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六十九
答陈知明书修再拜啓,人至辱书,有秦燕、玉马之说,何其谦之甚邪!某昨在广陵,一相见于众人中,未有相知之意,及食将彻,案方接足下以言,而始知其非众人也。然尚不暇少留,以尽修之所欲得者,后常以为恨也。去年辱书于颍,又客之来自滁者,皆能道足下之事,于是判然以为士之相知,或相望于千里,或相追于异世,知其道而已,不必接其迹也。则广陵之不留,无足以为恨,此前书所道,勤勤备矣。某于足下,不必见其文章之自述,然后以为知也,明矣。盖尝辱示诗及书,读而爱之不已,以为闳博髙深,必有放纵奔驰而可喜者,虽得之多,宜不厌也。因复辄有求于足下者,譬之垂涎已啖一脔之味,而思快意于五鼎之间也,何足怪哉!幸足下无惜。与王深甫论世谱帖修啓:惠借顔氏谱,得见一二,大幸。前世常多丧乱而士大夫之世谱未尝絶也。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由,士不自重,礼俗苟简之使然。虽使人人自求其家,犹不可得,况一人之力,兼考于缪乱亡失之余,能如所示者,非深甫之好学深思,莫能也。顔谱且留,愚有未达须因见过得请集古録未始委僮奴,昨日大热艰于检寻今送不次。修再拜。同前修啓,辱示。承旦莫体佳。髙阳说如此,为得之矣。载初元年正月,乃永昌年之十一月尔。当与永昌同年,天授庚寅,载初已丑尔。然自天授至长安四年甲辰,凡十五年。使自武徳不除周年,则乾元已亥乃一百四十二年;除周年,则大厯乙夘为一百四十年。乙夘,大厯十年也。哥舒晃事在八年。又江西出兵,不当越数千里出于明州,此又可疑。前日奉答【一作啓】后再将校勘,却未敢书,更俟面议也。盖江西出岭,路絶近次;则出湖南,已为稍逺。就令出明州,非江西可节制也。病【一作疾】▯无悰,姑此为报。修顿首。同前修啓:防疏示开益,已多感服。何已唐除周岁?诚如所谕。兼密罢明州,在建中二年,则大厯八九年后儆为明守,而密代之。以年数推之,与乾元之说不较可知。但恐除周之年前人未必如此,难以臆断为定。当两载之使来者自择也。髙阳门徒之说,恐便是髙阳人,未知何如【一作如何】郭子仪家传等,先送碑,当续驰。修再拜所推诚好,然更深思唐人除周之说,恐未必然也。则天是天授中改周,惟复是载初,相较亦只一年尔。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修啓,辱教甚详,防益不浅。所疑所论,皆与修所考验者同。今既疑之,则欲着一小论于传后,以哀其忠,如此得否?修之所书,只是变赐死为见杀于宪,无所损益。宪初节甚明,但弃城而走,不若守位而死,已失此节,则见杀与赐死同尔。其心则可喜,但举措不中尔。更为不见张昭传中所载,或为录示,尤幸。目痛,草草不次。修再拜。庄宗月一日,遇弑。存霸在河中,闻变,走太原,见杀。而宪亦走忻州。明宗初三日入洛,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宪二十四日死。初以此疑之,又本传言明宗郊天,宪得昭雪,则似非明宗杀之。更为思之,如何?同前修启,辱教益详尽,多荷,多荷。存霸奔太原,人言其马秋断,疑其战败而来。存霸乃以情告,仍自髠衣僧衣,见符彦超曰:「愿为山僧,望公庇防。」彦超亦欲留之,俟朝命。为军众所杀,若此,则宪似知庄宗已崩。据张昭劝宪奉表,则知新君立明矣。但不知其走忻州何故也?此意可喜,而死不得其所尔。食后见过,更尽髙议可乎?修再拜。问王深甫五月一日防朝帖修啓:信宿为况,清佳。前日贪奉笑言,有一事数日欲咨问,偶忘之。唐时有五月一日防朝之礼,畧记其始,本出于道家,是日君臣集防,其仪甚盛,而其说不经,不知起自何帝,亦记得是开元已后方有,畧与批示,其时为幸。修再拜。中间尝罢后,又复行,复行恐是宪宗朝,亦不记子细。
译《答陈知明书》。欧阳修再拜启:来人带来您的信,信中说到秦、燕和玉马之事,您谦逊得何其过分啊!我昨天在广陵,只是在众人中同您见了一面,当时还没有相知的意思;等到饭将吃完,案几才同足下相接,我才知道您不是普通人。然而仍没有空闲稍作停留,以尽情获得我想从您那里得到的东西,后来常常以此为遗憾。去年在颍州承蒙您来信,又有从滁州来的客人,都能谈说您的事情,于是我明确地认为,士人之间的相知,有的相隔千里,有的相隔不同的时代,只要知道他的道义就够了,不一定要接触他的形迹。这样看来,在广陵没有停留,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这些都是前一封信中反复说明的。对于足下,我不必等看到您亲自写的文章,才认为了解您,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您曾经给我看过诗和书信,我读后喜爱不止,认为它们宏博高深,必定有放纵驰骋而令人喜爱的地方;即使得到很多,也应该不会厌倦。因此又总想向足下有所求,就像已经垂涎并吃到一片肉,还想在五鼎盛宴中尽情享用一样,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希望足下不要吝惜。《与王深甫论世谱帖》。欧阳修启:承蒙您借给我颜氏谱,得以看到其中一二,实在大幸。前代常常遭逢丧乱,士大夫的世谱却从未断绝。自五代以来,家家丧失世谱,是因为士人不自重,礼俗苟且简慢所造成的。即使人人自己寻求本家谱系,尚且不可得,何况凭一人之力,在错乱、散失的资料中加以考订,能够像您所展示的这样;若不是深甫好学深思,没有人能做到。颜谱暂且留在这里,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等您来访时想请教。我的《集古录》从未交给童仆办理,昨天大热,查找很困难,今天送上,次序不整。欧阳修再拜。同前。欧阳修启:承蒙赐示。承知早晚身体安好。高阳的说法如此,看来是得到它了。载初元年正月,就是永昌年十一月。应当同永昌算作同一年;天授是庚寅,载初是己丑。然而从天授到长安四年甲辰,共十五年。假如从武德起不除去周年,那么乾元己亥就是一百四十二年;若除去周年,则大历乙卯是一百四十年。乙卯是大历十年。哥舒晃的事情在大历八年。又说江西出兵,不应越过数千里从明州出兵,这一点也可疑。前些日子答复后,又将它校勘了一遍,却不敢写信,再等见面时商议。大概从江西出岭,路程最近;若从湖南出兵,已经稍远。即使从明州出兵,也不是江西所能节制的。患病无聊,姑且用这些答复。欧阳修顿首。同前。欧阳修启:承蒙您详细展示考订,给我很多启发,我已经十分感激佩服。为什么要从唐朝除去周朝的一年?确实如您所说。又秘密罢免明州,在建中二年,那么大历八、九年以后,儆就任明州太守,而密代替他。按年数推算,同乾元的说法比较起来便可知道。但恐怕前人未必是按除去周年的办法计算,难以凭臆断定。当由两位使者前来的人自己选择。高阳门徒的说法,恐怕就是高阳人,不知是否如此。郭子仪家传等文,先送碑文,随后继续派人送去。欧阳修再拜。您推算得确实很好,但再仔细想想唐人除去周年的说法,恐怕未必如此。武则天在天授年间改国号为周,只有重新使用载初年号一事,前后相差也只有一年。《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欧阳修启:承蒙您赐教,说明得很详尽,给我的帮助很大。您所怀疑、所论述的,都同我考查所得相同。如今既然对此有疑问,那么想在传记后写一篇小论,以哀悼他的忠诚,这样可以吗?我所写的,只是把“赐死”改为“被张宪杀死”,没有增损事实。张宪起初的节操十分鲜明,但他放弃城池逃走,不如守住职位而死;既然已经失去这一节操,那么说被杀同说赐死也相同了。他的心志值得称许,只是举动不合宜罢了。又没有看到《张昭传》中所载的文字,倘若您能抄录给我看,那就更加幸运了。眼睛疼,草草写来,次序不整。欧阳修再拜。庄宗在某月一日遇弑。存霸在河中,听到变故后逃往太原,被杀;张宪也逃往忻州。明宗初三日进入洛阳,初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张宪在二十四日死。我起初正因此怀疑此事;又因本传说明宗郊天时,张宪得到昭雪,那么似乎不是明宗杀了他。请再仔细想想,如何?同前。欧阳修启:承蒙您赐教,越发详尽,我十分感谢,十分感谢。存霸逃往太原,别人说他的马秋断了,因此怀疑他是战败而来。存霸于是把实情告诉他们,并且自己剃发、穿上僧衣,见到符彦超说:“愿意做山中的僧人,希望您庇护我。”彦超也想留下他,等待朝廷命令。后来被军众杀死。如果是这样,那么张宪似乎知道庄宗已经去世了。根据张昭劝张宪奉表一事,可知他知道新君已经即位。但不知道他逃往忻州是什么缘故。这一想法很有意思,只是他死得不得其所罢了。饭后请您来访,再详尽谈论高明意见,可以吗?欧阳修再拜。《问王深甫五月一日防朝帖》。欧阳修启:两夜以来起居如何,想来清健安适。前几天贪恋同您谈笑,有一件事几天来想请教,偶然忘了。唐代有五月一日防朝的礼仪,我只略略记得它的起源,本来出于道家,这一天君臣聚集防朝,仪式十分盛大;但这种说法不合经典,不知道始于哪位皇帝。我还记得大概是开元以后才有,请略作指示,告诉我当时的情况。欧阳修再拜。中间曾经停止过,后来又恢复实行;恢复实行恐怕是在宪宗朝,我也记不清细节了。
与杜防论祁公墓志书修啓,专人至,辱书,伏承暑热,孝履支福,深慰,企想。所要文字,终不曽得。的实▯日,以为时日尚逺,遂未曽铨次。忽辱见索,亦莫知▯期逺近。为一儿子患伤寒,三次劳发,已【二字一作复】一月在牀,虚乏可忧。日夕忧迫,心绪纷乱,不能清思于文辞。纵使强为之辞,亦不工,有玷清徳。如葬期逼,乞且令韩舎人将行状添改作志文。修虽迟缓,当自作文一篇,纪述平生。知已先相公最深,别无报答,只有文字是本职,固不辞。虽足下不见命,亦自当作。然须慎重要传久逺,不鬭速也。苟粗能传述于后,亦不必行【疑】况治命不用邪?若葬期未有日可待,即尤好也。然亦只月十日可了。若以愚见,志文不若且用韩公行状为便。缘修文字简畧,止记大节,期于久逺,恐难满孝子意。但自报知已,尽心于纪録,则可耳。更乞裁择。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増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续得录呈。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为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常异。修岂负知已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更思之,然能有意于传久,则须纪大而畧小。此可与通识之士语,足下必深晓此。但因葬期速,恐仓卒不及,遂及斯言也。幸察。京师区区中,日为病患忧煎,不时遣人致问。夏热节哀,自爱。同前修啓,秋凉不审孝履何似?前于递中辱书,所示志文今已撰了。为无得力人,遂托李学士送逹。修愚鄙,辱正献公知遇不比他人。公之知人推奬,未有若修之勤者。修遇知已,未有若公知之深也。其论报之分,他事皆云非公所欲,惟纪述盛徳,可以尽门生故吏之分。然以衰病,文字不工,不能次序万分之一,此尤为愧恨也。然所纪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畧者,皆不暇书【如作提刑断狱之类】然又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苟见信甚幸,或幸一真楷书而字画不怪者,书之亦所以传世易晓之意也。刻石了多,乞数本为人来求者多。葬事知定十月,不知何人篆盖早了。为善昨礼院定諡曰正献【清白守节曰正,正避御名音同所汝也;文贤冇成曰献,义兼文节文正矣】知已今不可得,每临公事,但知感涕尔。渐寒,侍亲,千万节哀自爱。不宣,修再拜。问刘原甫侍读入閤仪帖入閤之礼起自何年【閤是何殿】开延英亦起何年?五日一起居,遂废正衙不坐,起何年?三者,孤陋所不详,乞示其本末。修啓:辱示甚烦,尊意然得以开释,未悟其幸,尤多感刻,感刻。问此一事,本为明宗置内殿起居,又复入閤,当何时縁?昭宗朝误缪不合故事也。朔望宣政一事,尤失。紫宸入閤本制也【然不见初起年代】今乃入閤却御前殿【自此昭宗失之】延英之对与入閤合仪【亦自昭宗失之】起居而废正衙【自明宗失之,至今遂尔】含元大殿【大朝防】宣政常朝【谓之正衙,本为▯宗朔望以陵寝荐食,不复御正殿,始于便殿召入宰臣已下,此入閤之渐。今云朔望御宣政殿,大失之矣】延英便殿【亦谓入閤,乃五日一开与宰臣议事,宣政立而奏事讫,赐坐茶汤,延英赐坐而论事,盖渐密而渐亲也。昭宗始一日中九度开延英入閤,仍于一度开延英,一日行之】前殿入閤【唐末即于朔望日前殿正观殿行入閤,自后唐至国朝并于文明殿行入閤,皆非便殿,或指朔望宣政为入閤,尤误说也】修于史已不熟于制度,又不熟,乞为参详之。
译《与杜防论祁公墓志书》。欧阳修启:专程来人到了,承蒙赐信。敬悉暑热中服丧起居还算平安,深感欣慰,也很牵挂。您所要的文章,始终没有写成。确切的葬日原以为还很遥远,所以一直没有编次;忽然承蒙来索,也不知道葬期远近。因为一个儿子患伤寒,三次发作,已经卧床一月,身体虚弱,实在令人忧虑。日夜忧急,心绪纷乱,不能静心构思文章。即使勉强写成,文章也不会工整,反而有损于公的清德。如果葬期逼近,请暂且让韩舍人把行状增删改写成墓志文。我虽然迟缓,也应当亲自写一篇,记述他的平生。知道您同先相公交情最深,我没有别的报答,只有文章是我的本职,当然不会推辞。即使足下不命令我,我也自然应当写。然而必须慎重,以求文章流传久远,不能只图迅速。如果大略能够流传后世,也不必勉强实行【疑】何况不用遗命吗?如果葬期还没有确定,可以等待,那就更好了。不过一个月十日也只能写完。如果依我的意见,墓志文不如暂且采用韩公的行状,比较方便。因为我的文章简略,只记大节,着眼于长久流传,恐怕难以满足孝子的心意。但只要报答知己,尽心于记载,也就可以了。还请您斟酌取舍。范公家的神道碑,因为他的儿子擅自增删,不得不重新写文加以说明,希望后世以家集为凭证;续写成后再抄录呈上。尹氏的儿子去世,请韩太尉另外写墓表,由此可见朋友、门生、故吏同孝子的用心常常不同。我难道会辜负知己吗?范、尹两家也可以作为鉴戒。请再想一想;若真有心使文章流传久远,就必须记大事而略小事。这些话可以同通达事理的人说,足下一定深知。只是因为葬期很急,恐怕仓促之间来不及,所以说了这些话。幸望察知。我在京师琐碎事务中,天天为病患忧煎,不能按时派人致问。夏日炎热,节哀自爱。同前。欧阳修启:秋凉了,不知服丧期间起居如何?先前在驿递中承蒙赐信,所示墓志文现在已经写成。因为没有得力的人,便托李学士送达。我的才智愚陋,承蒙正献公的知遇非同一般。公识人、推奖人才,从没有像对我这样勤恳的;我遇到知己,也没有像公了解我这样深。谈到报答的本分,其他事情都说不是公所希望的,只有记述公的盛德,才可以尽门生故吏的本分。然而我年老多病,文章写得不好,不能编排出万分之一,这尤其使我惭愧遗憾。不过所记的事情,都有实录和依据,都是大节以及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其他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即使在别人身上也算不上大美,就不能不写在公身上,作为可以略去的内容,便都没有时间写【如担任提刑、审断案件之类】。但又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如何?如果您信任这篇文字,我很幸运;若能找到一份笔画端正、字形不怪的真楷书手稿来抄写,也有使它流传后世、容易让人看懂的意思。碑石已经刻成许多,请给我几本,前来索取的人很多。知道葬事定在十月,不知是什么人,篆写碑额早已完成。昨天礼院议定谥号为“正献”【清白守节叫“正”;“正”避讳御名而读音相同,所以写作“所汝”也;文德贤能、功业有成叫“献”,含有文节、文正的意义】。如今已经不能再见知己,每当面对公事,只知道感动流泪罢了。天气渐冷,您侍奉双亲,请千万节哀自爱。不再详述,欧阳修再拜。《问刘原甫侍读入阁仪帖》。入阁的礼仪起于哪一年【“阁”是哪一座殿】?开延英殿又起于哪一年?五日举行一次起居,于是废止正衙不坐朝,起于哪一年?这三件事,鄙陋孤闻的我都不详细了解,请您说明它们的始末。欧阳修启:承蒙您详细赐示,您的意见使我得以释疑,我还没有领悟到其中的幸运,却已经非常感激,感激不尽。我所问这件事,本来是明宗设置内殿起居,又恢复入阁,究竟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故?昭宗朝的做法错误混乱,不合旧制。朔望日在宣政殿举行朝会一事,尤其失当。紫宸殿入阁本来是制度【但没有看到最初起始的年代】如今入阁却临御前殿【从这里昭宗开始失误】;延英殿问对与入阁相合的仪式【也是从昭宗开始失误】;举行起居却废止正衙【从明宗开始失误,直到今天遂成如此】。含元大殿【举行大朝会】;宣政殿举行常朝【称为正衙,本来是玄宗因朔望日在陵寝荐享,不再临御正殿,才开始在便殿召见宰臣以下,这是入阁的开端。如今说朔望日御临宣政殿,实在大错】;延英殿是便殿【也称入阁,五日开放一次,同宰臣商议政事;在宣政殿站立奏事结束后,赐座、赐茶汤;延英殿则赐座议事,大概是关系逐渐亲密、谈论逐渐深入。昭宗开始一天九次开延英入阁,仍然只在其中一次开延英,一天之内实行】;前殿入阁【唐末就在朔望日前殿的正观殿举行入阁;自后唐到本朝都在文明殿举行入阁,都是便殿,有人或把朔望日宣政殿朝会指为入阁,尤其错误】。我在史书方面本来就不熟悉制度,现在更加不熟悉,请您替我参详。
