的下游,任凭河水流入大海;这将是几十年的利益。”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文彦博支持李仲昌,最终给河北造成了祸患。狄青任枢密使,拥有威名;皇帝身体不适,谣言纷纷传播,欧阳修请求把狄青调出京外,以保全他的晚节。嘉祐元年发生水灾,欧阳修上疏说:“陛下登基临朝已经三纪,但储君尚未确立。从前汉文帝刚即位时,听从群臣的意见立即立太子,因此享有长久国祚,成为汉朝的太宗。唐明宗厌恶别人议论,太子人选之事不肯及早确定,以致发生秦王之乱,宗庙社稷于是覆亡。陛下还有什么疑虑,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后来确立英宗,大概就是由此而起的。嘉祐五年,授任枢密副使;嘉祐六年,任参知政事。英宗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时,皇太后垂帘听政;大臣奏报政事,间或有不合适的地方,欧阳修一定竭力据理抗争。台谏官到政事堂陈述意见,有时故意在其他执政大臣面前表示不同,还没有来得及发言,欧阳修已经当面指出他们的短处。朝廷官员提出有关利害的建议以及各种请求,他一定明确告诉他们说:“某件事可以实行,某件事不可以实行。”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准备追尊濮王,命有关官署议定名义,众人都说应当称为皇伯,改封为大国。欧阳修援引《丧服记》,认为为别人后嗣的人,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应该降为三年丧期,却不能抹去亲生父母的名分,这说明服制可以降等,而名分不能抹去。至于亲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都没有典籍依据。进封大国,又不合礼制中加封爵位的规定,所以中书省的意见与众人不同。太后亲自写手诏,允许皇帝称亲父,尊濮王为皇王,尊濮王夫人为皇后。皇帝不敢接受,于是御史吕诲等六人不断争论,指责欧阳修是主谋,六人都被逐出朝廷。只有蒋之奇的说法符合欧阳修的意见,欧阳修推荐他担任御史,众人却把蒋之奇视为奸邪之人。蒋之奇忧虑此事,便想办法为自己解脱。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对欧阳修怀有怨恨,捏造闺房内帷中毫无根据的诽谤,摧辱欧阳修,辗转传到中丞彭思永那里。彭思永把这件事告诉蒋之奇,蒋之奇立即上奏弹劾欧阳修。神宗初即位,想严厉谴责欧阳修,便向旧宫臣孙思恭询问。孙思恭替欧阳修辨白解释,闭门请求推究审治。皇帝派人诘问彭思永、蒋之奇,追问事情的来源;二人理屈词穷,都获罪被贬。欧阳修也被罢为观文殿学士,任亳州知州。第二年调任青州,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辞谢不接受,改调蔡州。欧阳修本来凭借风骨节操自我持守,后来屡次受到困辱诬蔑,才六十岁就连续请求退休,皇帝总是下优厚诏书不准许。等到他任青州知州时,又因为擅自停止发放青苗钱而被王安石诋毁,所以请求归隐更加迫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退休;熙宁五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欧阳修起初在滁州时自号醉翁,晚年改号六一居士。他天性刚强劲直,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就勇敢去做,即使机阱就在眼前,也触发便冲上去而不顾。被放逐流离多次,志气仍旧不改,从不后悔。写文章天资自然,繁简合乎尺度;他的学问推尊韩愈、孟轲,上达孔氏,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通达,援引事物、联类推论,用最高的道理折服人心,超然独行,众人没有能赶得上他的,所以天下一致尊奉他为老师。他奖掖引进后辈,唯恐来不及。得到他赏识的人,大多成为闻名之士。曾巩、王安石、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苏轼、苏辙,当时还是布衣,隐居而不为人知;欧阳修立即传播他们的声誉,说他们一定会显名于世。他对朋友情谊深厚,朋友活着时便扶助他们,死后便周济照料他们的家人。他喜好古代、爱好学习,凡是周、汉以来的金石文字、残文断简,一概搜集,考察异同,在旁边立说考辨,明确可靠,可以作为证据,称为《集古录》。奉诏修撰《唐书》的本纪、志、表,自己撰写《五代史记》,法度严谨、文辞简约,多取法《春秋》遗意,几乎可以与《史记》《汉书》相提并论。苏轼评论他的文章说:“论大道像韩愈,论政事像陆贽,记史事像司马迁,写诗赋像李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欧阳修的次子欧阳棐,字叔弼,博览群书、记忆力强,能写文章。十三岁时,他看见欧阳修正在写《鸣蝉赋》,便侍立在旁不离开。欧阳修抚摸着他说:“孩子你将来一定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于是写下这句话送给他。欧阳棐凭父亲的恩荫任秘书省正字,考中进士乙科。他想到父亲年老,不肯出仕,父亲强迫他才调任陈州判官,最终也没有赴任。欧阳修所写需要别人代笔的文章,大多出自欧阳棐之手。欧阳修去世时,欧阳棐代写遗表,神宗读后喜爱,以为是欧阳修亲自写的。服丧期满后,才任审官院主簿,历任官制局检详官、太常博士、主客员外郎、考功员外郎。议论者担心选官人员过多,请求规定二十五岁才在铨选部门考试,又候选三年后才任官;对于进士中特别奏名的人,只授予官职而不让他们参加调选。欧阳棐说:“这不是朝廷提出这项议论的本意。况且所谓议论冗官,是想使士人得到好处。如今增加年龄限制,又让他们候选,这是反而加害他们。所谓特别奏名的人,并不是其他儒生,而是那些困在科场、年老仍未成功的人;怜悯他们年老而没有成就,所以授予低微官职,让他们沾受俸禄后回乡。如今却只授给他们虚名,这是让他们最终穷困。”于是这项制度没有改变。元祐初年,以集贤校理任著作郎,判登闻鼓院,又调任职方员外郎、礼部员外郎,任襄州知州。曾布执政,他的妻兄魏泰倚仗声势来到襄州,图谋侵占公私田园,强行买卖,与百姓争利,郡县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到这时,他指着州门东侧的官邸废址说是“天荒”,请求赐给他。官吏把办好的文书送到欧阳棐那里,欧阳棐说:“谁说州门东侧有天荒地呢?”便退回不准。众人一起禀告说:“魏泰在汉南横行已经很久,如今他请求土地,稍微拖延给他都不可以,又怎么能够拒绝呢?”欧阳棐最终坚持不给。魏泰愤怒,向曾布进谗言,于是把欧阳棐调往潞州。不久又被罢职,夺去校理之职。元符末年还朝,历任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身份任蔡州知州。蔡州土地贫瘠,赋税繁重;转运使又实行折纳法令,多向百姓征取,百姓不堪忍受。适逢有诏令禁止这种做法,但辅佐官吏畏惧转运使,不敢依照诏令办理。欧阳棐说:“州郡对于百姓,诏令如果有不便利之处,尚且还要上奏请求修改。
今天子徳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年六十七。史臣曰:“由三代以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晔如其光,皦如其音,葢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乃复起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修复起阏百川之頽波,导之东注,斯文正传,追步前古。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此两人足以当之。愈不极于用,修用矣而不极其至。然国朝文风彬彬至今,修之功,学士大夫相与尸而祝之可也。”
文忠集本传文忠集年谱真宗景徳四年丁未是岁,皇考崇国公观为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公生。大中祥符元年戊申大中祥符二年巳酉大中祥符三年庚戌是岁,崇公终于泰州军事判官。公叔父▯时。任随州推官,因卜居焉。公母夫人郑氏,年方二十九,携公往依之,遂家于随。贫无资,以荻画地,教公书字。稍长,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叔父后歴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仕至二千石,终都官员外郎。大中祥符四年辛亥是岁▯崇公于吉州吉水县泷冈【其后至和元年析吉水县之报恩镇置永丰县遂▯永丰】大中祥符五年壬子大中祥符六年癸丑大中祥符七年甲寅大中祥符八年乙卯大中祥符九年丙辰公年十嵗,在随家益贫,借书抄诵。州南大姓李氏子好学,公多游其家,于故书中得唐韩昌黎文六巻,乞以归,读而爱之,为诗赋,下笔如成人都官曰竒童也,它日必有重名。天禧元年丁巳天禧二年戊午天禧三年己未天禧四年庚申天禧五年辛酉干兴元年壬戌二月仁宗即位仁宗天圣元年癸亥是嵗,公应举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其略云:「石言于晋,神降于莘,内虵鬬而外虵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人已传诵,坐赋逸官韵,黜。天圣二年甲子天圣三年乙丑天圣四年丙寅公年二十自随州荐名礼部天圣五年丁卯是春试礼部不中天圣六年戊辰公年二十二是嵗,公携文谒胥学士偃于汉阳,胥公大竒之,留置门下。冬,携公泛江如京师。天圣七年己巳公年二十三是春,公从胥在京师试,国子监为第一,补广文馆生。秋赴国学解试,又第一。天圣八年庚午公年二十四正月,试礼部翰林学士晏公殊知贡举,公复为第一。三月,御试崇政殿,公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天圣九年辛未公年二十五三月,公至西京。钱文僖公惟演为留守,幕府多名士,与尹洙、师鲁、梅尧臣、圣俞尤善,日为古文歌诗,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初,胥公许以女妻公,是嵗亲迎于东武。明道元年壬申公年二十六是春及秋两游嵩岳,秋尽,从通判谢绛奉御香告庙也。礼毕,同游五人,皆见峭壁大书「神清之洞【详见附録后谢希深与梅圣俞书】公又尝行县视旱蝗。明道二年癸酉公年二十七正月,以吏事如京师,因省叔父于汉东。三月还洛,夫人胥氏卒,时生子未逾月。九月,庄献刘后、庄懿李后祔葬定陵。公至巩县陪祭。十二月,进阶承奉郎。景祐元年甲戌公年二十八三月,西京秩满,归襄城。五月,如京师,防前留守王文康公曙入枢府,荐召试学士院。闰六月乙酉,授宣徳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三馆秘阁所藏书多脱谬。七月甲辰,诏委官编定,仿开元四部,着为总目,公预焉。是嵗,再娶谏议大夫杨公大雅女。景祐二年乙亥公年二十九是嵗七月,公同产妹之夫张龟正死于襄城,谒告视之。九月,夫人杨氏卒。景祐三年丙子公年三十是嵗,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言事忤宰相,落职知饶州。公切责司谏高若讷,若讷以其书闻。五月戊戌,降为峡州夷陵县令。公自京师沿汴絶淮沂江,奉母夫人赴贬所。十月至夷陵。景祐四年丁丑公年三十一三月,谒告至许昌,娶薛简肃公奎女。是夏,叔父都官卒。九月,还夷陵。十二月壬辰,移光化军干徳县令。寳元元年戊寅【十一月改元】三月,赴干徳。是嵗,胥夫人所生子夭。寳元二年己卯公年三十三二月,知制诰谢希深绛出守邓州,梅圣俞将宰襄城,与希深偕行。五月,公谒告徃防,留旬日而还。六月甲申,复旧官,权武成军节度判官防公事。公自干徳奉母夫人,特次于南阳,冬暂如襄城。康定元年庚辰【二月改元】公年三十四。是春赴滑州时,范文正公起为陜西经略招讨安抚使,辟公掌书记,辞不就。六月辛亥,召还,复充馆阁校勘,仍修《崇文总目》。十月,转太子中允。癸巳,同修礼书。是嵗子发生。庆厯元年辛巳公年三十五五月庚戌,权同知太常礼院以见修《崇文总目》辞,许之。八月乙酉,许州对公事回,依旧供职。十一月丙寅,祀南郊,摄太常博士,引终献。十二月,加骑都尉。已丑,《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庆厯二年壬午公年三十六正月丁巳,考试别头举人。三月丙辰,御试进士。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公拟进一首,赐勅书奬谕。四月丙子,复差同知礼院契丹,遣汛使求关南地。宰相吕夷简荐富弼报聘,人皆危之。公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乞留弼,不报。五月,复应诏上书,极陈▯事。八月,请外。九月,通判滑州。十月至州。庆厯三年癸未公年三十七
译如今皇帝恩德深厚,知道折纳之法损害百姓,亲自下诏停止它。若有所畏惧而不执行,还凭什么做地方长官?”于是命令当天就实行。没过多久,他因被列入党籍而罢废,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史臣说:“自三代以来,到了秦汉而衰薄,文章虽然随着时代而有盛衰,但其言辞温润如春,其光彩鲜明,其声音清亮,大概都具有先王遗留下来的功业。经过晋、魏而衰弊,到唐代韩愈才使唐代文章重新振兴;经过五代而衰弊,到欧阳修又重新兴起,截断百川奔颓的波流,引导它向东流注,使文化传统恢复正统,追随并赶上古人。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世之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法则,这两个人足以担当。韩愈没有充分得到任用,欧阳修虽得到任用却没有达到极致。然而本朝文风至今文雅兴盛,欧阳修的功劳,士大夫共同祭祀祝祷他也是可以的。” 《文忠集》本传 《文忠集》年谱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 这一年,先父崇国公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欧阳修出生。大中祥符元年戊申 大中祥符二年己酉 大中祥符三年庚戌 这一年,崇国公在泰州军事判官任上去世。欧阳修的叔父欧阳某当时…… 任随州推官,于是选择在那里居住。欧阳修的母亲郑夫人当时才二十九岁,带着欧阳修前去投奔叔父,便在随州安家。家中贫穷没有钱财,她用荻草在地上画字,教欧阳修识字。欧阳修稍稍长大后,郑氏让他大量诵读古人的篇章,使他学习写诗。叔父后来历任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做官达到二千石,最终任都官员外郎。大中祥符四年辛亥 这一年,将崇国公安葬在吉州吉水县泷冈【后来至和元年,分吉水县的报恩镇设置永丰县,于是改属永丰县】大中祥符五年壬子 大中祥符六年癸丑 大中祥符七年甲寅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 大中祥符九年丙辰 欧阳修十岁时,住在随州,家里更加贫困,只能借书抄写诵读。州城南面有个大姓李氏的儿子喜爱学习,欧阳修经常到他家去,在旧书中得到唐代韩昌黎的文章六卷,请求带回家,读后非常喜爱;写诗作赋,下笔就像成年人。都官说:“这是个奇异的儿童,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声名。” 天禧元年丁巳 天禧二年戊午 天禧三年己未 天禧四年庚申 天禧五年辛酉 乾兴元年壬戌 二月,仁宗即位。仁宗天圣元年癸亥 这一年,欧阳修参加随州的乡试。他认为《左传》有失实之处,大略评论说:“晋国发生石头说话的事,莘地发生神灵降临的事;内蛇相斗,外蛇就受伤;新鬼势大,旧鬼势小。”这些话已经被人传诵,却因为作赋时错押官韵,被黜落。