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二十七

奏议第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0–412 段

论光化军叛兵家口不可赦劄子【同前】臣窃见近日盗贼纵横,张海等二三百人未能败灭,光化军宣毅又二三百人作乱。臣谓朝廷致得盗贼如是者,不惟中外无备,葢由威令不行。昨王伦贼杀主将,自置官称,着黄衣,改年号,事状如此,乃是反贼,使其不败为患,如何?既败之后,不诛家族。况小人作事,亦湏先计成败,今使其事成则获大利,不成则无大祸,有利无害,谁不欲反?只如淮南一帯官吏与王伦饮宴,率民金帛献送,开门纳贼,道左参迎。苟有国法,岂敢如此?而徃来取勘【一作防】已及半年,未能断遣。古者称罚不逾时,所以威激士众。今迟缓如此,谁有惧心?遂至张海等官吏依前迎奉,顺阳县令李正已延贼饮宴,宿于县防,恣其刼掠,鼓乐送出城外。其人敢如此者,葢为不奉贼则死,不奉朝廷则不死,所以畏贼过如畏国法。臣恐朝廷威令从此遂弱,盗贼凶势从此转强。臣闻刑期无刑,杀以止杀,寛猛相济,用各有时。伏望陛下勿采迂儒所説,妇人女子之仁,尚行小惠以误大事。其宣毅兵士必有家族,伏乞尽戮于光化市中,使逺近闻之悚畏,以止续起之贼。其李正已,仍闻已有台宪上言,亦乞斩于邓州,使京西一路官吏闻之畏恐,知国法尚存,不敢奉贼。从来只被迂懦之人因循不断,误陛下事,坏得天下事势已如此,不可更循旧弊,有失威断。惟陛下力行之,取进止。荐李允知光化军劄子【同前】臣近为光化军,遭韩纲酷虐,致得兵士作乱,曽荐国子博士李允,前知光化军,日军民爱畏,乞却令依旧知军,不防朝廷施行。近闻光化军兵民官吏列状奏乞李允知军,正与臣等所言符合。臣等职在諌诤,事无大小,只要上益朝廷,下叶物议。今来所荐李允,臣皆不识其面,但采访得此人实有吏才,在光化日甚有惠政,当此军城【一作贼】烧刼之后,此人必可抚绥。今朝廷只见臣等荐论,未赐深信,既是本军陈乞,可以不疑。朝廷前来失选良吏,致因韩纲屠虐军城,今又不能别选良吏抚绥残破,致使军民自乞一旧知军。若又不与,则臣恐军民怨怒,变乱复生。其李允伏乞依光化军民所请,却令知军,取进止。

论韩纲弃城乞依法劄子【同前】臣伏见前知光化军韩纲,近为酷虐兵士,致兵士等作乱,攻刼州县,惊动朝廷,上贻君父之忧,下致生民之患。而又不畏法,弃城遁走,其罪状显著,便合诛夷。朝廷慎于用刑,尚令勘鞫,至今多日,未见施行。窃以断狱之议,不过两端而已,有正法,则依法;无正法,则原情。今韩纲所犯,法有明文,情无可恕。谨按律文: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者斩。此韩纲于法当斩,有明文也。纲不能抚绥士卒,致其叛乱,但其弃城而走,情最难容。当初乱兵未有器械,韩纲手下自有六十余人,不乱兵士,又有官库器甲,既不能尽力御捍,又不能闭城坚守,公然将手下兵士津送全家上船,便弃牌印城池而去,致兵之乱,起自纲身。临难逃身而不死国,方今盗贼可忧之际,若使天下州县皆効韩纲,见贼便走,则在处城池皆为贼有,陛下州县,谁肯守之?此韩纲之情,又无可恕也。纲之一死,理在不疑【一有然字】外人但见拖延多日未行断决,皆谓朝廷好行姑息,渐有息贷之意。又縁纲是大臣家子,作如此大过,生如此大患,犯如此大刑名,若曲法不行,即不知【一作今后】孤寒有罪者何以行法?其韩纲伏望圣慈出于睿断,早赐依法施行,取进止。

论乞赈救饥民劄子【庆厯三年】臣伏见近降大雪,虽是将来丰熟之兆,然即日【一作目】陜西饥民流亡者众,同华、河中尤甚,徃徃道路遗弃小儿不少。只闻朝防令那移近边兵马及于有官米处出粜,此外未闻别行赈救。此急在旦夕,不可迟回。其遗弃小儿,亦乞早降指挥,令长吏收防。仍闻京西、东大雪不止,毁折桑柘不少,窃虑向去丝蚕税赋无所出,致贫民起为盗贼,亦乞特降指挥体量。臣窃见国史书祖宗朝,每奏一两州军小有灾伤,亦随多少赈防,或蠲免税租,葢以所放者少,不损国用,又察民疾苦,微细不遗,所以国恩流布,民不怨嗟。不必湏待灾伤广濶,方行赈救也。方今人贫下怨之际,不厌频推恩惠。伏望圣慈特赐矜悯,取进止。