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序书修啓,向【一作曩】在河朔,不能自闲,尝集录前世金石之遗文。自三代以来,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间虽罪戾摈斥,水陆奔走,颠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忧患悲愁,无聊仓卒,未尝一日忘也。盖自庆厯乙酉,逮嘉祐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顾其勤至矣,然亦可谓富哉。窃复自念,好嗜与俗异驰,乃独区区收拾世人之所弃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辄自叙其事,庶以见其志焉。然顾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则【一作而】自视前所集录,虽浮屠老子诡妄之说,常见贬絶于吾儒者,往往取之而不忍遽废者,何哉?岂非特以其字画之工邪?然则字书之法,虽为学者之余事,亦有助于金石之传也。若浮屠老子之说,当弃而获存者,乃直以字画而传,是其幸而得所托尔,岂特有助而已哉?仆之文陋矣,顾不能以自传,其或幸而得所托,则未必不传也。由是言之,为仆不朽之托者,在君谟一挥毫之顷尔。窃惟君子乐善,欲成人之美者,或闻斯说,谓宜有不能却也。故辄持其说以进而不疑,伏惟幸察。与乐秀才第一书【景祐三年】某白秀才乐君足下:昨者舟行往来,皆辱见过,又防以所业一册先之。啓事宛然,如后进之见先达之仪。某年始三十矣,其不从乡进士之后者,于今才七年,而官仅得一县令,又为有罪之人,其徳、爵、齿三者,皆不足以称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为慙。自冬涉春,隂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气,比频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阙然。闻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谓夫畜于其内者实,而后发为光辉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此之谓也。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书,奚斯之作颂,其辞皆不同,而各自以为经。子游、子夏、子张与顔回同一师,其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于道耳。今之学者或不然,不务深讲而笃信之,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夫,强为则用力艰,用力艰则有限,有限则易竭。又其为辞不规模于前人,则必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鲜克自立。此其充于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窃读足下之所为,髙健志甚壮,而力有余。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见恶于时,弃身此邑,不敢自齿于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过礼之以贤明方正,见待雅不敢当,是以尽所懐为报,以塞其慙。某顿首。京本《英辞类槀》有答乐秀才二书,首尾意颇相类。其一,《居士集》所无,今录如右。其二虽载《居士集》,而用字或不同,并列于左【见《居士集》四十七巻】
文忠集卷六十九
译《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序〉书》。欧阳修启:从前【一作“曩”】我在河朔,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曾经搜集记录前代遗留下来的金石文字。自三代以来的古文、奇字,没有不搜集的。其间虽然获罪被斥退,水陆奔波,颠沛困顿,加上人事中的吉凶、忧患、悲愁,以及无聊仓促的处境,却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大概从庆历乙酉到嘉祐壬寅,共十八年,得到一千卷;看起来我的勤劳已经很深了,但也可以说收藏丰富了。我私下又想到,自己的爱好同世俗相反,偏偏辛辛苦苦收拾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唯恐来不及,这又很可笑。因此便自己叙述这件事,希望可以显明自己的志向。然而回头看这篇文章,文辞鄙陋、见识浅薄,不足以给人看。后来自己检视先前所搜集记录的东西,发现即使是佛教、道教荒诞虚妄的说法,平常被儒者贬斥、断绝的,往往也取来保存而不忍立即废弃,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它们的字画工整吗?这样看来,书写文字的方法虽然只是学者余暇的事情,也有助于金石文字的流传。至于佛、老的学说,本来应当抛弃,却因字画而得以保存,竟只是凭字画流传,这就是它们幸运地找到了寄托,哪里只是“有所帮助”而已呢?我的文章鄙陋,恐怕不能凭自身流传;如果有幸找到寄托,也未必不能流传下去。由此说来,替我取得不朽寄托的,只在君谟一挥笔的片刻之间罢了。我私下认为,君子乐于行善,愿意成全别人的美事;您也许听到这番话,会认为不应当推辞。因此我就拿这番话前来请求,并不疑虑,伏惟幸察。《与乐秀才第一书》【景祐三年】。某启禀秀才乐君足下:昨天船只往来时,承蒙您都来拜访,又把一册您的作品先送给我。您启封时的礼数,完全像后辈拜见前辈的仪式。我年纪刚三十岁,未能跟随乡试进士之后参加科举,到现在才七年;官职仅仅做了一个县令,又是有罪之人。德行、爵位、年龄这三方面,都不足以符合足下对我的期待,这正是我惭愧的原因。从冬天到春天,阴湿之气不断泄散,夷陵的水土之气又频频使我发病,加上事务繁多,因此一直没有回复。听说古人求学,讲习得深,信受得坚定,内在积蓄充足,然后外在发露的东西才广大而光明。譬如金玉的光彩,并不是靠打磨、修饰、染濯造成的,而是由于它的材质坚实,光辉自然发出。《易经·大畜》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意思是,内在积蓄充实,然后发出光辉,日益新鲜而不枯竭。所以卦辞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人的学问并非只有一家,他们所遵循的道虽然相同,言语文章却从来不相似。孔子作《易传》,周公作《尚书》,奚斯作颂,文辞各不相同,却各自被认为是经典。子游、子夏、子张同颜回拜同一位老师为师,他们的为人却各不相同,只是各自顺着自己的天性而达到道罢了。如今的学者有的却不是这样,不致力于深入讲习、坚定信奉,只是把言辞雕琢得巧妙来制造华丽,把话说得夸张来制造宏大。勉强去做就用力艰难,用力艰难就有所限度,有所限度就容易枯竭。而且他们写文章不以古人为法度,就一定曲折变化,随从时俗所喜爱,很少能够自立。这是因为内在积蓄不足,却没有人知道自己所守持的是什么。我私下读到您所作的文章,气势高健,志意十分壮盛,而且力量有余。譬如良骏之马,本来就有好的资质,若让它驾驭大辂,由王良来驾车,使车铃和銮铃的节奏协调,在大道上行驶,并不困难。想要充实内在,必须从深入讲习开始;达到深厚之后,才能懂得自守,能够这样就好了。您说出来的话都文采修美;您在当时被人厌恶,抛弃自身而居住在这个地方,不敢把自己同众人并列,众人都共同抛弃您,而足下却过分礼敬我,把我当作贤明方正之人来对待,这实在不敢承当。因此把心中所想全部写来答复,以稍稍弥补惭愧。某顿首。京城版本的《英辞类稿》中有两封答乐秀才的信,首尾意思颇为相似。其中第一封,《居士集》没有收录,现在抄录如下;第二封虽载于《居士集》,但用字有些不同,附列在左边【见《居士集》卷四十七】。《文忠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二十防问諡议斋文祭文问进士防题五道问古之人作诗,亦因时之得失,郁其情于中,而发之于咏歌而已。一人之为咏歌,欢乐悲瘁,宜若所系者未为重矣。然子夏序诗,以为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者。诗之言,果足以动天地,感鬼神乎?问古之为圣人者,莫如舜,贤而与圣人近者,莫如顔回。仲尼称虞舜不可及,而顔氏其殆庶几。至其称舜之所为,则曰「好问而好察迩言而已」;称顔氏之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而已」。然则如是者,是为不可及与?庶几乎?问汉宣中兴,丙魏为相,后之人言为相之贤者,必稽焉。宜其有兴树之业,显于世也。及观其纪传,亦无他功徳相,独有明堂月令一章,吉之事大概而已。不识丙魏之所以得贤于后世者,可得见乎?问:子、丑、寅三代之正也?孔子何独行夏之时?说者曰:「夏时质也,忠质文,三代之政也。孔子何独曰『从周之文』?使夏之时为正,则商、周之时不正乎?周之政尚文,则夏、商之政无文乎?」夫周以子,则今之冬十一月乃春正也;商以丑,则今之冬十二月乃春正也。夫以冬十有一月、十有二月颁春正于天下,而教民之事,无乃与天时相戻欤?夫君臣之相和,父子之相爱,兄弟、夫妇之相为悌顺,是文之本也;仁以守之,义以制之,礼乐以和节之,是文之成也。使夏、商而无文,则夏、商之世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制欤?说者曰:「三代之正,皆同也。子、丑、寅出于后儒之妄也。忠、质、文,亦出于后儒之妄也。使夫诚出于后儒之妄,则孔子安有行时、从文之说?」问: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防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牧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諡议赠太尉夏守赟諡议议曰:谨按諡法,世笃勤劳曰忠,小心恭慎曰僖。今考公之行状,言其父以军校殁战阵,遂获赏延子;以君命死道涂,得諡庄【一作壮】恪公自束髪已能孝谨,遭遇先帝,给事左右,材敏自力,愈久益勤。至于典掌师旅,宿衞王宫,出领节旄,入登枢辅,安享荣宠六十余年。方真宗时,继迁叛命,用兵朔方,契丹未和,再驾河北,多事之际,其勤最着。或奔走自効,不暇过于私家亲昵,虽至未尝敢请恩泽。歴小大之职,无纎毫之过。先朝用此,尤加奬擢。昨者西师始出,父子迭行,北顾之忧,选任居首。迫于奄忽,厥用未彰。较其始终,其迹可见。所谓勤劳着于奕世,恭慎见于小心。考之不诬,宜以节惠,谨合二灋,諡曰忠僖。谨议。斋文顺祖惠元睿明皇帝忌辰斋文伏以积仁累徳,王业始于艰难,追逺奉先,孝治刑于遐迩,式临讳日,祗率旧章,顺祖惠元睿眀皇帝,肇启庆基,克光前烈,昭圣谟而贻厥隆庙,徳而可观。今皇帝嗣继大明,克昌盛业,属讳辰而増感,因佛事以荐严。顺祖皇帝,伏愿如在之威,亘百年而可畏,无疆之祚,佑亿世以垂休。今皇帝伏愿圣夀延鸿,丕图永固。然后愿钧衡旧徳,宗室羣英,下洎臣民,咸均福祐。祭文祭沙山太守祈晴文修谨告祭于沙山太守之神,修扶防母丧,归祔先域,大事有日,阴云屡兴,修不孝罪逆,赖天地鬼神哀怜,行四千里之江,得无风波之恐,今即事矣,幸神寛之,假三日之不雨,则始终之赐,报徳何穷,尚飨。祭五龙祈雨文【一作《祭五龙神】伏以去秋之潦丰不补,凶饥民食糟麦为命,而天久不雨,苗将槁焉。旱非人力之能移,徒知奔走雨者,龙神之所作,其忍不为薄奠拙辞致诚而已?尚飨。祈晴文吏之所以食民之赋,而神之所以享民之祭祀者,吏以刑政庇民,而神能以祸福加之也。寃枉之无诉,刑罚之不明,此人力能为而吏不举之,其过宜在吏。水旱而不时,饥馑而疾疫,此人力所不能及,而皆职神之由。今自冬涉春,雨雪不止,居人无食,市肆不开,人皆食糟以延旦夕之命,至于无食有自杀者,此县吏不能治民,以致神祸之过,此宜罚县令之身,使为病恙灾殃以塞其责,不宜使数千户人皆受其灾。雨雪虽久,及今而止,民犹有望焉,惟神闵之。祭东岳文某比者,获解郡章,许还里闬,方巾车而即路。属暑雨之时,行輙以愚诚仰干大造,防神之惠赐,以不违吹清飚而散阴,暴秋阳以涸辙,遂无道路之阻,得反草茅之居。荷徳之深,不知为报,一觞之防,谨用荐衷,尚飨。祭金城夫人文修谨遣表弟郑兴宗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金城夫人之灵。修遭罹酷罚,方在哀疚,防丧归葬,千里之外,忽承凶讣,情礼莫伸,聊陈薄奠,致诚而巳尚飨。祭王深甫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宋欧阳修撰。外集二十。防问、谥议、斋文、祭文。进士防问题五道。问:古人作诗,也因时局的得失,使感情郁积在心中,然后发之于吟咏歌唱罢了。一个人作诗歌,欢乐、悲伤、困苦,似乎所牵涉的事情并不重大。然而子夏作《诗序》,认为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诗中所说的话,果真足以感动天地、感应鬼神吗?问:古代成为圣人的人,没有比舜更高的;贤能而接近圣人的人,没有比颜回更近的。孔子称虞舜是不可企及的,而颜氏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至于称说舜的作为,只说“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罢了;称说颜回好学,只说“不迁怒,不重犯错误”罢了。既然如此,这样的人就是不可企及、差不多可以达到的吗?又问:汉宣帝中兴时,丙吉、魏相任宰相,后世谈到贤能的宰相,一定要考察他们。他们应当有兴盛、树立功业的事业,显名于世。等到考察他们的纪传,却没有其他功德方面的事情,只有《明堂月令》一章,大概记载吉礼之事罢了。不知丙吉、魏相之所以能在后世获得贤相之名,能够看见吗?问:子、丑、寅三种历法,哪一种是三代的正朔?孔子为什么偏偏实行夏历?有人说:“夏历质朴,忠、质、文分别是三代的政治特点。孔子为什么又说‘遵从周代的文’?如果夏历是正朔,那么商历、周历就不正吗?周代政治崇尚文饰,难道夏、商两代的政治就没有文吗?”周代以子月为岁首,那么今天的冬十一月就是春季的正月;商代以丑月为岁首,那么今天的冬十二月就是春季的正月。把冬十一月、十二月定为春季的正月颁行天下,并用来教导百姓,岂不是同天时相违背吗?君臣相互和谐,父子相互亲爱,兄弟、夫妻相互敬爱顺从,这些是文的根本;用仁来守护,用义来制约,用礼乐来调和节制,这些是文的完成。假使夏、商没有文,那么夏、商时代难道没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的制度吗?有人说:“三代的正朔都是相同的;子、丑、寅出于后世儒者的妄说。忠、质、文也出于后世儒者的妄说。假使确实出于后世儒者的妄说,那么孔子怎么会有实行夏历、遵从周文的说法?” 问:周天子的田地方圆千里,号称拥有万乘。万辆兵车的马都要具备,又有十二闲的马匹;而六卿和三百六十名官员,也一定各自有车马。车马难道不是太多了吗?方圆千里的土地究竟有多少田地?用来牧养马匹的地方又有多少?怎么能容纳这样多的马?方圆千里的土地究竟有多少田地?牧养马匹的方法又是什么?如今天下更加广大,却常常忧虑没有马。难道古人善于养马,而今天的人不善于养马吗?应当有说法可以回答。谥议。《赠太尉夏守赟谥议》。议曰:谨按谥法,世代勤劳笃实叫作“忠”,小心恭敬谨慎叫作“僖”。现在考察公的行状:公的父亲以军校身份战死阵中,于是获得恩赏,恩及其子;公奉君命死于道路,得到谥号“庄”【一作“壮”】。公自束发之年便能孝顺谨慎,遇到先帝,供职左右,才智敏捷、努力自强,时间越久越勤勉。至于统领军队、掌管军旅,宿卫王宫,出任节度使,入朝登上枢密辅政之职,安享荣宠六十多年。当真宗时期,李继迁叛命,朝廷在朔方用兵;契丹尚未和好,又两次用兵河北,在多事之时,他的勤劳最为显著。有时奔走自效,来不及顾及私家亲近之人,即使身至任所,也从未敢为亲属请求恩泽。历任大小职务,没有丝毫过失。先朝因此特别加以奖拔。前些时候西方军队刚刚出征,父子相继出行;北方顾虑深重,他被选任为首。迫于突然去世,他的功用尚未显著。考察他的始终,事迹是可以看见的。所谓勤劳显著于几代,恭谨慎重表现在小心谨慎上。考察这些并非虚妄,应当依照节义给予谥号,谨合二法,谥曰“忠僖”。谨议。斋文。《顺祖惠元睿明皇帝忌辰斋文》。伏以积累仁德,王业在艰难中开始;追念远祖、奉祀先人,以孝治理天下,远近都受到影响。今天临近忌日,恭敬遵循旧有典章。顺祖惠元睿明皇帝开创庆基,能够发扬前代功业,昭示圣明谋略并留给后世,使宗庙昌盛,德行足以观瞻。今皇帝继承大明,能够昌盛宏大的事业,适逢忌辰而更加感伤,于是借佛事荐献庄严。愿顺祖皇帝如在之威,历经百年仍令人敬畏;愿无疆福祚,保佑亿万世垂下福庆。又愿今皇帝圣寿延长、宏大基业永远稳固。然后愿宰辅大臣承继旧德,宗室群英,以及下至臣民,全都共同得到福佑。祭文。《祭沙山太守祈晴文》。欧阳修谨慎地在沙山太守神灵前祭告:我扶护母亲的灵柩,归葬于先祖墓地,大事已经定下日期;阴云却屡屡兴起。我这个不孝、罪逆之人,幸赖天地鬼神哀怜,行经四千里江面,没有遭受风波的恐惧,如今就要办理此事了。幸望神灵宽宥,借给我三日不下雨的晴天,那么从始至终所赐的恩惠,报答神德哪里有穷尽呢?尚飨。《祭五龙祈雨文》【一作《祭五龙神》】。伏以去年秋天水涝,丰收也不能弥补;灾荒之中,百姓以糟麦为食来维持生命,而上天久久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槁了。旱灾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知道奔走祈雨;降雨是龙神所作,难道忍心不接受这微薄的祭品和拙劣的文辞,以此表达诚意吗?尚飨。祈晴文。官吏之所以享用百姓的赋税,神灵之所以享用百姓的祭祀,是因为官吏用刑政保护百姓,而神灵能够用祸福加于百姓。冤屈无处申诉、刑罚不明,这是人力能够做到而官吏没有办理的事情,过错应在官吏。水旱失时、饥荒和疫病,这是人力所不能达到的事情,都属于神灵职分所致。如今从冬天到春天,雨雪不停,居民没有粮食,市场店铺不能开张,人人吃糟来延续朝夕的性命,甚至有人因无食可吃而自杀。这是县吏不能治理百姓,以致神祸降临的过错;应当处罚县令自身,使他承受疾病灾殃来承担责任,不应让数千户百姓都承受灾害。雨雪虽然久下,到现在如果停止,百姓仍有希望,唯愿神灵怜悯他们。《祭东岳文》。某近来获准解除郡中职务,允许返回乡里,正要驾车上路。适逢暑雨时节,每次出行都以愚诚仰求上天,并祈求神灵赐恩,使清风吹来驱散阴云,猛烈的秋阳晒干车辙,于是道路没有阻碍,得以返回草屋居所。承受神德深厚,不知如何报答,谨用一杯酒的祭礼表达衷心,尚飨。《祭金城夫人文》。欧阳修谨慎地派表弟郑兴宗,带着清酒和各色祭品,在金城夫人的灵前致祭。欧阳修遭受严酷的罪罚,正处在哀痛忧伤之中;扶护灵柩归葬,远在千里之外,忽然承受凶讯,情感和礼仪都无法尽到,只能姑且陈列微薄祭品,表达诚意而已。尚飨。《祭王深甫文》。
嗟!吾深甫,孝悌行于乡党,信义施于友朋。贫与贱不为之耻,富与贵不为之荣。虽得于中者,无待于外物,而不可掩者,葢由其致诚故。方身穷于陋巷,而名已重于朝廷。若夫利害不动其心,富贵不更其守,处于众而不随,临于得而不苟。惟吾知子于初世,徒信子于久念。昔居颍,我壮而子方少年;今我老矣,来归而送子于泉。古人所居,必有是邦之友,况如子者,岂止一邦之贤?举觞永诀,夫复何言!