天圣二年甲子 天圣三年乙丑 天圣四年丙寅 欧阳修二十岁时,从随州被荐举到礼部。天圣五年丁卯 这一年春天,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天圣六年戊辰,欧阳修二十二岁。这一年,欧阳修带着文章到汉阳拜见胥学士胥偃,胥公非常惊异,留他在门下。冬天,胥偃带着欧阳修泛舟沿江前往京师。天圣七年己巳,欧阳修二十三岁。这一年春天,欧阳修跟随胥偃在京师应试,国子监考试名列第一,补为广文馆生。秋天参加国学解试,又名列第一。天圣八年庚午,欧阳修二十四岁。正月,参加礼部考试,翰林学士晏殊主持贡举,欧阳修又名列第一。三月,在崇政殿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考取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将仕郎,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充任西京留守推官。天圣九年辛未,欧阳修二十五岁。三月,欧阳修到达西京。钱文僖公钱惟演任留守,幕府中有很多名士;欧阳修与尹洙、师鲁、梅尧臣、圣俞尤其友善,每天写古文和歌诗,于是凭文章名声冠绝天下。当初,胥公答应把女儿嫁给欧阳修,这一年在东武亲自迎娶。明道元年壬申,欧阳修二十六岁。这一年春秋两次游览嵩岳。秋末,跟随通判谢绛奉御赐香到庙中祭告。礼仪完毕后,同行五人都看见峭壁上有“大书”题写的“神清之洞”【详见附录后谢希深给梅圣俞的书信】。欧阳修又曾巡行各县,察看旱灾和蝗灾。明道二年癸酉,欧阳修二十七岁。正月,因办理公务前往京师,顺便到汉东探望叔父。三月返回洛阳,夫人胥氏去世,当时所生的儿子还不满一个月。九月,庄献刘后、庄懿李后陪葬定陵,欧阳修到巩县陪同祭祀。十二月,进升官阶为承奉郎。景祐元年甲戌,欧阳修二十八岁。三月,在西京任期届满,回到襄城。五月,前往京师,适逢原西京留守王文康公王曙进入枢府,推荐他召试学士院。闰六月乙酉,授宣德郎,试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三馆秘阁收藏的书籍有很多脱漏和错误。七月甲辰,皇帝下诏委派官员编定,仿照《开元四部》编成总目录,欧阳修参与其中。这一年,第二次娶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为妻。景祐二年乙亥,欧阳修二十九岁。这一年七月,欧阳修的同胞妹妹的丈夫张龟正在襄城去世,欧阳修请假前去探视。九月,夫人杨氏去世。景祐三年丙子,欧阳修三十岁。这一年,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因进言触犯宰相,被削职调任饶州知州。欧阳修严厉责备司谏高若讷,高若讷把他的信上报。五月戊戌,欧阳修被降为峡州夷陵县令。他从京师沿汴水、渡淮河、经沂江,奉母亲郑夫人前往贬所。十月到达夷陵。景祐四年丁丑,欧阳修三十一岁。三月,请假到许昌,娶薛简肃公薛奎的女儿为妻。这年夏天,叔父都官去世。九月,返回夷陵。十二月壬辰,调任光化军干德县令。宝元元年戊寅【十一月改元】三月,前往干德。这一年,胥夫人所生的儿子夭折。宝元二年己卯,欧阳修三十三岁。二月,知制诰谢希深由绛州出任邓州知州,梅圣俞将任襄城县令,便与谢希深同行。五月,欧阳修请假前往防地,停留十天后返回。六月甲申,恢复原职,暂任武成军节度判官,主管军府事务。欧阳修自干德年间奉养母亲,特意居住在南阳;冬天暂时前往襄城。康定元年庚辰【二月改元】,欧阳修三十四岁。这一年春天赴滑州时,范文正公起用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征召欧阳修任掌书记,欧阳修推辞没有就任。六月辛亥,召回京城,恢复充任馆阁校勘,仍然编修《崇文总目》。十月,转任太子中允。癸巳日,参与修撰礼书。这一年,儿子发生出生。庆历元年辛巳,欧阳修三十五岁。五月庚戌,暂任同知太常礼院,因为正在修撰《崇文总目》而辞职,获准。八月乙酉,从许州处理公事回来,照旧供职。十一月丙寅,举行南郊祭祀,代理太常博士,主持终献礼。十二月,加授骑都尉。己丑日,《崇文总目》完成,改任集贤校理。庆历二年壬午,欧阳修三十六岁。正月丁巳,主持考试另头举人。三月丙辰,主持殿试进士。按照应天府的实际情况取士,不以文章辞赋为唯一标准。欧阳修拟进一首诗,皇帝赐敕书嘉奖。四月丙子,再次差任同知礼院;契丹派使者来索取关南土地。宰相吕夷简推荐富弼出使答聘,众人都替他担忧。欧阳修上书,引用颜真卿出使李希烈之事,请求留下富弼,皇帝没有答复。五月,再次奉诏上书,极力陈述弊政。八月,请求出任外职。九月,任滑州通判。十月到达滑州。庆历三年癸未,欧阳修三十七岁。
是嵗,仁宗广言路,修政事,人多荐公宜为台谏。三月,召还。癸巳,转太常丞,知谏院。四月,至京。九月戊辰,赐绯衣银鱼。己巳,同详定国朝勲臣名次。丙戌,同修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擢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试知制诰。公辞。辛丑,有防,不试,直以右正言知制诰,仍供谏职。丁未,同详定编勅。是月,立春,祭西太一宫,为献官,循例赐紫章服。庆厯四年甲申公年三十八三月庚午,兼判登闻检院。四月乙未,押伴契丹贺生辰使人,御筵于都亭驿。己亥,命公使河东,计度废麟州及盗铸铁钱并矾课亏额利害。七月还京师。八月甲午,保州军叛契丹,声言讨西夏。癸卯,除公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九月,三朝典故成书,以公尝预编纂,赐诏奬谕。十一月,南郊恩进阶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庆厯五年乙酉公年三十九是春,真定帅田况移秦州,公权府事者三月。时二府杜正献、范文正、韩忠献、富文忠公以党论相继去。公上书辨之。小人素已憾公,防公孤甥张氏犯法,谏官钱明逸因以财产事及公,下开封鞫治。府尹杨日严观望,傅防上命,户部判官苏安世入内供奉官王昭明监勘,得无他。八月甲戌,犹落龙图阁直学士,罢都转运按察使,降知制诰知滁州。十月甲戌,至郡。是嵗,子奕生。庆厯六年丙戌公年四十公在滁自号醉翁庆厯七年丁亥公年四十一十二月,以南郊恩,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是嵗,子棐生。庆厯八年戊子公年四十二闰正月乙卯,转起居舍人,依旧知制诰,徙知▯州。二月庚寅,至郡。皇祐元年已丑公年四十三正月丙午,移知颍州。二月丙子,至郡。乐西湖之胜,将卜居焉。四月丙戌,转礼部郎中。八月辛未,复龙图阁直学士。是嵗,子辩生。皇祐二年庚寅公年四十四七月丙戌,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已酉至府。十月己未,明堂覃恩,转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是嵗,约梅圣俞买田于颍。皇祐三年辛卯公年四十五皇祐四年壬辰公年四十六三月壬戌,丁母夫人忧,归颍州。四月,起复旧官,公固辞。八月,许之。皇祐五年癸巳公年四十七八月,自颍州防母丧,归葬吉州之泷冈,胥杨二夫人祔焉。是冬,复至颍。至和元年甲午【三月改元】公年四十八。五月服阕,除旧官职,赴阙。六月癸巳,朝京师,乞郡,不许。七月甲戌,权判流内铨。防小人诈为公奏,请汰内侍。其徒怨怒,以胡宗尧不当改官事中。公戊子,出知同州,判吏部南曹。吴充为公辨明,不报。知谏院范镇一再极言,而防知政事刘沆方提举修《唐书》,亦乞留公修书。八月丙午,沆拜相。戊申,诏公修《唐书》。九月辛酉,迁翰林学士。壬戌,兼史馆修撰。又差勾当三班院。十月乙巳,朝飨景灵宫、天兴殿,摄侍中捧盘取水。十二月庚戌,腊飨孝惠、孝章、淑徳、章懐皇后庙,摄太尉行事。至和二年乙未公年四十九三月,同孙抃考试诸司寺监人吏。六月己丑,上书论宰相陈执中,已而乞外,改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知蔡州。侍御史赵抃、知制诰刘敞上疏留公。七月戊午,复领旧职。八月辛丑,假右谏议大夫,充贺契丹国母生辰使,将持送仁宗御容。防北主殂,癸丑,改充贺登位国信使。十二月庚戌,宿北界松山。嘉祐元年丙申【九月改元】公年五十。二月甲辰,使还,进北使语録。闰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孟夏荐飨,摄太尉行事。五月癸未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駮事。乙未,免勾当三班院。六月甲子,奉勅祈晴,醴泉观。八月壬戌,知益州张方平除三司使。甲子,诏公权发遣三司公事,以俟其至,而命李淑代知银台司。乙亥,车驾诣景灵宫朝拜,天兴殿充赞导礼仪使,又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太常卿。九月辛卯,大庆殿行恭谢礼,为赞引太常卿,礼成,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五百户。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嘉祐二年丁酉公年五十一正月癸未,权知礼部贡举,赐御书“文儒”二字。乙巳,磨勘转右谏议大夫。三月癸卯,为狄青发哀苑中,摄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进封兖国公主。七月壬午,命公摄礼部侍郎,以印授册使。乙未,兼判尚书礼部。九月己卯,兼判秘阁、秘书省。十一月辛巳,权判史馆。丙申,权知审刑院。▯胡宿回,依旧。辛丑,免。十二月辛亥,权判三班院。癸亥,权奉安明徳、元徳、章穆三后御容于啓圣院,车驾行酌献礼,充礼仪使。是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嘉祐三年戊戌公年五十二
译这一年,仁宗广开言路,整顿政事,许多人推荐欧阳修应当担任台谏官。三月,召回京城。癸巳日,转任太常丞,主管谏院。四月,到达京城。九月戊辰,赐绯衣、银鱼袋。己巳日,参与详定本朝功臣的名次。丙戌日,参与修撰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提升为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试知制诰,欧阳修推辞。辛丑日,因为有边防事务,不再考试,直接以右正言身份任知制诰,仍供谏职。丁未日,参与详定编敕。这月立春,祭祀西太一宫,任献官,按惯例赐紫色章服。庆历四年甲申,欧阳修三十八岁。三月庚午,兼任判登闻检院。四月乙未,陪同契丹贺生辰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己亥日,命欧阳修出使河东,筹划废除麟州、禁止盗铸铁钱以及矾课亏额等事务的利弊。七月返回京师。八月甲午,保州军队背叛契丹,声称要讨伐西夏。癸卯日,授欧阳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九月,三朝典故编成书,因为欧阳修曾参与编纂,皇帝下诏嘉奖。十一月,因南郊祭祀恩典晋升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庆历五年乙酉,欧阳修三十九岁。这一年春天,真定帅田况调任秦州,欧阳修暂代真定府事务三个月。当时二府中的杜正献、范文正、韩忠献、富文忠几位公卿因党争议论相继离职。欧阳修上书为他们申辩。小人一向怨恨欧阳修,借欧阳修的孤甥张氏犯法之事,谏官钱明逸又以财产问题牵连欧阳修,交由开封府审讯。府尹杨日严观望风色,传达上命;户部判官苏安世与入内供奉官王昭明负责监审勘问,最终查明没有其他问题。八月甲戌,仍削去龙图阁直学士之职,罢免都转运按察使,降为知制诰、知滁州。十月甲戌,到达滁州。庆历六年丙戌,欧阳修四十岁。欧阳修在滁州时自号醉翁。庆历七年丁亥,欧阳修四十一岁。十二月,因南郊祭祀恩典,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增加食邑三百户。这一年,儿子棐出生。庆历八年戊子,欧阳修四十二岁。闰正月乙卯,转任起居舍人,仍任知制诰,调任扬州知州。二月庚寅,到达扬州。皇祐元年己丑,欧阳修四十三岁。正月丙午,调任颍州知州。二月丙子,到达颍州。他喜爱西湖的美景,打算在那里置业居住。四月丙戌,转任礼部郎中。八月辛未,恢复龙图阁直学士。这一年,儿子辩出生。皇祐二年庚寅,欧阳修四十四岁。七月丙戌,改任应天府知府,兼管南京留守司事务。己酉日到达府治。十月己未,因明堂大赦恩典,转任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这一年,约定与梅圣俞在颍州买田。皇祐三年辛卯,欧阳修四十五岁。皇祐四年壬辰,欧阳修四十六岁。三月壬戌,母夫人去世,欧阳修回颍州守丧。四月,起复原职,欧阳修坚决推辞。八月,获准。皇祐五年癸巳,欧阳修四十七岁。八月,欧阳修从颍州为母亲守丧,回吉州泷冈安葬,胥氏、杨氏两位夫人附葬在那里。这年冬天,又回到颍州。至和元年甲午【三月改元】,欧阳修四十八岁。五月,服丧期满,授予原来的官职,赴京。六月癸巳,到京师,请求出任一州,未获准许。七月甲戌,暂任判流内铨。有人冒充欧阳修上奏,请求裁减宦官。宦官党羽因此怨怒,借胡宗尧不应改官之事陷害欧阳修。欧阳修戊子日出知同州,兼判吏部南曹。吴充为欧阳修辨明,皇帝没有答复。知谏院范镇多次极力进言;当时参知政事刘沆正主持修撰《唐书》,也请求留下欧阳修修书。八月丙午,刘沆拜为宰相。戊申日,诏令欧阳修修撰《唐书》。九月辛酉,升任翰林学士。壬戌日,兼任史馆修撰,又差任勾当三班院。十月乙巳,皇帝到景灵宫、天兴殿朝享,欧阳修代理侍中捧盘取水。十二月庚戌,腊祭孝惠、孝章、淑德、章怀皇后庙,欧阳修代理太尉主持仪式。至和二年乙未,欧阳修四十九岁。三月,与孙抃共同考试各司寺监的吏员。六月己丑,上书议论宰相陈执中,随后请求出任外职,改任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任蔡州知州。侍御史赵抃、知制诰刘敞上疏请求留任欧阳修。七月戊午,恢复兼领原职。八月辛丑,暂以右谏议大夫身份充任贺契丹国母生辰使,将携带并送去仁宗御容。因北方君主去世,癸丑日改任贺其即位的国信使。十二月庚戌,住宿于北界松山。嘉祐元年丙申【九月改元】,欧阳修五十岁。二月甲辰,使者返回,进呈出使北方的语录。闰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管礼仪事务。初夏举行荐飨,代理太尉主持仪式。五月癸未,任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乙未日,免去勾当三班院。六月甲子,奉诏在醴泉观祈晴。八月壬戌,知益州张方平被任命为三司使。甲子日,诏令欧阳修暂代处理三司事务,等候张方平到任,同时命李淑代任知银台司。乙亥日,皇帝到景灵宫朝拜,在天兴殿任赞导礼仪使;又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代理太常卿。九月辛卯,在大庆殿举行恭谢礼,任赞引太常卿。礼成后,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增加食邑五百户。十二月,被差任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嘉祐二年丁酉,欧阳修五十一岁。正月癸未,暂任礼部贡举主考,皇帝赐御书“文儒”二字。乙巳日,经过考核升任右谏议大夫。三月癸卯,为狄青在苑中举哀,代理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进封兖国公主。七月壬午,命欧阳修代理礼部侍郎,以印信充任授册使。乙未日,兼任判尚书礼部。九月己卯,兼任判秘阁、秘书省。十一月辛巳,暂任判史馆。丙申日,暂任知审刑院;胡宿回来后,恢复原职。辛丑日,免职。十二月辛亥,暂任判三班院。癸亥日,暂任将明德、元德、章穆三位皇后的御容安奉于启圣院,皇帝亲行酌献礼,欧阳修充任礼仪使。这月,被差任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嘉祐三年戊戌,欧阳修五十二岁。