译论光化军叛兵家属不可赦免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私下看到,近日盗贼纵横,张海等二三百人还没有被击败消灭,光化军宣毅军又有二三百人作乱。臣认为朝廷造成盗贼如此猖獗,不只是因为内外都没有防备,大概也是由于威令不能施行。前些时候王伦贼杀主将,自行设置官职称号,穿黄色衣服,改换年号;事情发展到这样,正是反贼。如果让他不被击败,岂不成为祸患?可是失败以后,却没有诛灭他的家族。况且小人做事,也总要先盘算成败;如今让他们事情成功便能获得大利,失败也没有大祸,只有利益而没有祸害,谁不想反叛?比如淮南一带的官吏与王伦饮宴,带领百姓献上金帛,开门接纳贼人,在道路两旁列队迎接。如果有国法,他们哪里敢这样做?可是往来审查已经半年,仍不能判决处置。古人说刑罚不能拖过时日,正是为了树立威势、激励众人。如今拖延到这种地步,谁还有畏惧之心?于是张海等人的官吏仍旧迎奉贼人,顺阳县令李正已经请贼人饮宴,让他们住在县衙,任意抢掠,还奏乐送他们出城。那些人敢这样做,大概是因为不服从贼人就会死,而不服从朝廷却不会死,所以畏惧贼人超过畏惧国法。臣担心朝廷的威令从此更加衰弱,盗贼的凶势也会从此更加强盛。臣听说,刑罚的目的在于使人不再犯罪,以杀止杀;宽严相济,各有适当的时候。伏望陛下不要采纳迂腐儒生的说法和妇人女子般的仁慈,仍行小恩小惠,以致贻误大事。宣毅军士兵必定都有家属,伏乞将其家属全部杀戮在光化市中,使远近的人听说后惊恐畏惧,以制止后来继续起事的贼人。李正已又听说已有台宪上奏,也请把他斩首于邓州,使京西一路的官吏听到后畏惧恐慌,知道国法仍然存在,不敢奉承贼人。从来只是被迂腐懦弱之人因循不决,耽误陛下的事情,把天下的形势败坏到这种地步;不能再沿袭旧日弊病,以免失去威严果断。惟愿陛下努力施行。恭候圣上裁决。推荐李允知任光化军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近来因为光化军遭受韩纲的残酷虐待,导致士兵作乱,曾推荐国子博士李允。他以前任光化军知军时,军民既爱戴又敬畏臣服;臣请求仍令他担任知军,不知朝廷是否已经施行。近来听说光化军的军民和官吏联名上状,请求由李允担任知军,正与臣等所说相符合。臣等的职责在于进谏,事情无论大小,只求上面有益于朝廷,下面符合众议。如今所推荐的李允,臣并不认识他的面貌,只是访察得知此人确有吏才,在光化任职时很有惠政;在军城被烧毁抢掠之后,此人一定可以安抚治理。如今朝廷只见到臣等的推荐议论,还没有深信;既然是本军自己陈情请求,就可以不必怀疑。朝廷先前错失选用良吏,导致韩纲屠虐军城;如今又不能另选良吏安抚治理残破之地,以至军民自己请求原来的知军。如果又不答应,臣恐怕军民怨怒,变乱再次发生。李允伏乞依照光化军军民的请求,仍令他担任知军。恭候圣上裁决。论韩纲弃城,请求依法处置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伏见前任光化军知军韩纲,近来残酷虐待士兵,导致士兵等作乱,攻打抢掠州县,惊动朝廷,上使君父忧虑,下使百姓受害;而且他又不畏惧法律,弃城逃走,罪状明显,按理应当诛杀。朝廷慎重用刑,还命令审查,直到今天已经很多天了,仍未见施行。臣私下认为,判决案件的依据不过有两端:有正条法律,就依法办理;没有正条法律,就根据情理裁量。如今韩纲所犯之罪,法律有明文,情理上也无可宽恕。谨按律文:主将守卫城池,被贼攻打而不能坚守、弃城逃走的,斩首。韩纲依法应当斩首,法律已有明文。韩纲不能安抚士卒,导致他们叛乱;而且他弃城逃走,情理上最难容忍。当初乱兵还没有武器,韩纲手下本有六十多人,不属于叛乱士兵;又有官库中的兵器铠甲,却既不能尽力抵御,也不能闭城坚守,反而公然把手下士兵及其全家送上船,便抛弃牌印和城池离去,导致兵变,实在是从韩纲自身开始的。临难时只顾逃生而不为国家死守,如今正是盗贼可忧之际,如果让天下州县都仿效韩纲,见到贼人便逃走,那么各处城池都会落入贼手,陛下的州县还有谁肯守卫?这就是韩纲的实际情状,也同样没有可以宽恕的地方。韩纲死刑之事,按理毫无疑问【有的本子有“然”字】。外人只看见拖延多日还没有判决,都说朝廷喜欢姑息,渐渐有宽免的意思。又因为韩纲是大臣家的子弟,犯下这样重大的过错,造成这样严重的祸患,触犯这样明确的刑名,如果曲解法律而不执行,那么今后孤寒无援而有罪的人,还凭什么依法处置?