文忠集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一宋 欧阳脩 撰外集二十一谱
欧阳氏谱图序吉州 庐陵县 儒林乡 欧桂里欧阳氏之先,出夏禹之苗裔。自帝少康封庶子于防稽,使守禹祀,传二十余世至允常,子曰勾践,是为越王。越王勾践卒,子王鼫与立,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其诸族子孙分立于江南海上,受封于楚为欧阳亭侯。亭侯在今湖州乌程欧余山之阳,子孙遂以为氏。汉髙灭秦,得无疆七世孙摇,复封为越王,使奉越后,而欧阳亭侯之后,因有仕汉为涿郡太守者,子孙遂居于北,一居冀州之渤海,一居青州之千乗。居千乘者曰和伯,仕于汉最显,世为博士,以经名家,所谓欧阳尚书是也。其居渤海者,仕于晋最显,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是也。建遇赵王伦之乱见杀,兄子质以其族奔长沙,由是子孙复居于南。仕于陈者曰頠,威名著于南海。頠之孙曰询,询之子通,仕于唐尤显,皆为名臣。其世居长沙,犹以渤海为封望。自通三世生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焉。琮八世生万,万为安福县令,生和,和生雅,雅生效,楚效生谟,托詃托生皇髙祖府君。府君生子八人,于世次为曽祖。今图所列子孙,皆八祖之后。葢自安福府君以来,遭唐末五代之乱,江南陷于僭伪,欧阳氏遂不显然世为庐陵大族。而皇祖府君以儒学知名当世,至今名其所居乡曰儒林云。及宋兴,天下一统,八祖之子孙稍复出而仕宦。然自宋三十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丽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今又殆将三十年矣,以进士仕者又才二人。葢自八祖以来,传今百年,或絶或微,分散扶疎,而其达于仕进者何迟而又少也。今某获承祖考余休,列官于朝,叨窃荣宠,过其涯分,而才卑能薄,泯然遂将老死于无闻。夫无徳而禄,辱也,适足为身之愧,尚敢以为亲之显哉!呜呼,自通而上,其行事见于史;自安福府君而下,遭世故无所施。焉某不幸,防孤,不得备闻祖考之遗徳。然传于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以亷为吏,以学立身。吾先君诸父之所以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弟者,获承其一二矣。某又尝闻长老言:当黄巢攻破江西州县时,吉州尤被其毒。
译唉!我的深甫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品行施行于乡党,信实和义气施行于朋友。贫穷和卑贱不以为耻,富有和尊贵不以为荣。虽然内在所得本来就很充足,不需要外物来增益,但不可掩盖的德性,大概正是因为他真诚尽意而形成的。当他身处陋巷、困顿穷乏时,名声已经在朝廷中显赫。至于利害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富贵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处在众人之中而不随波逐流,面对可得到的利益而不苟且。只有我从最初就了解你,长久以来只是相信你。从前我居住在颍州时,我正壮年,而你还只是少年;如今我老了,回来却送你到黄泉。古人居住一地,必定有当地的朋友,何况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一个地方的贤者吗?举杯同你永诀,又还能说什么呢!《文忠集》卷七十。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一。宋欧阳脩撰。外集二十一。谱。《欧阳氏谱图序》。吉州庐陵县儒林乡欧桂里。欧阳氏的祖先,是夏禹的后裔。自帝少康把庶子封在会稽,使他守护禹的祭祀,传了二十多代到允常;他的儿子叫勾践,就是越王。越王勾践死后,儿子王鼫与即位,传了五代到王无疆,被楚威王灭掉。他的各支族子孙分散居住在江南海上,有人受楚国封为欧阳亭侯。亭侯的封地在今湖州乌程欧余山的南面,子孙于是以欧阳为氏。汉高祖灭秦,得到王无疆的七世孙摇,又封他为越王,使他奉祀越王后代;而欧阳亭侯的后代,因而有在汉朝做涿郡太守的,子孙于是迁居北方,一支居住在冀州渤海,一支居住在青州千乘。居住千乘的一支中有和伯,在汉朝任官最显达,世代担任博士,以经学著名于世,就是所谓欧阳《尚书》。居住渤海的一支,在晋朝做官最显达的叫建,字坚石,就是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建遭逢赵王伦之乱被杀,他哥哥的儿子质带着族人逃奔长沙,从此子孙又居住在南方。在陈朝做官的有頠,威名显著于南海。頠的孙子叫询,询的儿子叫通,在唐朝做官尤其显达,都成为名臣。他们世代居住长沙,却仍以渤海作为郡望。从通往上三代,生琮,任吉州刺史,子孙因而在这里定居。琮的第八世孙生万,万任安福县令,生和,和生雅,雅生效,楚效生谟,托、詃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八个儿子,按世次就是曾祖。如今谱图所列的子孙,都是八位祖先之后。大概自安福府君以来,遭逢唐末五代之乱,江南陷入僭伪政权,欧阳氏于是虽不显达,却世代成为庐陵大族。皇祖府君凭儒学在当世知名,直到今天还把他所居住的乡称为儒林。到宋朝兴起,天下统一,八祖的子孙渐渐又出来做官。然而宋朝建立三十年后,我的先父、伯父、叔父才开始以进士身份登科,共四人;又过三十年,我和丽兄的儿子乾曜又登科。如今又将近三十年了,以进士身份做官的又只有两人。大概自八祖以来,传到今天已有一百年,时而断绝、时而衰微,分散稀疏,而其中通达仕进的人为什么这样迟、这样少呢?如今我承受祖先余下的福泽,在朝廷列官,窃取荣宠,超过了本分;可是才能卑下、能力浅薄,默默无闻地将要老死。没有德行却享有俸禄,是耻辱,只足以成为自身的惭愧,哪里还敢把它看作使亲族显耀呢!唉!从欧阳通往上,事迹见于史书;从安福府君往下,遭逢世变而无从施展。我不幸早年丧父,不能完备地听闻祖先的遗德。然而家中传下来的教诲是:以忠心侍奉君主,以孝心侍奉父母,以廉洁做官,以学问立身。我先父和各位伯父叔
欧阳氏率乡人扞贼,赖保全者千余家。子孙宜有被其隂徳者,顾某不肖,何足以当之?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八祖欧阳氏之子孙甚众,苟吾先君诸父之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孙者,守而不失,其必有当之者矣。嘉祐四年,已亥四月庚午,嗣孙脩谨序谱图。景达【生一子】僧寳【生三子】頠【生二子】纥【生四子】询。盛 亮防 徳器约【生一子】 ▯询【生四子】 长卿肃【生一子】 顗伦通【生二子】防明【生一子】昶【生二子】璟。防让 琮自琮以下七世谱亡。琮之八世孙曰彪,彪弟曰万,万以下世次如左。万【生一子】和【生一子】雅【生二子】效【生三子】谟。托詃楚【生三子】 堂▯戊托【生三子】 鄠郴【生八子】俊【生一子】翺【生一子】葛。伸【生一子】宏【生一子】至。起仪【生四子】猛【生二子】绶。丽谷【生二子】 焕炳寛【生四子】 曦暐晃煦载【生一子】 鉴伾【生一子】素【生三子】霈。晓蔼信【生一子】 端【无子】偃【生三子】观【生二子】昞。脩旦【生二子】 宗古宗道【生三子】 宗顔宗闵宗孟佺【生一子】翦【生三子】暹。凯勲仿【生三子】颍【生三子】羽。景昱顗【生一子】顼【生一子】邦惟欧阳氏自得姓以来,子孙众多,而谱随亲疎,宜有详略。其上世逺而支分疎者,事或具于史,或各见其家谱。今自吉州府君而下,具列如左。吉州府君讳琮,葬袁州之萍乡,而子孙始家于吉州。当唐之末,黄巢攻陷州县,府君率州人扞贼,乡里赖以保全,至今人称其徳。安福府君讳万事迹阙处士讳雅,字正言,髙年不仕,徳行称于乡里。夫人龙氏。韶阳府君讳效,字徳用,为韶州韶阳主簿。夫人周氏。处士讳托,字达明,隠徳不仕,乡里称之。凡民有争,决之官府者,后多复诉讼,有从处士平其曲直者,遂不复争。夫人王氏。令公府君讳郴,字可封,仕南唐,为武昌令,吉州军事衙推官,至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性至孝,兄弟相友爱。有紫芝一茎两葩,生于楹乡,人以为孝徳所感,为着赋颂。享年九十有四,塟欧桂里横溪保之鷰湖。夫人刘氏,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夫人累封楚国太夫人。屯田府君讳俊【第三十六】仕南唐为洪州屯田院判官,享年五十七,葬栗源。夫人李氏。处士讳伸【第三十七】守道不仕,享年七十有三,葬滁陂。夫人萧氏。屯田府君讳仪【第三十八】字象之,仕南唐,举进士及第,官至屯田郎中。府君之登进士第也,父母皆在,乡里荣之,乃改庐陵之文覇乡安徳里为儒林乡欧桂里。其所居履顺坊为具庆坊,享五十有五,葬官山。
译父亲身实行、教导子弟的这些道理,我已经承继了一二分。我又曾听长者说:黄巢攻破江西州县时,吉州尤其遭受祸害。欧阳氏率领乡人抵御贼兵,依靠这件事得以保全的有一千多家。子孙应当有人蒙受这份阴德;但我不肖,哪里配承当呢?《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八祖欧阳氏的子孙很多,假如先父和伯父叔父亲身实行、教导子孙的道理,能够守持而不丧失,那么其中一定会有配得上这份福庆的人。嘉祐四年己亥四月庚午,嗣孙修谨慎地为谱图作序。景达【生一子】,僧宝【生三子】,頠【生二子】,纥【生四子】,询。盛、亮。防、德。器。约【生一子】,▯。询【生四子】,长卿。肃【生一子】,顗。伦。通【生二子】,防明【生一子】,昶【生二子】,璟。防让,琮。从琮以下七代的谱系失传。琮的第八世孙叫彪,彪的弟弟叫万;万以下的世次如下。万【生一子】,和【生一子】,雅【生二子】,效【生三子】,谟。托。詃。楚(生三子):堂。▯。戊。托(生三子):鄠。郴(生八子):俊(生一子):翺(生一子):葛。伸(生一子):宏(生一子):至。起。仪(生四子):猛(生二子):绶。丽。谷(生二子):焕。炳。寛(生四子):曦。暐。晃。煦。载(生一子):鉴。伾(生一子):素(生三子):霈。晓。蔼。信(生一子):端(无子)。偃(生三子):观(生二子):昞。脩。旦(生二子):宗古。宗道。(生三子):宗顔。宗闵。宗孟。佺(生一子):翦(生三子):暹。凯。勲。仿(生三子):颍(生三子):羽。景。昱。顗(生一子)。顼(生一子)。邦。欧阳氏自从获得姓氏以来,子孙众多,族谱按照亲疏关系编排,理应有详有略。其上世年代久远、支派分散而关系疏远的,事迹有的记载在史书中,有的分别见于各房家谱。现在从吉州府君以下,详细列在下面。吉州府君名琮,葬在袁州的萍乡,子孙从此开始在吉州定居。唐朝末年,黄巢攻陷州县,府君率领州人抵御贼军,乡里因此得以保全,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颂他的德行。安福府君名万,事迹缺失。处士名雅,字正言,年高而不出仕,德行受到乡里称道。夫人是龙氏。韶阳府君名效,字德用,任韶州韶阳主簿。夫人是周氏。处士名托,字达明,隐居守德而不出仕,乡里都称许他。凡是百姓发生争执、到官府诉讼的,后来大多还会再起诉;有些人请处士评定是非曲直,便不再争讼。夫人是王氏。令公府君名郴,字可封,在南唐任武昌令、吉州军事衙推官,官至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天性极其孝顺,兄弟之间友爱相亲。有一茎两朵的紫芝生长在楹乡,人们认为这是他的孝德感动所致,于是为此撰写赋和颂。他享年九十四岁,葬在欧桂里横溪保的燕湖。夫人是刘氏。府君多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夫人多次封为楚国太夫人。屯田府君名俊(第三十六世),在南唐任洪州屯田院判官,享年五十七岁,葬在栗源。夫人是李氏。处士名伸(第三十七世),守道而不出仕,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滁陂。夫人是萧氏。屯田府君名仪(第三十八世),字象之,在南唐任职,考中进士并及第,官至屯田郎中。府君考中进士时,父母都还健在,乡里以此为荣,于是把庐陵的文覇乡安德里改名为儒林乡欧桂里。他所居住的履顺坊改名为具庆坊,享年五十五岁,葬在官山。
处士讳伾【第三十九】守道不仕。夫人王氏,张氏。静江府君讳信【第四十】仕南唐为静江军团练使【据宋奭所撰《安福太君墓志》列序八子,官封云信为静江军团练使,兼宪秩,南唐官品疑与今异】享年二十有五,葬曽家庄,夫人郭氏。令公府君讳偃【第四十一】少以文学著称。南唐耻,从进士举,乃诣文理院上书,献其所为文十余万言。召试为南京街院判官,享年三十八,葬吉水之回陂。夫人李氏,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夫人累封吴国太夫人。处士讳佺【第四十二】晦迹不仕,享年四十有七,葬东田。夫人陆氏。工部府君讳仿【第四十三】仕皇朝为许田令,葬奉新,累赠工部侍郎。夫人李氏。处士讳翺事迹阙处士讳宏事迹阙处士讳猛葬马家坑夫人郑氏水部府君讳谷,为筠州团练副使,官至检校水部员外郎,葬传家坑。夫人王氏。封州府君讳寛,为封州司理防军,葬早禾坑。夫人边氏,工部府君讳载,字则之,淳化三年进士及第。欧阳氏自江南归朝,以进士登科者,自府君始。为人方重,寡言。真宗皇帝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拜监察御史,后知泗州,毁▯山佛寺,诛妖僧数十人。为政清亷简静,所至官舎不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拾者。官至尚书工部郎中,享年六十有八。夫人金坛县君米氏。处士讳素事迹阙处士讳端事迹阙崇公讳观,字仲賔,事具《泷冈阡表》。享年五十有九,葬吉水沙溪之泷冈。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崇国公。夫人彭城郡太君郑氏,累封魏国太夫人,享年七十有二,祔葬泷冈。处士讳旦,隠徳不仕,事母以孝,为乡里所称,葬乌▯塘,夫人彭氏。兵部府君讳晔,字日华,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都官员外郎,歴知桂阳监、端、黄、永三州,所至有能称,尤长于决疑狱,所得俸禄分养孤遗。其兄之子脩,少孤,教之如已子,享年七十有九,葬安州应城之彭乐村。夫人福昌县君范氏,其后兄子脩者,以防知政事,遇今上登极防赠府君兵部员外郎。处士讳翦事迹阙处士讳羽事迹阙职方府君讳颍,字考叔,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尚书职方郎中,歴知万、峡、鄂、歙、彭、岳、阆、饶八州,为政务严明,有威惠,以本官分司,享年七十有三,家于荆南,遂葬焉。夫人广陵县君曽氏。奉职府君讳顗为三班奉职殿直府君讳顼为右班殿直谱例曰:姓氏之出,其来也逺,故其上世多亡不见。谱图之法,防自可见之世,即为髙祖,下至五世▯孙,而别自为世。如此世久,子孙多,则官爵功行载于谱者不胜其繁,宜以逺近亲疎为别。凡逺者疎者略之,近者亲者详之,此人情之常也。▯孙既别自为世,则各详其亲,各系其所出,是详者不繁,而略者不遗也。凡诸房子孙,各纪其当纪者,使谱牒互见亲疎有伦,宜视此例而审求之。
文忠集巻七十一
译处士名伾(第三十九世),守道而不出仕。夫人是王氏、张氏。静江府君名信(第四十世),在南唐任静江军团练使(据宋奭所撰《安福太君墓志》列出的八子次序,官职封赠说信为静江军团练使,兼有宪职;南唐的官品制度恐怕与现在不同)。享年二十五岁,葬在曾家庄,夫人是郭氏。令公府君名偃(第四十一世),年轻时便以文学著称。南唐以为耻辱,他没有参加进士科举,便到文理院上书,献上自己所写的十多万字文章。被召来考试,任南京街院判官,享年三十八岁,葬在吉水的回陂。夫人是李氏。府君多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夫人多次封为吴国太夫人。处士名佺(第四十二世),隐蔽行迹而不出仕,享年四十七岁,葬在东田。夫人是陆氏。工部府君名仿(第四十三世),在本朝任许田令,葬在奉新,多次追赠工部侍郎。夫人是李氏。处士名翺,事迹缺失。处士名宏,事迹缺失。处士名猛,葬在马家坑,夫人是郑氏。水部府君名谷,任筠州团练副使,官至检校水部员外郎,葬在传家坑。夫人是王氏。封州府君名寛,任封州司理防军,葬在早禾坑。夫人是边氏。工部府君名载,字则之,淳化三年进士及第。欧阳氏从江南归附朝廷后,以进士登科的,从府君开始。他为人端方持重,少言寡语。真宗皇帝曾亲自选任御史,府君以秘书丞身份授任监察御史;后来任泗州知州,毁掉龟山佛寺,诛杀数十名妖僧。他治理政务清廉、简约、宁静,所到之处,从不窥视官舍中的园圃,以至于果实腐烂掉在地上,家人也不敢拾取。官至尚书工部郎中,享年六十八岁。夫人是金坛县君米氏。处士名素,事迹缺失。处士名端,事迹缺失。崇公名观,字仲宾,事迹详见《泷冈阡表》。享年五十九岁,葬在吉水沙溪的泷冈。多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崇国公。夫人是彭城郡太君郑氏,多次封为魏国太夫人,享年七十二岁,附葬于泷冈。处士名旦,隐居守德而不出仕,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受到乡里的称赞,葬在乌龟塘,夫人是彭氏。兵部府君名晔,字日华,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都官员外郎,历任桂阳监、端州、黄州、永州知州,所到之处都以能干著称,尤其擅长审决疑难案件;所得俸禄分出来供养孤儿遗属。他哥哥的儿子脩幼年丧父,他像教自己的儿子一样教育他,享年七十九岁,葬在安州应城的彭乐村。夫人是福昌县君范氏。后来,他哥哥的儿子脩以枢密副使知政事,遇到今上登基,因而追赠府君为兵部员外郎。处士名翦,事迹缺失。处士名羽,事迹缺失。职方府君名颍,字考叔,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历任万州、峡州、鄂州、歙州、彭州、岳州、阆州、饶州八州知州,治理政务注重严明,既有威严又施恩惠;后来以原官职分司,享年七十三岁,定居荆南,最终葬在那里。夫人是广陵县君曾氏。奉职府君名顗,任三班奉职。殿直府君名顼,任右班殿直。谱例说:姓氏的源流由来久远,所以先世大多已经亡佚而不可考见。编排谱图的方法,是从可以考见的世代开始,作为高祖,下至五世玄孙,另行分为一世。这样世代久远、子孙众多以后,官爵、功业和德行记载在谱中的不胜其繁,就应当按照远近亲疏来区别。凡是关系疏远的略写,关系亲近的详写,这是人情的常态。玄孙既然另行分为一世,就分别详记各自的亲属,并各自系明其所出;这样详写的不会繁杂,略写的也不会遗漏。凡各房的子孙,都记载那些应当记载的,使各谱牒相互参见,亲疏关系有条理;应当依照这个体例仔细考察。《文忠集》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二宋 欧阳脩 撰外集二十二谱【牡丹记附】砚谱端石出端溪,色理莹润,本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精石也。而流俗传讹,遂以紫石为上,又以贮水不耗为佳,有鸜鹆眼为贵。眼石病也,然惟此岩石则有之。端石非独重于流俗,官司嵗以为贡,亦在他砚上,然十无一二发墨者,但充翫好而已。歙石出于龙尾溪,其石坚劲,大扺多发墨,故前世多用之。以金星为贵,其石理微麤,以手摩之,索索有锋铓者尤佳。余少时又得金坑矿石,尤坚而发墨,然世亦罕有。端溪以北嵓为上,龙尾以深溪为上,较其优劣,龙尾逺出端溪上,而端溪以后出见贵尔。绛州角石者,其色如白牛角,其文有花浪,与牛角无异,然顽滑不发墨,世人但以研丹尔。归州大沱石,其色青黒,斑斑,其文理微麤,亦颇发墨。归峡人谓江水为沱,葢江水中石也。砚止用于川峡,人世未尝有。余为夷陵县令时,尝得一枚,聊记以广闻尔。青州紫金石,文理麤,亦不发墨,惟京东人用之。又有铁砚,制作颇精,然患其不发墨,往往函端石于其中,人亦罕用。惟研筒便于提携,官曹往往持之以自从尔。红丝石砚者,君谟赠余云:“此青州石也。”得之唐彦猷云:“须饮以水使足乃可用,不然渴燥。”彦猷甚竒此砚,以为发墨不减端石。君谟又言:“端石莹润,惟有铓者必异其类也。”此言与余特异,故并记之。青州、潍州、石末研,皆瓦砚也。其善发墨,非石砚之比。然稍麤者,损笔锋。石末本用潍水石,前世已记之。故唐人惟称潍州,今二州所作皆佳,而青州尤擅名于世矣。相州古瓦,诚佳,然少真者。葢真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其名尔。今人乃以澄泥如古瓦状作瓦,埋土中久而斵以为砚。然不必真古瓦,自是凡瓦皆发墨,优于石尔。今见官府典吏以破盆瓮片研墨作文书,尤快也。虢州澄泥,唐人品砚以为第一,而今人罕用矣。《文房四谱》有造瓦砚法,人罕知其妙。向时有著作佐郎刘羲叟者,尝如其法造之,絶佳。砚作未多,士大夫家未甚有,而羲叟物故,独余尝得其二,一以赠刘原父,一余置中书閤中,尤以为寳也。今士大夫不学书,故罕事笔砚,砚之见于时者,惟此尔。
记
洛阳牡丹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二。宋 欧阳脩 撰。外集第二十二。谱(附《牡丹记》)。《砚谱》。端石产于端溪,色泽纹理晶莹温润,原本以子石为上品。子石是在大石中生成的石头,大概是精良的石料。但民间流传讹误,竟把紫石当作上品;又以储水不耗为佳,有鸲鹆眼的更为珍贵。鸲鹆眼是石头的病疵,然而只有这种岩石才有。端石不只是受到民间重视,官府每年也把它作为贡品,它在其他砚台之上;可是十方中没有一两方能发墨的,只不过供人玩赏罢了。歙石产于龙尾溪,这种石头坚硬劲利,大多能发墨,所以前代多使用它。以有金星的为贵;它的石理略粗,用手摩擦时,感到沙沙作响而有锋芒的尤其好。我年轻时又得到过金坑矿石,更加坚硬而且发墨,但世上也很少有。端溪以北岩为上品,龙尾以深溪为上品;比较两者优劣,龙尾远远胜过端溪,只是端溪后来出名而受到珍贵罢了。绛州角石,颜色像白牛角,纹理有花纹和波浪,与牛角没有不同;但质地粗顽光滑,不能发墨,世人只是用它研丹罢了。归州大沱石,颜色青黑,斑斑点点,纹理略粗,也颇能发墨。归峡人把江水称作“沱”,大概这是江水中的石头。这样的砚只在川峡一带使用,世间不曾见到。我任夷陵县令时,曾得到一方,姑且记下以扩大见闻。青州紫金石,纹理粗糙,也不能发墨,只有京东人使用。又有铁砚,制作相当精巧,但毛病是不能发墨,往往把端石镶嵌在里面,所以人们也很少使用。只有研筒便于携带,官府中的官吏常常拿着它随身使用。红丝石砚,君谟送给我时说:“这是青州石。”唐彦猷得到它后说:“必须用水浸润到足够湿润才可以使用,不然就会干渴。”彦猷非常奇爱这方砚,认为它发墨不比端石差。君谟又说:“端石晶莹温润,只有带有锋芒的才一定不同于同类。”这话与我的看法特别不同,所以一并记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青州、潍州的石末砚,都是瓦砚。它们发墨良好,不是石砚所能相比的;但稍微粗糙的,会损伤笔锋。石末原本使用潍水中的石头,前代已经记载过。所以唐人只称潍州砚;如今两州所制作的都很好,而青州尤其在世上享有盛名。相州古瓦确实很好,但真的很少。大概真正的古瓦已经腐朽,不能使用,世俗只是崇尚它的名声罢了。如今人们竟把澄泥制成古瓦的形状,埋在土中很久,再雕削成砚。然而不必是真古瓦,本来一般的瓦都能发墨,比石砚优良。如今我看见官府的典吏拿破盆破瓮的碎片研墨书写公文,尤其快捷。虢州澄泥,唐人品评砚台时认为是第一等,如今人们却很少使用。《文房四谱》中有制作瓦砚的方法,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妙处。从前有一位著作佐郎刘羲叟,曾经按照那种方法制作,极其精良。他制作的砚不多,士大夫家中还不太有;刘羲叟去世后,只有我曾得到两方,一方赠给刘原父,一方放在中书阁中,我尤其把它视为珍宝。如今士大夫不学习书法,所以很少使用笔砚,世上所见的砚,也只有这些了。记。《洛阳牡丹记》。
花品序第一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红、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巳下【七字一作终列第三】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逺,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阳争髙下。是洛阳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阳亦有黄芍药、绯桃【一有碧桃二字】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皆不减它出者,而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花,曰某花、某花,至牡丹则不名,直曰花,其意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其名之着不假曰牡丹而【一有自字】可知也。其爱重之如此。说者多言洛阳于【一作居】二河间【一有最字】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气之和者多,故独与它方异。予甚以为不然。夫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一有逺近二字】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昆崘【一作混沦】旁薄之间,未必中也。又况天地之和气,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夫中与和者,有常之气,其推于物也,亦以为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恶,及元气之病也,美恶鬲【一作隔】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极美与【一作有】极恶者,皆得于气之偏也。花之钟其美,与夫瘿木拥肿之钟其恶,丑好虽异,而得分气之偏病则均。洛阳城圆【一作围】数十里,而诸县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则不可植焉。岂又偏气之美者独聚此数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怪骇不为害者,曰妖。语曰: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亦草木之妖,而万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瘿木拥肿者,窃独钟其美而见幸于人焉。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防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嵗满觧去。只【一作止】见其蚤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瞩,已不胜其丽焉。余居府中时,尝谒钱思公于防桂楼下,见一小屏立坐后,细书字满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余种。”余时不暇读之。然余所经见而今人多称者,才三十许种。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计其余虽有名而不着,未必得也。故今所录,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姚黄 魏花细叶夀安,鞓红【亦曰青州红】牛家黄 潜溪绯左花 献来红叶防紫 鹤翎红添色红 倒晕檀心朱砂红 九蘂真珠延州红 多叶紫麤叶夀安 丹州红莲花萼 一百五鹿胎花 甘草黄一擫红 玉板白花释名第二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牛黄、左花、魏花,以姓着;青州、丹州、延州红,以州着;细叶、麤叶、夀安、潜溪绯,以地着;一擫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以色着;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防紫,皆志其异者。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花之出于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马坡,其地属河阳,然花不传河阳,传洛阳,洛阳亦不甚多,一嵗不过数朶。牛黄亦千叶,出于民牛氏家,比姚黄差小。真宗祀汾隂还,过洛阳,留宴淑景亭,牛氏献此花,名遂着。甘草黄,单叶,色如甘草,洛人善别花,见其树知为某花云,独姚黄易识,其叶嚼之不腥。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浦家。始樵者于夀安山中见之,斵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其后破亡鬻其园,今普明寺后林池乃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麦【一作▯】花传民家甚多,人有数其叶者,云至七百叶。钱思公尝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为王,而魏花乃后也。”鞓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红。故张仆射齐贤有第西京贤相坊,自青州以馲驼防其种,遂传洛中。其色类腰带鞓,故谓之鞓红。献来红者,大多叶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居洛阳,人有献此花者,因曰献来红。添色红者,多叶花,始开而白,经日渐红,至其落乃类深红,此造化之尤巧者。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一作其】本肉红,如鸿鹄羽色。细叶、麤叶、夀安者,皆千叶肉红花,出夀安县锦屏山中,细叶者尤佳。倒晕檀心者,多叶红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渐浅,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浅,白而深檀防其心,此尤可爱。