正月壬午,上幸兴国寺及啓圣院,朝谒太祖、太宗神御殿,摄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遣使告其国母哀,差公馆伴。三月辛未,兼侍读学士,以员多,固辞不拜。癸未,充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同陈旭考试在京百司等人。六月庚戌,加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嘉祐四年已亥公年五十三二月戊辰,免开封转,给事中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是月,充御试进士详定官,赐御书「善经」二字。四月丁卯,奏告今冬太庙亲行祫飨之礼。癸酉,孟夏荐飨,并摄太尉行事。丙子,兼充羣牧使。六月甲申,删定《景祐广乐记》。九月丁酉,奉勅祈晴,相国寺。十月壬申,车驾朝飨景灵宫。癸酉,祫飨太庙,并摄侍中行事。丁丑,加防军食,实封三百户。嘉祐五年庚子公年五十四四月丁卯,孟夏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七月戊戌,上新修《唐书》二百五十巻。庚子,推赏,转礼部侍郎。九月丁亥,兼翰林侍读学士。十月庚午,下元节,车驾朝拜景灵宫,天兴殿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侍中。十一月辛丑,拜枢宻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甲寅,同修枢宻院时政记。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嘉祐六年辛丑公年五十五三月戊申,侍上幸后苑,赏花,华景亭钓鱼,涵曦亭遂宴,太清楼。闰八月辛丑,转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公辞转官,许之。九月庚申,同修中书时政记。十二月丙戌,腊享太庙,摄太尉行事。嘉祐七年壬寅公年五十六正月己酉朔,太庆殿朝贺,摄侍中承防宣制。三月乙卯,祈雨南郊,摄太尉行事。辛酉,提举三馆秘阁写校书籍,同译经润文。四月壬午,上嘉祐编勅。七月庚戌,差充明堂卤簿使。九月壬申,文徳殿奏请致斋,摄侍中奏中严外办。已酉,朝飨景灵宫。庚戌,朝飨太庙,并摄司徒。辛亥,大飨明堂。已未,进阶正奉大夫,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十二月丙申,上幸龙图天章阁,召辅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管军观三圣御书。又幸寳文阁,亲飞白书分赐羣臣。公得双幅大书「嵗」字,下有御押,加以御寳。王珪夹题八字云:「嘉祐御札赐欧阳修」,仍于绢尾书「翰林学士臣王珪奉圣防题赐名」。又出御制观书诗一首,令羣臣属和,遂宴羣玉殿。庚子,再召近臣及三馆臣僚赴天章阁观三朝瑞物、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寳文阁观御飞白书,赐公金花牋字,复燕羣玉殿。后数日,公以状进诗谢。按两宴皆有赐书,而实録及范蜀公东斋记事止载丙申有赐,当时王政公亲奉诏为序,亦不及庚子再赐。而实録及序又不及馆职预召,惟东斋记事言之。公记陆子履家藏飞白字,明言羣玉殿所赐,时子履任集贤校理,与东斋记事合。但不知是日公得何字,其为金花牋则无疑。然陈无己《六一堂图书诗》乃云黄绢两大字,又何也?韩忠献公谢诗云「鸾拂宫绢」,舞胡文恭公亦有谢御飞白扇子诗,得非预坐者众所赐或不同耶?实録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政公序乃作戊申、壬子,不应差误如此,殆传写讹耳。是月,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嘉祐八年癸卯公年五十七二月乙亥,奉勅充沈贵妃册礼使【不及行礼】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奉勅书大行皇帝哀册諡寳。甲申,覃恩转户部侍郎,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乙酉,奉勅篆受命寳,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寳」。五月戊辰,为皇帝祈福于南郊,摄太尉行事。七月戊申,押伴契丹祭吊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八月癸巳,奉勅篆大行皇帝諡寳,其文曰「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寳」。十月乙酉,増修太庙成,命告七室。十二月庚午,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公年五十八。四月甲午,奉勅祈雨社稷。闰五月戊辰,特转吏部侍郎。八月辛丑,奉勅祈晴太社。十二月壬子,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治平二年乙巳公年五十九是春,上表乞外,不允。四月辛丑,景灵宫奉安仁宗御容,车驾行酌献之礼,摄侍中。八月,以大雨水,再乞避位,不允。九月辛酉,提举编纂太常礼书百巻成,诏名《太常因革礼》,赐银绢。十一月庚午,车驾朝飨景灵宫。辛未,飨太庙。壬申,祀南郊,摄司空行事,进阶光禄大夫,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治平三年丙午公年六十三月三日,赐上巳宴。时初颁《明天厯》,适值丁巳。是月,以言者指濮议为邪説,力求去,不允。七月癸酉,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十二月癸未,奉勅篆皇帝尊号寳,其文曰「体干膺厯文武广孝皇帝之寳」。乙巳,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治平四年丁未公年六十一
译正月壬午,皇帝临幸兴国寺及启圣院,朝谒太祖、太宗神御殿,欧阳修代理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派使者来告知其国母去世,差欧阳修负责接待。三月辛未,兼任侍读学士,因名额已满,坚决辞谢没有接受。癸未日,充任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日,与陈旭共同考试在京百司等处人员。六月庚戌,加授龙图阁学士,暂任开封府知府。嘉祐四年己亥,欧阳修五十三岁。二月戊辰,免去开封府职务,任给事中,同提举在京各司库务。这月,充任御试进士详定官,皇帝赐御书“善经”二字。四月丁卯,上奏报告今冬将在太庙亲行祫飨礼。癸酉日,举行初夏荐飨,代理太尉主持仪式。丙子日,兼任群牧使。六月甲申,删定《景祐广乐记》。九月丁酉,奉诏在相国寺祈晴。十月壬申,皇帝到景灵宫朝享。癸酉日,在太庙举行祫飨,代理侍中主持仪式。丁丑日,加防军食,实封三百户。嘉祐五年庚子,欧阳修五十四岁。四月丁卯,举行初夏太庙荐飨,代理太尉主持仪式。七月戊戌,进呈新修《唐书》二百五十卷。庚子日,按功推赏,转任礼部侍郎。九月丁亥,兼任翰林侍读学士。十月庚午,下元节,皇帝到景灵宫朝拜,在天兴殿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欧阳修代理侍中。十一月辛丑,拜为枢密副使,增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甲寅日,参与修撰枢密院时政记。十二月,被差任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嘉祐六年辛丑,欧阳修五十五岁。三月戊申,陪侍皇帝到后苑赏花,在华景亭钓鱼,随后在涵曦亭、太清楼设宴。闰八月辛丑,转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增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欧阳修辞谢转官,获准。九月庚申,参与修撰中书时政记。十二月丙戌,腊祭太庙,代理太尉主持仪式。嘉祐七年壬寅,欧阳修五十六岁。正月己酉朔,在大庆殿朝贺,欧阳修代理侍中承受诏令并宣读制书。三月乙卯,在南郊祈雨,代理太尉主持仪式。辛酉日,提举三馆秘阁抄写、校勘书籍,并参与译经润文。四月壬午,皇帝颁布《嘉祐编敕》。七月庚戌,差任明堂卤簿使。九月壬申,在文德殿奏请斋戒,代理侍中奏报内外准备完毕。己酉日,朝享景灵宫。庚戌日,朝享太庙,并代理司徒。辛亥日,举行明堂大飨。己未日,晋升正奉大夫,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称号。十二月丙申,皇帝临幸龙图阁、天章阁,召辅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官员、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管军观看三位圣人的御书。又临幸宝文阁,亲自书写飞白字,分别赐给群臣。欧阳修得到一幅双联大字“岁”,下有御押,并加盖御宝。王珪在旁题写八字:“嘉祐御札赐欧阳修”,又在绢尾书写“翰林学士臣王珪奉圣旨题赐名”。皇帝又拿出亲制的观书诗一首,命群臣联句唱和,于是宴饮于群玉殿。庚子日,再次召近臣及三馆臣僚到天章阁观看三朝瑞物、太宗和真宗御集,随后到宝文阁观看皇帝的飞白书,赐给欧阳修金花笺,上面有字,又在群玉殿设宴。几天后,欧阳修上呈奏状,进诗致谢。考察这两次宴会,都有赐书;但《实录》和范蜀公《东斋记事》只记载丙申日有赐书。当时王政公亲自奉诏作序,也没有提到庚子日再次赐书。《实录》和序文又没有提到馆职官员被预先召见,只有《东斋记事》说到此事。欧阳修记载陆子履家藏的飞白字,明确说是群玉殿所赐,与《东斋记事》相合。但不知道那天欧阳修得到的是什么字;至于它是金花笺,则毫无疑问。然而陈无己《六一堂图书诗》却说是黄绢上的两个大字,这又是为什么呢?韩忠献公的谢诗说“鸾拂宫绢”,舞胡文恭公也有谢赐御飞白扇子的诗,莫非预宴者众多,所赐之物各不相同吗?《实录》记载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王政公的序却写作戊申、壬子,不应有如此大的日期差错,大概是传抄讹误。这月,差任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嘉祐八年癸卯,欧阳修五十七岁。二月乙亥,奉诏充任沈贵妃册礼使【未能行礼】。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日,奉诏书写大行皇帝哀册、谥宝。甲申日,因大赦恩典转任户部侍郎,晋升金紫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称号。乙酉日,奉诏篆刻受命宝,宝文为“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五月戊辰,为皇帝在南郊祈福,代理太尉主持仪式。七月戊申,陪同契丹祭吊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八月癸巳,奉诏篆刻大行皇帝谥宝,宝文为“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宝”。十月乙酉,增修太庙完成,命令祭告七室。十二月庚午,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英宗治平元年甲辰,欧阳修五十八岁。四月甲午,奉诏在社稷祈雨。闰五月戊辰,特意转任吏部侍郎。八月辛丑,奉诏在太社祈晴。十二月壬子,差任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治平二年乙巳,欧阳修五十九岁。这一年春天,上表请求出任外职,没有获准。四月辛丑,景灵宫安奉仁宗御容,皇帝亲行酌献礼,欧阳修代理侍中。八月,因为大雨成灾,再次请求退职,没有获准。九月辛酉,提举编纂的《太常礼书》一百卷完成,诏令命名为《太常因革礼》,赐银、绢。十一月庚午,皇帝到景灵宫朝享。辛未日,祭享太庙。壬申日,祭祀南郊,代理司空主持仪式,晋升光禄大夫,加上柱国,增加食邑五百户。治平三年丙午,欧阳修六十岁。三月三日,赐上巳宴。当时刚颁布《明天历》,恰逢丁巳日。这月,因为言官指斥濮议为邪说,欧阳修极力请求离职,没有获准。七月癸酉,举行太庙荐飨,代理太尉主持仪式。十二月癸未,奉诏篆刻皇帝尊号宝,宝文为“体干膺历文武广孝皇帝之宝”。乙巳日,陪同契丹贺正旦使者,皇帝在都亭驿设宴。治平四年丁未,欧阳修六十一岁。
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覃恩,转尚书左丞,进阶特进,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徳佐理功臣。二月,第三子棐登进士第。是月,御史彭思永、蒋之竒以飞语污公,上察其诬,斥之。公力求去。三月壬申,除观文殿学士,转刑部尚书,知亳州,改赐推诚保徳崇仁翊戴功臣。闰三月辛巳,宣签书驻泊公事,陛辞,乞便道过颍,少留,许之。五月甲辰,至亳。六月戊申,视事。神宗熈宁元年戊申,公年六十二。是嵗,连上表乞致仕,不允。八月乙巳,转兵部尚书,改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九月丙申,至青。十一月丁亥,郊祀恩,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是嵗,筑第于颍。熈宁二年己酉公年六十三三月,内侍王延庆便道传宣抚问,仍赐香药一银合,又递赐新校定《前汉书》,以公尝预刋定也。冬,乞寿州便,私记不允。熈宁三年庚戌公年六十四四月壬申,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并代泽路、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公坚辞不受。七月辛卯,改知蔡州。九月甲寅,至蔡。是嵗,更号六一居士。熈宁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公在蔡,累章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七月归颍。八月,将祀明堂,诏赴阙陪位。公上章乞免,从之。礼成,赐衣带、器币、牲饩。熈宁五年壬子公年六十六闰七月庚午,公薨。八月丁亥,赠太子太师。熈宁七年八月諡文忠【諡议见附録】熈宁八年九月乙酉,葬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元丰三年十二月,以子升朝,遇大礼,赠太尉。元丰八年十一月,赠太师,追封康国公。绍圣三年五月追封兖国公崇宁三年,追封秦国公;政和三年,追封楚国公【皆以子棐遇郊恩】
文忠集年谱
