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二十
自潮还,献诗数百篇,而大臣亦荐其文学,得直史馆,知寿、庐二州,提防府界诸县公事。丁秦公忧,服除,判三司都察院,两浙转运使,徙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紏察,在京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坐误差其第,贬监鄂州茶场,未至,丁燕国太夫人忧。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干兴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转运使,以办其事,入为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知通进银台司,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徙并州,知审官院,开封府,拜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七年,拜枢宻副使。其年八月,防知政事,居三嵗间,凡三请罢。明道二年,罢知永兴军,行过郑州,为狂人所诬,御史中丞范讽辨公无罪,徙知庐州,又徙同州,复徙永兴,又徙郑州。累官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为人刚毅笃实,好古博学,居官无大小,所至必闻【一有其仁足以庇民,智足以利物,忠足以事上,诚足以信于人】潮州恶谿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以文吿而戮之,鳄【一作其】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聴,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能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庙、韩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学。知寿州,遭嵗大饥,公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数万人。公曰:「吾岂以是为私惠邪?葢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钱塘江堤以竹笼石而潮啮之,不数嵗辄壊而复理,公叹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议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为非便是时丁晋公参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巳,乃徙公京西,而笼石为堤,数嵗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议,堤乃成。河东地寒而民贫,奏除石炭税,减官冶铁课,嵗数十万以便民。曰:「转运征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余则上足,吾岂为俗吏哉?」太行山当河东、河北两路之界,公以为晋自前世为险国,常先叛而后服者,恃此也。其在河东凿泽州路,后徙河北凿懐州路,而太行之险通行者徳公以为利。公曰:「吾岂为今日利哉?」河决壊滑州,水力悍甚,每埽下湍激,并人以没,不见踪迹者不可胜数,公躬自暴露,昼夜督促,剏为木龙以巨木骈齿浮水上下,杀其暴,堤乃成。又为长堤以防其外,滑人得复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后人忘我陈公。」因号其堤为陈公堤。开封府治京师,公以谓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彊,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为政一以诚信,每嵗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一本有嵗以为常】公召少年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为恶邪?」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县吏恶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诂公亷,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动京师。自录事巳下,空一县皆逃去。京师果諠言诂政苛暴。是时章献明肃太后犹聴政,怒诂欲加以罪。公为枢宻副使,力争之,以为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诂由是获免。公十典大州,六为转运副使【一无副字一无副使字】常以方严肃下【一作方严清肃莅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过失,则多保佑之,故未尝按黜一下吏。公贬潮州,其所言事葢人臣所难言者。其平生奏疏尤多,悉焚其藁。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巻,又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多慕韩愈为文。与修真宗实录,又修国史故事。知制诰者常先试其文辞,天子以公文学天下所知,不复命试。自国朝以来不试而知制诰者,惟杨亿及公二人而巳公居官不妄进取,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为起居郎者七年不迁。自议钱塘堤为丁晋公所绌,后晋公益用事,专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进取。公曰:“惟久然后见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晋公事败投海外,公乃见召用。公初作相,以唐刘蕡所对策进曰:“天下治乱自朝廷始,朝廷赏罚自近始。”凡蕡之所究言者,皆当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职也。天子嘉纳之。公在相位不乆,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数变。公言:“王随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汉故事以灾异自责,求罢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致仕,诏大朝防立宰相班,遂居于郑。其起居饮食,康宁如少者。后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公居家以俭约为法,虽巳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为善箴,以戒子孙。”