韩纲伏望圣上以睿智作出裁断,早日依法施行。恭候圣上裁决。论请求赈济饥民的札子【庆历三年】臣伏见近来降下大雪,虽然这是将来丰收的征兆,然而眼下陕西饥民流亡的很多,同州、华州、河中尤其严重,往往在道路上被遗弃的小孩也不少。只听说朝廷下令调运靠近边境的兵马,并在有官米的地方出米平价出售,除此之外没有听说另行赈救。这件事迫在旦夕,不能迟疑。那些被遗弃的小孩,也请早日下令,让长官收养照料。又听说京西、京东大雪不停,毁坏折断的桑树柘树不少;臣私下担心今后丝蚕税赋无处征取,导致贫民起而为盗,也请特别降下指示加以体察。臣私下看到国史记载,祖宗朝每当奏报一两个州军稍有灾伤,也都根据灾情多少赈济救助,或者减免税租;因为所免放的数量少,不损害国家用度,又能体察百姓疾苦,细微之处也不遗漏,所以国恩流布,百姓不至于怨嗟。不必等到灾伤遍及广大,才施行赈救。如今正是人民贫困、下民怨恨的时候,不妨屡次推行恩惠。伏望圣上慈悲怜悯。恭候圣上裁决。

论救赈雪后饥民劄子【同前】臣风闻京城大雪之后,民间饥寒之人甚多,至有子母数口一时冻死者。虽豪贵之家,徃徃亦无薪炭,则贫弱之民可知矣。葢京师小民,例无蓄积,只是朝夕旋营口食,一日不营求,则顿至乏絶。今大雪已及十日,使市井之民十日不营求,虽中人亦乏絶矣,况小民哉?雪于农民虽为利泽,然农畆之利逺及春夏,细民所苦急在目前。日夕以来,民之冻死者渐多,未闻官司有所赈救。欲乞特降圣防,下开封府或分遣使臣,遍录民间贫冻不能自存者,量散口食,并各于有官塲柴炭草处就近支散,救其将死之命。至于诸营出军家口,亦宜量加存防,以示圣恩。所散不多,所利者众,仍令两府条件应有军士在外辛苦及民人支移税赋残零输送艰辛等处,并与擘画早加存防。若使戍兵愁苦,道路怨嗟,饥冻之尸列于京邑,则大雪之泽其利未见,而数事之失所损已多。伏望圣慈特赐留意,取进止。

论沣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同前】臣近闻沣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湏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契丹骄悖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四裔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遗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逹州军贼已却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十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间,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一无「道」字】字?一歳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一作宜】于戒惧,常合脩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慿,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葢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二三歳间渐期脩理。若以前贼张海等稍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契丹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一作顷见太平州】曽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効,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已忧劳之际,凡有竒禽异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一作明】徳,感励臣民,取进止。