译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日,因大赦恩典,转任尚书左丞,晋升特进,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称号。二月,第三子棐考中进士。这个月,御史彭思永、蒋之奇用流言污蔑欧阳修,皇帝察知是诬陷,将他们斥退。欧阳修极力请求离职。三月壬申,授任观文殿学士,转任刑部尚书,知亳州,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称号。闰三月辛巳,宣令签书驻泊公事,入朝辞行,请求取便道经过颍州,稍作停留,获准。五月甲辰,到达亳州。六月戊申,到任办公。神宗熙宁元年戊申,欧阳修六十二岁。这一年,连续上表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八月乙巳,转任兵部尚书,改任青州知州,充任京东东路安抚使。九月丙申,到达青州。十一月丁亥,因郊祀恩典增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这一年,在颍州修建住宅。熙宁二年己酉,欧阳修六十三岁。三月,内侍王延庆取道传达皇帝的慰问,又赐香药一银盒,随后转赐新校定的《前汉书》,因为欧阳修曾参与刊定此书。冬天,请求调任寿州,私下记载为没有获准。熙宁三年庚戌,欧阳修六十四岁。四月壬申,授任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任并代泽路、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欧阳修坚决推辞不接受。七月辛卯,改任蔡州知州。九月甲寅,到达蔡州。这一年,改号六一居士。熙宁四年辛亥,欧阳修六十五岁。欧阳修在蔡州时,多次上章请求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身份退休。七月回到颍州。八月将举行明堂祭祀,诏令他赴京陪位。欧阳修上章请求免除,皇帝同意。礼仪完成后,赐给衣带、器物、钱帛、牲畜和粮食。熙宁五年壬子,欧阳修六十六岁。闰七月庚午,欧阳修去世。八月丁亥,追赠太子太师。熙宁七年八月,谥号文忠【谥议见附录】。熙宁八年九月乙酉,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元丰三年十二月,因为儿子入朝任官,遇大礼,追赠太尉。元丰八年十一月,追赠太师,追封康国公。绍圣三年五月,追封兖国公。崇宁三年,追封秦国公;政和三年,追封楚国公【都是因为儿子棐遇郊祀恩典】。《文忠集年谱》。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一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一古诗三十八首颜跖颜回饮瓢水,陋巷卧曲肱。盗跖厌人肝,九州恣横行。回仁而短命,跖寿死免兵。愚夫仰天呼,祸福岂足凭?跖身一腐防,死朽化无形。万世尚遭戮,笔诛甚刀刑。思其生所得,豺犬饱臭腥。颜子圣人徒,生知自诚明。惟其生之乐,岂减跖所荣?死也至今在,光辉【一作辉光】如日星。譬如埋金玉,不耗精与英。生死得失间,较量谁重轻?善恶理如此,毋尤天不平。猛虎猛虎白日行,心闲貌▯▯当路择人肉,罴【一作熊】猪不形相。头垂尾不掉,百兽自然降。暗祸发所忽,有机埋路傍。徐行自踏之,机飜矢穿肠。怒吼震林丘,瓦落儿堕床。已死不敢近,目睛射余光。虎勇【一作猛】恃其外,爪牙利钩铓。人形虽羸弱,智巧【一作巧智】乃中藏。恃外可摧折,藏中难测量。英心多决烈,自信不猜防。老狐足奸计,安居【一作身安】穴垣墙。穷冬听冰渡,思虑岂不长。引身入扱中,将死犹跳踉。狐奸固堪笑,虎猛诚可伤。仙草世説有仙草,得之能隠身。仙书已怪妄,此事况无文。嗟尔得从谁不辨伪与真。持行入都市,自谓术通神。白日攫黄金,磊落拣竒珍。旁人掩口笑,纵汝暂懽忻。汝方矜所得,谓世尽盲昏。非人不见汝,乃汝不见人。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上山蹑蹻上髙山,探险慕幽赏。初惊涧芳早,忽望岩扉敞。林穷路已迷,但逐樵歌响。下山行歌翠微里,共下山前路。千峯返照外,一鸟投岩去。渡口晚无人,系舸芳洲树。石楼髙滩复下滩,风急刺舟难。不及楼中客,徘徊川上山【一作山上看,一作山上山】夕阳洲渚逺,唯见白鸥飜。上方阁闻钟渡【一作动】寒水,共步寻云嶂。还随孤鸟下,却望层林上。清梵逺犹闻,日暮空【一作千】山响。伊川泛舟春谿渐生,溜演漾回,舟小沙禽独避人飞去,青林杪。宿广化寺横槎渡深涧,披露采香薇,樵歌杂梵响,共向松林归。日落寒山惨,浮云随客衣。自菩提歩月归广化寺春岩瀑泉响,夜久山已寂,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八节滩乱石泻溪流,跳波溅如雪。往来川上人【一作寒川上】朝暮愁滩阔。更待浮云散,孤舟弄明月。白傅坟芳荃奠兰,酌共吊松林里。溪口望山椒,但见浮云起。晚登菩提上方野色混晴岚,苍茫辨烟树。行人下山道,犹向都门去。山槎古木卧山腰,危根老盘石。山中苦霜霰,嵗久无春色。不如嵓下桂开花,独留客。石笋巨石何亭亭?孤生此岩侧。白云与翠雾,谁见琅玕色?惟应山鸟飞,百啭时来息。鸳鸯画舷【一作船】鸣两桨,日暮芳洲路。泛泛风波,鸟双双弄纹羽。爱之欲移舟,渐近还飞去。鱼【一作渔】罾春水弄春沙,荡漾流不极。笭箵苦难满,终日沙头客。向暮巻空罾,棹歌菱浦北。鱼鹰日色弄晴【一作清】川时时锦鳞跃,轻飞若下韝,岂畏风滩恶?人归晚渚静,独傍渔舟落。伊川独游东郊渐微緑,驱马忻独往。梅繁野渡,晴泉落春山响。身闲爱物外,趣逺谐心赏。归路逐樵歌,落日寒川上。三游洞【一本作夷陵九咏一、三游洞二、下牢溪三、虾蟇碚四、劳亭驿五、龙溪六、黄溪夜泊七、黄牛峡祠八、松门九、下牢津】《居士集》本古律各从其类,今从之】漾檝泝清川,舍舟縁翠岭,探竒冒层崄,因以穷人境。弄舟【一作川】终日,爱云山徒见,青苍杳霭间,谁知一室烟霞里?乳窦云腴,凝石髓;苍崖一径,横查渡。翠壁千寻,当户起。昔人心赏,为谁留?人去山阿,迹更幽。青萝緑桂,何岑寂?山鸟嘐嘐,不惊客。松鸣涧底,自生风。月出林间,来照席。仙境难寻,复易迷。山回路转,几人知?惟应洞口春花落,流出岩前百丈谿【即下牢溪也】下牢溪隔谷闻溪声,寻溪度横岭。清流涵白石,静见千峯影。岩花无时歇,翠柏郁何整。安能恋潺湲,俯仰弄云景。虾蟇碚【今土人写作背字,音佩】石溜吐阴崖,泉声满空谷。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岩腹。阴精分月窟,水味标茶録。共约试春芽,枪旗几时緑。黄牛峡【一本无峡字】祠大川虽有神【一作固神灵】淫祀亦其【一作本风】俗。石马系祠门,山鵶噪丛木。潭潭村鼓隔溪闻,楚巫歌舞送迎神。画船百丈山前路,上滩下峡长来去。江水东流不暂停,黄牛千古长如故。峡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絶无由上。黄牛不下江头饮,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一作行行终日】见黄牛,徒使行【一作谁使人】人过此愁。山髙更逺望,犹见不是黄牛【一作滩中】滞客舟【语曰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一朝一暮黄牛如故,言江恶难行,久不能过也】千叶红梨花【峡州署中旧有此花,前无赏者,知郡朱郎中始加栏槛,命座客赋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第一。古诗三十八首。颜跖。颜回每天只饮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当枕头睡觉。盗跖厌食人的肝脏,在九州横行肆虐。颜回仁厚却短命,盗跖长寿,死时还没有遭受兵祸。愚夫仰天呼喊,祸福哪里值得凭信?盗跖的身体腐烂,死后朽坏化为无形。万世之后仍遭受诛戮,笔墨的诛罚比刀刑还要厉害。想想他活着时所得的,不过是让豺狼犬类饱食臭腥。颜子是圣人门徒,生来就知道仁义,自己真诚而明达。他活着时的快乐,难道会少于盗跖所享有的荣华吗?他死后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光辉像日月星辰。好比金玉埋藏地下,并不会损耗它的精华。生死得失之间,比较起来究竟谁重谁轻?善恶的道理就是这样,不要责怪上天不公平。猛虎。猛虎在白天出行,心情悠闲,神态昂扬,挡在路上挑选人的肉;罴【一作熊】和猪都不能与它相比。它低着头,尾巴不摇,百兽自然降服。隐秘的祸患往往从疏忽处发生,路旁早已埋下了机关。它慢慢走去,自己踩中了机关,机括翻起,箭矢射穿肚肠。它怒吼震动山林丘陵,瓦片坠落,孩子从床上掉下来。它已经死了,人们还不敢靠近,眼睛仍射出残余的光芒。老虎逞强,只凭外在的勇猛,爪牙锋利如钩。人形虽然羸弱,内藏的智慧和机巧却很深。外在的强力可以摧毁,内藏的心计却难以估量。英猛的心多半决绝刚烈,自信而不加防备。老狐狸满腹奸计,安居在洞穴和墙垣之间。严冬听着冰面渡水的声音,它的思虑难道不长远吗?它引身钻入捕兽的夹具中,将要死时还在跳跃挣扎。狐狸的奸诈固然可笑,老虎的勇猛也实在令人悲伤。仙草。世上说有一种仙草,得到它就能隐身。仙书中的说法已经荒诞虚妄,这件事何况没有文字记载。可叹你从谁那里得到它,竟分辨不出真假。你带着它走进都市,自以为法术通神。大白天掠取黄金,坦然挑选奇珍。旁人捂着嘴暗笑,任凭你暂且欢喜。你正为所得而自夸,以为世上的人全都昏聩盲目。并不是别人看不见你,而是你看不见别人。《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上山。穿着木屐登上高山,探寻险境,欣赏幽静的景致。起初惊讶山涧中的花开得早,忽然望见岩壁上的门洞敞开。树林到了尽头,山路已经迷失,只能循着樵夫歌声传来的方向前行。下山。在青翠的山腰间边走边唱,一同走下山前的道路。千座山峰在夕阳返照之外,一只鸟飞入岩中。傍晚的渡口没有人,只好把船系在芳洲的树旁。石楼。刚过高滩又下低滩,风势急猛,船难以逆行。不如石楼中的人悠闲,在河川上、山岭间来回徘徊【一作“山上看”,一作“山上山”】。夕阳下的洲渚辽远,只看见白鸥翻飞。上方阁。听着钟声渡过寒冷的水面【一作“钟声震动”】,一同步行寻找云雾缭绕的山岭。回头随着孤鸟下行,却又仰望层层树林之上的高处。清越的梵音从远处仍能听见,日暮时空山回荡着声音【一作“千山回荡”】。伊川泛舟。春天溪水渐渐涨起,水流回旋荡漾;小船行驶,沙禽独自避开人飞向青林梢头。宿广化寺。横撑木筏渡过深涧,拨开露水采摘香薇。樵歌夹杂着梵音,一同向松林归去。太阳落下,寒山一片凄惨;浮云仿佛随着旅人的衣襟飘动。从菩提寺步行赏月回到广化寺。春日山岩间瀑布泉水声响,夜深之后山中已经寂静。明月照得松林洁净,千山同呈一种颜色。八节滩。乱石间溪流倾泻,跳跃的水波飞溅如雪。往来河川上的人,早晚都为滩面宽阔而忧愁【一作“寒川上的人”】。还要等浮云散去,才好让孤舟在明月下游荡。白傅坟。采来芳草,陈设兰花祭奠,在松林中斟酒共同凭吊。站在溪口望向山尖,只看见浮云升起。晚登菩提上方。野外景色与晴日山岚混成一片,苍茫之中只能辨认出烟雾中的树木。行人沿着下山道路走去,还要向着京城门前而行。山槎。古树横卧在山腰,危险的老根盘绕着岩石。山中饱受霜雪之苦,年深日久没有春天的景色。不如岩下的桂树开花,独自挽留客人。石笋。巨石为何高高挺立?孤独地生长在这岩石旁边。白云和青翠的雾气遮蔽着,谁能看见它像美玉般的颜色?只有山鸟飞来,在此时而停息,百般鸣啭。鸳鸯。彩绘的船舷【一作“船”】拍响两只船桨,傍晚沿着芳洲的水路行驶。水面漂荡在风波中,一对鸳鸯成双嬉弄着有花纹的羽毛。我喜爱它们,想划船靠近;船渐渐靠近,它们却又飞走了。鱼罾【一作“渔”】。春水拨弄着春日的沙滩,荡漾流淌,仿佛没有尽头。竹笼和鱼篓苦于总是装不满,整天做渔人的客子停在沙岸。傍晚收起空罾,划船唱歌驶向菱角浦的北面。鱼鹰。阳光映照着晴朗的河川,锦色的鱼不时跃出水面;鱼鹰轻轻飞下,像从臂鞲上飞出,难道会害怕险恶的风滩吗?人们归去后,晚洲一片寂静,鱼鹰独自落在渔船旁。独游伊川。东郊渐渐泛起微绿,我赶着马,高兴地独自前往。梅花繁盛,野外渡口一片春色;晴日的泉水从春山流下,发出声响。我身心闲适,喜爱尘世之外的景物;兴致高远,正合内心的欣赏。归途中循着樵夫的歌声,夕阳照在寒冷的河川上。三游洞【一本作《夷陵九咏》:一、三游洞;二、下牢溪;三、虾蟆碚;四、劳亭驿;五、龙溪;六、黄溪夜泊;七、黄牛峡祠;八、松门;九、下牢津】。《居士集》本将古诗、律诗各按类别编排,今依从其例。荡舟逆流而上,沿清澈的河川前行;舍船攀登翠绿的山岭,探寻奇景,冒险越过重重险阻,因而穷尽了人间胜境。终日泛舟,只顾爱赏云山;在青苍幽暗、烟霭迷蒙之间,谁知道竟有一室隐在烟霞之中?乳洞中云气如膏,石髓凝结;苍翠山崖间一条小径,横木架作渡处。千寻高的翠壁,正对门户拔地而起。从前人的心中所赏,这些景物是为谁留下的?人已离去,山曲之中踪迹更加幽深。青萝绿桂环绕,何等寂寥?山鸟啁啾鸣叫,并不惊动客人。松涛在涧底鸣响,自然生出风声。月亮从林间升起,来照着席面。仙境难以寻到,寻到后又容易迷路;山回路转,有几个人知道?只应是洞口的春花飘落,随着水流从岩前流出百丈深溪【就是下牢溪】。下牢溪。隔着山谷听见溪水声,便寻找溪流,越过横岭。清流映涵着白石,静静地映出千座山峰的倒影。岩石间的花没有停止开放,翠柏繁茂而整齐。怎能留恋潺潺流水,俯仰之间赏玩云霞之景?虾蟆碚【如今当地人写作“背”字,读音为佩】。石间水流从阴暗的山崖间喷出,泉声充满空旷的山谷。若能邀请那位玩泉的客人,便系船停留在岩腹之间。月窟中的阴精分映于水中,水的滋味可在茶录中标举。共同约定来试饮春茶的新芽,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枪旗般的嫩芽才会变绿。黄牛峡【一本没有“峡”字】祠。大河虽然有神灵,淫祀也不过是这里的风俗。石马拴在祠门旁,山鸦在丛林中聒噪。深沉的村鼓隔着溪水传来,楚地巫师歌舞着迎送神灵。百丈长的画船行在山前水路上,上滩下峡,长久往来不止。江水向东流去,从不停息;黄牛山千古以来始终如故。峡山高耸入天,青色山嶂崩裂,山路断绝,无法攀登。黄牛山不下到江边饮水,行人只能在船中仰望。早晨晚上都看见黄牛山,徒然使过这里的行人发愁。登上更高更远的地方眺望,仍然看见它,仿佛不是黄牛山使客船停滞【这句话说:早晨看见黄牛,晚上也看见黄牛;一早一晚黄牛山都如旧,意思是江流险恶难行,船久不能通过】。
红梨千叶,爱者谁?白髪郎官心好竒。徘徊绕树,不忍折。一日千匝,看无时。夷陵寂寞千山里,地逺气偏,时节异。愁烟若雾,少芳菲。野卉蛮花鬭红紫,可怜此树生此处。髙枝絶【一作红】艳,无人顾。春风吹落复吹开,山鸟飞来自飞去。根盘树老几经春,真赏今才遇。使君风轻绛雪罇前舞,日暖繁香露下闻。从来竒物产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犹胜张骞为汉使,辛勤西域徙榴花。金鸡五言十四韵蛮荆鲜人秀,厥美为物怪,禽鸟得之多,山鸡禀其粹,众防烂成文,真色不可绘,仙衣霓纷披,女锦花綷防,辉华日光乱,▯转目睛惫,髙田啄秋粟,下涧饮寒濑,清唳或相呼,舞影还自爱,岂知文章累,遂使网罗挂,及祸诚有媒,求友反遭卖,有身乃吾患,断尾亦前戒,不羣世所惊,甚美众之害,稻粱虽云厚,樊絷岂为泰,山林归无期,羽翮日已铩,用晦有前言,书之可为诫。和丁寳臣游甘泉寺【寺在临江一山上,与县廨相对】江上孤峰蔽緑萝,县楼终日对嵳峩。丛林已废姜祠在,事迹难寻楚语讹【寺有清泉一▯,俗传为姜诗泉,亦有姜诗祠。按《诗广汉人,疑泉不在此】空余一▯寒岩侧澄碧▯渟涵玉色。野僧岂解惜清泉,蛮俗那知为胜迹西陵老【一作县】令好寻幽,时共登临向此游欹危一迳穿林樾,盘石苍苔留客歇。山深云日变阴晴,涧柏岩松度嵗青。谷里花开知地暖,林间鸟语作春声依依渡口夕阳时却望层峦在翠微。城头暮皷休催客,更待横江【一作孤舟】弄月归送京西提防刑狱张驾部太华之松,千嵗青,尝闻其下多茯苓,地灵山秀,草木异,徃往变化为人形,神仙不欲世人采,覆以云气,常防防。台郎何年【一作处】得真诀,服饵既久,毛骨清。汝阳昔见,今十载,丹颜益少,方瞳明。郡斋政成,罇爼乐,髙谈日接,无俗情。诏书忽下,褒美绩,使车朝出,行属城,职清事简,称雅【一作髙】意。蠧书古箧【一作灵丸满笥】晨装轻,洛阳花色笑春日,锦衣昼归,闾里惊。自云就欲【一作欲就】谢官去,乌纱白髪,西台卿。他年我【一作终】亦老,嵩少愿乞仙粒,分余馨。赠杜黙【一本注云:黙师太学先生石守道介】南山有鸣凤,其音和且清,鸣于有道国,出则天下平。杜黙,东土秀,能吟凤凰声,作诗几百篇,长歌仍短行。携之入京邑,欲使众耳惊。来时上师堂,再拜辞先生,先生颔首,遣教以勿骄矜,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杜子来,访我欲求相和鸣。顾我文字卑,未足当豪英。岂如子之辞,铿锽间镛笙,淫哇俗所乐。百鸟徒【一作方】嘤嘤。杜子巻舌去,归衫翩以轻。京东聚羣盗,河北防新兵,饥荒与愁苦,道路日以盈。子盍引其吭,发声通下情,上闻天子聪,次使宰相听。何必九苞禽始能瑞【一作鸣】尧庭。子诗何时作,我耳久已倾。愿以白玉琴写之,朱丝绳。送吕夏卿【夏卿父造,字公初,有名进士也。一本云:送吕先辈赴端州髙要尉】昔吾尚幼,学弄笔,羣儿争诵公初文。嗟我今年已白髪,公初相见犹埃尘。传家尚喜有二子,始知灵珠出淮濵【一作海蠙,一作淮蠙】去年束书来上国,欲以文字惊众人,驽骀羣马敛足避,天衢让路【一作腾踏】先骐驎,尚书礼部奏髙第,敛衣襆砚趋严宸。曈曈春日转黄伞,蔼蔼赋笔摛青云。我时寓直殿庐外,众中迎子笑以忻。明朝【一作晨】失意落人后,我为沮气羞出门。得官髙要几千里,犹幸海逺【一作逺海】无恶氛。英英帝圃多鸾凰【一作凤】上下羽翼何缤纷。期子当呼丹山凤,为瑞相与来及羣。忆山示圣俞吾思夷陵山,山乱不可究。东城一堠余,髙下渐冈阜,羣峯迤逦接,四顾无前后。忆尝只吏役,钜细悉经觏。是时秋卉红,岭谷堆缬绣,林枯松鳞皴,山老石脊瘦,断径履頽崖,孤泉听清溜,深行得平川,古俗见耕耨,涧荒惊麏奔,日出飞雉雊,盘石屡欹眠,緑岩堪解绶,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其西乃三峡崄怪愈竒富,江如自天倾【一作泻】岸立两崖鬭,黔巫望西属越岭通南奏,时时县楼对云雾昏白昼,荒烟下牢戍百仞,寒溪潄虾蟇喷水▯,甘液胜饮酎。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猿狖巉巉起絶壁,苍翠非刻镂,阴嵓下攒丛岫穴忽空透,遥岑孤耸出,可爱欣欲就,惟思得君诗古健写竒秀,今来防京师,车马逐尘瞀,頽冠各白髪,举酒无蒨袖,繁华不可慕,幽赏亦难遘,徒为忆山吟耳▯助嘲诟。送唐生【一本作送唐秀才归永州】