译从潮州回来后,献诗数百篇,大臣们也推荐他的文学才能,于是任直史馆,知寿州、庐州,提举府界各县事务。秦公去世服丧,服满后,任判三司都察院、两浙转运使,又调任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纠察,负责京城刑狱。天禧三年,编排皇帝亲试进士的名次,因为错误排列名次获罪,被贬为监鄂州茶场;尚未到任,又遭逢燕国太夫人丧事。第二年,黄河在滑州决口,天子想到非公不能堵塞,于是起用公知滑州。干兴元年,修建永定陵,调任公为京西转运使,让他办理此事;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又调任副度支;任知制诰兼史馆修撰;主持天圣二年贡举;任知通进银台司;升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调任知并州;任知审官院、开封府;任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天圣七年,任枢密副使。这年八月,任参知政事;三年之间,先后请求罢职三次。明道二年,罢职后出任知永兴军,路过郑州时,被狂人诬告,御史中丞范讽辨明公无罪;调任知庐州,又调知同州,再调知永兴军,最后调知郑州。历任官职,升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入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为人刚强坚毅、笃厚诚实,喜好古学而博学多闻,任官无论大小,所到之处必有声望【一作“其仁足以庇护百姓,智慧足以有利万物,忠诚足以侍奉君上,诚信足以取信于人”】。潮州有恶溪,鳄鱼吃人,不能接近。公命人捕捉鳄鱼,在市场击鼓示众,用文告责斥后将其杀死,鳄鱼【一作“其”】的祸患也一并平息。潮州人感叹说:“从前韩公晓谕鳄鱼,鳄鱼便听从;如今公杀鳄鱼,鳄鱼便畏惧。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都能使异类丑恶之物改变而有利于百姓,这一点是相同的。我们潮州相隔三百年才得到两位这样的贤公,真是幸运啊!”他在潮州修建孔子庙和韩公祠,率领本州才俊入学读书。任寿州知州时,遇上大饥荒,公亲自拿出米煮粥给饥民吃,官吏百姓因为公的带动,都争相拿出米来,救活了数万人。公说:“我难道是把这件事当作私人的恩惠吗?只是认为用命令率领别人,不如自己先做,使他们乐意跟从。”钱塘江堤用竹笼装石筑成,潮水冲蚀它,不到几年就毁坏,只得重新修治。公叹息说:“堤坝本来是用来防患的,反而使百姓受害,于是应当商议改用柴薪和土来筑。”但妨害公施政的人向朝廷进言,认为这样不方便。当时丁晋公任参知政事,主张进言的人借此排斥公。公争辩不止,于是朝廷调他到京西;后来仍用竹笼装石筑堤,几年都没有成功,民力大为困乏,最终还是采用公的意见,堤坝才建成。河东土地寒冷,百姓贫困,公上奏请求免除石炭税,减轻官营冶铁的课税,每年减免数十万,以便利百姓。他说:“转运使是征收财利的官。财利有本有末,下面有余,上面自然就充足;我难道要做庸俗的官吏吗?”太行山处于河东、河北两路交界,公认为晋国从前之所以成为险要之国,常常先反叛后归服,就是凭借这里。公任河东时,开凿泽州道路;后来调任河北,又开凿怀州道路,于是太行山的险阻可以通行,百姓都感念公并认为这是有利之举。公说:“我难道只是为今天谋利吗?”黄河在滑州决口,水势非常凶猛,每次在水流湍急处下埽,往往连人一起被水吞没,踪迹全无的人数不胜数。公亲自冒着风雨,昼夜督促,创制木龙,用巨木并列成齿状,使其浮在水面上下,以减弱水势,堤坝才得以筑成。他又修筑长堤来防御外面的水患,滑州百姓得以重新安居,互相告诫说:“不能让后人忘记我们的陈公。”因此把那道堤称为陈公堤。开封府治理京师,公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是任用威势来打击强暴,竭力察访来防止奸邪,这就像激荡水流却想使它澄清一样。因此公施政一概以诚信为本。每年正月夜间放灯时,便把恶少年全部登记起来加以拘禁【一本有“每年以此为常”】。公召见少年晓谕说:“我把你们当作恶人来对待,你们怎么能够成为善人?“我把你们当作善人来对待,你们难道还会作恶吗?”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连续五夜,没有一个人犯法。太常博士陈诂任祥符县知县,县吏厌恶他明察,想找事情陷害他。但陈诂公正廉洁,无从下手,于是想用苛刻政令扰乱京师。从录事以下,几乎全县的人都逃走了。京师果然哄传陈诂施政苛刻暴虐。当时章献明肃太后仍在听政,发怒,想给陈诂加罪。公任枢密副使,竭力争辩,认为如果治罪陈诂,便让奸人得计,也会挫伤能干的官吏。陈诂因此获免。公十次主管大州,六次任转运副使【一本无“副”字,一本无“副使”二字】,常常以方正严肃的态度治理属下【一作“以方正严明清肃的态度临治属下”】,使人知道畏惧而不敢轻易犯法。至于他们的过失,公却多加保全,因此从未考察黜退一个下属官吏。公被贬到潮州,他所进言的事情,大概都是臣下难以说出口的。公一生的奏疏尤其多,全部焚毁了草稿。他的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写文章多仰慕韩愈。公参与修撰《真宗实录》,又修订国史旧事。任知制诰的人通常要先试作文章,天子认为公的文章天下皆知,不再命他考试。自本朝以来,不经考试而任知制诰的,只有杨亿和公两人罢了。公任官不妄自求取进用,任太常丞十三年没有升迁,任起居郎七年也没有升迁。自从议论钱塘江堤被丁晋公排斥以后,后来丁晋公更加得势,专擅威福。公的旧友和子弟因为公长期在外,多劝他求取进用。公说:“只有任职长久,才能看出我的操守。”这样过了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丁晋公事情败露,被投置海外,公才被召回任用。公刚任宰相,便把唐代刘蕡所作的对策进呈说:“天下的治乱从朝廷开始,朝廷的赏罚从近臣开始。”刘蕡所深究论述的,都是当今的弊病;这些正是臣想要说的,也是陛下应当实行的,并且是我们这些臣子的职责。天子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公任宰相不久,当年冬天雷鸣地震,星象多次发生变化。公说:“王随的职位在臣之上,却患病不能任事;程琳等人的职位都在臣之下。”于是援引汉代旧例,以灾异自责,请求罢免职务,奏章共上了四次。第二年三月,授任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郑州判官。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诏令在大朝会时排在宰相班次,于是居住在郑州。他的起居饮食安康,像年轻人一样。又过了四年,八十二岁时因病死于家中。公居家以俭朴节约为准则,虽然已经显贵,仍常让子弟亲自做卑贱的事情,说:“孔子本来就多才多艺,把鄙贱的事情也作为良好箴言,用来告诫子孙。”
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公前娶曰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曰沂国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长曰述古,次曰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员外郎学古,虞部员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三子,长曰尧叟,为枢宻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季曰尧咨,为武信军节度使,皆举进士第一人【一无人字】及第【一无第字】三子已贵,秦公尚无恙。每賔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防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学【一作儿】子軰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为法,而以陈氏世家为荣。公之孙四十人,曽孙二人,合伯季之后,若子若孙若曽孙,六十有八人。女若孙曽五十有四人,而仕于朝者多以材称于时【一无于时】呜呼,可谓盛矣!铭曰:陈氏髙节在汚,全洁閟徳,潜光有俟而发。其发惟时,自公啓之。英英伯季,踵武偕来,相车崇崇。武节之雄,髙幢巨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齐,尚书中书,仪同太师。祖考在前,孙曽盈后。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终。惟能其约,以有其丰。休庸显闻,播美家邦。有逺其贻,有大其继。刻诗垂声,以质来裔。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并序】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嵗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防,为文章论説,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徳军司理叅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防通判河中府【一作陈州】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諌。