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同前】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氷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似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絶。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大频。臣忝为諌官,每闻小有亏损圣徳之事,湏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逺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脩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谓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乆。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湏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岂是【一作必非】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踈逺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踈逺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踈逺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累圣徳?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徳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译论救济雪后饥民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听说京城下大雪以后,民间饥寒交迫的人很多,甚至有母子数人一同冻死的。即使豪贵人家,往往也没有柴炭,那么贫弱百姓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京城小民按例没有积蓄,只是在早晚临时谋求食物;一天不能谋生,立刻就会陷入困乏。如今大雪已经下了十天,假使市井百姓十天不能谋生,即使中等人家也会穷困,更何况小民呢?大雪对于农民虽是恩泽,但农田的利益要到春夏才能显现,百姓眼前所受的急迫困苦却正在当下。近来早晚之间,冻死的百姓逐渐增多,却没有听说官府有所赈救。想请特别降下圣旨,交给开封府,或者分别派遣使臣,普遍登记民间贫困受冻、不能自存的人,按人数发给口粮;并在各处有官柴炭草料的地方,就近发放,以救他们将死的性命。至于各营出征军人的家属,也应酌量加以存恤,以显示圣恩。所发放的物资并不多,所救济的利益却很大;仍命两府把军士在外辛苦,以及百姓转运、缴纳零碎税赋的艰难等事项一并列出谋划,尽早加以存恤。如果使戍边士兵忧愁困苦,道路上的人怨声载道,饥冻尸体排列在京城,那么大雪的恩泽还没有显现利益,而这几件事情造成的损失已经很多了。伏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留意。恭候圣上裁决。论沣州瑞木,请求不要向外廷宣布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近来听说沣州进献一块柿木,木纹形成“太平之道”四个字。沣州知州冯载本来是武人,不懂国家大体,便把它当作祥瑞来讨好朝廷。臣认为,前世所称的太平,必须是四海安宁,万物各得其所。