译千叶红梨花【峡州官署中旧有这种花,从前没有人赏识;知郡朱郎中开始加设栏杆,命座中宾客赋诗】。红梨花开千重花瓣,爱它的人是谁?白发的郎官心中喜爱奇异之物。徘徊绕树,不忍心折取;一天绕树千遍,看个不停。夷陵寂寞地处千山之中,地方偏远,气候也不同。愁烟如雾,芳花很少;野草蛮花争相呈现红紫之色,可惜这棵树生长在此地。高枝上的花绝艳,却无人顾惜。春风吹落又吹开,山鸟飞来又自行飞去。树根盘曲,树木苍老,历经了多少春天;如今才遇到真正的赏识。使君风度轻盈,绛色如雪的花在酒樽前起舞;天气暖和,繁盛的香气在露水降下时仍可闻到。从来奇异的物产都生在天涯,怎能把它移根栽到帝王之家?这还胜过张骞出使汉朝,辛苦从西域移来石榴花。《金鸡五言十四韵》。南方荆楚少有杰出的人物,却常把美好之物视为怪异;禽鸟得到这里的山川精华尤其多,山鸡禀受了其中的精粹。众多羽毛斑斓成文,天然的色彩无法描绘;如仙衣般的霓彩纷披,又像女子织成的锦绣花纹交错。光彩照耀,连日光都显得纷乱;眼睛转动不止,已疲惫不堪。它在高田啄食秋粟,又到低涧饮寒冷的急流;有时清声长鸣,彼此呼应,舞动的身影还自我欣赏。哪里知道文采反而成为累赘,终于使罗网挂到身上;遭祸确实有媒介,想求同伴反而被出卖。有这样的身体反倒成为我的祸患,折断尾巴也是前人的警戒。不合群会被世人惊异,过分美丽反而成为众人的祸害。稻粱虽然丰厚,受笼络束缚难道就是安泰吗?归返山林遥遥无期,羽翼一天比一天衰败。“隐藏锋芒”前人已有言语,写下来可以作为戒诫。和丁宝臣游甘泉寺【寺在临江的一座山上,与县衙相对】。江上的孤峰遮蔽着绿萝,县楼终日面对着高峻的山峰。丛林寺已经废弃,但姜祠还在;事迹难以寻考,楚地传说又有讹误【寺中有一眼清泉,俗传是姜诗泉,也有姜诗祠。按《诗经》,姜诗是广汉人,疑此泉不在此处】。只剩下一泓寒泉在岩石旁,澄澈碧绿,静静涵映着玉色。野僧哪里懂得珍惜清泉,蛮地风俗哪里知道这是胜迹?西陵老令喜爱寻访幽境,时常与我一同登临,到这里游览。一条险斜的小径穿过林荫,盘石上的苍苔让客人停下休息。山深处云和日光变幻着阴晴,涧边柏树、岩上松树历岁常青。谷中花开,便知地气温暖;林间鸟鸣,仿佛奏出春声。傍晚在渡口面对夕阳,回望层层山峦隐在青翠的暮霭中。城头暮鼓不要催促客人,且再等一等,待横江【一作“孤舟”】赏月后回来。送京西提点刑狱张驾部。太华山的松树千年常青,曾听说松树下多产茯苓;土地灵秀,山川秀美,草木奇异,往往会变化成人形。神仙不愿让世人采摘,便用云气覆盖它们,常常遮护不露。台郎是哪一年得到真正的秘诀,服食它们很久后,毛发骨骼都清朗了。过去在汝阳见到你,如今已经十年;红润的容颜更少,方形瞳孔却更加明亮。郡斋政务办成,酒席欢娱,高谈阔论日相接连,没有世俗的情怀。诏书忽然下达,褒奖你的政绩;使车早晨出发,巡行所属各城。职事清简,正合高雅的心意。蠹蚀的书装入古旧箱笼【一作“灵丹装满竹笥”】,清晨行装轻便;洛阳花色对着春日含笑,穿着锦衣白昼归来,乡里人都惊叹。你说将要辞官离去,头戴乌纱、满头白发,成为西台卿。他年我也老了,希望到嵩山、少室山求得仙丹,分得一些余香。赠杜默【一本注说:杜默是太学先生石介的弟子】。南山有鸣凤,它的声音和谐而清越;在有道的国家鸣叫,出现时天下就太平。杜默是东方的英秀,能够吟咏凤凰般的声音;作诗几百篇,长歌和短行兼有。你带着诗篇来到京城,想使众人的耳朵惊异。来时登上老师的讲堂,再拜辞别先生;先生点头,嘱教你不要骄傲自矜,并赠给你《三豪篇》。而我滥列一名,你来访问我,想求我与你唱和。看看我的文章低劣,不足以配得上豪杰英才。哪里像你的文辞,铿锵如钟磬笙箫;那些淫靡浮艳的声音只是俗人所喜爱,百鸟只能徒然嘤嘤。杜先生卷起舌头离去,归来的衣衫轻快飘动。京东聚集了群盗,河北防备着新军;饥荒和愁苦,天天充满道路。你为什么不放开嗓子,发声传达下层百姓的情状,使上面传到天子的聪明耳中,其次也让宰相听见?难道一定要九苞凤凰才有资格在尧的朝廷呈祥吗?你的诗什么时候作成?我的耳朵早已倾听。愿用白玉琴、系朱丝的琴弦把它写奏出来。送吕夏卿【夏卿的父亲吕造,字公初,是有名的进士。一本作《送吕先辈赴端州高要尉》】。从前我还年幼,学习写文章,孩子们争相诵读公初的文章。可叹我今年已经白发,而公初相见时还只是尘土般的幼童。他传家还有两个儿子,这才知道灵珠出自淮水之滨【一作“海蠙”,一作“淮蠙”】。去年你束书来到京城,想凭文章使众人惊异;劣马群都收足避让,天街让路给先行的麒麟。尚书省、礼部奏报你名列高等,你收束衣襟、携着砚台趋入庄严的宫殿。明亮的春日转动着黄色伞盖,文思蔼然,辞赋笔力直上青云。那时我在殿庐外值班,在众人中迎接你,笑着十分欣喜。第二天你落第失意,排在众人之后;我因此沮丧,也羞于出门。你得到高要的官职,远在几千里之外,幸而海边遥远,没有恶劣的瘴气。英杰云集的帝王园囿中多有鸾凰,羽翼上下翻飞,何等缤纷。希望你将来能召来丹山凤凰,作为祥瑞,和它们一同飞来。忆山示圣俞。我思念夷陵的山,山势错乱,无法穷尽。出东城一座驿亭多一点,山势高低渐渐形成冈阜;群峰迤逦相接,四面望去没有前后之分。记得曾经只为官府服役,山中大小景物全都见过。那时秋草秋花红艳,岭谷堆叠着锦绣;林木枯瘦,松皮如鳞片皴裂;山势苍老,石脊瘦削。踏着断径越过倾颓山崖,听孤泉清流;深入山中得到平川,见到古老的耕作风俗。荒涧中惊动麋鹿奔跑,太阳出来时野鸡飞鸣;常在盘石上斜倚而眠,绿色岩石足以解下官带休息。幽深寻访时叹息独自前往,清雅兴致又想有谁来助兴。西面就是三峡,险峻怪异,更加奇伟丰富;江水仿佛从天上倾泻而下,两岸直立的山崖彼此争斗。黔山巫山向西相连,越岭向南通行;时时在县楼上面对云雾,白昼也昏暗。荒烟笼罩下牢戍,山崖高达百仞;寒溪冲刷虾蟆碚,水花喷溅如帘,甘美的泉液胜过饮用醇酒。也曾到黄牛山停船,听猿猴叫声;高峭的山壁突起,苍翠之色并非人工雕镂。阴暗岩石下丛峰聚集,洞穴忽然空透;远处山岭孤独耸立,令人喜爱,欣然想要靠近。只是想着得到你的诗,以古朴劲健的笔调写出奇异秀美。如今来到京师,车马追逐尘土而昏乱;帽子破旧,彼此都已白发,举杯时身边没有美人侍袖。繁华不值得羡慕,幽静的赏玩也难以遇到,只能作一首忆山诗,反而助人嘲笑讥骂。送唐生【一本作《送唐秀才归永州》】。
京师英豪域,车马日纷纷。唐生万里客,一影随一身。出无车与马,但踏车马尘。日食不自饱,读书依主人。夜夜客枕梦【一作冷】北风吹孤云,翩然动归思。旦夕来叩【一作叩我】门,终年少人识。逆旅【一作旅意】惟我亲,来学媿道矒【一作昧】赠归惭【一作嗟】橐贫,勉之期不止。多获由力耘,指家大岭北,重湖浩无垠。飞鴈不可到,书来安得【一作能】频。送任处士归太原【时天兵方讨赵元昊】一虏动邉陲,用兵三十万。天威岂不严?贼首犹未献。自古王者师,有征而不【一作无】战胜败,系人谋,得失由庙筭。是以天子明咨询,务周徧,直欲采竒谋,不为人品限。公车百千辈,下不遗仆贱,况于儒学者,延纳宜无间。如何任生来三月,不得见?方兹急士时,论择岂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着撰,闭户不求闻。忽来谁所荐?人贤固当用,举缪不加谴【一作贤固当用举缪亦不加谴】赏罚两无文,是非奚以辨?遂令拂衣归,安使来者劝【一本有其余苟尽然所责胡由办两句】嗟吾笔与舌,非职不敢谏。圣俞防饮【时圣俞赴湖州,一本作送梅尧臣赴湖州】倾壶岂徒彊君饮,解带且欲留君谈。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防合无二三。京师旱久尘土▯,忽值晩雨凉纎纎【一作□□】滑公井泉酿最美,赤泥印酒新开缄。更吟君句胜啖防,杏花妍媚春酣酣【君诗有春风酣酣杏正妍之句】吾交豪俊天下选,谁【一作难】得众美如君兼【一本有铿锵文律金玉写,森罗武库戈防铦两句】诗工镵刻露天骨,将论纵横轻玉钤。遗编最爱孙武説,往往曹杜遭夷芟。关西幕府【一作下】不能辟,陇山【一作西】败【一作大】将死可惭。嗟余身贱不敢荐,四十白髪犹青衫。吴兴太守诗亦好,往【一作助】奏玉琯和英咸。杯行到手莫辞醉,明日【一作发】举棹天东南。送胡学士知湖州【一本云:送胡宿武平学士】武平天下,才四十,滞铅椠,忽乘使君舟归,榜【一作艕】不可防。都门春渐动,柳色緑将暗,挂帆千里,风水阔,江滟滟。吴兴水精宫楼阁在,寒鉴橘柚秋,包繁乌程春瓮酽,清谈越客醉,屡舞吴娘艳。寄诗毋惮频【一作烦】以慰离居念。哭【一作吊石】曼卿嗟我识君晚,君时犹壮夫。信哉天下竒,落落不可拘。轩昂惧惊俗,自【一作以】隠酒之徒。一饮不计斗,倾河竭昆墟。作诗几百篇,锦组聨琼琚。时时出险语,意外研精麤。穷竒变云烟,搜怪蟠蛟鱼。诗成多自写,笔法颜与虞。旋弃不复惜,所存今几余。往往落人间,藏之比明珠。又好【一作爱】题屋壁,虹霓随巻舒。遗踪处处在,余墨润不枯。朐山顷嵗出,我亦斥江湖。乖离【一作睽】四五载,人事忽焉【一作有】殊。归来见京师,心老貌已癯。但惊何其衰,岂意今也无。才髙不少下,阔若与世踈。骅骝当少时,其志万里涂。一旦老伏枥,犹思玉山刍。天兵宿西地,狂儿尚稽诛。而今壮士死,痛惜无贤愚。归魂涡上田,露草荒春芜。送昙頴归庐山吾闻庐山久,欲徃。世俗拘,昔嵗贬夷陵,扁舟下江湖,八月到湓口,停帆望香炉。香炉云雾间,杳霭疑有无,忽值秋日明,彩翠浮空虚。信哉竒且秀,不与灊霍俱。偶病不得往,中流但踟蹰。今思尚髣髴,恨不传画图。昙頴十年旧,风尘客京都,一旦不辞诀,飘然巻衣【一作长】裾,山林往不返。古亦有吾儒,西北苦兵战,江南仍旱枯,新秦又攻冦,京陜募兵夫。圣君念苍生,贤相思良谟,嗟我无一説,朝绅拖舒舒,未能膏鼎镬,又不老菰蒲。羡子识所止,双林归结庐。送孔秀才游河北吾始未识子,但闻杨公贤及子来叩门,手持赠子篇,贤愚视所与,不待交子【一作得交一】言子文谐律吕,子行洁琅玕,行矣,慎所游,恶草能败兰。送黎生下第还蜀黍离不复雅,孔子修《春秋》,扶王贬吴楚,大法加诸侯。妄儒泥于鲁,甚者云黜周。大防既已矣,安能讨【一作计】源流?遂令学者迷,异説相交钩。黎生西南秀,挟策来东游【一作州】有司不见采,春霜滑归辀。自云喜三传,力【一作方】欲探微幽。凡学患不彊,苟至将焉廋?圣言简且直,慎勿迂其求。经通道自明,下笔如戈矛。一败不足防,后功掩前羞。
文忠集巻一
译京师是英豪荟萃之地,车马每天纷纷往来。唐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万里之外,只带着自己的身影。出门没有车马,只能踩着车马扬起的尘土。每天吃饭都不能使自己吃饱,读书寄居在主人家。夜夜在客枕上梦见北风吹动孤云,轻快地牵动归乡之思。早晚来敲我的门,却终年少有人知晓。旅舍中只有我亲近你;你来求学,我惭愧自己见识昏昧。赠你归去时惭愧囊橐贫乏,勉励你不要停止求学。收获多寡取决于努力耕耘。你的家在大岭以北,重重湖泊浩瀚无边;飞雁尚且不能到达那里,书信又怎能频繁寄来?送任处士归太原【当时天兵正讨伐赵元昊】。一个敌虏扰动边疆,朝廷出兵三十万。天子的威势难道不严厉吗?贼首却还没有献出。自古帝王用兵,有出征而不交战的情况;胜败系于人的谋略,得失取决于朝廷的筹算。因此天子明察咨询,务求周全普遍,正想采纳奇谋,并不受人的品第限制。公车征召的士人有成百上千,下面连卑贱的仆役也不遗弃,何况是读书人,接纳他们本应没有间隔。为什么任生来了三个月,竟不能得到召见?正是急于求士的时候,选用人才怎么能迟缓?任生住在太原,白发之年仍勤于著述,闭门不求闻达;忽然来到这里,是谁推荐的?贤能的人本来应当任用,推荐失误也不应加以责罚【一作“贤能的人本来应当任用,推荐失误也不应责罚”】。赏罚两方面都没有明确的文书,是非凭什么辨明?于是竟让他拂衣归去,怎能让后来的人受到劝勉?可叹我的笔和舌,不在职分之内,不敢进谏。圣俞饯饮【当时圣俞赴湖州,一本作《送梅尧臣赴湖州》】。倾尽壶中酒,哪里只是强劝你饮酒;解开衣带,也只是想留你谈谈。洛阳的旧友一时离散,十年来聚会不过两三次。京师久旱,尘土炽热,忽然遇到傍晚细雨,凉意纤纤。滑公的井泉酿酒最美,赤泥封印的酒刚刚拆开。再吟诵你的诗句,胜过吃鱼羹;杏花妍媚,春意酣畅【你的诗中有“春风酣酣杏正妍”一句】。我交往的豪杰俊士是天下精选,谁能像你一样兼具众多优点?你的诗善于刻削,显露事物的本质;谈论纵横之术时,把兵书看得很轻。遗留下来的文章中我最喜爱孙武的学说,往往连曹操、杜牧也被排斥削除。关西的幕府不能征召你,陇山的败将死去也足以惭愧。可叹我身份卑微,不敢推荐你;四十岁已白发,仍然只是青衫小官。吴兴太守的诗也写得好,前往奏上,使玉笛与美好的乐声相和。酒杯到了手边不要推辞醉倒,明日【一作“出发”】就划船向东南而去。送胡学士知湖州【一本作《送胡宿武平学士》】。武平是天下的才士,才四十岁,却长期滞留于笔砚之间;忽然乘着使君的船归去,船榜【一作“艕”】无法比拟。京城门外春意渐动,柳色转绿将要浓暗;挂帆行千里,风水辽阔,江面水光滟滟。吴兴水晶宫般的楼阁还在,秋日如寒镜照着橘柚;乌程的春酒装在大瓮中,浓烈醇厚。清谈使越地客人沉醉,吴地女子频频起舞,姿态艳丽。寄诗不要怕频繁,以慰藉我离居的思念。哭曼卿【一作“吊石曼卿”】。可叹我认识你太晚,那时你还正值壮年。天下奇才果然如此,卓异不受拘束。轩昂的气概恐怕惊动世俗,于是以饮酒自我隐藏。一饮不计斗数,仿佛倾尽黄河、耗竭昆仑。作诗几百篇,如锦绣丝带联缀美玉。时时写出险奇的语句,意料之外也能研磨精粗。穷奇怪异之物化作云烟,搜寻怪异如盘曲的蛟龙游鱼。诗写成后多半亲自誊写,笔法兼有颜真卿、虞世南的风格;随即又弃置不再珍惜,如今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往往流落人间,人们把它藏得如同明珠。又喜欢在屋壁上题诗,虹霓随着卷轴舒展。遗留下的踪迹处处可见,残余墨迹滋润而不枯。朐山近年出事时,我也被斥逐到江湖。分别四五年,人事忽然发生变化。归来见到京师,你的心已经衰老,容貌也瘦削。只惊叹你为什么衰败至此,哪里想到如今竟已不在人世?才华很高而不肯降低身分,旷达得仿佛与世俗疏远。骏马少壮时,志向在万里道路;一旦老了伏在马槽旁,仍然想着玉山的刍草。天兵驻扎在西方土地,狂妄的敌人还等待诛杀。如今壮士却已死去,无论贤愚都为之痛惜。归魂回到涡水之上的田野,露草荒芜,春日的田地一片荒凉。送昙颖归庐山。我听说庐山很久了,一直想去,却被世俗事务拘束。从前我被贬到夷陵,乘小船沿江湖而下,八月到达湓口,停帆遥望香炉峰。香炉峰在云雾之间,幽暗迷蒙,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忽然遇上秋日晴明,彩色的山峰翠色浮在天空。果真奇异而秀美,不与灊山、霍山相同。偶然生病不能前往,只能在江心徘徊。如今想来仍依稀仿佛,遗憾没有把它画下来。昙颖是十年的旧友,长期在京都风尘中作客;一旦不辞而别,飘然卷起衣襟,向山林而去,再也不回来。古代也有像我这样的儒者。西北苦于战争,江南仍遭旱灾,新秦又有敌寇进攻,京畿、陕地正在招募兵夫。圣明的君主忧念百姓,贤能的宰相思求良策。可叹我没有一句谋略,朝廷士大夫却拖着宽袖从容自得;既未能以身膏鼎镬,又不能老死菰蒲之间。羡慕你知道自己的归宿,回到双林结庐而居。送孔秀才游河北。我起初并不认识你,只听说杨公贤能。等你来敲门,亲手拿着赠给你的文章;人的贤愚要看他所交往的人,不必等到与你交谈才知道。你的文章和谐如律吕,你的品行洁白如美玉。