译花品序第一。牡丹产于丹州、延州,向东产于青州,向南也产于越州;而产于洛阳的,如今成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说的丹州红、延州红、青州红,都是那些地方最杰出的品种,但到了洛阳,也只能充当众花中的一个品种,排名不出第三以下【七字一作“终列第三”】,不能独立同洛阳牡丹抗衡。越州的花因为路远,人们很少认识,也没有资格列入品评;即使越州人自己,也不敢夸耀它来同洛阳争高低。这样看来,洛阳牡丹果然是天下第一。洛阳也有黄芍药、绯桃【一说有“碧桃”二字】、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都不比其他地方所产的差,但洛阳人并不十分珍惜,称它们为“果子花”,说某花、某花;至于牡丹却不称其名,直接叫作“花”。他们的意思是,天下真正的花只有牡丹,它的名声显著,不必说“牡丹”也可以知道。人们珍爱看重它到了这样的程度。谈论此事的人大多说,洛阳处在两河之间,是古代的善地;从前周公用尺寸考察日出的早晚,测知寒暑风雨等气候在这里最为调和。这大概是天地的中央,草木的花朵受到中和之气的较多,所以唯独同其他地方不同。我很不以为然。洛阳在周朝所有的土地中,四方进贡的道路里程远近均等,才处在九州的中央,位于天地广大运行之间,未必就是中央。何况天地的和气,应当遍布四方上下,不应局限在中央而独自偏私。所谓中和,是有常态的气;它推及万物,也使万物形成有常态的形状。具有常态的事物,不会特别美,也不会特别丑。等到元气发生病变,美与丑彼此隔绝,不能相互调和,所以事物有极美和极丑的,都是由于得到偏颇之气。花朵聚集了美,和那些瘿木聚集了丑,虽然美丑不同,但得到偏颇而有病的气,二者是相同的。洛阳城方圆几十里,附近各县的花没有能赶上城中的,出了它的境界便不能种植。难道又是偏颇之气中的美气,独独聚集在这几十里的地方吗?这也说明天地之大,是无法考察穷尽的。凡是事物不常有而给人带来祸害的,叫作灾;不常有而只是令人惊怪、并不造成祸害的,叫作妖。古语说:“天违背时令就成为灾,地违背万物常性就成为妖。”这也不过是草木中的妖异,是万物中的一种怪异罢了。然而同那种长满瘿瘤、臃肿不堪的树木相比,牡丹偏偏独自聚集了美,因此受到人们的宠爱。我在洛阳四次遇到春天。圣历九年三月才到洛阳,那次到得晚,只看到了开得晚的花。第二年,恰好同友人梅圣俞游览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回来后没有赶上观赏。又过一年,遭逢丧妻之痛,没有时间观赏。再过一年,任留守推官期满,解职离去,只看到了开得早的花;我从未见过牡丹盛开到极盛的时候。然而眼睛所看到的,已经美丽得无法承受了。我住在府中时,曾到龟桂楼下拜访钱思公,看见他座后立着一扇小屏风,上面写满了细小的字。思公指着它说:“我想编作花品,这上面是牡丹的名称,共有九十多种。”我当时没有空闲阅读。但我亲眼见过、如今人们又多称说的,才三十多种。不知思公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名称。估计其余的虽有名称而不显著,未必能够得到。因此现在所记录的,只选取那些特别著名的,依次排列。姚黄 魏花。细叶寿安,鞓红(也叫青州红)。牛家黄 潜溪绯。左花 献来红。叶底紫 鹤翎红。添色红 倒晕檀心。朱砂红 九蘂真珠。延州红 多叶紫。粗叶寿安 丹州红。莲花萼 一百五。鹿胎花 甘草黄。一擫红 玉板白。花释名第二。牡丹的名称,有的取自姓氏,有的取自州名,有的取自地名,有的取自颜色,有的则标志它的特殊之处。姚黄、牛黄、左花、魏花,是以姓氏命名;青州红、丹州红、延州红,是以州名命名;细叶、粗叶、寿安、潜溪绯,是以地名命名;一擫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是以颜色命名;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底紫,都是标志其特殊之处。姚黄是千叶黄花,出自百姓姚氏家。这种花出现到现在还不到十年,姚氏居住在白司马坡,那里属于河阳;但花没有传到河阳,却传到了洛阳,洛阳也不太多,一年不过几朵。牛黄也是千叶花,出自百姓牛氏家,比姚黄稍小。真宗祭祀汾阴回来,经过洛阳,留下在淑景亭宴饮,牛氏献上这种花,于是它的名称便显扬起来。甘草黄是单叶花,颜色像甘草。洛阳人善于辨认花木,看见树就知道是什么花;只有姚黄容易辨认,因为它的叶子嚼起来没有腥味。魏家花是千叶肉红色的花,出自魏相仁浦家。起初是樵夫在寿安山中发现它,砍下后卖给魏氏。魏氏的池馆很大,传说这种花刚出现时,有人想进去观赏,必须交十几文钱,才能登舟渡过池水到达花所在的地方。魏氏每天收入十几缗钱。后来魏氏家败亡,卖掉了园林;如今普明寺后的树林和池塘就是原来的地方,寺僧在那里耕种桑树和麦子【一作“黍”】。这种花流传到民间很多,有人计算它的花瓣,说多达七百片。钱思公曾说:“人们称牡丹为花王,如今姚黄确实可以称王,而魏花就是王后。”鞓红是单叶深红花,产于青州,也叫青州红。从前张仆射齐贤在西京贤相坊有宅第,便从青州用骆驼运来这种花的种苗,于是传到洛阳。它的颜色像腰带的鞓,所以叫鞓红。献来红是大多叶的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后居住在洛阳,有人献给他这种花,于是称为献来红。添色红是多叶花,刚开放时是白色,经过一天逐渐变红,到花落时才像深红色,这是大自然中尤其巧妙的变化。鹤翎红是多叶花,花梢白而花根肉红,像鸿鹄羽毛的颜色。细叶、粗叶、寿安,都是千叶肉红花,产于寿安县锦屏山中,其中细叶的尤其好。倒晕檀心是多叶红花。一般花朵靠近花萼的颜色深,到了花梢逐渐变浅;这种花却从外部开始颜色深,靠近花萼反而变浅,花心白而深紫,尤其可爱。
一擫红者,多叶浅红花,叶杪深红,一防如人以手指擫之,九蘂真珠,红者千叶红花,叶上有一白防如珠,而叶宻蹙,其蘂为九丛,一百五者多叶白花,洛花以谷雨为开,▯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开,最先丹州、延州花皆千叶红花,不知其至洛之因,莲花萼者多叶红花,青趺三重如莲花萼,左花者千叶紫花【一有出民左氏家者】叶宻而齐如截,亦谓之平头紫,朱砂红者多叶红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门氏子者,善接花以为生,买地于崇徳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阳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着,花叶甚鲜,向日视之如猩血,叶底紫者千叶紫花,其色如墨,亦谓之墨紫,花在丛中旁必生一大枝,引叶覆其上,其开也比它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耶,此花之出比它花最逺,传云唐末有中官为观军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谓之军容紫,嵗久失其姓氏矣,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余尝从思公至福严院见之,问寺僧而得其名,其后未尝见也,潜溪绯者千叶绯花,出于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本唐相李藩别墅,今寺中巳无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于丛中特出绯者不过一二朶,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谓之转【音篆】枝花,故其接头尤难得,鹿胎花者多叶紫花,有白防如鹿胎之纹,故苏相禹珪宅今有之,多叶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黄未出时,牛黄为第一,牛黄未出时,魏花为第一,魏花未出时,左花为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类皆单叶花,当时为第一,自多叶千叶花出后,此花黜矣,今人不复种也,牡丹初不载文字,唯以药载本草,然于花中不为髙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与荆棘无异,土人皆取以为薪,自唐则天已后,洛阳牡丹始盛,然未闻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咏花草,计有若今【五字一作“当时有一花】之异者,彼必形于篇咏【一作“什】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丛千万朶”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谢灵运言“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阳甚逺,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风俗记第三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挿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帟,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阙】坊、长夀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廸为留守时,始进御,嵗遣衙校一员乗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朶,以菜叶实竹笼子借覆之,使马上不动揺,以蜡封花蔕,乃数日不落。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葢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夀安山中斵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箆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盖本姓东门氏或是西门俗但云门园子亦由今俗呼皇甫氏多只云皇家也】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契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值钱五千,今尚直一千。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里,用软土拥之,以蒻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惟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可】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蔹末一斤和之。葢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蔹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也。一本发数朶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朶,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更翦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飬花之法也。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蠧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黄。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鍼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窗,以大鍼防硫黄末,鍼之,虫乃死,虫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以鍼花树,入其肤,花輙死,此花之忌也。牡丹记跋尾右蔡君谟之书,八分、散▯正、楷、行、狎、大小草,众体皆精。其平生手书小简残篇防槀,时人得者甚多。惟不肯与人书石,而独喜书余文也。若陈文惠公神道碑铭、薛将军碣、真州东园记、杭州有美堂记、相州昼锦堂记、余家集古录目序,皆公之所书。最后又书此记,刻而自藏于其家。方走人于亳,以摹本遗予,使者未复于闽,而凶讣已至于亳矣。葢其絶笔于斯文也。于戯!君谟之笔,既不可复得,而余亦老病不能文者久矣。于是可不惜哉!故书以传两家子孙。
译一擫红是多叶浅红花,花瓣尖端深红,像有一个手指按压过的印痕。九蕊真珠是红色的千叶花,花瓣上有一个白点像珍珠,花瓣密集而褶皱,花蕊聚成九丛。一百五是多叶白花,洛阳的花以谷雨时开放为常,而这种花常常到一百五日才开放。丹州红、延州红都首先开放,都是千叶红花,不知道它们传到洛阳的缘由。莲花萼是多叶红花,青色花托有三重,像莲花的花萼。左花是千叶紫花【一说是出自百姓左氏之家】,花瓣密集而整齐,像刀截一样,也叫平头紫。朱砂红是多叶红花,不知道出自何处。有个姓门的百姓子弟,靠善于嫁接花木为生,在崇德寺前买地,经营花圃,那里有这种花。洛阳豪门尚且还没有,所以它的名声还不太显著;花瓣极其鲜艳,面向太阳看,像猩猩的血。叶底紫是千叶紫花,颜色像墨,也叫墨紫。花丛中旁边一定生出一根大枝,把叶子引来覆盖在它上面;它开放时比其他花能延长十天之久。唉,造物者难道也珍惜它吗?这种花传出的时间比其他花最晚。传说唐朝末年,有一位中官任观军容使,花出自他家,也叫军容紫;年代久远,已经失去了他的姓氏。玉板白是单叶白花,叶子细长,像拍板;颜色如玉而花心深紫。洛阳人家也很少有。我曾随思公到福严院看见过,询问寺僧才知道它的名称,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潜溪绯是千叶绯红花,出自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原是唐朝宰相李藩的别墅,如今寺中已经没有这种花,但民间有的家中还保存着。它本来是紫花,忽然在花丛中出现一两朵绯花,第二年又移到别的枝上,洛阳人称它为转(音“篆”)枝花,所以它的接穗尤其难得。鹿胎花是多叶紫花,有白点像鹿胎的纹理,所以苏相禹珪宅中如今还有。多叶紫不知道出自何处。起初姚黄没有出现时,牛黄是第一;牛黄没有出现时,魏花是第一;魏花没有出现时,左花是第一;左花以前,只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类,都是单叶花,当时被认为是第一。自从多叶、千叶花出现以后,这些花便被排斥了,如今人们不再种植。牡丹起初不见于文字记载,只有作为药物载入《本草》;然而在花卉中并不列为上品。大抵丹州、延州以西以及褒斜道一带尤其多,和荆棘没有区别,当地人都把它砍来当柴烧。自从唐朝武则天以后,洛阳牡丹才开始兴盛;但没有听说有哪一种因此著名。像沈、宋、元、白这些善于吟咏花草的人,如果当时有一朵像如今这样奇异的花,他们一定会把它写进诗篇,可是竟寂然无传。只有刘梦得有一首咏鱼朝恩宅牡丹的诗,只说“一丛千万朵”罢了,也没有说它美丽而奇异。谢灵运说“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如今越州的花远远比不上洛阳,这说明洛阳花自古以来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兴盛。风俗记第三。洛阳的风俗,大体上爱花。春天时,城中无论贵贱都插花,即使挑担子的人也是如此。花开时,士人和百姓争相出游,往往在古寺、废宅以及有池台的地方形成游乐集市,张设帷帐,笙歌之声彼此相闻;最盛大的地方是月陂堤、张家园、棠【缺】坊、长寿寺东街和郭令宅。直到花落才停止。洛阳到东京有六个驿站,从前不进献花木。自从徐州李迪任留守开始,才进献给皇帝;每年派一名衙校骑驿马,一天一夜到达京师。所进献的不过是姚黄、魏花三几朵,用菜叶填实竹笼,再借菜叶覆盖,使花在马上不摇动;又用蜡封住花蒂,于是几天不凋落。大体上洛阳家家有花,但很少有大树,这是因为不嫁接就不好。初春时,洛阳人在寿安山中砍取小栽子出售,城里称它为山箆子。人家整理土地作成畦垄种下,到秋天才嫁接。嫁接花木的工匠中最有名的叫门园子【大概本来姓东门氏,或者是西门氏;只是民间都称门园子,如今俗称皇甫氏,也多只称皇家】。豪门无不邀请他。姚黄一个接穗值钱五千,秋天立契买下,到春天看到开花后才付清价钱。洛阳人非常珍惜这种花,不愿让它流传出去。有权贵来求它的接穗,有人甚至把接穗浸在热水中烫死后给他。魏花刚出现时,接穗也值钱五千,如今还值一千。嫁接时必须在春社之后、重阳之前,过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嫁接了。嫁接花木时,把树木离地五七寸左右截断,再进行嫁接;用泥封裹,用松软的土培护,用箬叶做成小棚罩住,不让它见风见日,只向南留一个小口来通气,到春天才去掉覆盖物。这就是嫁接花木的方法【用瓦覆盖也可以】。种花一定要选择好地方,彻底除去旧土,用细土和一斤白蔹末拌匀。大概牡丹根甜,容易招虫来吃,白蔹能够杀虫;这就是种花的方法。浇花也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在太阳出来以前,有时在太阳西斜的时候。九月每十天浇一次,十月、十一月每三天、两天浇一次,正月隔一天浇一次,二月每天浇一次。这就是浇花的方法。一株花发出几朵花时,要挑去其中较小的,只留下 一两朵,称为“打剥”,是怕它们分散养分。花刚落,就再剪掉枝条,不要让它结子,是怕它过早衰老。初春去掉箬叶小棚后,便把几根荆棘放在花丛上;荆棘的气息温暖,可以避霜,又不损伤花芽,其他大树也是这样。这就是养花的方法。花开得渐渐比从前小了,大概是有蛀虫损害了它,必须寻找虫穴,用硫黄治它。在虫穴旁插入簪子,还会发现像针孔一样的小穴,那是虫子藏身的地方。花匠称它为“气窗”,用大针蘸上硫黄末刺入,虫子就会死去;虫死了,花便又繁茂起来,这就是医治花木的方法。用乌贼鱼骨刺花树,刺入树皮,花便立即死去,这是花木所忌讳的。《牡丹记》跋尾 这是蔡君谟的书法,八分、散隶、正书、楷书、行书、狎书、大草、小草,各种字体都很精妙。他一生亲手写的小简、残篇和草稿,当时得到的人很多。只是他不肯替别人书写碑石,却独独喜欢书写我的文章。像《陈文惠公神道碑铭》《薛将军碣》《真州东园记》《杭州有美堂记》《相州昼锦堂记》以及我家《集古录目序》,都是他所书写的。最后又写了这篇记,刻石后收藏在自己家中。当时我派人到亳州,把摹本送给我;使者还没有回到闽地,凶讣已经传到亳州了。大概这是他为这篇文章所写的绝笔。唉!君谟的书法已经再也得不到了,而我也年老多病,不能写文章已经很久了。这样一来,怎能不令人痛惜!所以写下这些话,以传给我们两家的子孙。
文忠集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三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二十三杂题防
书李翺集后予为西京留守推官,得此书于魏君。
书五十篇,予尝读韩文所作哀欧阳詹文云:「詹之事,既有李翺作传,而此书亡之,惜其遗阙者多矣。」
书梅圣俞槀后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防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防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賔乐。葢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昂、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髙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欝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邪?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髙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一作直】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防,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乆在洛中,其诗亦徃徃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槀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槀,犹伯牙之琴▯乎?读李翺文予始读翺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耳。”智者诚【一作识】其性,当读【一作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也。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为翺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韩为秦汉间好侠【一作事】行义之一豪儁,亦善论【一作谕】人者也。最后读幽懐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翺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翺上下其论也。凡昔【二字一作况廼】翺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一作而】无时尔。此其【二字一作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一作知】翺忧者,又皆贱【一作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景【一作皇】祐二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
书春秋繁露后汉书·董仲舒传》载仲舒所著书百余篇,第云《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书,葢略举其篇名。今其书才四十篇,又总名《春秋繁露》者,失其真也。予在馆中校勘羣书,见有八十余篇,然多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书者,献三【一作二】十余篇,其间数篇在八十篇外,乃知董生之书流散而不全矣。方俟校勘,而予得罪夷陵。秀才田文初以此本示余,不暇读。明年春,得假之许州,以舟下南郡,独卧阅此,遂志之。董生儒者,其论深极《春秋》之防,然惑于改正朔,而云王者大一元者,牵于其师之说,不能髙其论,以明圣人之道,惜哉!惜哉!景祐四年四月四日书。
译《文忠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七十三 宋欧阳修撰写 外集二十三 杂题跋 书写《李翱集》后 我任西京留守推官时,从魏君那里得到这部书。全书五十篇。我曾读韩愈所作的《哀欧阳詹文》,其中说:“欧阳詹的事迹,既然有李翱作传,而这部书又亡佚了,可惜其中遗漏的地方太多了。” 书写梅圣俞稿本后 音乐总能通达天地的和谐,并与人的气息相接。因此,它的快慢和振奋流动,可以感动人的内心;欢悦、欣喜、悲痛、哀伤,也可以从声音中辨察出来。五声单独从金石乐器中发出,本身不能调和,必须由乐工来调和。然而,能够抱持乐器,辨知音声,掌握音节的疾徐厚薄,调节律吕,做到这些,才是乐工的高明之处。如今指着乐器问乐工:“那些簨、簴,堵列编排的,执持排列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再把声音的情状告诉他而问:“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舒展的,有的在郊外,有的在庙堂之下,罗列其中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人歌唱,下面的人舞蹈。”这些声音、乐器、名称和事物,都可以逐一回答。然而到了音乐能够鼓动血脉、流通精神,使人有时喜悦,有时悲伤,有时歌唱,有时哭泣,连手足为何鼓舞都不知道的时候,问它究竟凭什么使人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因为这种道理无法用语言说清。音乐的道理是深奥的,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心中领会、手上应和,却无法用言语陈述。善于聆听音乐,也一定要心中领会,再用意会贯通,不能用语言说清。尧、舜时代,有人凭这种领会来调和人与神,使百兽起舞。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之类的人得到这种道理,担任乐官,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微,官制败坏,乐器沦亡,散失在河海之间,经过一千几百年,再没有听说有人掌握这种道理。天地人与人相接的和气,既然不能从金石乐器中宣泄,我怀疑它便独自集中到人的身上。因此,那些得到这种道理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成音乐,却还能把它歌咏成诗。古代登堂歌唱《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本国的风土和性情。至于投壶、飨射等礼仪,也一定让乐工歌唱,以表达其中的意义,作为宾客之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苗裔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得到的是正始之音;宋、齐以后,得到的多是浮靡放纵之声。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等人,有的得到淳厚古朴、淡泊的声调,有的得到舒和高畅的节奏;而孟郊、贾岛等人,又得到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后,偶尔有人得到这种道理,但往往不够纯正。如今圣俞也掌握了它,不过他的诗长于描写人情、状写风物,英华雅正而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了可以喜悦,也可以悲伤,陶然畅快、酣适满足,连手脚将要随之鼓舞都不知道。这难道确实是领会得深吗?他感动人的程度,难道就是所谓与音乐同出一源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他可以指明声律的高低、文辞的瑕疵来告诉我;至于他内心所领会的东西,则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自己的心得来领会它,但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圣俞长久居住在洛阳,他的诗往往人人都有。如今他将要告老归乡,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稿本并抄录下来。然而,前面所说的心中所得,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两人不用交谈,心意却彼此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稿本,难道就如同得到伯牙琴上的琴弦吗?读《李翱文》我起初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解释《中庸》义理的文章罢了。”有智慧的人如果真正认识自己的本性,就应当读《中庸》;愚昧的人即使读了这篇文章也不会明白,不写它也可以。又读他写给韩侍郎推荐贤才的信,认为李翱只是困顿时愤恨世道,怨恨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说得这样恳切;假如他得志,也未必会如此。我还认为韩愈是秦汉之间喜好任侠、奉行义气的一位豪杰,也是善于评说人物的人。最后读到《幽怀赋》,于是放下书叹息;叹息之后又重新阅读,不能自止。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自己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不能同他上下议论。过去李翱同时代的人中,有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华,感叹一顿饱饭也没有机会罢了。他的心如果获得荣华和温饱,也就不会再说这些了。李翱却独不如此。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杂地居处,都叹息年老而感伤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却并不这样,只忧虑实行正道仍然不对。”他又对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之力收取河北感到忧虑。唉!假如当时的君子都能改变那种叹老嗟卑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看见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会更加深重。为什么如今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假如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他们也都被轻视、疏远,与李翱没有什么不同。其余那些享受荣华富贵、生活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天下的言论,不把说话者看成狂人,也把他看成病糊涂的孩子;不是发怒,就是讥笑他。唉!身居职位的人自己不肯忧虑,还禁止别人忧虑,使所有人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景祐二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写。书写《春秋繁露》后 《汉书·董仲舒传》记载董仲舒所著的书有一百多篇,只说有《清明》《竹林》《玉杯》《繁露》等书,大概只是略举篇名。如今这部书只有四十篇,却总称为《春秋繁露》,这已经失去原貌了。我在馆中校勘群书时,见到有八十多篇,但其中多有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书的人,献上三十多篇,其中有几篇在那八十篇之外,这才知道董仲舒的书已经流散而不完整了。当时正等着校勘,却因获罪被贬到夷陵。秀才田文初把这部本子给我看,我没有时间阅读。第二年春天,我在许州得到假期,乘船顺流到南郡,独自躺着阅读这部书,于是把这些情况记下。董仲舒是儒者,他的论述极其深入《春秋》的旨意;但他迷惑于改定正朔,又说君王把握“大一元”,受他老师学说的牵制,不能提高自己的论述来阐明圣人的道理,实在可惜!可惜!景祐四年四月四日书写。
书韦应物西涧诗后右唐韦应物《滁州西涧》诗。今州城之西,乃是丰山,无所谓西涧者。独城之北,有一涧水,极浅,遇夏潦涨溢,但为州人之患。其水亦不胜舟,又江潮不至此。岂诗家务作佳句,而实无此耶?然当时偶不以图经考正,恐在州界中。闻左司郭员外新授滁阳,欲以此事问之。
论尹师鲁墓志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髙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秪着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议论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厯贬自兵兴便在陜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其事不可徧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论议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寃【一作怨】也故于其铭又但云藏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辩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媿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辩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狥议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防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韩文公墓志,李翶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戏,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顔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听哉!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聨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葢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巻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
书冲厚居士墓铭后东南固多学者,而徐氏▯为大族。其子弟从予学者,往往有闻于时。视其子弟,则可知其父兄之贤也。庐陵欧阳修书。
读裴寂传予尝与尹师鲁论,自魏晋而下佐命功臣,皆可贬絶,以其贰心旧朝。叶成大谋【二字一作谋主】虽曰忠于所事,而非人臣之正也。及读裴寂传,迹其终始,良有以哉。始寂为晋阳宫监,私以宫人馈髙祖,因见亲昵,可谓贰隋矣。及太宗以博奕啗之,遂开义师之谋,卒成唐室。武周为冦,请行自败,不即就诛者,非特佐命有功,岂非曩时私狎之恩哉?坐交沙门法,虽免官见放,复有所陈。太宗数之曰:“计公勲庸不至于此。”数以武德时【一作朝】政之缪,皆归其人。又闻妖言,不自明,乃欲杀人缄【一作灭】口,遂被流放。列其四罪,贷不致理。葢由进身之私恩衰即败也。韩彭之功,犹终不保,况寂也哉!