如今西羌叛逆尚未平定的祸患在前,契丹骄横悖逆、暗中潜伏的祸患在后;一个祸患还没有消灭,另一个祸患已经萌发。再加上西边有泸戎,南边有湖岭,凡是与四方夷族相连接的地方,没有一处无事;国内又有百姓困弊、盗贼纵横。近日京西、陕西出动八九千人,捕捉几百名盗贼,不能一下子剪除,只能勉强使其散去,然而他们又在别处聚集。如今张海虽然死了,但达州军的贼人又退去一百多人,还杀死使臣,其势力并不小。兴州又奏报有八九十人,州县惶恐不安,怎么维持救济?依臣看来,这正是四海骚乱、万物失所,实在看不出太平的征象。臣听说天道重视诚信,向人显示不会欺骗。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只用今年以内的事情验证它。去年夏秋之间,太白星经过天际,连续几个月不灭,金星、木星相互遮掩,距离端门很近。按照星占推断,这些都是天下将要兴起大兵的征象。怎么会刚出现大兵将起的征象,又出现“太平之道【有的本子没有“道”字】”的字样?一年之内,前后竟然完全不同,难道不是星象显现于天,异常之象不会无故出现吗?凡是遇到这种情形,都应当戒惧,常常修身反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能因为它们便产生懈怠。臣又想到,假如木纹不是伪造,确实是天生的,那么其中也有深意。它的文字只说“太平之道”,其中的意义是可以推知的。自古帝王使天下达到太平,都各自有其方法;得到这种方法便太平,失去这种方法便危乱。臣看如今的情形,只见失道,没有见到得道。愿陛下忧劳勤勉地处理万事,举用贤能、采纳善言,常常像近日这样,不生逸乐安闲之心,那么两三年之间,渐渐可以期待得到整治。如果因为近来盗贼张海等稍稍衰弱,便认为后来的贼人不足忧虑;因为京城附近下了雪,便认为天下一定大丰收;因为契丹没有来犯,便认为一定无事;因为西边贼人派使通好,便认为可以停止用兵;一心盼望太平而渐渐产生安逸之心,那么这块瑞木就是误事的妖木罢了。臣见今年【一作“顷见太平州”】曾有人进献芝草,如今又有人进献瑞木,私下担心四方竞相仿效,争着制造妖妄之物。所进瑞木,伏乞不再向臣僚宣布;仍请尽快诏告天下州军,说明用兵多年,四海困弊,正当责己忧劳之时,凡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一概不得进献。这样才能彰明圣德,感发激励臣民。恭候圣上裁决。论美人张氏所受恩宠应当加以裁减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近来听说,宫中因皇女生育,从左藏库取出绫罗八千匹;染院的工匠正值大雪严寒之际,凿冰取水来染练供应,十分艰苦。臣私下想,陛下恭谨节俭、勤劳爱民、忧念国家,像这样劳烦百姓、徒然耗费的事情,必定不肯做。然而外间议论相传,都说如今染练仍未停止。臣又看到近来宫中给美人张氏的亲属降下恩泽十分频繁。臣忝居谏官,每当听说稍有损害圣德的事情,都应当竭力进言,不能顾虑遭受天谴。臣私下看到,自古帝王所宠爱的嫔妃,如果能够谦逊节俭、柔顺善良,不要求恩泽,就可以长久保全君王的恩宠;如果任性骄奢,多求恩泽,就都会很快招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事,只以近来宫禁中的事情来说。陛下近年所宠爱的尚氏、杨氏、余氏、苗氏等人,在受宠的时候骄奢放纵,不早加裁减;等到恩宠满盈,如今她们又都在哪里呢?何况听说张氏本是良家女子,昨日由修媛降为美人,内外都知道这件事,认为她与杨氏、尚氏等不同,所以能够长久保全宠爱。如今宫中一旦取索骤然增多,恩泽日益扩大,渐渐成为奢侈之事,就会招致外人的议论。臣不知道陛下是想爱惜保全张氏,还是想纵容她而使她败亡?如果想保全她,就必须经常使她谦逊节俭,不至于骄傲自满。臣料想八千匹绫罗,必不是张氏一人独自使用,不过是分给众人罢了;这只是白白耗费财物,最终全都给了众人。至于内外的讥刺议论,却由陛下自己承受。这样说来,广泛赏赐又有什么益处?去年正月初一,曹氏被封为县君,到初五日又封为郡君,四五天之内两次封拜。又听说另有内降恩旨,应当是疏远亲戚都来求取恩泽。父母因为子女而显贵是可以的,但名分也不可太过;其他疏远亲戚都可以减免罢止。臣认为张氏没有入宫以前,疏远亲戚各自都在哪里?