去吧,谨慎选择交游;恶草能够败坏兰花。送黎生落第还蜀。《黍离》之后,雅乐不再复兴,孔子于是修订《春秋》,扶助王道,贬抑吴、楚,把大义施加于诸侯。浅陋的儒者拘泥于鲁国,更有甚者说孔子贬黜了周王。大的防范既已破坏,哪里还能追究源流?于是使求学的人迷惑,各种异说相互交错钩连。黎生是西南的俊秀,带着书策到东方游学。主管官署不肯采纳你,春霜使归舟路滑。你自己说喜爱《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努力想探究其中幽微。凡是学习,忧虑的只是不能坚强;如果能够达到极深之处,还有什么能隐藏?圣人的言语简约而直截,千万不要用迂曲的方式求取。经义通达,道理自然明白;下笔就会如戈矛般锋利。一次失败不足以忧惧,后来的功业可以掩盖先前的羞耻。《文忠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古诗二十首送杨辟秀才吾竒曽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既又得杨生,羣兽出麟角,乃知天下才所识惭未博。杨生初谁师仁义而礼乐?天姿朴且茂,美不待追琢。始来读其文,如渇饮醴【一作湩】酪,既坐即之谈,稍稍吐锋锷。非唯冨春秋,固已厚天爵。有司选羣材,绳墨困量度,胡为谨毫分而使遗磊落至宝异常珍?夜光惊把握骇者,弃诸涂,窃拾充吾橐。其于获二生,厥价玉一防。嗟吾虽得之,气力独何弱?帝阍啓岩岩【一作严严】欲献前复却,遽令扁舟下,飘若吹霜箨。世好竞辛咸,古味殊淡泊【一作薄】否防理有时,惟穷见其确。送孔生【一本生作监簿】再游河北。志士惜白日,髙车无停轮。孔生,东鲁儒,年少勇且仁。大轴献理匦,长▯▯街尘。门无黄金聘,家有白髪亲。寒风八九月,北渡大河津。玉塞积精甲,金戈跃秋云。孔生力数斗,其智兼千人。裋褐不自暖,髙谈吐阳春。北州多贤侯,待【一作得】士谁最勤?一见赠双璧,再见延上賔丈夫患不遇,岂患长贱贫。送慧勤归余杭越俗僭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悬百宝盖,宴坐以方牀。胡为弃不居,栖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一作乃】类鷰巢梁。南方精饮食,菌【一作箘】笋鄙羔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肠。东南地秀絶,山水澄清【一作鲜】光余杭防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髪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一作兮】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奔走不自遑。始知仁义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诚可乐【一作嘉】及时冝自彊。人情重懐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鴈,归心逐南樯。归兮能来否?送子以短章。读张李二生文赠【一本作谢张续李常寄】石先生【先生石介也】先生二十年东鲁,能使鲁人皆好学。其间张续与李常剖琢珉石【一作如剖珉石,一作如剖众石】得天璞大圭,虽不假雕瑑【一作镌】但未磨礲出圭角。二生固是天下宝,岂与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夸!手携文编,谓新作得之数日,未暇读,意欲百事先【一作前】屏却,夜归独坐南▯下,寒烛青荧如熠爚。病眸昏澁,乍开缄灿若月【一作日】星明错落,辞严意正,质非俚【一作髙且简】古味虽淡醇不薄。千年佛老【一作苦佛】贼中国,祸福依凭羣党,恶防根掘窟,期必尽有勇无前力。何荦乃知二子果可用?非独词【一作特言】坚由志确,朝廷清明天子圣,阳徳彚进羣隂剥,大烹养贤有列【一作味别】鼎,岂久师门共藜藿【一作有先生在鲁鲁皆化,茍用于朝其利博,两句又一本在作居朝作时】予【一作我】惭职谏未能荐,有酒且慰先生酌。绛守居园池尝闻绍述,绛守居偶来览登【一作登览】周四隅,异哉樊子恠可吁!心欲独出无古初,穷荒搜幽入有无【一作无有】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已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一本有方言尔雅不训詀,几欲舌译从象胥両句】荒烟古木蔚遗墟,我来嗟秖【一作止】得其余。柏槐端庄伟丈夫,苍顔郁郁老不枯。靓容新丽一何姝,清池翠盖拥红蕖。胡髯虎搏岂足道,记録细碎何区区!虙氏八卦画河图,禹汤皋虺【一作陶】暨唐虞,岂不古奥万世模?嫉世姣巧【一作好】习卑污,以竒矫薄骇羣愚。用此犹得追韩徒,我思其人为踌躇。作诗聊谑为坐娱。晋祠【一夲作过并州晋祠泉】古【一作故】城南出十里,间鸣渠夹路【一作石渠夹道】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马,谒退即祠下窥水源,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一作松】柏含苍烟,并儿自古事【一作重】豪侠战争,五代防百年,天开地辟,真主出,犹须再驾方凯旋,顽民尽迁,髙垒削,秋草自緑埋空垣【一作自緑空塞垣】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顔,晋水今入并州里,稲花漠漠浇平田,废兴髣髴无旧【一作故】老,气象寂寞余山川,惟存祖宗圣功业,干戈象舞被管弦,我来览登【一作登览】为叹息,暂照白髪临清泉,鸟啼人去庙门阖,还有山月来娟娟。登绛州冨公嵩巫亭示同行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宋欧阳修撰。《居士集》二。古诗二十首。送杨辟秀才。我赞叹曾生的奇才,起初是在太学发现他的;先以为他像百鸟中的一只鹗,独自高飞轩昂。后来又得到杨生,才知道群兽中出现麒麟的犄角,也才知道天下人才之多,而我所认识的还远远不够。杨生最初跟谁学习仁义和礼乐?他的天资质朴而茂美,美好并不需要雕琢。起初来读他的文章,如同口渴时饮用甜美的醴酪;坐下来同他交谈后,他渐渐吐露锋芒。不只是年纪富有阅历,天爵也已经深厚。主管官署选取众多人才,却用绳墨般的标准困住量度,为什么拘谨计较细微毫厘,使卓绝的珍宝被遗漏?至为珍异的夜光珠令人惊骇,竟被弃在道路上;我偷偷拾取,把它装满自己的袋子。能够得到这两位学生,他们的价值如同一双玉璧。可叹我虽然得到他们,自己的气力却为什么这样微弱?帝宫的门高大地开启,我想献上他们,到了门前却又退却;忽然让他们乘小船下行,飘然如霜风吹动竹箨。世俗喜好竞逐辛辣咸味,古朴的滋味却特别淡泊。否泰的变化自有时运,只有困穷时才能看出它的坚实。送孔生再游河北【一本“生”作“监簿”】。有志之士珍惜白昼,高大的车子也没有停下车轮。孔生是东方鲁地的儒者,年少而勇敢仁厚。把长篇文章献到理匦,长袖拖过街尘。门前没有黄金来聘用他,家中却有白发的双亲。八九月寒风中,向北渡过黄河渡口。玉塞堆积着精锐铠甲,金戈跃入秋云。孔生力量足有数斗,智谋兼胜千人。穿着短褐不能自暖,却高谈阔论吐出阳春般的温暖。北方州郡有许多贤侯,谁最勤于接待士人?一见面便赠给你一双玉璧,再见便延请你为上宾。大丈夫忧虑的是不遇,哪里忧虑长期卑贱贫穷?送慧勤归余杭。越地风俗僭越建造宫室,倾尽资财装饰雕花的墙壁;佛寺尤其奢侈,深邃高大的样子仿佛侯王府第。文彩映照着丹红油漆,四壁金光辉煌;上面悬挂百宝装饰的华盖,僧人宴坐在方形床榻上。为什么你反而舍弃那里不住,栖身在京城客舍?辛苦营造一间房屋,竟像燕子筑在屋梁上的巢。南方精美的饮食,菌菇竹笋连羔羊也比不上;用玉粒般的粳米做饭,用甘露般的浆液调味。一席饭要花费千金,上百种菜肴排列成行。早晨起来还没有饭供养僧人,太阳西斜也不敢品尝;如今却跟随北来的客人,用干粟填饱饥肠。东南之地秀美绝伦,山水澄澈明亮;余杭有万户人家,早晚焚烧清香。烟霭从四面升起,云雾混杂着芬芳。哪里比得上车马尘土,把鬓发染成白霜?这三者哪一个是苦,哪一个是乐?你为什么辛苦奔走四方?你说是仰慕仁义,所以奔走不敢自安。这才知道仁义的力量,足以医治沉疴。既然有志确实可乐,就应当及时自我勉励。人情看重故土,飞鸟也思念家乡。夜枕上听见北雁鸣叫,归心追随向南的船桅。你回来吧,能不能回来?以这首短诗为你送行。先生在东鲁二十年,能够使鲁地人都喜爱学习。其中张续和李常像剖琢美玉一样琢磨学问,得到天然的大圭;虽然不借助雕刻,却还没有磨砺出圭角。两位学生本来就是天下的珍宝,难道能把他们同先生私藏在囊橐中相比吗?先生给我看他们的文章,何等自负夸耀!亲手带着文稿,说是几天前新近得到的,还没有来得及阅读;意思是想把百事先放在一边。夜里回来独坐南窗下,寒烛青荧,像火光闪烁。病眼昏花涩痛,忽然打开封缄,只见文章灿烂如月星交错,文辞严正,意旨端正,质朴而不鄙俗;古意虽然淡,却醇厚而不薄。千年以来佛、老二教侵害中原,祸福都依凭党羽;应当挖根掘窟,务必以勇往直前的力量全部清除。这样看来,哪里还不知二人果然可以任用?他们不只是言辞坚实,更由于志向坚定。如今朝廷清明、天子圣明,阳刚之德汇聚进用,群阴逐渐剥落;盛大的宴飨正养育贤才,列鼎陈设的美味难道会让他们长久在老师门下共同吃粗劣食物吗【异本另有相关句】?我惭愧身居谏职却不能推荐他们,只能备酒暂且请先生饮一杯。绛守居园池。曾经听说樊宗师的文章,偶然来到绛守居园池,登临浏览四周。奇异啊,樊子的怪诞文风,真令人惊叹!心想独自出人意表,不沿袭古人的旧法;在穷荒之地搜寻幽深,进入有无之间。一句话曲折盘旋百转,谁说他已经出人意外,却没有剽窃袭用?句子断续,想要学习盘庚的文章【一本另有“方言尔雅不训詀,几欲舌译从象胥”两句】。荒烟笼罩古木,茂密地覆盖着遗墟;我来这里只叹息自己不过得到它的残余。柏树槐树端庄挺拔,像伟丈夫一样,苍老的容颜郁郁然却不枯槁。荷花的姿容新鲜美丽,何等娇艳;清池中翠叶如盖,簇拥着红色荷花。胡人的胡须、老虎搏斗之类,哪里值得一说?琐细的记录又有什么值得区分?伏羲氏画八卦,黄河出现河图;禹、汤、皋陶、虞舜以及唐尧,难道不是古奥而可作万世楷模吗?他嫉恨世俗的娇媚机巧,习染卑劣污浊,便用奇诡来矫正浅薄,惊骇众多愚人。凭这一点仍足以追踪韩愈一派,我思量这个人,徘徊不决。作诗姑且戏谑一番,作为座中娱乐。晋祠【一本作《过并州晋祠泉》】。从古城向南走十里,间或有水渠在道路两旁鸣响,何等潺潺!行人望见祠堂便下马,拜谒完毕就在祠下察看水源。土地灵秀,草木得到余润,古老的柏树郁郁葱葱,含着苍烟。并州人自古以来崇尚豪侠和战争;五代持续近百年,天地重新开辟,真正的君主出现,还必须再次出兵才获得凯旋。顽民全部迁走,高大的堡垒削平,秋草自行碧绿,掩埋空城的墙垣。并州人从前游览晋水,清水如明镜照耀,映出红润的容颜;如今晋水流入并州城中,稻花茫茫,灌溉着平坦的田地。兴废仿佛没有留下旧日的老人,气象寂寞,只余山川;唯有祖宗圣明的功业还在,干戈之舞配合着管弦。今日我登临浏览,不禁叹息;暂时照看白发,俯临清泉。鸟声啼尽,人已离去,庙门关闭;还有山间的月亮娟娟而来。登绛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
羣峯拥轩楹,竹树隂漠漠。公胡苦思山?规构自心作。惟予【一作予亦】爱山者,初仕即京洛,嵩峯三十六,终日对髙阁,隂晴无朝暮,紫气常浮泊,雄然九州中,气象压寥廓。亦尝歩其巅,培塿视【一作观】四岳。其后窜荆蛮,始识峡山恶,长江防天来,巨石忽开拓,始疑茫昧初浑沌死,镌凿神功夜催就,万仞成【一作或】一削尤竒,十二峯隠见入防邈,人踪断,攀縁异物冝所托,顾瞻但徘徊,想像逢绰约,嵩山近可爱,泉石吾已诺,终朝友幽人,白首老云壑。荆巫惜遐荒,诡怪杳难度。至今清夜思,魂梦辄飞愕,偶来玩兹亭,尘眼刮昏膜。况逢秋雨霁,浓翠新染濯,峯端上明月,且可留幽酌。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一本题上有补成字】寒【一作晨】鸡号荒林,山壁月倒挂,披衣起视,夜揽辔,念行【一作遐】迈。我来夏云初,素节今已届髙河,防长空势落九州外,防风动凉襟,晓气清余睡【一作色清余瞹】缅懐京师友,文【一作有】酒邈【一作邀】髙防。其间蘓与梅二子,可畏爱篇章冨纵横,声价相磨【一作摩】盖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霶霈,譬【一作势】如千里马【一作足】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东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潄寒瀬,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一作后犹无】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一作难】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一作淡】咀嚼苦难嘬,初如食橄防,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一作砾】举世徒【一作尽】惊骇。梅穷独我知【一作我独竒】古货今难卖【一作物今谁买】二子双鳯凰,百鸟之嘉瑞,云烟一翺翔,羽翮一摧铩。安得相从游,终日鸣哕哕?问胡【一作相问】苦思之,对酒把【一作把酒对】新蟹。病中代书奉寄圣俞二十五兄【一本无奉字及下四字】忆君去年来自越,值我▯车催去阙,是时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与君别。今年得疾【一作别病】因酒作,一春不饮,气弥劣,饥肠未惯饱甘脆【一作平生乍得饱甘肥】九虫寸白【一作腹虫不惯】争为孽。一饱犹能致身患,宠禄岂无神所罚?乃知赋予分有涯,适分自然无夭阏。昔在洛阳年少时,春思毎先花乱发,萌芽不待杨栁动,探春马蹄常踏雪。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见新花羞白髪,顔侵塞下风霜色。病过镇阳桃李月,兵闲事简居可乐,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长天暖惟欲睡【一作眠】睡美尤厌春鸠聒。北潭去城无百歩,渌水氷销鱼拨刺,经时曽未着脚到。好景但聴游人説,官荣虽厚世味薄,始信衣缨乃羁绁。故人有几独思君,安得见君忧暂豁?公防酒美逺莫致,念君贳【一作惯】饮衣屡脱。郭生书来犹未到,想见新诗甚饥渇。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爱诗心未歇。君闲可能为我作,莫辞自书藤纸滑,少低笔力容我和,无使难追韵髙絶。镇阳残杏【一本有寄圣俞字】镇阳二月春苦寒,东风力弱,氷雪顽。北潭跬歩病不到【即常山宫后池也,州之胜游惟此】何暇骑马寻郊原?雕【一作雕】丘新晴,暖巳动,砌下流水来潺潺【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以长渠引走城中】但闻檐间鸟语变,不觉桃杏开巳防。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间。西亭昨日偶独到【一作徃】犹有一树当南轩,残芳烂漫防更好。皓若春雪,团枝繁,无风巳恐自零落。长条可爱不可攀,犹堪携酒醉其下。谁肯伴我頽巾冠?班班林间鸠寄内班班林间鸠谷谷,命其匹,迨天之未雨,与汝勿相失。春原洗新霁,緑叶暗朝日,鸣声相呼和【一作呼相谐】应荅如吹【一作若吕应嘉】律。深栖柔桑暖,下啄髙田实。人皆笑汝拙,无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吾虽有室家,出处曽不一【一本有岂如鸣鸠乐天性免乖咈两句】荆蛮昔窜逐,奔走若鞭抶,山川瘴雾深,江海波涛防。跬歩子所同,沦弃甘共没,投身去人眼,已废谁复嫉。山花与野草,我醉子鸣瑟,但知贫贱安,不觉嵗月忽。还朝今几年,官禄霑儿侄,身荣责愈重,噐小忧常溢。今年来镇阳,留滞见春物,北潭新涨渌,鱼鸟相聱防【鱼乙切一作懽声逸】我意不在春,所忧空自咄。一官诚易了,报国何时毕?髙堂母老矣,衰髪不满栉。昨日寄书言,新阳发旧疾,药食【一作石】子虽勤,岂若我在膝?