书梅圣俞河豚鱼诗后予友梅圣俞于范饶州席上赋此河豚鱼诗,余每体中不康,诵之数过,輙佳,亦屡书以示人,为竒赠翰林东阁书。
书三絶句诗后前一篇梅圣俞咏泥滑滑,次一篇苏子美咏黄鸎,后一篇余咏画眉鸟,三人者之作也,出于偶然,初未始相知,及其至也,意輙【一作趣】同归,岂非其精神防通,遂暗合耶?自二子死,余殆絶笔于斯矣。翰林东阁书。
跋晏元献公书右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晏元献公一帖。公为人真率,其词翰亦如其性,是可佳也。
跋李西台书嘉祐三年三月晦日,和叔携以过余,因得览之,不能释手。嗟!今之人清尚如西台君者,何少也!遂书其后,而还之。庐陵欧阳修同前李公为人端重,清方,为当时所重。不徒爱其笔迹也。嘉祐三年三月晦日,修题。
译书写韦应物《西涧诗》后 这是唐代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诗。如今州城西面是丰山,并没有所谓的西涧。只有城北有一条涧水,水很浅,遇到夏季暴雨便涨溢,只成为州人的祸患。那水也不能承载船只,江潮又不到这里。难道诗人只是务求写出佳句,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吗?不过也可能当时偶然没有按照图经考证,西涧或许在州界之内。我听说左司郭员外新近任职滁阳,想把这件事问问他。论《尹师鲁墓志》墓志说,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师鲁的,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干;至于文学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干的优异,不明说也可以知道。我又担心这样太简略,所以分条分析他的事迹,在后面再叙述一遍。说他的文章,便说“简洁而有法度”。这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其他经典并非孔子亲自撰作,所以虽然有法度,却不能说简洁。我对师鲁的文章并不吝惜赞誉。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的轻重,只责怪言语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该只用一句话概括。既然叙述他的文章,又叙述他的学问,说他“通晓古今”;如果一定要找能当得起这句话的人,只有孔子、孟子。既然叙述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判断是非,务求穷尽道理,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能当得起这句话的,除了孟子没有别人。既然叙述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干,详细说明师鲁多次被贬,兵乱兴起后便一直在陕西,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元昊便归降,师鲁却获罪,使天下人都知道师鲁的才干。这三方面都是君子极大的美德;但在师鲁身上仍只是末节。他的大节,是笃守仁义,无论穷困、显达、祸患、福禄,都不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事来取得信据:例如上书议论范公的事情,并主动请求与范公一同被贬;临死时说话也没有涉及私事,这样便可知道他平生的忠义。他面对穷达祸福而不愧于古人,也可以知道了。既然已经详细说了他的文章、学问、议论、才干和忠义,于是又说到他被仇人挟带私怨上告,因而被贬而死;又说到他死后妻子儿女困穷的状况,使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被废弃而死,以至于妻子儿女如此困穷。这正是为了深切哀痛死者,并严厉责备当世君子,竟使这样的人落到这种地步。《春秋》的义理是,哀痛越深,文辞越深沉,《公羊传》所说子般去世就是这样;诗人的用意是,责备越迫切,言辞反而越舒缓,《诗经·君子偕老》就是这样。不必高声呼天、叫屈喊冤,才算替师鲁申冤。所以铭文中只说“深深地收藏,牢牢地封固,石头可以朽坏,铭文不会消灭”,意思是说,举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能把这篇铭文深藏牢埋,使它不朽,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了解师鲁的人。言语越舒缓,用意越迫切,这正是诗人的义法。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铭文不应该不讲他的德行,不为师鲁申辩,说他并非因罪获罪。其实前面已经说过,他无论穷达祸福都不愧于古人,何况又是仇人告发,所以不必逐一曲折辩解。如今只直说他所获罪的缘由,自然就能知道他并非有罪。把“罪”字增添进去并没有害处,所以勉强依从议论者的意见加上了它。如果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在他以前还有穆修、郑条等人,以及大宋许多前辈,不敢说古文从师鲁开始。偶俪之文只要合乎道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我并不是肯定这种文体而否定另一种文体。如果说近年以来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范公的祭文已经说过了,可以相互参见,不必重复出现。皇甫湜所作《韩文公墓志》和李翱所作行状不必完全相同,也可以相互参见。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对于儒者来说只是末节,说“喜欢”并没有害处;这里的“喜”不是嬉戏的喜,而是爱好的意思。君子本来就有所爱好。孔子说颜回“好学”,难道是轻视颜回吗?后生小子没有经过师友的教导,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取!我看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很像孟郊的诗;看他与樊宗师合写墓志,便很像樊宗师的文章,我羡慕他能够这样。所以《师鲁之志》用意特别深而语言简约,大概正是因为师鲁的文章简洁而含意深厚。我又想到,平生写文章只有师鲁一人一见便展开卷轴迅速阅读,五行一同看完,立刻明白其中深处。因此我想,死者如果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只是用来安慰我的亡友,哪里是顾惜那些小子们呢!书写《冲厚居士墓铭》后 东南地区本来就有很多求学的人,而徐氏尤其是大族。他家的子弟跟随我学习的,常常在当时颇有名声。看他们的子弟,便可以知道他们父兄的贤能。庐陵欧阳修书写。读《裴寂传》我曾经与尹师鲁议论,魏晋以来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大臣,都可以贬斥断绝交往,因为他们对旧朝怀有二心。即使成就大谋略,虽然可以说是忠于所事,却不是臣子的正道。等到读《裴寂传》,考察他的始末,确实是有原因的。起初裴寂任晋阳宫监,私下把宫人送给高祖,因此得到亲近,可以说是已经对隋朝怀有二心了。后来太宗用博弈引诱他,于是他提出起兵的谋划,终于成就了唐朝。武周作乱时,请求亲自出征而失败,没有立即被诛杀,不只是因为他有辅佐建立国家的功劳,难道不也是由于从前私下亲近的恩情吗?他因与沙门法交往获罪,虽被免官放逐,仍再次上书陈奏。太宗数落他说:“按你的功劳,不应当到这种地步。”又把武德年间朝政的错误都归咎于他。后来他听到妖言,不为自己辩明,反而想杀人灭口,于是被流放。列举他的四项罪过,宽免而没有依法治罪。大概是因为靠私下进身取得的恩恩一衰败,便跟着失败。韩信、彭越这样的功臣尚且最终不能保全,何况裴寂呢!书写梅圣俞《河豚鱼诗》后 我的朋友梅圣俞在范饶州的宴席上作了这首《河豚鱼诗》。我每当身体不适时,诵读几遍,便觉得很好;也曾多次抄写给别人看,作为奇特的赠给翰林东阁的书作。书写三首绝句诗后 前一篇是梅圣俞咏泥滑滑,下一篇是苏子美咏黄莺,最后一篇是我咏画眉鸟,都是我们三人的作品。三首诗出于偶然,起初彼此并不知道,等到写成以后,意趣却总归于相同,难道不是精神相通,于是暗中契合吗?自从这两位去世,我在这方面几乎已经绝笔了。翰林东阁书写。跋晏元献公书 这是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晏元献公的一封帖子。晏公为人真率,他的文章书法也像他的性情一样,这是值得称美的。跋李西台书 嘉祐三年三月末日,和叔携带它来拜访我,我于是得以观览,爱不释手。唉!如今像西台君这样清雅高尚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于是写在它后面,归还给他。庐陵欧阳修。同上 李公为人端庄稳重,清正方直,受到当时人的尊重。我并不只是喜爱他的笔迹。嘉祐三年三月末日,欧阳修题。
跋李翰林昌武书昌武笔画遒峻,葢欲自成一家,宜其见称于当时也。修览其书,知此道【七字一作风雅】寂寞乆矣。向时苏、梅二子,以天下两穷人主张斯道,一时士人【一作人士】倾想其风采,奔走不暇。自其沦亡,遂无复继者。岂孟子所谓折枝之易,第不为耶?覧李翰林诗笔,见故时朝廷儒学侍从之臣,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记旧本韩文后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一作彦】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逰其家,见有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巻,脱落颠倒无次序【一作第】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一有而字】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巳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为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葢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呜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于近,有忽于徃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皇皇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葢其乆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一有皆字】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乆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葢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巻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巻,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题薛公期画善言画者,多云鬼神易为工,以为画以形似为难,鬼神人不见也,然至其隂威惨淡,变化超腾,而穷竒极怪,使人见輙惊絶,及徐而定视,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是不亦为难哉?此画虽传自妙本,然其笔力精劲,亦自有佳处。嘉祐八年仲春旬休日,窃览而嘉之,题还薛公期书室。庐陵欧阳修题【一作俗言见画鬼神者易为工,以其人不常见也,然而隐见出没于无有之际,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难矣。及其变化飞腾,穷竒极怪,使人见輙惊絶,岂不又难哉?此画虽所传好本,然其笔力精劲,亦自有佳处。庐陵欧阳修窃览而嘉之,遂题其后以还公期书室。嘉祐八年仲春休日】
跋杜祁公书右杜祁公墨迹。公当景祐中为御史中丞时,余以镇南军掌书记为馆阁校勘,始登公门,遂见知奬。后十五年,余以尚书礼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都,公已罢相致仕于家者数年矣。余嵗时率僚属▯问起居,见公福寿康宁,言笑不倦。嵗余,予遭内艰,去居于颍。服除来京师,蒙恩召入翰林为学士,与公书问徃还无虚月。又二嵗,公以疾薨于家。予既泣而论次公之功德而铭之,又集在南都时唱和诗为一巻,以传二家之子孙。又发箧得公手书简尺、歌诗类为十巻而藏之。余与时寡和,辱公之知乆而愈笃,宜于公有不能防。矧公笔墨为世楷模,人人皆寳而藏之,然世人莫若余得之多也。嘉祐八年六月晦日。
译跋李翰林昌武书 昌武的笔画刚劲峻拔,大概想要自成一家,难怪当时受到称誉。我看他的书法,知道书法这一道已经寂寞很久了。过去苏子美、梅圣俞两人,以天下两个困顿之人来主持这条道路,一时士人倾心仰慕他们的风采,奔走追随还来不及。自从他们去世,便再没有继承者了。难道就是孟子所说的折枝之类的容易事情,只是不肯做罢了?我看李翰林的诗和书法,发现从前朝廷中那些以儒学为业的侍从之臣,没有不把诗文书法当作乐趣的。记旧本《韩文》后 我年轻时家住汉东。汉东偏僻鄙陋,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李姓大族,他的儿子尧辅很爱好学习。我还是儿童时,经常到他家游玩,看见墙边有一只破筐,里面装着旧书,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的文集六卷,书页脱落,顺序颠倒,没有次序。于是向李氏请求,把它带回家,阅读它,发现其中言辞深厚而雄博;但我当时年纪还小,不能完全探究其中的意义,只觉得它浩然无边,令人喜爱。那时天下的读书人把杨亿、刘筠的文章称为时文,有才能的人凭它取得科第,获得名声,以向当世夸耀荣耀,却从来没有人推重韩愈的文章。我当时也正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把礼部的诗赋作为学习重点。十七岁那年,我在州里参加考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于是拿出所收藏的韩氏文章重新阅读,便长叹说:“读书人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停止啊。”于是奇怪当时的人不推重韩文,但回头看自己也没有时间学习,只是时时在心里独自思量,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进士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双亲,假如取得俸禄,就应当竭尽力量从事这篇文章,以偿还平素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任官,当时尹师鲁等人都在那里,于是相互一起写作古文;我便拿出所收藏的《昌黎集》加以补缀,又寻找各家所藏的旧本,进行校订。从那以后,天下的读书人也渐渐趋向古文,于是韩愈的文章流行于世,直到今天,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读书人没有不学习韩文的,可以说盛况空前。唉!道理本来就有流传到远方却在近处停止的,有被过去忽略却在今天受到重视的;这不只是世俗好恶造成的,也是事理本来如此。孔子、孟子当时奔走不安,却成为千万世的师法;韩氏的文章沉没而不被看见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大为施行。这也不只是好恶造成的升降,大概是因为道理经历长久而更加明白,不可磨灭,虽暂时被遮蔽,最终仍会永远显耀;它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起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被抛弃、无人重视的时候。我本来就知道它不能迎合当时的爱好、取得权势利益,于是亲近它、学习它;那么我所做的,难道是用来急于求取名誉、攀附权势利益吗?不过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时,升迁不因此欢喜,退职不因此恐惧,大概是因为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习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集子出自蜀地,文字刻印相当精美;与现今世俗流传的版本相比,脱漏错误尤其少。三十年间,凡听说有人有善本,我一定求来加以改正。最后几卷篇帙不完整,如今不再补充,是因为不愿把原来的缺失重新增加进去。我家收藏的书有一万卷,唯独《昌黎先生集》是旧日的藏书。唉!韩氏文章所体现的道理,是万世共同尊崇、天下共同传布并共同拥有的。对于这部本子,我特别因为它是旧藏而更加珍惜。题写薛公期的画 善于谈论绘画的人,大多说鬼神容易画得精巧,因为认为绘画以形似为难,而鬼神是人所未曾见过的。然而到了它们阴森威猛、惨淡幽暗、变化飞腾、穷奇极怪,使人一见便惊骇失神;等到慢慢镇定下来仔细观看,又见千种形状万般姿态,笔墨简略而意趣充足,这难道不也是困难的吗?这幅画虽然传自神妙的范本,但它的笔力精练刚劲,也自有可取之处。嘉祐八年仲春旬休日,我私下观览后很是赞赏,题写后送还薛公期的书房。庐陵欧阳修题。跋杜祁公书 这是杜祁公的墨迹。杜公在景祐年间任御史中丞时,我以镇南军掌书记的身份任馆阁校勘,开始登门拜见杜公,于是得到他的知遇和奖掖。十五年后,我任尚书礼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都;杜公已经罢相,在家退休好几年了。我每逢年节便率领僚属前去问候他的起居,见他福寿康宁,谈笑不知疲倦。过了一年多,我遭遇母丧,离职居住在颍地。服丧期满回到京师,蒙受皇恩召入翰林任学士,便与杜公书信往来,没有一个月中断过。又过了两年,杜公因病在家中去世。我已经哭泣着整理杜公的功德,为他撰写铭文;又把在南都时与他唱和的诗篇编成一卷,传给我们两家的子孙。后来又打开箱子,得到杜公亲手写的书信、诗歌等,分类编成十卷收藏。我与当时的人很少唱和,却承蒙杜公的知遇,时间越久关系越深厚,对杜公自然有不能尽述的情感。何况杜公的笔墨是世人的楷模,人人都把它当作珍宝收藏;但世人没有谁像我这样得到得多。嘉祐八年六月末日。