如今富贵了,何必广泛恩及闲杂之人,自己招来诽谤议论,以致连累圣德?即使陛下只为张氏考虑,也应该这样做。何况此事不只是关系张氏,大凡后宫恩泽过多、宫中用度奢侈,都是损害圣德的事情,也关系国家体制。臣应当竭力进言,伏望圣上慈悲,防微杜渐,早日加以裁减。恭候圣上裁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论乞止絶河北伐民桑柘劄子【同前】臣风闻河北京东诸州军见脩防城器具,民间配率甚多。澶州、濮州地少林木,即今澶州之民为无木植送纳,尽伐桑柘纳官。臣谓农桑是生民衣食之源,租调系国家用度之急,不惟絶其根本,使民无以为生,至于供出赋租,将来何以取足?臣伏思兵兴以来,天下公私匮乏者,殆非邉警为患,全由官吏坏之。其诛剥疲民,为国敛怨,葢由郡县之吏不得其人。故臣前后累乞澄汰天下官吏者,葢备见其弊如此也。今澶州之民骤罹此苦,岂非长吏非才,处事乖缪所致?兼闻澶州民桑已伐及三四十万株,窃虑他郡尽皆効此。伏乞早赐指挥,禁絶其合用材木,仍乞下转运司令相度,渐次那容凖备。其澶州人户经伐桑者,乞差官检覆,量多少与权免将来丝绵防绢之税。窃以军国所湏,出自民力,必欲外御契丹之患,常湏优飬河朔之民。若使道路怨嗟,人心离叛,则内外之患何以枝梧?伏望圣慈特赐留意,取进止。

论方田均税劄子【同前】臣窃见近有臣寮上言均天下赋税,已送三司商量施行。臣尝闻自前诸处亦曽有均税者,多是不知均定【一作税】之术,或严行刑法,或引惹词讼,或奸民欺隐,或官吏诛求,税未及均,民已大扰。臣前任通判滑州日,有秘书丞孙琳与臣同官,其人言先差徃洺州肥乡县与郭咨均税,剏立千歩方田法,括定民田,并无欺隐,亦不行刑罚,民又絶无词讼。其时均定税后,逃户归业者五百余家,复得税数不少,公私皆利,简当易行。其千歩均田法,自有制度二十余条。臣在滑州时,因闻此事,遂畧行体问隣近州军,大率税赋失陷一半,方欲陈述,乞行琳等均田之法。今来已有臣寮上言均税事,窃虑未得千歩方田简当之法。其孙琳见任滑州职官,郭咨为崇仪副使,在外,欲乞召此二人送三司令一处商量【一有取进止字】

文忠集巻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一百四宋 欧阳修 撰奏议第八諌院

论张子奭恩赏太频劄子【庆厯四年】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陜西青白盐勅,差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自选人二年内迁至员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葢以子奭宣劳絶少,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一作赏】赏之不已,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歳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乆又转官,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员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签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勾当,只合交割以次官员,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奭为此侥幸。今朝臣待阙在京者甚众,岂无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当令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葢事无大小,当与不当而已。