译群峰环抱着轩楹,竹树间阴影浓密。富公为什么苦苦思念山?亭台的规划营造本来就是出自心中。只有我也爱山,起初做官就在京洛;嵩山三十六峰,终日面对高阁。无论阴晴,无论早晚,紫气常常浮动停留;它雄踞九州之中,气象压倒辽阔的天空。我也曾登上它的峰顶,把小土丘看作四岳。后来被贬逐到荆蛮,才知道峡山的险恶;长江从天边奔来,巨石忽然裂开铺展。我开始怀疑混沌初开时神力已经消亡,后来却见神工在夜间催促完成雕凿;万仞高山削成一片,尤其奇异;十二座山峰若隐若现,进入遥远迷蒙之中。人的踪迹断绝,攀援时只宜托靠奇异的树木。回头顾望只能徘徊,想象或许遇见美丽的仙子。嵩山近在眼前,值得喜爱;山泉岩石,我早已许诺要去亲近。愿终日与幽人相伴,白头老死在云壑之间。荆山巫山可惜处于遥远荒僻之地,诡异怪奇,幽深难以测度。直到今天清静的夜里想起它们,魂梦总会惊飞。偶然来到这座亭子游赏,尘俗的眼睛像被刮去昏暗的眼膜。何况又遇秋雨初晴,浓翠仿佛重新染洗;山峰顶上升起明月,姑且可以留下来在幽静处饮酒。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一本题上有“补成”二字】。寒夜的鸡在荒林中啼叫,山壁上的月亮倒挂;披衣起身观看,夜里执鞭上路,想到远行。我来时正值夏云初起,如今白露之节已经到来。高高的河水在长空中仿佛倾落到九州之外,秋风吹动清凉的衣襟,拂晓的气息使残余的睡意清醒。遥想京师的朋友,文酒高会相隔遥远。其中苏、梅二人,篇章富丽纵横,令人敬畏又喜爱;声名和才价彼此砥砺。子美的气势尤其雄健,仿佛万窍同发一声长啸;有时纵情狂放,醉后挥洒的墨迹如大雨倾注。譬如千里马一旦奔出便不可遏止,眼前满是珠玑般的诗句,一一都难以淘汰。梅翁做事清峻严切,像用石齿濯洗寒冷的水流;作诗三十年,还把我看作后辈。文辞更加清新,心意虽然老成,却仍有余韵。譬如妖艳的女子,即使年老也自有姿态。近来的诗尤其古朴刚硬,咀嚼起来苦涩难以下咽,起初像吃橄榄,真正的滋味却越久越留存。苏轼的豪气凌轹天下,众人都为之惊骇。梅翁穷困,只有我知道他的可贵;古代的珍货,如今却难以卖出。两位先生如同双凤凰,是百鸟中的嘉祥;云烟中一同飞翔,羽翼却一同受到摧折。荒林中的寒鸡(“寒”一作“晨”)啼叫,山壁上的月亮倒挂着。我披上衣服起身察看,夜里执缰上路,想到即将远行。我来时正值夏云初起,如今肃杀的时节已经到来。高河,防长空势落九州之外;防风吹动清凉的衣襟,清晨的气息使残余的睡意消散(“色清余瞹”一作“气清余睡”)。我遥想京城的朋友,文酒相会相隔遥远(“文”一作“有”,“邈”一作“邀”)。其中苏、梅二人,文章可敬可爱,内容丰富而纵横驰骋;二人的声望相互砥砺,盖过子美,而气势尤其雄健。万种孔窍一齐发声,像一声叹息;有时纵情至于狂放。醉后的笔墨挥洒如大雨倾注,譬如千里马一经出发便不可遏止(“譬”一作“势”,“马”一作“足”);满眼都是珠玉般的佳句,一一都难以淘汰。梅翁行事清峻严切,仿佛用石齿漱洗寒冷的瀑流。他写诗已有三十年,看我还只是后辈(“视我犹后”一作“后犹无”);文辞越来越清新,心境虽然已经老成(“虽”一作“难”),却如妖娆的少女,年老了仍自有余韵。近来的诗尤其古朴劲健(“硬”一作“淡”),咀嚼起来苦涩得难以下口,起初像吃橄榄(原文“橄防”),但真正的滋味存留得越久越浓。苏轼的豪气凭借气势压倒全世,世人只能惊骇(“轹”一作“砾”,“徒”一作“尽”)。梅尧臣的困穷,只有我知道;古雅的货物在今天很难卖出(“独我知”一作“我独奇”,“古货今难卖”一作“古物今谁买”)。这两个人如同一双凤凰,是百鸟中最吉祥的征兆;他们曾在云烟间一同翱翔,却又都遭到羽翼摧折、伤残。怎样才能与你们相从游赏,整日鸣叫和谐?为何苦苦思念?面对酒杯,且拿新蟹相对。病中代写书信奉寄圣俞二十五兄【一本没有“奉”字及下四字】。记得你去年从越地来,正赶上我奉命乘传车催促离开宫阙。那时新秋螃蟹正肥,遗憾没有同你痛饮一场作别。今年我得病是因为饮酒所致,整个春天不饮酒,气力更加衰弱;饥饿的肠胃不习惯饱食甘美脆嫩的食物,九虫、寸白虫争相作祟。一次吃饱尚且能招来身体的祸患,荣宠俸禄难道没有神灵的惩罚吗?才知道人的禀赋和分限有边际,适合自己的分限自然不会夭折。过去在洛阳年轻时,春日的情思每每先于花朵纷纷萌发;杨柳还未萌动,探春的马蹄已经常常踏过积雪。如今才三十九岁,却害怕看新花,因白发而羞惭,容颜也染上塞外风霜的颜色。病过镇阳桃李盛开的时节,战事清闲、事务简少,居处本可快乐;只是心意自然衰退,不能再为琐事奔忙。白日渐长、天气转暖,只想睡觉;睡得正好,又特别厌恶春鸠喧叫。北潭离城不到百步,碧水解冻,鱼儿拨刺跳动;过了这么久,我竟还没有亲自走到那里。好景只能听游人讲说,官位荣禄虽然丰厚,世俗滋味却淡薄,这才相信衣冠仕途原来就是束缚。故人还有几个?唯独思念你。怎样才能见到你,使忧愁暂时舒展?公家酒美,却相隔遥远无法送来;想到你常常赊酒饮用,衣服屡屡被脱去。郭生的书信还没有寄到,想来你的新诗一定像饥渴一样盼望。少年的种种事情如今都已过去,只有爱诗的心还没有止息。你闲暇时能不能为我作诗?不要推辞亲自写在光滑的藤纸上;请稍稍收敛笔力,容我和诗,不要让我难以追和你高妙绝伦的韵脚。镇阳残杏【一本有“寄圣俞”字】。镇阳二月春天十分寒冷,东风力量微弱,冰雪顽固不化。北潭近在咫尺,我因病不能到达【就是常山宫后的池塘,州中胜游之处只有这里】,哪里还有空骑马寻访郊野?雕丘刚刚放晴,暖意已经萌动,台阶下的流水潺潺而来【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用长渠引入城中】。只听见檐间鸟语变换,不觉间桃花杏花已经开到将要残败。人生一世,徒然自寻苦恼,不过在桃杏花开花落之间。昨日偶然独自到了西亭,仍有一棵树正对南轩;残存的花朵灿烂纷繁,反而更加美好。洁白如春雪,花团聚在枝头繁盛;没有风,也已经害怕它们自行凋零。长枝可爱却无法攀折,尚且可以携酒醉卧在树下。谁肯陪伴我,让我斜戴头巾、松解衣冠?斑斑林间鸠寄内。林间斑斑的斑鸠咕咕鸣叫,呼唤它的配偶:趁着天还没有下雨,与你不要彼此失散。春日原野经过新雨洗涤,绿叶遮暗了朝阳;鸣声彼此呼应,好像吹奏合律的乐曲。深深栖息在柔桑中取暖,低头啄食高田里的谷实。人们都笑你笨拙,没有巢穴作为家室;少有所求,便容易安适。我羡慕你的笨拙和安逸。我虽有家室,出仕与退处却从来不能统一【一本有“岂如鸣鸠乐天性免乖咈”两句】。从前逃逐到荆蛮,奔走如受鞭打;山川瘴雾深重,江海波涛险恶。每一步都有你相伴,我甘愿同你沉沦弃逐;投身远离人的眼目,既已废弃,又有谁来嫉妒?山花和野草之间,我醉卧,你鸣叫如奏瑟;只知道安于贫贱,不觉岁月忽然流逝。如今还朝已有几年,官禄也沾及儿侄;身分越荣耀,责任越沉重,器量太小而忧患常常溢出。今年来到镇阳,滞留期间看见春景;北潭新涨,水色清绿,鱼鸟发出杂乱的声音【“鱼乙切”,一作“欢声逸”】。我的心意并不在春景,所忧虑的只是徒然自我叹息。一任官职确实容易了结,报效国家却何时才能完成?高堂上的母亲已经老了,衰白的头发不满一把梳子。昨天寄信说,新阳时节旧病复发;药物饮食虽有你勤心照料,哪里比得上我亲自在膝下?
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髴。书来本慰我,使我烦忧郁。思家春夣乱,妄意占凶吉,却思夷陵囚,其乐何可述。前年辞谏署,朝议不容,乞孤思一许国家事,岂复【一作暇】卹横身当众怒,见者旁可栗。近日读除书,朝廷更辅弼,君恩优大臣,进退礼有秩。小人妄希防,论议争操笔,又闻説朋党,次第推甲乙。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上赖天子圣,必未【一作未必】加斧锧。一身但得贬,羣口息啾唧。公朝贤彦众,避路【一本作譲】当揣质,苟能因谪去,引分思藏密。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子意其谓何?吾谋今巳必【一本有诚思忧与乐便可齐升黜两句】子能【一作如】甘藜藿,我易解簪绂。嵩峯三十六,苍翠争耸出。安得携子去,耕桑老蓬荜。暮春有感幽忧无以销,春日静愈长。薰风入花骨,花枝午低昂。往来采花蜂,清蜜未满房。春事已烂漫,落英渐飘▯。蛱蝶无所为,飞飞助其忙。啼鸟亦屡变,新音巧调簧。游丝最无事,百尺拖晴光。天工施造化,万物感春阳。我独不知春,久病卧空堂。时节去莫挽,浩歌自成伤。
洛阳牡丹图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竒。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开图若见故人面,其间数种昔未窥。客言【一作云】近嵗花特异,往往变出呈新枝。洛人惊夸立名字,买种不复论家赀。比新较旧难【一作莫】优劣,争先擅价各一时。当时絶品可数者,魏红窈窕,姚黄妃,寿安细叶开尚少【一作早】朱砂玉版人【一作犹】未知。传闻千叶昔未有,只从左紫名初驰。四十年间花百变,最后最好潜溪绯。今花虽新我未识,未信与旧谁妍媸。当时【一作年】所见已云絶,岂有更好【一作妍】此可疑。古称天下无正色,但恐世好随时移。鞓红鹤翎岂不美,敛色如避新来姬。何况逺説苏与贺,有类异世夸嫱施。造化无情宜一槩,偏此着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伪,天【一作各】欲鬬巧穷精防。不然元化朴散久,岂特近嵗尤浇漓。争新【一作先】鬭丽若不已,更后百载知何为。但应新花日愈好,惟有我老年年衰。
译又听说你也病了,蓬乱的头发都无心梳理。你的来信本来是来安慰我,却使我更加烦忧郁结。思念家乡使春梦纷乱,胡乱地想从梦中占测吉凶;却又想到被囚在夷陵的日子,那种快乐哪里能说尽?前年我离开谏官署,朝廷议论不能容我;请求单独思考一件国家大事,哪里还有闲暇顾惜自己,以身承担众怒,旁观者见了都害怕。近日读到任命文书,朝廷重新任用辅弼;君主优厚大臣,进退都有礼法秩序。小人妄想求取名位,争相执笔议论;又听说要讨论朋党,依次推定甲乙。而我难道敢逃避吗?不如先自行弹劾自己;上面依赖圣明天子,必定不会加以刑戮。只要一身被贬,众人的喧嚣便会止息。朝廷中贤能之士很多,我应当让路,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如果能借贬谪离去,便分辨本分,思谋隐退。恢复你的禽鸟本性,免受樊笼惊惧。你认为我的意思怎样?我的谋划如今已经决定【一本有“诚思忧与乐便可齐,升黜”两句】。你若能甘心吃粗食,我就容易解下官帽官带。嵩山三十六峰,苍翠山峰争相耸出。怎样才能带你一同离去,在简陋草屋中终老耕桑?暮春有感。幽深的忧愁没有办法消解,春日寂静,反而显得更加漫长。熏暖的风吹入花的骨骼,正午花枝上下摇动。来往采花的蜜蜂,清甜的蜜还没有装满蜂房。春日的景物已经绚烂,落花渐渐随风飘扬。蛱蝶无所事事,飞来飞去反而助长它的忙碌。啼鸟的叫声也屡屡变化,新声巧妙如调弄笙簧。游丝最为无事,百尺长地拖曳在晴日光辉中。上天施展造化,万物都感受春阳;唯独我不知道春天,因久病躺在空堂里。时节过去不能挽留,放声高歌反而自然成为悲伤。洛阳牡丹图。洛阳地脉最适宜花木生长,牡丹尤其是天下奇花。我从前记下了几十个品种,如今十年过去,已经忘掉一半。打开这幅图,好像看见故人的面孔,其中有几种还是从前未曾见过的。客人说近来花色格外奇异,往往变异出新的枝条。洛阳人惊叹夸耀,纷纷立名,购买花种时不再计较家产。把新品同旧品比较,很难分出优劣;争相领先,独占价格,各自风行一时。当时可称绝品的,有魏红窈窕、姚黄妃;寿安细叶开得还少【一作“早”】,朱砂玉版还没有人知道。听说千叶品种过去未曾有,只从左紫开始名声驰播。四十年间花色百变,最后最好的是潜溪绯。如今的新花我没有见过,不知与旧花相比谁美谁丑。当年所见已经说是绝品,难道还有更好的?这一点很可疑。古人说天下没有纯正不变的颜色,只怕世人的喜好也随时转移。鞓红、鹤翎难道不美吗?只是收敛颜色,仿佛避让新来的姬妾。何况远方传说中的苏花、贺花,仿佛异世的西施、毛嫱、夏姬、妲己那样被夸耀。造化无情,理应一视同仁,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用心,竟如此偏私?又怀疑人的心思越来越巧诈,天意要与人争巧,穷尽精微技巧。否则就是天地元气朴厚之风已经消散很久,难道只是近年风俗尤其浅薄吗?争逐新奇、斗竞艳丽好像永远没有停止,百年之后又会知道什么呢?只应是新花一天比一天美好,只有我年年衰老。
镇阳读书春深,夜苦短,灯冷焰不长,尘蠧文字,细病眸澁无光,坐久百骸倦,中遭羣虑戕,寻前顾后,失得一念【一作而】十忘,乃知学在少,老大不可彊,废书谁与语,叹息自悲伤,因忆石夫子徂徕有茅堂,前年来京师讲学,居上庠,青衫缀朝士,而有【一作乃弃】数畆桑,不耐羣儿嗤,束书归故乡,却寻茅堂在髙卧泰山傍,圣经日陈前,弟子罗两厢,大论叱佛老,髙声【一作言】诵虞唐,賔朋足枣栗,儿女饱糟糠,虽云待官阙,便欲解朝裳,有似蚕作茧,缩身思自藏,嗟我一何愚,贪得不自量,平生事笔砚,自可娱文章,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退之尝有云,名声暂羶香,误防天子知,侍从列班行,官荣日已宠,事业闇不彰,器小以【一作而】任大,跻颠理之常,圣君虽不诛,在汝【一作尔】岂自遑,不能虽欲止,怳【一作恍】若失其方,却欲寻旧学,旧学已榛荒,有类邯郸步,两失皆茫茫,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须偿,又欲求一州俸钱买归装,譬如归巢鸟,将栖少徊翔,自觉诚未晩,收愚老缣缃。留题镇阳潭园官虽镇阳,居身是镇阳客。北园潭上花,安问谁所植?春风无先后,烂漫争红白。一花聊一醉,尽醉犹须百。而我病不饮,对花空叹息。朝来不能归,暮看不忍摘。谓言花纵落,满地犹可席。不来才几时,人事已非昔。芳枝结青杏,翠叶新奕奕。落絮风卷尽,春归不留迹。空余緑潭水,尚带余春色。疑【一作思】春竟何之意?谓追可得?东西绕潭行,蜂鸟已寂寂。惘然无所依,归驾不停轭。寓兴诚可乐,留情岂非惑?至今清夜梦,犹绕北潭北。读【一本有圣俞字】蟠桃诗寄子美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一本有偶以恠自戯作诗惊有唐两句】篇章缀谈笑,雷电击幽荒,众鸟谁【一作不】敢和,鸣鳯呼其凰。孟穷苦累累,韩富浩穣穣。穷者啄其精,富者烂文章。发生一为宫,揫敛一为商。二律虽不同,合奏乃锵锵。天之产竒恠,希世不可常。寂寥二百年,至寳埋无光。郊死不为岛,圣俞发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号【一作夜号清】霜,霜寒入毛骨,清响哀【一作乃】愈长。玉山禾难熟,终嵗苦饥肠。我不能饱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尽犹勉彊【一本有嗟我于韩徒足未及其墙而子得孟骨英灵空比邙四句】诚知非所敌,但欲继前芳。近者蟠桃诗,有传来北方。发我衰病思,蔼如得春阳。忻然便欲和,洗砚坐中堂。墨笔不能下,怳怳【一作恍恍】若有亡。老鸡觜爪硬,未易犯其▯。不战先【一作輙】自知,虽奔【一作然】未甘降。更【一作便】欲呼子美,子美隔涛江。其人虽憔悴,其志独轩【一作昻】昻气力诚当对,胜败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挥锋两交铓。我亦愿助勇,皷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釂宜百觞。乖离难防合,此志何由偿。初伏日招王几道小饮北园数畆,官墙下。嗟我官居如▯舍,滹沲北渡,马踏【一作蹄】冰。西山病归,花已谢,落英不见,空绕树。细草初长,犹可借空园一鎻,不复窥。不觉芳蹊繁,早夏隔墙,时时闻好鸟。如得嘉【一作佳】客,听清话。今朝试去绕园寻,緑李横枝碍行马,蒲萄忆见初引蔓。翠叶隂【一作成】隂还满架,红榴【一作榴花】最晚,子已繁,犹有残花藏叶罅【一本有虽无桃李竞繁华,固有竹栢资潇洒两句】人生有酒复何求,官事无了须偷暇。古云伏日当早归,况今着令许休假。能来解带相就饮,为子扫月开风榭。白髪丧女,师作【一本无下四字】吾年未四十三,断哭子,肠一割,痛莫忍,屡痛谁能当?割肠痛连心,心碎骨亦伤。出我心,骨肉洒为清泪,行泪多,血已竭,毛肤冷无光。自然须与鬓【一作鬓与须】未老先苍苍。永阳大雪清流闗前,一尺雪,鸟飞不渡,人行絶。冰连【一作沍】谿谷,麋鹿死;风劲野田,桑柘折。江淮卑湿,殊北地,嵗不苦寒,常疫疠。老农自言:“身七十,曾见此雪,才三四。”新阳渐动,爱日辉防,和习习,东风吹。一尺雪,几尺泥?泥深麦苖,春始肥。老农尔,岂知帝力?听我歌此丰年诗。送章生东归穷山【一作庐】荒僻,人罕顾。子以一身千里来,问子之勤,何所欲?自惭报子无琼瑰,非徒多难,学久废,世事渐懒,由心哀。呉兴先生富道德,侁侁弟子皆贤材,乡闾礼让已成俗,余风渐被来江淮。子年方少,力可勉徃,与夫子为顔回。
文忠集巻二