跋永城县学记唐世执笔之士,工书者十八九,葢自魏晋以来,风流相承,家传少习,故易为能也。下逮懿僖昭哀衰亡【一作世】之乱,宜不暇矣。接乎五代,四海分裂,士大夫生长干戈,于积尸白刃之间,时时犹有以挥翰驰名于当世者,岂又唐之余习乎?如王文秉之小篆,李鄂、郭忠恕之楷法,杨凝式之行草,至于罗绍威、钱俶,皆武夫骄将之子,酣乐于狗马声色者,其于字画亦有以过人。及宋一天下,于今百年,儒学称盛矣。唯以翰墨之妙,中间寂寥者乆之,岂其忽而不为乎?将俗尚苟简,废而不振乎?抑亦难能而罕至也?葢乆而得三人焉。向时苏子美兄弟以行草称,自二子亡而君谟书特出于世。君谟笔有师法,真草惟意所为,动造精絶,世人多藏以为寳,而予得之尤多。若《荔枝谱》、《永城县学记》,笔画尤精而有法者,故聊志之,俾世藏之,知余所好,而吾家之有此物也。庐陵欧阳某书,嘉祐八年,嵗在癸卯,中元日。荔枝谱后善为物理之论者曰:天地任物之自然,物生有常理,斯之谓至神。圆方刻画,不以智造而力给,然千状万态,各极其巧,以成其形,可谓任之自然矣【二十七字,一作千态万状,维不以智造而功给,一任之自然,故能各极其妙】而其【一无此字】丑好精麤、寿夭多少,皆有常分,不有尸之,孰为之限?数由是言之,又若有为之者【一无此十字】是皆不可诘于有无之间,故谓之神也。牡丹花之絶,而无甘实;荔枝果之絶,而非名花。昔乐天【二字,一作人】有感于二物矣。是孰尸其赋予邪?然斯二者,惟一【一无此字】不兼万【一无此字】物之美,故各得【一作得各】极其精。此于造化不可知,而推之至理,宜如此也。余少逰洛阳,花之盛处也,因为牡丹作记。君谟闽人也,故能识荔枝而谱之。因念昔人尝有感于二物,而吾二人者,适各得其一之详,故聊书其所以然,而以附君谟谱之末。嘉祐八年七月十九日,庐陵欧阳修题
跋学士院题名余向在翰林七年,尝以为宰辅有任责之忧,神仙无爵禄之宠。既都荣显,又享清闲,而兼有人天之乐者,惟学士也。自顷以来,叨被恩私,俾参政论,力疲矣,而勤劳不得少息;心衰矣,而忧患浩乎无涯。却思玉堂如在天上,偶因发箧闲览题名,不觉慨然,遂书于此。嘉祐八年中秋日。熈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载览至“却思玉堂如在天上”之语,因思余作《内制集序》亦为此语,英宗皇帝尝加称赏,为之▯然感涕不能止也。六一居士书《跋茶録》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羲献以来,遗迹见于今者多矣,小楷维乐毅论》一篇而已。今世俗所传,出故髙绅学士家,最为真本,而断裂之余,仅存者百余字尔。此外,吾家率更所书温彦博墓铭,亦为絶笔。率更书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见前人于小楷难工,而传于世者少,而难得也。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集古録目序》横逸飘发,《而茶录》劲实端严,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葢学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书者,以接君谟之论乆,故亦粗识其一二焉。治平甲辰。古之善书者,必先楷法,渐而至于行草,亦不离乎楷正。张芝与旭,变怪不常,出乎笔墨蹊径之外,神逸有余,而与羲、献异矣。襄近年粗知其意,而力已不及,乌足道哉【此蔡忠惠公所题】
跋观文王尚书【举正】书右观文学士尚书王公,字伯中,清德之老也。余晩接公逰,爱其为人。未防公以病卒,因録其遗迹而藏之。实思其人,不独玩其笔也。天圣中,公与谢绛、希深、黄鉴、唐卿修国史。余为进士,初至京师,因希深始识公,而未接其逰。后三十年,余为翰林学士,公以书殿兼职经筵,始得窃从公。后故得公手笔不多。呜呼!天圣之间,三人者皆一时之选,今皆亡矣。其遗迹尤可惜,矧公素以书名当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译跋《永城县学记》唐代执笔作文的士人,十人中有八九人擅长书法,大概是因为魏晋以来风流相承,家家传授,年少时便学习,所以容易有所成就。下至懿宗、僖宗、昭宗、哀帝时期的衰亡之乱,按理说应当没有闲暇了。到了五代,天下分裂,士大夫在兵戈之间成长,处在尸体堆积、刀刃交错之中,却时时仍有人凭挥毫书写而在当时驰名,难道又是唐代遗留下来的习俗吗?像王文秉的小篆、李鄂和郭忠恕的楷法、杨凝式的行草,至于罗绍威、钱俶,他们都是武夫骄将的子弟,沉醉于犬马声色之中,然而在书法上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到了宋朝统一天下,至今已经百年,儒学可以说兴盛了。只是书法的精妙,中间长久寂寥,难道是忽然不肯学习了吗?还是世俗崇尚苟且简略,使它废弃而不能振兴?又或者是难以做到,所以很少有人达到呢?大概经过很久才得到三个人。过去苏子美兄弟以行草著称,自从二人去世,君谟的书法特别显现于世。君谟的笔法有师承,真书、草书任意挥写,往往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世人大多收藏它作为珍宝,而我得到的尤其多。像《荔枝谱》《永城县学记》,笔画尤其精美而且有法度,所以姑且记下,使世人收藏它们,知道我的爱好,也知道我家有这些东西。庐陵欧阳某书写。嘉祐八年,岁在癸卯,中元日。《荔枝谱》后跋 善于论说事物道理的人说:天地任凭万物顺其自然,万物的生成各有恒常的规律,这就叫作至神。圆的、方的、刻画的形状,并不是凭智慧制造、凭力量供应,却有千种形状万般姿态,各自穷尽巧妙来成就自己的形体,这可以说是任其自然了。至于丑陋与美好、精细与粗疏、长寿与夭折、数量多与少,都有一定的分际;如果没有主宰它们,谁来为它们限定呢?从“数”来说似乎是这样,从“有意作为”来说又仿佛有安排者。这些都无法在有无之间追问,所以称为神。牡丹的花最美,却没有甘甜的果实;荔枝的果实最美,却不是著名的花。过去白居易曾经对这两种事物有所感慨。这究竟是谁主宰并赋予它们的呢?然而这两者只是各自不能兼有万物的美,所以各自都能达到极致的精美。这是造化不可知的地方,但推求最高的道理,大概应当如此。我年轻时游历洛阳,洛阳是牡丹盛开的地方,于是为牡丹写了记。君谟是闽地人,所以能够认识荔枝并为它作谱。于是想到,从前人曾对这两种事物有所感慨,而我们两个人恰好各自详尽了解其中一种,所以姑且写下其中的道理,附在君谟《荔枝谱》的末尾。嘉祐八年七月十九日,庐陵欧阳修题。跋学士院题名 我过去在翰林院任职七年,曾认为宰相有承担责任的忧虑,神仙没有爵禄荣宠;既享有显赫荣耀,又享有清闲,同时兼有人间和天上的快乐,只有学士可以做到。近来我屡次承受皇帝的恩宠,参与政事议论,精力已经疲惫,却不能稍有休息;心力已经衰竭,而忧患又广大无边。回头想起玉堂仿佛在天上,偶然因打开箱子闲看题名,不觉感慨万分,于是写在这里。嘉祐八年中秋日。熙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我再次读到“回头想起玉堂仿佛在天上”这句话,因而想到我所作《内制集序》中也用了这句话。英宗皇帝曾加以称赏,为此潸然感动落泪,不能停止。六一居士书写《跋茶录》。善于书法的人,认为真书楷书最难,而真书楷书又以小字最难。自王羲之、王献之以来,流传到今天的遗迹很多,但小楷只有《乐毅论》一篇而已。如今世俗流传的本子,出自故高绅学士家,是最为真确的本子;但经过断裂残损后,只剩下一百多个字罢了。此外,我家收藏率更令欧阳询所书的《温彦博墓铭》,也可以说是绝笔。率更的书法世上固然不少,而小字也只有这一件。由此可见,前人很难精工小楷,流传于世的既少,又难以得到。君谟的小楷最近出现,流传下来的有两件:《集古录目序》横逸飘发,《茶录》劲健充实、端庄严整;体势虽然不同,却各自达到了极妙的境界。大概学习达到极致的人,心意所到,必然能达到精妙之处。我并不是懂书法的人,只因与君谟讨论书法很久,所以也粗略懂得其中一二。治平甲辰。古代善于书法的人,一定先学习楷法,逐渐达到行书、草书,但也不会脱离楷书的端正。张芝和张旭的书法,变化奇诡而不固定,超出笔墨通常的途径之外,神采飘逸有余,与王羲之、王献之不同。近来我粗略懂得其中的意味,但力量已经赶不上了,哪里值得谈论呢?这是蔡忠惠公所题。跋观文王尚书(举正)的书法 这是观文馆学士、尚书王公,字伯中,是有清德的老臣。我晚年才有机会同王公交游,喜爱他的为人。没有多久,王公因病去世,于是收录他的遗墨收藏起来。实际是思念这个人,并不只是玩赏他的笔迹。天圣年间,王公与谢绛、希深、黄鉴、唐卿共同修撰国史。我当时是进士,初到京师,因希深才认识王公,却还没有机会同他交游。三十年后,我任翰林学士,王公以书殿兼职并任经筵官,我才得以私下跟随王公。后来偶然得到的王公手迹不多。唉!天圣年间,这三个人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如今都已经去世。他们的遗迹尤其可惜,何况王公一向以书法闻名于当世呢?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写。
跋学士院御诗列圣御制刻石龛在玉堂北壁,扄鏁甚严。至和元年秋,余初蒙恩召为学士,尝因事独对便殿。先帝宻谕将幸玉堂,及欲如祖宗时夜召学士,因问唐朝故事。余奏曰:「唐世学士以献替为职业,至于进退大臣,常防密议,故当时号为内相,又谓之天子私人。其职在禁近,故唐制学士不与外人交通。比来选用非精,致上恩礼亦薄,渐见踈外,无异百司。若圣君有意崇奬,则当渐修故事。」予遂退而建言,不许私谒执政。时人喧然共以为非,葢流俗习见近事,不知学士为禁职,旧制不通外人也。真宗时,刘子仪当直,既不为丁晋公草制,明日晏元献公入直,刘见晏来,遽趋【一作移】以出,相遇不揖,掩面而过。葢当时学士犹交直也。近时当直者多不宿,宿者暮入晨出,玉堂终日閴然,吏人共守空院而已,职隳事废已乆。自朝廷近臣皆不知故事,流俗不足怪也。因览刻石,遂并记之于后。治平元年清明日。院中名画旧有董羽、水僧巨然山,在玉堂后壁。其后又有燕肃山水,今又有易元吉猿及狟,皆在屏风。其诸司官舍皆莫之有,亦禁林之竒玩也。余自出翰苑,梦寐思之。今中书枢宻院,惟内宴更衣则借学士院觧歇,每至徘回画下,不忍去也。
跋薛简肃公【奎】书右薛简肃公诗并书,其背乃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门状。是嵗丙寅,至今丁未,实四十二年矣。偶得于家人箧中,因褾轴而藏之。公之清节直道,余既铭之,而有传在国史,此不复书。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
跋醉翁吟余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祐,与圣俞作此诗。后五年,圣俞卒,作诗殆今十有五年矣。而圣俞之亡亦十年也。阅其词翰,一为▯然,遂轴而藏之。熙宁二年五月十三日题青州山斋吾尝喜诵常建诗云:「竹迳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其语作一聨,乆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晚来青州,始得山斋宴息,因谓不意平生想见而不能道以言者,乃为已有。于是益欲希其髣髴,竟尔莫获一言。夫前人为开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称其懐,岂人才有限而不可彊?将吾老矣,文思之衰邪?兹为终身之恨尔。熙宁庚戌仲夏月望日题。
跋三絶帖南唐澄心堂纸,为世所珍,今人家不复有。曼卿诗与笔称雄于一时,今亦未有继者。谓之三絶,不为过矣。余家藏此,葢三十余年。熙宁壬子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
文忠集巻七十三
译跋学士院御诗 历代圣主亲自撰写的诗文刻石,石龛在玉堂北壁,门锁得非常严密。至和元年秋天,我刚蒙恩召任学士,曾因公事独自在便殿应对。先帝秘密告诉我将要到玉堂去,并且想像祖宗时期那样夜间召见学士,于是问我唐朝的旧例。我奏答说:“唐代学士以向皇帝进谏、补救政事为职责,至于进退大臣,常常参与秘密议论,所以当时号称内相,又称为天子的私人。学士的职位处在宫禁近处,因此唐代制度规定学士不与外人交往。近来选任不够精当,导致皇上的恩礼也淡薄了,学士逐渐被疏远,与各部门没有区别。如果圣明的君主有意尊崇奖掖学士,就应当逐渐恢复旧例。”我于是退下后上书建议,不许学士私下拜谒执政大臣。当时人们喧嚷着共同认为不对,大概是流俗习惯于眼前的事情,不知道学士属于宫禁中的官职,旧制本来就不与外人交往。真宗时,刘子仪当值,既不替丁晋公起草制书;第二天晏元献公入值,刘子仪看见晏公到来,立即快步离开,彼此相遇也不作揖,只掩面而过。大概当时学士仍然实行交替值班。近来当值的人多不住宿,住宿的人也是傍晚进来、清晨出去,玉堂终日寂静,吏人共同守着空院罢了,职责毁坏、事务废弛已经很久了。如今连朝廷近臣都不知道旧例,流俗也就不足为怪了。于是观览刻石,便把这些事一并记在后面。治平元年清明日。院中旧有董羽、僧巨然所画的山水,在玉堂后壁;后来又有燕肃的山水,如今又有易元吉所画的猿和狟,都在屏风上。其他各部门的官舍都没有这些,也算是禁林中的奇珍。自从我离开翰苑以后,睡梦中都思念它们。如今中书、枢密院只有举行内宴、更换衣服时才借学士院休息,每次走到画下徘徊,都舍不得离开。跋薛简肃公(薛奎)的书法 这是薛简肃公的诗和书法,背面是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的门状。这一年是丙寅,到现在丁未,实际已经四十二年了。偶然从家人的箱子中得到它,于是装裱成轴收藏起来。薛公的清正节操和直道,我已经为他撰写铭文,国史中也有传记,这里不再记述。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跋《醉翁吟》我在至和二年奉命出使契丹,第二年改元嘉祐,与圣俞作了这首诗。后来过了五年,圣俞去世;这首诗写成至今大约十五年了,而圣俞去世也有十年了。读到他的文章书法,便一次次潸然泪下,于是装裱成轴收藏起来。熙宁二年五月十三日。题青州山斋 我曾经喜欢诵读常建的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想仿效他的语句作一联诗,久久不能得到,才知道构思立意很难做到精工。晚年来到青州,才得到这座山斋来宴饮休息,于是觉得,平生想象而又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景象,竟然已经成为现实。因此更加想要勉强写出它的相似之处,最终却一句也没有得到。前人已经为我开了头,眼前又有这样的景物,但我仍不能自己称述胸中的感受,难道是人的才力有限,不能强求吗?还是我已经老了,文思衰退了呢?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熙宁庚戌年仲夏月望日题。跋三绝帖 南唐澄心堂纸,为世人所珍爱,如今人家已经没有了。曼卿的诗和书法在当时并称雄杰,如今也没有继承者。称它为“三绝”,并不过分。我家收藏这件东西,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熙宁壬子年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文忠集》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四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二十四近体赋【诗附】进拟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并引状】臣伏覩今月十三日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题目初出,中外羣臣皆欢然以为至明至圣,有小心翼翼事天之意。葢自四年来天灾频见,故陛下欲修应天以实之事,时谓出题以询多士,而求其直言。外议皆称自来科场只是考试进士文辞,但取空言,无益时事,未有人君能上思天戒,广求规谏以为试题者。此乃自有殿试以来数百年间最美之事,独见于陛下。然臣窃虑逺方贡士,乍对天威,又迫三题,不能尽其说,以副陛下之意。臣忝列书林,粗知文字,学浅文陋,不自揆度,谨拟御题,撰成赋一首,不敢广列前事,但直言当今要务,皆陛下所欲闻者。臣闻古者圣帝明王,皆不免天降灾异,惟能修德修政,则变灾为福,永享无穷之休。臣不胜大愿,其赋一首,谨随状上进。赋【推诚应天岂尚文饰】天灾之示人也,若响应声。君心之奉天也,惟德与诚。固当务实以推本,不假浮文而治。情彼虽不言讁见,以时而下告吾,其修德,祸患可销于未萌。臣闻天所助兮,惟善则降祥;德苟至兮,虽妖而不胜。皆由人事之告召,然后天心之上应。若国家有阙失之政,则当频见于众灾,欲人主知戒惧之心,所以保安于万乗。臣请述当今之所为,引近事而为证。至如阳能和,隂则雨降。若嵗大旱,则阳不和,隂而可推【去年大旱】隂不侵阳,则地静;若地频动,则隂干于阳而可知【去年河东地频动】又如黑者隂之色,晦者隂之时。或暴风惨黑而大至,白昼晦冥而四垂【康定元年三月黒风起白日晦】日食正旦,雨冰木枝【今春二月】如此之类,皆隂之为葢。隂为小人与妇人,又为大兵与蛮夷。若四者之为患,则羣隂之失宜,故天象以此告吾。君不谓不至,陛下所宜奉天戒,不可不思。是谓应以实者,臣敢列而言之。若夫慎择左右而察小人,则视听之不惑;肃清宫闱而减冗列,则恭俭而成式。况乎逺佞人者,孔宣父之明训;放宫女者,唐太宗之盛德。又若西师乆不利,宜究兵弊而改作;叛羌乆未服,宜讲庙谋之失得。在陛下之至圣行事而不忒,庶天意之可囬,虽有灾而自息。方今民疲赋敛之苦,又值饥荒之年,赀财尽于私室,苗稼尽于农田,刼掠居人,盗贼并起,流离道路,老幼相连。陛下视民如子,覆民如天,在于仁圣,非不矜怜,故德音除刻削之令,赦书行赈济之权。然而诏令虽严,州县之吏多慢,人死相半,朝廷之惠未宣。夫天至髙逺也,惟可动以精诚;民之休戚也,皆系君之好尚。惟善政之能惠,则休符之并贶。而况富有四海之大,独制万民之上,一言之出兮,谁敢不从;百事责实兮,自然无旷。发号施令,在圣意之必行。变灾为祥,则太平之可。望今汉史有五行之志,尚书有洪范之文,愿诏侍臣之讲说,许陈古事于听【一作聪】闻可以见,自召妖灾,虽由于时政,能招福应,亦自于明君。故禾偃于风,表周王之觉悟;雉鸣于鼎,成商帝之功勲。葢恐惧修省者,实也在乎不倦;祈禳消伏者,文也,皆不足云。臣生逢纳谏之圣,明不间直言之狂斐,惟冀愚衷【一作忠】之可采,苟避诛夷而则,岂葢赋者,古人规谏之文,臣故敢上干于旒扆。监试玉不琢不成器赋【良玉非琢,安得成器】至寳虽美,因人乃彰。欲成器而斯尚,由载琢以为良。瑕玷弗施,始中含于温润。切磋有则,取应用于圆方。披大礼之遗言,洞先儒之所録。以为玉不因琢,器莫得以自贵;人不因学,道无由而内朂。故我诱之于人,喻之以玉。内美其含,虽禀质而可嘉;外饰其形,假载雕而后足。然以寳有可尚,世诚所希。价连城而有待,气如虹而上挥。礼神之用,斯在磨玷之言则非。禀尔天真,包十德而成质;制由工巧,参六瑞以凝辉。然则攻自它山,列乎良璞。虽曰寳也,不能效于自用;虽曰坚也,未有成于不琢。美在中矣,徒内抱于英华。礲而错诸始,外成于圭角。岂不以玉者华于国而可重,器者用于人而克安?规矩殊形于圭璧,短长具制于躬。桓亦犹在镕者,金必资乎鍜链之设;从绳者木,遂分乎曲直之端。