其张子奭,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乞今后有劳効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其别着能効,则防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无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渉于侥幸,实有材艺之人,谁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谓无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已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効。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取进止。

论救赈江淮饥民劄子【同前】臣伏见近出内库金帛赐陜西以救饥民,风闻江淮以南今春大旱,至有井泉枯竭,牛畜瘴死,鸡犬不存之处。九【一作春】农失业,民庶嗷嗷,然未闻朝廷有所存防。陛下至仁至圣,忧民爱物之心,无所不至,但患逺方疾苦未逹天聪。苟有所闻,必湏留意下民疾苦。臣职当言:昨江淮之间,去年王伦蹂践之后,人户不安生业。伦贼才灭,疮痍未复,而继以飞蝗,自秋至春,三时亢旱。今东作已动,而▯泽未霑,此月不▯,则终年无望。加又近年已来,省司屡于南方敛率钱货,而转运使等多方刻剥以贡羡余。江淮之民,上被天灾,下苦贼盗,内应省司之重敛,外遭运使之诛求,比于他方被苦尤甚。今若不加存防,将来继以防荒,则饥民之与疲怨者相呼而起,其患【一有害字】不比王伦等偶然狂叛之贼也。臣以为【一作谓】民怨已乆,民疲可哀,因其甚困【一作困时】宜速赐【一作施】惠,不惟消弭盗贼之患,兼可以悦其疲怨之心。伏望圣慈特遣一二使臣分诣江淮名山祈祷▯泽,仍下转运并州县各令具逐处亢旱次第奏闻,及一面多方擘画赈济穷民,无至失时以生后患。取进止

译论请求停止河北砍伐百姓桑柘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听说河北、京东各州军正在修造防城器具,向民间摊派征收很多。澶州、濮州土地上林木少,如今澶州百姓因为没有木材可送纳,只得把桑树、柘树全都砍伐下来交给官府。臣认为农桑是百姓衣食的根本,租税又关系国家用度的急需;这不只是断绝百姓的根本,使他们无法谋生,等到缴纳赋税时,将来又从哪里取得足额的收入?臣私下想,自从兴兵以来,天下公私困乏,大概并不全是边患造成的,完全是官吏败坏所致。他们残酷剥削疲困百姓,为国家聚敛怨恨,都是因为郡县官吏没有选用得当。所以臣前后多次请求澄清淘汰天下官吏,正是亲眼看见弊病如此。如今澶州百姓突然遭受这种苦难,难道不是长官没有才干、处理事情乖谬造成的吗?又听说澶州百姓的桑树已经砍了三四十万株,臣私下担心其他郡县都会仿效这样做。伏乞早日降下指示,禁止这种做法;对于所需木材,仍请下达转运司,命其斟酌办理,逐渐调运储备。澶州已经砍桑树的人户,请派官员检查核实,按照砍伐多少,酌情暂时免除将来的丝绵、绫绢等税。臣私下认为,军国所需,都出自百姓的力量;如果一定要在外部抵御契丹的祸患,就必须经常优养河北百姓。如果使道路上的人怨声载道,人心离散叛离,那么内外的祸患又凭什么抵御?伏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留意。恭候圣上裁决。论方田均税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私下看到,近来有臣僚上奏请求均平天下赋税,已经交给三司商议施行。臣曾听说从前各地也曾有均税之事,大多是不懂均定税额的方法,有的严行刑法,有的引发词讼,有的奸民欺骗隐瞒,有的官吏苛索;税还没有均平,百姓已经大受骚扰。臣以前任滑州通判时,有秘书丞孙琳与臣同僚,此人说他先前被派往洺州肥乡县,与郭咨一起均定税赋,创立千步方田法,丈量确定百姓田地,没有欺骗隐瞒,也不施行刑罚,百姓又完全没有词讼。当时均定税赋以后,逃户回归产业的有五百多家,重新得到的税额也不少,公私双方都有利,简便而容易实行。千步均田法本身有二十多条制度。臣在滑州时,因为听到这件事,便大略察访邻近州军,大体上税赋流失了一半,正想陈述,请求施行孙琳等人的均田法。