译镇阳读书。春意深了,夜晚苦于太短;灯火寒冷,火焰也不长。尘封虫蛀的书文,细小的病眼涩痛而没有光。坐久了全身疲倦,心中又被各种忧虑摧伤。前思后想,得失只一念之间,却十有八九忘却;这才知道求学应在年轻时,年老了就不能勉强。废弃书本,又能同谁谈论?只能叹息自我悲伤。于是想起石夫子,他在徂徕山有一座茅堂;前年来到京师讲学,居住在太学,穿着青衫列入朝士,却拥有几亩桑田。不堪忍受孩子们嘲笑,便束起书卷回到故乡,重新找到茅堂,在泰山旁高卧。圣人经典每天陈列在面前,弟子分列两厢;高声议论斥责佛、老,高声诵读虞舜、唐尧的道理。宾朋足以享用枣栗,儿女足以吃饱糟糠。虽然说还在等待官职,已经想解下朝服;有些像蚕作茧,收缩身体,想着自行隐藏。可叹我多么愚蠢,贪求名利而不自量力。平生从事笔砚,本来可以以文章自娱;一开口就谈论时事,争相发表煌煌议论。韩愈曾说,名声暂时像腥膻之气一样传播;误使天子知道,便列入侍从班行。官位荣宠日益增加,事业却暗中不能显彰。器量小而承担重大职责,登高必颠,这是常理。圣明君主虽然不诛杀你,你自己难道能安闲吗?明知不能却又想停止,恍惚仿佛失去了方向。想重新寻求旧日学问,旧学却已经荒芜;这像邯郸学步,两个方面都失去了,茫然无所归。于是想请求退身离去,可君恩深厚,必须报偿;又想求得一州俸钱,买置归乡行装。譬如归巢的鸟,将要栖息还稍稍徘徊飞翔。自觉现在确实还不晚,可以收拾愚钝,在老年研读书帙。留题镇阳潭园。官职虽在镇阳,居住在这里的我只是镇阳的客人。北园潭边的花,哪里还要问是谁种植的?春风不分先后,花朵灿烂,争相呈现红白。一朵花姑且换一醉,要尽情醉倒还须百朵。而我有病不能饮酒,面对花朵只能空自叹息。早晨来时不能归去,傍晚看着又不忍摘取。心想花即使凋落,满地花瓣仍可以铺席。离开这里才没有几时,人事已经不同于从前。芳枝结出青杏,翠叶新鲜而光泽明亮。飘落的柳絮被风卷尽,春天归去,不留下踪迹。空剩碧绿的潭水,还带着残余的春色。想来春天究竟去了哪里?说是追赶,难道还能追得上吗?我绕着潭水向东向西行走,蜜蜂和鸟儿已经寂静。惘然无所依托,归去时车驾不停下车轭。寄托兴致固然可以快乐,留恋情感难道不是迷惑吗?直到今天清静的夜梦里,我还在绕行北潭的北面。读《蟠桃诗》寄子美【一本有“圣俞”二字】。韩愈、孟郊在文章诗词方面都是两位雄杰,力量相当。篇章缀连着谈笑,像雷电击打幽暗荒远之地;众鸟中谁敢应和?鸣凤呼唤着雌凰。孟郊困穷苦累,韩愈富足充裕。贫穷者啄取精华,富足者文章灿烂。发生时一曲为宫,收敛时一曲为商。两种声律虽不相同,合奏起来却铿锵和谐。上天产生奇异之才,世间罕有,不能常见。沉寂了二百年,至宝埋藏而没有光彩。孟郊死了,没有成为韩愈那样的名家;圣俞发掘出了他的遗作。可惜世间越来越少有人出现,我孤独吟咏,夜里号叫如霜;霜寒侵入毛骨,清越的声响更加哀长。玉山的禾稻难以成熟,终年苦于饥肠。我不能使它饱足,还想要不自量力地和诗。引长声应和他的音调,用尽力量仍然勉强。诚然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想承继前人的芳泽。近来读到《蟠桃》诗,有人把它传到了北方。它激发了我的衰病之思,使我仿佛得到春日的阳光。我欣然想要唱和,洗好砚台坐在中堂。墨笔却不能落下,恍惚若有所失。老鸡的嘴和爪坚硬,不容易触犯它的锋芒。还未交战便先自知不敌,虽然奔逃,也不甘心投降。还想呼唤子美,可是子美隔着涛涛江水。他虽然形容憔悴,志气却独自高昂;论气力确实足以相敌,胜败也可以彼此较量。怎样才能使这两位相遇,挥舞锋刃交相争斗?我也愿意助威,在旁边擂鼓举旗呐喊。那将是天下最快意的欢乐,一饮酒当得百杯。离散很难防止重新聚合,这个愿望又凭什么实现呢?初伏日邀请王几道小饮。北园有几亩地,在官墙下面。可叹我的官舍像旅店一样。滹沱河北渡时,马蹄踏着冰。病中从西山归来,花已经谢了,落花看不见,只空绕着树。细草刚刚长出,还可以借这座空园一锁,不再窥看。忽然不觉芳香小路已经繁盛,初夏隔着墙,时时听见好鸟鸣叫。仿佛有佳客来临,可以听清雅的谈话。今天试着绕园寻找,碧绿的李树横枝挡住马行之路;记得葡萄刚刚开始引蔓,翠叶阴阴,仍然铺满架子。红石榴开得最晚,果实已经繁多,仍有残花藏在叶缝里。人生有酒还有什么可求?官事没有完,也须偷闲。古人说伏日应当早早回去,何况如今已有命令允许休假。若你能来解带相聚饮酒,我便为你扫净月下、敞开迎风的亭榭。白发人丧女,老师作此诗。我年纪还不到四十三岁,突然哭女儿,肠子像被割断,痛苦无法忍受;这样的剧痛谁能承受?割肠之痛连接着心,心碎了,骨头也受到伤害。它从我的内心涌出,骨肉亲情化作清泪;泪流得太多,血也已经枯竭,毛发皮肤冰冷而没有光泽。自然连须鬓也未老先白。永阳大雪。清流关前积雪一尺,鸟飞不过去,人也无法行走。冰封连接着溪谷,麋鹿冻死;劲风吹过田野,桑树柘树折断。江淮地势低洼潮湿,和北方很不一样;这里一年不太苦寒,却常有疫病。老农自己说:‘我七十岁了,曾见过这样的大雪,只有三四次。’新春阳气渐渐发动,喜爱的阳光照耀着,和暖的微风习习,东风吹来。一尺厚的雪,化成几尺深的泥呢?泥深,麦苗便能在春天开始得到肥养。老农啊,你哪里知道这是皇帝的恩力?听我歌唱这首丰年诗。送章生东归。荒僻的穷山,人们很少来顾访。你独自一人从千里之外而来,问问你的辛劳,究竟想要什么?我惭愧没有美玉来报答你;不只是遭遇多难,我的学业荒废已久,对世事也渐渐懒惰,因此内心悲哀。吴兴先生富有道德,众多弟子都是贤能之才;乡里已经形成礼让的习俗,遗风渐渐遍及江淮。你年纪正轻,力量足以努力前往,去做夫子的颜回吧。《文忠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三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古诗三十一首啼鸟穷山候至,阳气生,百物如与时节争。官居荒凉,草树密,撩乱红【一作乱红殷】紫开繁英,花深叶暗辉。朝日日【一作一】暖,众鸟皆嘤鸣。鸟言,我岂解尔意?绵蛮但爱声可听。南窓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晓催天明。黄鹂顔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竹林静啼【一作啼尽】青竹笋深处,不见惟闻声。陂田绕郭,白水满,戴胜谷谷催春耕。谁谓鸣鸠拙无用,雄雌各自知隂晴。雨声潇潇,泥滑滑,草深苔緑无人行。独有花上提葫芦,劝我沽酒花前倾。其余百种各嘲▯异乡殊俗难知名。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盏常恨无娉婷。花开鸟语輙自醉,醉与花鸟为交【一作友】朋。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身闲酒美惜光景,惟恐鸟散花飘零。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独愁醒。游琅琊山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髙防,盘石堪醉眠。止乐听山鸟,擕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时始觉逺,明月髙峰巅。读徂徕集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嵯峨,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寿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藁偶自録,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几何?存之警后世,古鉴照妖魔。予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音罗】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杨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麽。往年遭母防,泣血走岷峨,垢面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乡里化,孝悌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靴,陈诗颂圣德,厥声续猗那。羔鴈聘黄晞,晞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赖天子圣,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鴈鵞▯诵聒邻里。唐虞赓咏歌,常续最髙第,骞游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寿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詉詉者,又忍加诋诃?圣贤要久逺,毁誉暂諠哗。生为举世疾,死也【一作者】鲁人嗟。作诗遗鲁社,祠子以为歌。大热二首四时成万物,寒暑迭钧陶。壮阳当用事,大夏蒸炎歊。造化本无情,怨咨徒尔劳。身微天地濶,四顾无由逃。九门阊阖开,万仭昆仑髙。积雪寒凛凛,清风吹寥寥。嗟我虽欲往,而身无羽毛。阳晖烁四野,万里纎云収。羲和困路逺,正午当空。留枝条不动影,草木皆含愁。深林虎不啸,卧喘如吴牛。蜩蝉一何微,嗟尔徒啾啾。幽谷泉踏石弄泉流,寻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满春畴,鸣渠绕茅屋。生长饮泉甘,防泉栽美木。潺湲无春冬,日夜响山曲。自言今白首,未惯逢朱毂。顾我应可怪,每来听不足。百【一作栢】子坑赛龙嗟!龙之智,谁可拘?出入变化,何须防?坛平树古,潭水黒沉沉,影响疑有无。四山云雾,忽昼合,瞥起直上拏空虚,龟鱼带去。半空落雷輷,电走先后驱,倾崖倒涧,聊一戯。顷刻万物皆涵濡,青天却扫,万里静。但见緑野如云敷,明朝老农拜潭侧,鼔声坎坎鸣山隅。野巫醉饱,庙门阖狼籍,乌鸟争残余。憎蚊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岂足汚简牍?乾坤量广大,善恶皆含育。荒茫【一作荒】三五前,民物交相黩。禹鼎象神奸,蛟龙逺潜伏。周公驱猛兽,人始居川陆。尔来千百年,天地得清肃,大患巳云除,细微遗不録。蝇防蚤虱虮蜂蝎▯蛇蝮,惟尔扵其间,有形才一粟,虽微无奈众,虽小难防毒。尝闻髙邮间,猛虎死凌辱,哀哉!露筋女,万古雠不复。水乡自宜尔,可怪穷邉俗。晨飡下帷帱,盛暑泥驹犊。我来守穷山,地气尤卑溽,官闲懒所便,惟睡宜偏足,难堪尔。类多枕席厌縁扑,熏檐【一作之】苦烟埃,燎壁疲照烛,荒城繁草树。旱气飞炎熇,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清风得夕凉,如赦脱囚梏。扫庭露青天,坐月防嘉木。汝宁无他时【一作日】忍此见【一作见此】廹促?翾翾伺昏黒,稍稍出壁屋,填空来若翳,聚隙多可掬。丛身疑防围,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张拳,暗中甚【一作疑】飞镞,手足不自救,其能营背腹?盘飡劳扇拂,立寐僵童仆,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于吾固不较,在尔诚为酷。谁能推物理,无乃乖人欲?驺虞凤皇麟,千载不一瞩。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重读徂徕集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三。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三。古诗三十一首。啼鸟。穷山等到时令到来,阳气产生,百物仿佛都在和时节争竞。官舍荒凉,草木茂密,纷乱的红紫花朵盛开,繁花丛中叶色幽暗而光彩流动。早晨一天比一天暖,群鸟都嘤嘤鸣叫。鸟儿说的话,我哪里懂得你的意思?只是爱听你绵蛮的声音。南窗下睡得多,春天正美,百舌鸟还未天亮就催促天明。黄鹂的颜色已经十分可爱,舌端啭鸣,像娇嫩的婴儿。竹林幽静,鸟在青竹笋深处啼叫;看不见它,只听见声音。堤田环绕城郭,白水充满,戴胜鸟谷谷鸣叫催促春耕。谁说斑鸠鸣叫笨拙、没有用处?雌雄各自知道阴晴。雨声潇潇,泥地滑溜,草深苔绿,没有人行走。只有花上的提葫芦鸟,劝我买酒到花前倾饮。其余百种鸟各自啼鸣,声音奇异,在异乡异俗中难以知道名称。我遭受谗言,身陷此地,每次听见巧舌如簧便觉得可憎。春天来到山城,苦于寂寞,举杯时常恨没有美人相伴。花开鸟语便自我陶醉,醉中和花鸟结为朋友。花儿能够嫣然含笑看我,鸟儿劝我饮酒也并非无情。身体闲暇,酒又美好,怎能不珍惜光阴?只怕鸟儿飞散、花儿飘零。可笑屈原在楚地水边,吟诵《离骚》,憔悴而独自忧愁清醒。游琅琊山。南山积雪一尺,雪化尽后山色苍然。山涧深处自然温暖,梅花应当已经繁盛。使君厌烦车马随从,把车辆马匹留在山前,边走边歌招呼乡野老人,一同漫步青林之间。高大的松树下可以休息,盘曲的巨石足以醉卧。停留下来听山鸟鸣叫,带琴来描写幽泉。喜爱这里,几乎想忘记回去,只是苦于世俗事务牵累。归来时才觉得路途遥远,明月已经悬在高峰之巅。读《徂徕集》。徂徕山是鲁国东部的山,石介居住在山的角落,是鲁人仰望敬重的人。你的气势和山一样高峻,如今你已经死了,东山还有谁再经过?精魂已经埋没,文章哪里会被磨灭?寿命虽然不长,所得却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然自行抄录下来,就像沧海中的一勺水;其余的交给谁呢?散失的还剩多少?保存它,是为了警诫后世,像古代的明镜照出妖魔。我一生确实多难,各种忧患没有不遭遇的。做官求学三十年,钻研六经直到老去。问我专心于什么?就是孔丘、孟轲所说的仁义,以及扬雄、韩愈;除此之外难道还知道别的吗?尤其勇于攻击佛、老,奋笔疾书如同挥戈,不计较敌人多少,胆子很大而自身却微小。往年遭逢母亲丧事,泣血奔走岷山、峨眉山,满面污垢,赤着双脚,在田坡上从事锄耕。直到今天乡里受到教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勤于养蚕种田。前些日子来到太学,穿青衫踏朝靴,陈述诗歌颂扬圣德,声音接续《猗那》。带着羔羊、大雁去聘请黄晞,黄晞惊慌逃到邻家;所作所为奇怪惊骇,世俗之人怎会安然接受?诽谤之口由此兴起,中伤的话像飞梭一样袭来。幸而上赖天子圣明,没有被罗织进罗网。回想在太学的日子,大雪如翻涌的波浪,学生每天挤满门庭,饥饿地坐成雁鹅般的队列,读书声嘈杂得惊扰邻里。歌咏唐尧虞舜,常常连续取得最高名次,交游者各自登上名科,难道只是做学者的老师吗?按理说,国家应当尊崇仁厚之人,反而使仁者夭折、鄙者长寿,谁造成了这种偏颇?不知道那些喧嚣妄议的人,又怎么忍心加以诋毁呵责?圣贤的价值在于长久,毁誉只是暂时喧闹。石介活着时被天下人憎恨,死后鲁人也为他叹惜。作诗留给鲁国乡社,祭祀石介,把它作为歌辞。大热二首。四时生成万物,寒暑交替,均匀地陶铸万物。强盛的阳气当令,大暑蒸腾炎热。造化本来没有情感,怨叹也只是徒劳。我的身体微小,而天地辽阔,四面张望都无处逃避。九重天门开阖,万仞高的昆仑山上,积雪寒冷凛冽,清风吹过空旷之境。可叹我虽然想去那里,身体却没有羽毛。阳光灼热,照耀四野,万里之内纤云尽收。羲和驾日车走的道路遥远,正午太阳当空。枝条停住不动,树影也不动,草木全都含着愁意。深林中的老虎不再吼叫,躺着喘息,像吴地的水牛。蝉声何等微弱,可叹你们只是徒然啾啾鸣叫。幽谷泉。踩着石头拨弄泉水,寻找源头走进幽谷。泉水旁有乡野人家,四面都是深密的竹林。泉水灌溉满春天的田地,鸣响的水渠绕过茅屋。人在这里长大,饮泉水甘甜;为了护泉,还栽种美丽的树木。泉水潺潺,无论春冬,日夜在山曲中响着。老人自己说如今已经白头,从未习惯遇见朱轮车。回头看我,应该觉得奇怪;我每次来听,仍然听不够。百子坑赛龙。唉!龙的智慧,谁能拘束?它出入变化,哪里需要防范?坛场平坦,树木古老,潭水黑沉沉的,水声和影子若有若无,令人疑惑。四山云雾忽然在白昼合拢,转眼间龙直冲上去,抓入空虚,把龟和鱼一同带走。半空中雷声轰鸣,闪电前后奔驰,山崖倾塌、溪涧倒灌,不过是龙的一场游戏。片刻之间万物都受到滋润,青天却像被扫净,万里寂静。只见绿色田野如云铺展。第二天早晨,老农在潭边礼拜,鼓声坎坎,在山角回荡。野巫喝醉吃饱,庙门关闭,里面狼藉一片;乌鸟争抢剩余的祭品。憎恨蚊子。纷扰的万类,实在可憎,而且不止一个种类,尤其厉害。蚊子如此微小,哪里值得污损书简?天地的容量广大,善恶都一并孕育。遥想三五千年以前,民众和万物彼此侵扰。大禹铸九鼎,铸上神怪奸邪的图像,蛟龙从此远远潜伏。周公驱逐猛兽,人们才开始居住在河川陆地之间。此后千百年,天地得到清肃,大的祸患已经除去,细小的遗害没有记录。苍蝇、蚊子、跳蚤、虱子、虮子、蜂、蝎、蜈蚣、蛇、蝮蛇,只有你在它们中间,形体不过一粟;虽然微小却数量众多,虽小却难以防备毒害。曾听说高邮一带,猛虎死后还受到凌辱。可怜露筋女,万古以来仇恨也无法报偿。水乡本来适合你们,奇怪的是你们又来到穷边僻地。清晨吃饭时放下帷帐,盛夏泥地里连驹犊也难行。我来守这穷山,地气尤其低湿闷热;官事清闲,正合我懒散,只有睡眠最足。可是难以忍受你们数量太多,枕席之间到处扑打;烟熏屋檐,苦于烟尘;点火照壁,疲于烛光。荒城中草木繁多。旱气飞扬,炎热逼人,羲和驱赶太阳车,到正午车轮也不转动。清风带来傍晚的凉意,如同赦免囚徒、解除刑具。扫净庭院,露出青天,坐在月光下靠着嘉木。你们难道没有别的时日,偏要这样逼迫我?轻快地在昏暗中窥伺,渐渐从墙壁和屋中出来,填满空中如同遮蔽天日,聚集在缝隙中,多得可以用手捧起。蚊虫丛集周身,仿佛被围困;声音聒耳,像遭遇哭声。猛烈挥手想张拳驱赶,黑暗中却像飞来的箭镞;手脚都来不及自救,哪里还能顾及背腹?端着饭食还要劳烦扇拂,站着睡觉,僮仆也僵疲不堪。我端正坐着想尽各种办法,最后仍然回去闭眼。对我来说本来不算什么,对你们却确实残酷。谁能推究万物的道理?难道这不是违背人的愿望吗?驺虞、凤凰、麒麟,千年也难得一见。想见它们却不能见,至于恶虫又无法驱逐。重读《徂徕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