且夫人务其师,玉贵其德。性虽本善,不学则弗至于道;质虽至美,不琢则弗成其饰。稽匪刻匪雕之说,理实异斯嘉。如切如磋之言,义诚有得。彼大圭贵乎尚质,鸣佩取乎扬声。虽效珍而并用,在记谕以非精曷若?彰教诲而有渐,譬雕琢而可成。是故西琥东圭,舍规模而安创;半璋全璧,非制度以难明。向若追琢不加,刻画非备,虽缜宻以含彩,在文华而曷视?故▯子以为玉不雕,则璠璵不作器。国学试人主之尊如堂赋【堂陛隆峻,人主尊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七十四 宋欧阳修撰写 外集二十四 近体赋(附诗) 进呈拟作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并引状) 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十三日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的题目刚刚公布,朝廷内外群臣都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极其明智、极其圣明的举措,含有谨慎敬畏、侍奉上天的意思。大概自景祐四年以来天灾频繁出现,所以陛下想要实行以实际行动应合天意的事情;当时人们说,这是出题来询问众多士子,寻求他们的直言。朝廷外的议论都说,自古以来科场只是考察进士的文辞,只取得空泛的言语,对时事没有益处;从来没有君主能够上思天戒,广泛寻求规谏,并把它作为考试题目的。这是自从有殿试以来数百年间最美好的事情,只有在陛下这里出现。然而臣私下担心,远方来的贡士刚刚面对天威,又受到三道题目的逼迫,不能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说出,无法符合陛下的心意。臣有幸列名书林,粗略懂得文字,学识浅薄、文才鄙陋,不自量力,谨拟写御试题目,撰成一篇赋,不敢广泛列举前代事例,只直说当今的要务,都是陛下想听到的。臣听说古代圣帝明王,也都不能避免上天降下灾异;只有修养德行、整饬政事,才能把灾祸变为福祥,永远享有无穷的美善。臣的愿望实在无比殷切,这篇赋谨随状一并进呈。赋(推诚应天,岂尚文饰) 上天降下灾异来警示人,就像回声响应声音。君主奉行天意,只在于德行和真诚。本来应当致力于实际,以推究根本,不凭借浮华文饰来治理。如果内心真诚,即使上天不说话而显现灾异,也会按时降下警告;修养德行,就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臣听说,上天所帮助的,只有行善的人才会降下祥瑞;德行如果达到极高,即使有妖异也不能胜过它。这些都由人事的感召,然后由上天的心意在上面回应。国家如果有政事上的缺失,就会频繁出现各种灾害,想要使君主知道戒惧之心,以此保全万乘之国。臣请求陈述当今的情形,引近来的事情作为证据。比如阳气能够调和,阴气便降下雨水;如果一年大旱,就是阳气不调和,阴气因而可以推知(去年大旱)。阴气不侵凌阳气,土地便安静;如果大地频繁震动,就可知道阴气干犯了阳气(去年河东地面频繁震动)。又如黑色是阴气的颜色,昏暗是阴气的时令。有时暴风黑暗而猛烈袭来,白昼昏暗,四面天色低垂(康定元年三月出现黑风,白日昏暗);元旦发生日食,春天二月雨冰折断树枝(今春二月)。像这一类事情,都是阴气所造成的。阴气又代表小人和妇人,也代表大兵和蛮夷。如果这四种事物造成祸患,就是群阴失去适宜,所以天象用这些来告诫我们。君主不能说这些灾异不会到来,这正是陛下应当奉行天戒、不可不加思考的地方。这就叫作以实际行动应合天意,臣冒昧分条陈述如下:如果谨慎选择身边的人,考察小人,就能使视听不受迷惑;整肃清理宫闱,减少冗余的侍从,就能做到恭敬节俭而形成制度。何况远离佞人,是孔宣父的明训;放出宫女,是唐太宗的盛德。又如西部战事长久不利,应当考察军政弊病而加以改革;叛羌长久没有归服,应当研究朝廷谋略的得失。只要陛下以至高的圣明行事而不出差错,也许就能挽回天意;即使有灾害,也会自行止息。如今百姓疲惫于赋税征敛的痛苦,又遇上饥荒之年,财物在私人家中耗尽,庄稼在田地里毁尽,劫掠居民,盗贼一同兴起,百姓流离道路,老幼相互牵连。陛下视百姓如同子女,像上天一样覆盖庇护百姓;凭借仁德圣明,并不是不怜悯他们,所以发布恩诏,废除苛刻削夺的法令,又颁行赦书,赋予赈济的权力。然而诏令虽然严厉,州县官吏却多有怠慢,百姓死去过半,朝廷的恩惠还没有宣达。上天极其高远,只有精诚才能感动它;百姓的安乐和忧患,都系于君主的好恶。只有善政能够施惠于民,祥瑞的符应才会一同降临。何况陛下富有四海,独自统辖万民之上,一句话发出,谁敢不听从;对一切事情都责求实际,自然不会荒废。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在于圣上的旨意必须得到贯彻。把灾祸变成祥瑞,太平就有可能实现。如今《汉书》有《五行志》,《尚书》有《洪范》的文章,希望下诏让侍臣讲说,并允许把古事陈述给圣上听【一作“聪”】;由此可以看出,妖灾固然是时政招致的,能招来福应,也同样在于明君。所以禾苗被风吹倒,表明周王已经觉悟;雉鸟在鼎中鸣叫,成就了商王的功勋。恐怕敬畏天命、修养省察,实际在于永不懈怠;祈祷禳解、消除灾祸,只是文饰,都不足以称道。臣生逢善于纳谏的圣主,圣明而不拒绝直言的狂妄荒谬,只希望愚拙的内心【一作“忠心”】能够被采纳;如果只是为了躲避诛杀而缄默,又哪里谈得上赋这种古人用来规劝的文章呢?所以臣冒昧地把它献给圣上。监试《玉不琢不成器赋》【美玉如果不雕琢,怎么能制成器物】最珍贵的玉虽然美丽,因人的加工才显出光彩。想要制成器物,就必须崇尚雕琢;经过雕琢,才成为良材。去掉瑕疵,才显出内含的温润;按照法则切磋,才取得适用于圆方的形制。考察《大戴礼记》中流传下来的话,通晓先儒所记录的道理:玉不经过雕琢,器物就不能凭自身显贵;人不经过学习,道德就没有由内心勉励而成的途径。因此我用人来作比喻,用玉来作说明。玉的内在美质,即使只是禀受的本性,也值得赞美;外在形状的修饰,则要借助雕琢以后才完备。然而珍宝有值得崇尚之处,世间实在很少见。它的价值可连城而仍有人等待,光气如彩虹般直冲上天。用来祭祀神灵时,若只说磨去瑕疵,便不能说明它的意义。它禀受天然本质,包具十种德性而成材;又经过工匠制作,参合六瑞而凝聚光辉。既然如此,就要从他山取材,列入美玉之中。虽然称为珍宝,却不能自行发挥作用;虽然质地坚硬,也从来没有不雕琢便成器的。美质在内,只是徒然把精华藏在里面;开始磨治并错削以后,外在才形成圭角。难道不是因为玉使国家华美而可贵,器物供人使用而能使人安定吗?圭璧的形制有规矩,长短都按照制度制作。桓圭也还要经过熔铸,金属必定要凭借锻炼;木材依照墨绳制作,于是分清曲直的端绪。况且人要致力于师学,玉也以成就德性为贵。人的本性虽然本来善良,不学习就达不到道;玉的质地虽然极其美好,不雕琢就不能完成外在的修饰。考察“不刻不雕”的说法,其中的道理实际上与这种美善不同;至于“如切如磋”的话,意义确实有所获得。大圭贵在崇尚质朴,佩玉鸣响取在传播声名。即使珍宝可以同时使用,如果不能在典籍中加以说明,又怎能算精美呢?教诲彰明而且循序渐进,就像雕琢玉石才能制成器物。因此,西边的琥、东边的圭,如果舍弃规矩法度而任意创制,就会失去形制;半璋、全璧,如果没有制度,也难以辨明。假如不加以追琢,刻画又不完备,即使玉质细密而含有光彩,在文饰华美方面又有什么可看的呢?所以扬子认为,玉不雕琢,璠璵就不能成为器物。国学试《人主之尊如堂赋》【堂基和台阶高峻,人主就尊贵】
位既异等,君宜有常。惟居尊而体国,爰取谕于如堂。望而畏之,使下民之咸仰。髙为贵者,譬逺地以同彰。稽徃牒之遗文,懿嘉言之洞啓。谓立制于君上,谕相承于堂陛。葢以贵贱殊品,尊卑异礼。下临于物,必也尊严而有仪。上譬于堂,所以崇髙乎正体。诚以赫赫化被,巍巍道隆。俨正宁以居极,统羣黎于宅中。葢取乎驭民之贵,非资乎搆厦之功。位正当阳,若盛九筵之制。民欣戴后,如瞻七尺之崇。然则堂非髙,则偪下而易陵。君非尊,则保位而难慎。卑髙必贵乎不渎,上下于焉而克顺。迩臣内附,类榱栋之相依【一作髙】列辟下陈,由陛聨而比峻。岂不以富有函夏,躬临兆民。示臣庶之不越,表等威之有伦。将使制尔万国,宗予一人。下絶僭王,非厯阶之可及。世惟与子,彰肯构以相因。是知制众室者,莫先乎堂。奄九有者,必尊其主。葢兼统于邦国,匪专称于栋宇。化有于下,奉穆穆以深居。仰之弥髙,若耽耽之可覩。葢由堂不可以卑而乱制,君不可以黩而不尊。喻穹隆于九仞,用总制于羣元。且异夫葢之如天,但述居髙之防。就之如日,惟明照下之言。大哉陛峻而堂髙者,势之然。臣贵而君尊者,国之理。伊制度之有别,俾崇髙而是视。所以建公卿大夫而天子加焉。其尊也于斯见矣。诏重修太学诗汉诏崇儒术,虞庠讲帝猷。丛楹新寳构,万杵逐欢讴。照烂云甍,丽囬环璧。水流冠童仪,盛鲁蒿柱德,同周舞翟弥。文郁横经,盛礼修微。生听昕鼓,愿齿夏▯游。省试司空掌舆地图赋【平土之职,图掌舆地】率土虽广,披图可明。命乃司空之职掌,夫舆地之名,奉水土以勤修,慎司无旷。覧山川而尽载,按牒惟精,所以专一官而克谨,辨九区而底平者也。伊昔令王尊临下土,以为绵宇非一,不可以周览,众职异守,俾从于各主。故我因地理【二字一作舆地】之察,宜建冬官而法古,将使如指诸掌,括乎地以无遗,皆聚此书,着之图而可覩。险固咸在,方隅异宜,分形势以昭若,庶指陈而辨之。度地居民,既修官而有旧,辨方正位,俾披文而可知。其或作屏,建亲命侯,封国小大,有民社之制,逺迩异封圻之式。非图无以辨乎数,非官无以奉其职。主于空土,既险阻之尽明,别尔分疆。志广轮而可识,诚由据函夏之至要,赞大君之永图。上以体国而经野,下以建邦而设都,参古号于周官,各司其局;辨羣方于禹迹,无得而逾。是何标区域以并分,限华夷而靡爽。域中所以张乎大,天下无以逾其广。亦犹五土异物,必辨于司徒之官;九州有宜,乃命乎职方之掌。用能三壤咸则,四民奠居,穷人迹于遐域,包坤载于方舆,具异夫充国论兵,但摹方略之状;酂侯创业,惟收图籍之余。彼夏贡纪乎州名,汉史标乎地志,虽前防之并载,在设官而未备。曷若我谨三公于汉仪,专掌图于舆地。翠旌诗盛礼郊仪肃,纯音帝乐清。葳防飘翠羽,赫奕展华旌。凤邸光交覆,鸾旗色共明。缤纷拂葩葢,辉映杂緌缨。且异文竿饰,非同翿舞名。竹宫歌毖祀,雅曲播遗声。殿试藏珠于渊赋【君子非贵难得之物】稽治古之敦化,仰圣人之作君,务藏珠而弗寳,俾在渊而可分,效乎至珍虽希世而弗产,弃于无用,嫓还浦以攸闻,得外篇之寓言,述临民之致理,将革纷华于媮俗,复芚愚于赤子,谓非欲以自化,则争心之不起,葢贱货者为贵德之义,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复用,虽至寳而奚为,舍之则藏秘诸渊,而有以诚,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渐,防世欲者必藏其机,使嗜欲不得以外诱,则淳朴于焉而可归,将抵璧以同议,谅弹雀而诚非,照乗无庸尽遗,碕岸之侧,连城奚取,皆沉媚水之辉,用能崇俭德以外昭,复淳风而有谓,民心朴以归本,物产全而靡费,珍虽无胫,俾临渊而尽除,事异暗投,永沉川而不贵,然而道既散,则民薄,风一浇而朴残,玩好既纷乎外役,质素无由而内安,故我斥乃珍竒之用,絶乎侈靡之端,将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骊龙无探颔之难,是则恢至治之风,扬淳古之式,不寳于逺,则知用物之足,不见其欲,则无乱心之惑,上苟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是虽寳也,将去泰而去奢,从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识,彼捐金者由是类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谅率归于至理,实大化于无为,致尔汉臯之濵,各全其本,虽有淮蠙之产,无得而窥,自然道着不贪,时无异物,民用遵乎至俭,地寳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咈。博爱无私诗【阙】赏以春夏赋【天子行赏,钦顺时令】
译地位既然有等级差别,君主就应当有常规。身居尊位而治理国家,于是取“像堂”来作比喻。让人远望而敬畏,使百姓都仰望;高大而显贵,仿佛远方的土地同样显明。考察往昔典籍遗留下来的文章,嘉美的言语由此洞然开启。它说,制度建立在君主身上,譬喻就承接于堂和台阶。因为贵贱有不同品级,尊卑有不同礼制。君主俯临万物,必须尊严而有仪表;上面以堂作比喻,是为了崇高君主的正体。确实由于声势显赫、教化普及,道德巍然隆盛,君主庄严地居于帝位,统率众民于天下中央。这里取的是驾驭百姓的尊贵,并非凭借建造屋宇的功劳。君位正当盛阳之方,仿佛九筵的制度盛大无比;百姓欣然拥戴君王,如同仰望七尺高的堂宇。这样看来,堂若不高,就会逼近下面而容易被侵犯;君若不尊,就难以守住地位并保持谨慎。高下都贵在不相亵渎,上下因此能够和顺。近臣归附宫内,如同椽木和栋梁彼此依靠【一作“高”】;列位诸侯在下陈列,由台阶相连而比肩高峻。难道不是因为君主富有整个天下,亲自临御亿万百姓吗?这是向臣民显示不可逾越,表明等级威仪各有条理,将使君主制御万国,天下尊奉这一人。下者断绝僭越称王的念头,不是逐级登阶所能达到的;世世代代都与君王同心,彰明继承先业、善于承接前人事业。由此可知,建造众多屋室,首先必须有堂。统治九州天下的人,必定要使君主尊贵。这说的是兼统各国,而不是专门称颂栋梁屋宇。教化施行于下,奉行君主穆穆然深居;仰望他越发觉得高远,仿佛威严深沉而又清晰可见。这是因为堂不可低矮而扰乱制度,君主不可亵渎而失去尊严。把它比作高达九仞,是为了总摄统制群臣百姓。又不同于把屋盖说成像天,只是说明居处高处的防卫;接近君主如同接近太阳,只是说明光明照临下方。伟大啊,台阶高峻、堂宇高大,是形势自然如此;臣下尊贵而君主尊严,是国家的道理。正因为制度各有区别,所以要以崇高为准则。因此设置公卿大夫,而天子还在他们之上加以尊崇。君主的尊贵,在这里就看得出来了。诏令重修太学诗 汉代诏令崇尚儒术,虞庠讲习帝王的治国之道。成丛的楹柱和崭新的华美建筑,万名工匠挥杵劳作,伴随着欢快歌唱。云纹屋脊光彩灿烂,华美的回廊环绕玉璧。水流之间尽显冠者、童子的礼仪,盛大地追慕鲁国蒿柱所象征的德行,也同周代舞翟一样更加宏盛。文采郁然,横执经书;盛大的礼制得到修明。学生听到清晨的鼓声,愿意列入夏代弦歌游学的行列。省试《司空掌舆地图赋》【掌管土地的职务,掌握舆地地图】天下土地虽然广大,展开地图便可以明白。于是把掌管舆地的职责交给司空。奉行水土治理,勤勉修治,谨慎掌管职务而不使其荒废;观看山川而全部载录,按考文书而务求精确。这正是专设一官而能够谨慎职守、辨明九州而使天下安定的原因。往昔贤明的君王尊临大地,认为绵延广大的疆域并不只有一处,不可能亲自周遍观看;各类官职职责不同,于是让他们分别主管各自的事务。因此我根据考察地理【“地理”二字一作“舆地”】,应当设置冬官而取法古制,使天下土地如同指掌一般,包罗无遗;把这些全都汇集在书中,绘成地图而可以看见。险要坚固之处全都具备,四方地形各有不同;分别标出形势,使之明白,希望能够指示陈述而加以辨别。测量土地、安置居民,既然修建官署而已有旧制;辨明方位、端正位置,使人展开文字便能知道。有的地方设置屏障,建立亲属所受命的侯国;封国有大小,也有民社的制度;远近不同,封疆的规式也不同。没有地图就无法辨明数目,没有官员就无法奉行职责。掌管大地,险阻都得以明白,分别划定疆界;记载疆域的广狭而可以识别,确实是依据天下最重要的地势,辅助大君长远的谋略。上可以体察国家而经营郊野,下可以建立邦国而设置都城;参照《周官》的古代名号,各自掌管其职;辨明大禹足迹所及的各方,没有能够逾越的。这样,为什么要标明区域并加以分割,使华夏与夷狄有界限而毫不混乱呢?正因为这样,域内才能显得广大,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广阔。又如五种土地各有不同物产,必须由司徒之官加以辨别;九州各有适宜之处,于是命职方掌管。这样才能使三等土地各有法则,使四民安定居处;穷尽远方的道路,把大地所承载的一切包罗在方舆之中。与充国论兵、只描摹方略形势不同;也与酂侯创业、只收取图籍遗存不同。夏代贡赋记载州名,汉代史书标明地志,虽然把前代的防备一并载录,但设置官职仍不完备。哪里比得上我朝按照汉代仪制谨慎对待三公,专门掌管舆地图呢?翠旌诗 盛大的郊祀礼仪庄严肃穆,纯正的帝王音乐清越悠扬。翠色羽饰飘动闪耀,华美旌旗光彩显赫地展开。凤饰宫车交相覆盖,鸾旗色彩共同辉映。纷纷飘动的旌饰拂过花盖,光辉与旒缨交杂映照。它不同于用有文饰的竹竿作旗饰,也不同于舞翿之名。竹宫歌唱《毖祀》,雅正乐曲传播先世遗留下来的声调。殿试《藏珠于渊赋》【君子不以难得的物品为贵】考察古代圣王敦厚教化的事迹,仰望圣人创立君主之道:致力于把珍珠藏起来而不把它当作宝物,使它留在深渊而可被看见;效法极珍贵之物即使稀世而不出产,也弃置不用的道理,类似于传说中还珠归浦的故事;取用外篇中的寓言,阐述君主临民的道理。要改变世俗的浮华,使赤子恢复朴实愚厚,认为如果不是为了自我教化,争夺之心就不会消失;轻视财货,正是尊崇德性的道理;厚重根本,要从抑制末流开始。既然表示不再使用,即使是至宝又有什么用?把它舍弃,便是秘密收藏在深渊之中。确实,堵塞民情要从杜绝渐变开始,防止世俗欲望必须藏起诱发它的根源。使嗜欲不能从外部引诱,人们就可以归复淳朴。把璧投入水中,正可与此相提并论;用弹丸射鸟而失去珍珠,确实不可取。照乘之珠不必全部遗失,碕岸旁边的连城璧又有什么可取?都沉入媚水的光辉之中。这样就能从外在彰明崇尚俭朴的德行,恢复淳厚风气而有所作为;民心朴实而归于根本,物产完整而不被浪费。珍宝虽然没有腿,也要使它们临近深渊而一概除去;这不同于暗中投赠之物,而是永远沉入河川,不再以它为贵。然而,道德既已散失,民风就会浅薄;风气一经浇漓,淳朴就会残破。玩赏珍好既然纷纷成为外在役使,质朴本性便无从在内心得到安定。因此我斥弃珍奇的用途,断绝奢侈靡费的开端;将使万物顺遂其生,老蚌免除剖取胎珠的灾祸,百姓知道不以骊龙为贵,也不必冒险探取龙颔之珠。这样就能扩大至治的风气,宣扬淳古的法式;不把远方珍宝当作宝物,便知道日常物品已经足够;不看见诱发欲望的东西,就没有扰乱内心的迷惑。上面如果轻视自己所喜好的东西,下面难道还会寻求难得之物吗?即使是宝物,也要去掉过分和奢侈,随即屏弃它们,使人不知道也不认识它们。古人捐弃黄金,正属于这一类;古人不取美玉,也可以同样说明。确实都归于最高的道理,真正实现无为的大化,使汉皋水滨的人民各自保全本性。即使有淮蠙所产的珍珠,也没有人能够窥伺取用。自然就显出不贪的道德,不再有奇异物产;百姓奉行极度俭朴,土地的宝藏繁盛而不被竭尽。这就是虞舜垂衣而治,也由于这个道理而不违背。博爱无私诗【缺】赏以春夏赋【天子施行赏赐,敬慎地顺应时令】