如今已经有臣僚上奏均税之事,臣私下担心还没有得到千步方田这种简便妥当的方法。孙琳现任滑州职官,郭咨任崇仪副使,在外地;想请召来这两人,送交三司,让他们一同商议【有的本子有“取进止”三字】。《文忠集》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四 宋欧阳修撰 奏议第八 谏院 论张子奭恩赏过于频繁的札子【庆历四年】臣听说,汝州知州范祥奉命办理陕西青白盐法,朝廷派张子奭暂代汝州知州。张子奭从选人起,两年之内升到员外郎;朝廷的意思虽然说是奖赏功劳,但天下人的议论都说这是侥幸。大概因为张子奭宣扬功劳、效劳极少,只两次任使便升官,恩赐已经数次加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如果赏赐个不停,所以很难平息人们的议论。起初从选人改任京官,说是奖赏功劳;不到两年改任秘书丞,又说是奖赏功劳;赐给章服,又说是奖赏功劳;任秘书丞不久又升官,又说是奖赏功劳;按资历本应任太常博士,却破格升为员外郎,又说是奖赏功劳;后来任祠部,成为名望较高的部门,又说是奖赏功劳;任京官后本应担任知县,却改作签判,又说是奖赏功劳;一任尚未期满,本来还应再任一任知县,却又超格授予通判差遣,又说是奖赏功劳。这就是外人的议论不能平息的原因。况且范祥只是暂时出任办理事务,只应交给次一等的官员接替,或者由转运司自行派人暂代。如今朝廷直接派人,已经不合体制;又因此给张子奭造成侥幸。如今在京等待任用的朝臣很多,难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暂代知州吗?朝廷每任用一个人,都应当使天下人心服。如今每有一次差遣任命,众议便沸腾,连续多日不能平息。从前五代时桑维翰任后晋宰相,一夜之间任命十五人为节度使,而人们都佩服他办事精当。如今中书任命一个暂代知州的人,却不能免除人们的讥议,大概事情无论大小,只在于合宜还是不合宜罢了。张子奭,伏乞收回并停止暂代知州的任命。仍请今后外地差派知州,只委托本路转运使派官员暂代。至于赏罚的权柄,贵在极其公正。如今最大的罪过不过处以一次刑罚,难道有功劳的人却终身不断受赏吗?也请今后对有功效的人,衡量功劳大小,赏赐一次便停止;如果他另有显著功效,破格提拔自然可以不拘常次,人们也自然不会有话说。臣以为朝廷用人,所担心的只是拘守成例而不能破格选任;只要不涉及侥幸,确实有才艺的人,谁敢有议论?张子奭出使西部边境,不能说没有功劳,但恩典已经优厚到超过其应得的赏赐,已足以令人惋惜;如今却让天下人把他指作侥幸得利的人,反而掩盖了他先前的功效。况且这又损害朝政,不能不加以考虑。恭候圣上裁决。论请求救济江淮饥民的札子【与前篇相同】臣听说,近日从内库拿出金帛赐给陕西,用来救济饥民;又听说江淮以南今年春天大旱,有的地方甚至井泉干涸,牛畜因瘴气死亡,鸡犬也无法存活。九农失业,百姓哀号,但还没有听说朝廷有所防备。陛下最仁慈、最圣明,忧虑百姓、爱惜万物的心意无微不至,只是担心远方百姓的疾苦还没有传达到天听。倘若有所听闻,陛下一定会留意百姓的疾苦。臣的职责在于进言:去年江淮一带遭王伦蹂躏以后,民户不得安居乐业。王伦叛贼刚被消灭,民间创伤尚未恢复,接着又遭飞蝗,从秋到春,连续三个时节大旱。如今春耕已经开始,而雨水还没有降下;这个月若还不下雨,那么全年就没有希望了。加上近年以来,省司屡次在南方征敛钱财,转运使等又千方百计盘剥百姓,以进献羡余。江淮百姓,上受天灾,下苦盗贼,内受省司的重重征敛,外遭转运使的苛求,比其他受苦的地方更加困苦。现在如果不加以存恤防备,将来再遇灾荒,那么饥民和疲惫怨恨的人相互呼应起来,所造成的祸患就不是王伦等偶然狂妄叛乱的贼人可比了。臣认为,民怨已经很久,民力疲惫,实在可怜;应当趁他们极端困苦之时迅速施加恩惠,不仅可以消除盗贼的祸患,也可以安慰他们疲惫怨恨的心。伏望圣上慈悲,特意派一两名使臣分别到江淮的名山祈祷雨泽;仍请下令转运司以及各州县,分别把各处旱情的次第详细奏报,并且一面多方筹划,赈济穷民,不要错过时机而酿成后患。请陛下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