赏出于国,时行在天纪,勲庸而有序,顺春夏以昭宣无防,尔劳法蠢生而布惠,用嘉乃绩,因长养以旌贤。原夫执政者,君为民之纪,惧赏罚之一失,则恩威之两弛。受焉不以其私,赐之非为其喜。葢夫欲固其国者,必谨国之常,能奉乎天者,是谓天之子。将出令以无僭,必顺时而后轨。显庸制爵,爰占星鸟之中,茂惠建官,当俟薰风之始。且夫春居东以首嵗,夏司南而执衡,在气为燠,于时主生。东动也,以之起;南任也,以之成。我所以推本万事之理,钦象四时之行政刑,由是以有度。寒暑于焉而不争,颁以土田,顺木行而养育,昭其服物,助火德之光明。故曰:天之大端在隂阳,君之大柄在刑赏。操其柄以归已,求其端而取象。法太蔟,赞阳之月,行庆有常;体林钟,种物之时,劝功无爽。诚以赏当,则民协泽流而德深。但虑过时之失,敢懐虚受之心。故月令有布德之文,前规具在。景风为赐爵之▯,徃牒攸钦。呜呼!王者畏天以临民,天道在人而可信。事与时合,则为和而为福;时与事逆,则有灾而有馑。在乎察动静以为本,布仁恩而克慎,亦由狝田主教,非仲秋而不行;议狱断刑,须大冬而乃顺。故能光昭国体,钦奉邦彛,用岂有于逾德,举无闻于振时,具异夫赐以鞶缨,示假人而取诮;赠其衮冕,讥锡命以非宜。大哉君之举者,必书;上之出者,为令。苟违时而不度,惧招尤而失正。故左氏载声子之言,以戒后王之立政。畏天者,保其国。赋【只畏天道,能守其国】圣人以凝命、恭黙膺图、肃祗,爰务畏天之义,但彰保国之规。惟帝难之,翼翼固钦于乾道。为人上者,兢兢慎守于邦基,用能御寳位而惟永,隆昌运以咸熙者也。探齐王之式,陈懿子舆之所谓:将设治民之术,先本爲君之贵。且曰:「天惟简在诚,由乎不敢荒宁,国乃洽乎。」是宜乎克自抑畏,惠此方国,钦若昊天,实克遵于栗栗,示无爽于干干。虑威宣咫尺之间,所以严恭罔怠;致疆啓幅员之内,所以底定无愆。葢由仰髙明以惟勤,遂邦家而永保。又新之戒,斯在无逸之篇可考。顺帝之则,始敦危惧之诚,俾民不迷,终得阜安之道。岂不以天者本降鉴而是显,国者在缉绥而以兴?畏乎天表降鉴之甚迩,保乎国示缉绥而可凴审。虽休勿休之理,遵日慎一日之称。是故惧无灾以为懐,见楚庄之勿伐,不敢康而在念;识周成之有能,夫如是则垂拱是图,持盈可乆。不遑啓处兮,以圆灵之是奉;无敢暇豫兮,以中区而自守。昭事而宜乎宗社,咸宁之防攸同。钦承而惠彼民人,设险之功何有不然?又安得惟寅谨尔,匪懈昭其葢足惮于覆焘,必克固于蕃维。周诗垂陟降之文,亦足畏也。洊雷着修省之说,于时保之至哉!阐绎圣猷,铺昭皇极,眷戁悚以为本,在抚绥而作式,有以见惟天为大而君则之,故定于万国。斵雕爲朴赋【除去文饰,归彼淳朴】德以俭而为本,器有文而可除。爰斵载雕之饰,将全至朴之余。篆刻未销,见背伪归真之始;镂章咸灭,知去华就实之初。稽史牒之前闻,述政风而遐举。懿淳俭之攸尚,斥浮华而可沮。谓乎防世伪者,在塞其源;全物性者,必反其所素。以为贵将抱朴而是思,焕乎有文俾运斤而悉去。诚由淳自浇散,器随朴分,骋匠巧而伤本,掩天真而蔑闻。故我返淳风而矫正,杜末作之纷纭,剖刻桷之形,复采椽而不琢;灭镂簋之僭,反木器于无文。则知工巧尽捐,浮淫是抑,道尚取乎反本,理何求于外饰?圭磨岳镇,归璞玊以全真;罍去山云,表瓦罇而务德。是则遵乎朴者,将反始而臻极;斵乎雕者,恶乱真而饰非。约浇风于一变,矫治古以同归。礲而错诸尽灭雕虫之巧,质为贵者,宁慙朽木之讥。用能杜文彩之焕然,返淳和而遵彼雕虽着,则尚可磨也;朴其复则在其中矣。弃末反本,小巧之工尽捐;革故取新,见素之风可美。彼琢玉然后成器,命工列乎雕人,务以文而胜质,徒散朴以逺淳。曷若剞劂之功靡施,大巧若拙,刻镂之华尽减,其德乃真。懿之隆者,非假饰以为资;俭之至者,匪奇淫而是觉。但期乎去泰去甚,宁患乎匪雕匪斵?有以知一变至道之风,由是而复归乎朴。祭先河而后海赋【王者行祭先务其本】
译赏赐出自国家,时令运行遵循上天的法则;对于功勋劳绩要有次序,顺应春夏来彰明宣扬,不加阻碍。你们劳作的法则如同万物萌生,于是施布恩惠,嘉奖你们的功绩,因顺应生长培育来表彰贤者。推究起来,执掌政事的人,君主是百姓的纲纪;害怕赏罚一旦失误,恩惠和威严便都会松弛。接受赏赐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赐予赏物也不是为了博取个人欢喜。要想巩固国家,必须谨慎遵守国家的常规;能够奉行天道,才称得上天子。将要发布政令而不僭越,必须顺应时令然后合乎法度。彰明功劳、制定爵位,应当等待星鸟出现在正中的时节;广施恩惠、设置官职,应当等待薰风开始吹拂的时候。春季位于东方而为一年之首,夏季主掌南方而执掌衡器;就气候说属于温暖,就时令说主管生长。东方有发动之义,所以万物由此开始;南方有任养之义,所以万物由此成就。我因此推究万事的道理,敬慎地按照四时运行来施行政刑,由此使一切有法度。寒暑于是彼此不争,颁赐土地,顺应木气的运行而养育万物;彰明服饰器物,帮助火德发扬光明。所以说:天道最大的端绪在阴阳,君主最大的权柄在刑罚和赏赐。掌握这一权柄而归于自身,探求那一端绪而取法天象。效法太簇之月,赞助阳气的月份,施行庆赏而有常规;体察林钟之月,正值万物播种的时节,劝勉功业而无差错。确实,赏赐适当,百姓就能协调,恩泽流布而德行深厚。只是担心错过时令而造成过失,所以不敢怀有徒然接受赏赐的心。因而《月令》中有施布恩德的文字,前人的规范全都存在。景风是赐爵的时候,往昔典籍对此十分敬重。唉!君王敬畏天道来临御百姓,天道体现在人事中而可以相信。事情与时令相合,就成为和气、成为福瑞;事情与时令相违,就会出现灾祸和饥荒。关键在于察看动静以此为根本,施布仁恩而能够谨慎;也正如秋季狩猎以教化为主,不到仲秋便不举行;审议狱讼、判决刑罚,必须到大冬才合乎时令。因此能够光明昭示国家体统,敬慎奉行国家常法,怎么会有逾越德义之事,怎么会有违背时令的举动呢?这与赐给人鞶带和冠缨、徒然把东西借给人而招致讥笑不同,也与赠送衮冕、讥刺颁赐不合时宜不同。伟大啊,君主的举动一定会被记载;上位者发布的命令,便成为法令。如果违背时令而不加节度,恐怕会招来责罚而失去正道。所以《左传》记载声子的话,用来告诫后世君王治理政事。敬畏天道的人,能够保全自己的国家。【只要敬畏天道,就能守住自己的国家】圣人凝聚天命,恭敬沉默地承受天命,严肃而恭敬,于是致力于敬畏上天的道理,只是为了彰明保全国家的法则。上天的意旨实在难以测度,君主战战兢兢,坚定而恭敬地遵循天道。做君主的人小心谨慎地守护国家根基,因此能够长久保有宝位,使昌盛的国运共同兴盛。考察齐王的榜样,陈述懿子舆所说的话:将要制定治理百姓的方法,首先要以君主尊贵为根本。又说:“上天只把诚心放在心上,这是由于不敢荒废安逸,国家才得以和洽。”因此应当能够自我抑制、心怀敬畏,施恩于这一方国土,敬慎地顺应上天,确实能够遵循战战兢兢的态度,显示毫不差失于勤勉不懈。考虑到威严就在咫尺之间,所以严肃恭敬而不敢懈怠;使疆土在幅员之内开拓,所以安定而没有过失。这都是仰望高明上天而勤勉不懈的结果,于是国家得以永远保全。更新政治的告诫,可以在《无逸》篇中考察。顺从上帝的法则,首先要敦厚危惧之心,使百姓不迷失,最终获得富足安定的道路。难道不是因为上天本来降下鉴察而显明,国家则在不断安抚中兴盛吗?敬畏上天,是因为明白它降下鉴察非常临近;保全国家,是因为知道不断安抚便可以凭借并确实可靠。即使有福也不要自以为福,要遵守一天比一天谨慎的原则。因此把害怕灾祸作为心意,见到楚庄王不去攻伐,便不敢把安逸放在心上;认识到周成王能够如此,于是就谋求垂衣拱手而治,保持盈满也可以长久。没有闲暇安居,因为要奉事圆满的上天;不敢贪图安逸,因为要在天下之中守护自身。光明地奉行事务,才适宜于宗庙社稷,与天下安宁的防范相同。敬慎承受天命而施惠于百姓,设置险阻的功效怎么会不是这样呢?又怎能不勤勉谨慎、毫不懈怠,彰明其中足以畏惧之处?既然天覆盖万物足以令人敬畏,就一定能够巩固藩篱。周诗留下登降升沉的文字,也足以令人畏惧;雷声反复出现,彰明修身省察的道理,在这样的时刻保守天命,实在是最高的境界!阐发解释圣人的谋略,铺陈彰明皇极,以忧惧战栗为根本,以抚慰安定百姓为法式,由此可见只有天最为伟大,而君主应当取法于它,所以天下万国得以安定。斵雕为朴赋【除去文饰,归于淳朴】德行以俭朴为根本,器物有文饰便可以去除。于是砍削雕饰的文采,使它保存至极的朴素。篆刻尚未消除时,可以看见背离虚伪、归向真实的开端;镂刻的纹章全都抹去时,便知道舍弃浮华、趋向实际的开始。考察史书以前流传的见闻,陈述政教风气而追溯远古。赞美淳厚节俭的崇尚,排斥浮华使它受到抑制。防止世俗虚伪,在于堵塞它的源头;保全万物本性,必须返回它原有的素朴。认为可贵的东西将要抱守质朴而加以思考,光彩夺目的文饰则要挥动斧头全部去掉。确实因为淳朴逐渐浇薄散失,器物也随之分离朴质;炫耀工匠技巧而伤害根本,遮蔽天然本性而无人称道。所以我要恢复淳厚风气而加以矫正,杜绝末流制作的纷杂;剖去雕刻屋角的形饰,恢复采用未经雕琢的椽木;消灭簋上的镂刻僭饰,使木器恢复无文。由此可知,工巧全部抛弃,浮华淫靡便受到抑制;道理崇尚返回根本,又何必寻求外在装饰?玉圭磨去山岳镇圭的文饰,归复璞玉以保全本真;罍器去掉山云纹样,显出瓦制酒尊而专务德行。这样看来,遵循朴素,就将返回本始而达到极点;砍削雕饰,是厌恶扰乱本真而装饰虚假。用一次改变来约束浇薄风气,使矫正古道归于一处。磨治错削等一切雕虫小技都消灭,既然以质朴为贵,又何必惭愧于朽木的讥讽?这样就能杜绝灿然的文采,返回淳和,遵循那种雕饰虽显著却仍可磨去的道理。朴素一旦恢复,真正的德性就在其中了。舍弃末流而返回根本,细小技巧的工艺全部抛弃;革除旧弊而取得新道,显露本真之风便值得赞美。玉石雕琢以后才能成器,命工匠列于雕人之中,专以文饰胜过质朴,只是白白散失朴性而远离淳厚。哪里比得上不施加刀凿功夫,以大巧若拙为法;镂刻的华饰尽量减少,它的德性才真实。崇高的德行,不借助外在装饰来作为凭借;极致的节俭,不因奇异奢靡之物而有所觉察。只求去掉过分和极端,哪里还忧虑不雕不琢?由此可以知道,一旦改变,便可达到最高道德的风气,并由此重新归于朴素。祭祀先河而后祭海赋【君王举行祭祀,首先致力于根本】
在祭者必有常典,务本者贵乎不防。既先河而告备,乃后海以为常。币玉始陈,恭视诸侯之渎牲牢,继列方祠百谷之王。探国典之旧文,抚礼经之大防。以为河导其▯,本一勺而始矣;海纳其防,实百川之委也。祀容肃设,必先有事于灵长。望秩并修,然后功归于善下。诚以决九川而分导,括众流而混并。一则穷本而有自,一则兼容而积成。是用分礼章而异数,昭祭典以推行。命祀首陈,始则出图之所祷,辞以设方祈纪地之名。用能缛乃令仪,昭夫重祭利万物以斯善。用五材而并济,无文既秩禜经渎以领祠羣望。继行祷朝宗而用币,外则尽物,中惟告防。既义取于源委,乃礼分于后先。一祷致诚,必告荣光之涘。大川并走,嗣临重润之渊。得非众岳肇乎一拳,椎轮生乎五辂。考厥初之攸在,彰返始而为务。亦犹文王之祀,虽贵不逾后稷之尊。齐人之事将行,敢越配林之故。是知河必居首,取发源而肇兹。海不自大,由积众以成其导。洪流而并注,散灵润以旁滋。顾乃滥觞之因,必有生也;视尔委输之广,然后从之。异哉!祭尚洁诚,礼惟思反。将展报以为义,必讨源而自逺。故夫三王之祭川,必务其本。大匠诲人以规矩赋【良匠之诲人以规矩】工善其事,器无不良。用凖绳而相诲,由规矩以为常。度木随形,俾不欺于曲直。运斤取法,必先正于圆方。载考前文,爰稽哲匠。伊作器以祖善,必诲人而攸尚。有模有范,俾从教之克精。中矩中规,贵任材而必当。诚以人于道也,非学而弗至,匠之能也。在器而攸施,既谆谆而诲尔,俾拳拳而服之。黙受以全,曲则轮,而直则轸,动皆有法。捖为鞠,而防为棊。然则道不可以弗知,人不可以无诲。苟审材之义失,则教人之理昧。规矩有取,为圭为璧,以异宜制度可询。象地象天,以是配匠之心也。本乎大巧,工之事也。作于圣人,因从绳而取谕。彰治材而有伦,学在其中。辨葢舆之异状,艺成而下明。凿枘之殊,陈义不徒云道,皆有以将。博我而斯在,宁小巧而专美。殊玊工之作器,惟求磨琢之精。异扁人之斵轮,但述苦甘之防。是知直在其中者谓之矩,曲尽其妙者本乎规。然工艺以斯下,俾后来之可师。道或相营引,圆生方生而作谕。言如未达,譬周旋折旋而可知。是何朴斵为工,剞劂斯主。翫其役以虽未听,乃言而可取。故孟子谓学者之诲人,亦必由于规矩。鲁秉周礼,所以本赋【鲁公之后,基本周礼见振竒録】侯国修度,时王着彛,惟东鲁之大本,秉西周之旧仪。曲阜袭封,率奉先规之盛;镐京遗法,限为至治之基。说者谓惟王建国,裂疆分土,禀正朔者归于元后,尊制度者合于前古。惟周之典,世为大则;惟鲁之盛,法为常矩。及夫姬道衰逸,邦侯侵侮,虽周公之才之美不行于时,文王之德之纯尽在于鲁。逮夫礼与时至,教由治隆,翊奉孺子,位为上公,千乗之国,仰有遗法。数世之后,敢弃元功?虽治邦治刑,尚可宏宣于祖业;而教典教法,犹能固本于民风。大德纯纯兮,世不敢防;至文微微兮,流而自逺。守茂典之惟永,遵飞【疑】休而可损。一变于道,圣人之后所以昌,百世可知。先王之法以为本,且夫德固则邦化,法行则教流。治而乆于诸侯,则莫若鲁;教而正于三代,则莫如周。在隐桓之世,力行纯轨;至定哀之后,不弃芳猷。葢固蒂以惟至,以治人而可求。彼虽发叹于诗人,改王室而作离黍,何俟兴言于声子,见易象之与春秋?葢夫与治同道,罔不兴安。上治民莫如礼,礼与邦化则莫窥其枝叶,法因时至则深蟠其根柢。亦如齐有太公之遗制,定作民彛;杞观夏道之可知,式成邦体。呜呼!圣之所治,人不可追移。茂实以参用,着通规而有宜,遂使化民之议有所经理之大者。治国之君,无乱纪则而行之。大哉,周世所行,鲁邦慎守,秉其法为治之极,则其文延付而后,故仲孙知鲁而不可取者,礼为本焉。致邦仪之含厚。秋狝诗【见古省题诗】豳籥迎寒至,商飇应节流。戎容修大狝,杀气顺行。秋多稼登方茂,三农隙始休。饮归军实献誓,众黻为裘索享仪。非蜡围田礼异搜,国威思远播。神武畅皇猷。
文忠集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五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二十五
论殿试儒者可与守成论【阙】
译祭祀必定有固定的典制,致力于根本贵在不使它荒废。先祭河而告备,然后祭海以成为常礼。祭祀用的币帛、玉器开始陈列,恭敬地看待诸侯所祭的河渎,牲牢接着陈列,用来祭祀四方的祠庙和百谷之神。考察国家典章旧文,遵循礼经的大法。因为河水疏导支流,根本从一勺水开始;海水容纳支流,实在是百川汇聚的归宿。祭祀仪容庄严地设置,必定先向灵长之神举行祭事;望祭和秩祭一同修举,然后把功劳归于善于居下的一方。确实是因为疏导九川、分别引流,包容众多水流而汇聚合并:一方面穷究根本而有所由来,另一方面兼容众流而积聚成功。因此区别礼仪章法而规定不同等级,彰明祭祀典制并加以推行。首先陈列命祀,开始时便在河流发源之处祈祷;祝辞用来设置四方祈祷,记载土地的名称。这样能够使礼仪更加繁密庄重,彰明重视祭祀、以此有利于万物的善意。使用五种物质而共同济助,依照礼文,既已安排好对大河的禜祭,便统领各处望祭。接着举行百川朝宗之祷并使用币帛;对外尽用祭品,对内只是告知汇聚之处。既然祭祀的意义取自源头和归宿,于是礼仪便按先后分列。第一次祷告表达诚意,必定要在荣光水边禀告;大河一同奔流,随后临近重重润泽的深渊。这难道不是众多山岳从一拳之土开始,车轮由最初的椎轮产生吗?考察它们最初的所在,彰明返回本始、以根本为务。也如文王的祭祀,虽然尊贵,却不超过后稷的尊位。齐国人的事情将要举行,冒昧地越过配林的旧例。由此可知,河流必定居于首位,因为它从发源处开始形成。海并非自行广大,而是由于汇集众多水流才成为归宿。洪大的水流一同注入,散布神灵般的润泽而向四方滋养。回看那涓涓水流的起因,必定有发生之源;观察水流归聚的广大,然后才顺从它。奇妙啊!祭祀崇尚洁净和诚心,礼制只在于追溯根本。将要铺陈报答之礼而履行义理,必定探究源头,从最远处开始。因此三王祭祀河川,必定致力于它的根本。大匠诲人以规矩赋【良匠用规矩教诲人】工匠善于从事他的工作,制成的器物没有不好的。使用准绳来互相教诲,凭借规矩作为常法。量度木材而顺应形状,使它不违背曲直;挥动斧头取法于规矩,必先端正圆方。考察前代文章,进而考究贤哲工匠的事迹。他们制作器物以继承善道,必定教诲后人而崇尚规范。有模有范,使跟从学习的人能够精通;合于矩、合于规,贵在任用材料而必定恰当。确实,人要达到道,不学习就不行;工匠的技艺施用于器物,既要谆谆教诲,也要使人诚恳服从。默默接受教诲而使器物完整,弯曲就成为车轮,笔直就成为车轴,行动全都有法度。揉制成为球,防制成为棋子。既然这样,道理不可以不知道,人也不可以没有教诲。如果审察材料的意义有所失误,教诲人的道理就会昏昧。规矩有所取法,便可制成圭、璧,各种不同形制和制度都可以考察。象征大地、象征上天,正是用它来配合工匠的心意。以大巧为根本,是工匠的事业;由圣人创制,借助墨绳来取譬。彰明治理材料而各有条理,学问就在其中。辨别车盖和车舆的不同形状,技艺完成后,下等之人也能明白。凿和榫彼此不同,陈述这个道理并不是徒然说“道”,而是都有具体作用。学问广博正应当如此,哪里能让小巧专擅美名?这不同于玉工制作器物只求磨琢精细,也不同于扁人砍削车轮只讲述苦和甜的限度。由此可知,直线尽在其中的叫作矩,曲线把妙处发挥尽的根本在规。这样工艺便由此降低为技艺,使后来的人可以取法。道理有时相互营造引发,圆由方生、方由圆生,都是用来作比喻。语言如果还没有说清楚,就用周旋、折旋来比喻便可以明白。既然如此,削木雕刻以成工,刀凿便是主宰。即使玩味这种技艺而还没有听明白,也能从言语中取得可取之处。所以孟子说,学习者教诲别人,也一定要凭借规矩。鲁国遵守周礼,所以成为根本赋【鲁公的后代,以周礼为根本,见《振奇录》】诸侯国修明法度,时王彰明常法,只有东鲁以此为根本,秉承西周的旧礼。曲阜世袭封国,完全奉行先代规范的盛美;镐京遗留下来的法度,成为达到至治的根基。论者说,只有天子建立国家、分割疆域、分封土地;接受正朔的归于元后,尊重制度的合于古代。只有周代典章世世代代成为大法,只有鲁国的盛美把周礼作为常规法度。到了姬姓王道衰微、诸侯侵凌欺侮的时候,虽然周公的才干和美德不能在当时施行,文王纯厚的德行却全都保存在鲁国。等到礼制与时势相合、教化随着政治昌盛,鲁国辅佐奉事幼主,地位成为上公;这个千乘之国,向上承仰着先王遗法。经过几代之后,怎么敢抛弃先祖的功业?即使治理邦国、施行刑罚,仍然可以宏扬祖业;教化典章、治理法度,也仍然能够巩固民风根本。伟大的德行纯厚不杂,世世代代不敢损害;至美的文治微妙深远,流传开去而自然长久。守护盛大典章,愿其永远存在;遵循飞扬的美善【“飞”字存疑】,也可以有所损益。一旦在道上有所改变,圣人的后代因此昌盛,百代之后也可以预知。以前代圣王的法度为根本,况且德行稳固国家便能教化,法度施行教化便能流传。在诸侯中,政治长久而有成的没有比鲁国更好的;在三代之中,教化端正而有序的没有比周代更好的。在隐公、桓公时代,仍然努力实行纯正的法度;到了定公、哀公以后,也没有抛弃美好的先王遗教。大概是巩固根基才能达到极致,通过治理百姓而可以求得。诗人虽然对此发出叹息,哀叹周室衰败而作《黍离》,又何必等待声子发表议论,才看见《易》象与《春秋》的意义呢?凡是与治理同一道路的,没有不兴盛安定的。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与国家教化相合,就没有人能窥见它的枝叶而破坏它;法度顺应时势而来,就会深深盘结在根基上。也如齐国有太公遗留下来的制度,用来确定人民的常法;杞国可以观察夏代的遗道,依此形成国家体制。唉!圣人所治理的道理,不是常人可以追随改变的。把丰厚的实际加以参用,彰明通行的规范而各得其宜,于是使教化百姓的议论有了大体的经营。治理国家的君主,应当不扰乱纲纪法则而实行它。伟大啊,周代所实行的制度,鲁国谨慎守护,秉承它作为治理的极致;它的文教延续传给后世,所以仲孙知道鲁国不可攻取,正是因为礼是根本。于是国家礼仪深厚而含蓄。秋狝诗【见《古省题诗》】豳地的乐声迎来寒气,商风应合时节吹来。整治军容举行大规模秋猎,肃杀之气顺应时令。秋天庄稼多已成熟,三农刚刚得到闲暇休息。饮酒归来,献上军中俘获并宣誓;众人穿着黻衣,以裘皮索取祭享的礼仪。它不同于蜡祭围田,礼制也不同于搜狩;国家威势将向远方传播,神武畅达而彰显皇帝的谋略。《文忠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五 宋欧阳修撰 外集二十五 论 殿试《儒者可与守成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