当太后临朝聴政时,以至日大防,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彊母后之渐。”其事遂巳。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为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諌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嵗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防郭皇后废,率諌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嵗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説。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推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陜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扞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为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吿以逆顺成败之説,甚辨,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諌议大夫枢宻直学士。
译临终时口述数十句话,亲自为自己的墓志作志。公先娶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沂国夫人王氏。儿子十人:长子述古,次子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员外郎学古,虞部员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尧叟,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小儿子尧咨,任武信军节度使,都以进士第一名【一本无“人”字】及第【一本无“第”字】。三个儿子已经显贵,而秦公还健在。每当宾客来到他家,公和长子、幼子侍立在左右,宾客坐着总觉得拘束不安,便请求离去。秦公笑说:“这只是我的学生们罢了。”因此天下人都把秦公教子当作榜样,并以陈氏成为世家为荣耀。公有孙四十人,曾孙二人,加上长子、幼子之后代,无论儿子、孙子还是曾孙,共六十八人。女儿、孙女、曾孙女共五十四人,其中在朝廷做官的,大多以才能闻名于当时【一本无“于时”二字】。唉,真可以说是盛大了!铭文说:陈氏的高尚节操,处在污浊之中仍然洁白;深藏的德行,潜伏的光芒,等待时机而发扬。它的发扬正逢其时,是公开启了这种局面。英姿勃发的长子、幼子,接踵而来,共同继承先人的功业;乘坐的车辆崇高壮盛。武职节度使的威势雄伟,高大的旌旗和巨大的车轮。四代有六位公爵,世世代代都有封爵。秦、楚、齐三国,尚书、中书等显贵官职,仪同太师的荣典。祖先在前,孙子、曾孙充满其后。公处在中间,长子、幼子在左右。开始时勤劳努力,最终享有福禄;能够守持俭约,因而拥有丰厚。美好的功劳声名显著,播扬美誉于家族和国家。所留给后代的影响深远,后代的继承宏大。刻写诗篇流传声名,用来取信于后世子孙。《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并序】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在徐州去世。这年十二月壬申日,安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祖先世居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公出生两岁便成了孤儿,母亲夫人贫穷无依,改嫁长山朱氏。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伤哭泣,离开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是一般人所不能忍受的,而公自己更加刻苦。居住五年,深通六经的大义,写文章、作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第一,遂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起初便回去迎接母亲奉养。公显贵以后,天子追赠他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赞时为太傅,父亲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年轻时就有大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哀乐,不能有任何一样动摇他的内心,却慷慨有志于天下,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一概以自信自守为准,不选择利害来决定趋避。他所要做的事情,一定竭尽自己的方法,说:“凡是由自己来做的事情,就应当如此;至于事情能否成功,有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因素,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从事吗?”天圣年间,晏丞相以公的文章才能推荐他,公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为进言政事触犯章献太后,降为河中府通判【一作陈州】。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诚,召回授任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到了冬至大朝会,前殿上将率领百官为太后祝寿,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完毕。公上疏说:“天子没有面向臣下北面称臣的道理,而且这会给后世开出削弱君主、强化母后的渐进之路。”这件事于是停止。公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进言的大臣大多追论太后时期的事情,想要严厉治罪。公独自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圣上,始终十年,没有显见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错,以成全她的大德。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为太后。公进谏说:“太后是母亲的尊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册立诏命。这一年大旱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出使回来,适逢郭皇后被废,公率领谏官、御史伏在殿阁前争辩,未能成功,被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一年多以后,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公更加论说时政的缺失,大臣和受宠幸者多忌恨厌恶他。过了几个月,任命公知开封府。开封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得很有声誉,事务日益简省,有空闲时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之事向皇上陈说。又制作《百官图》进献,说:“任用官员各自依据其才能,各项职务都得到治理,尧舜的政治不过如此罢了。”于是指着官员迁升、推调的迟速次序说:“像这样,其中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同样不能不加以察考。”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交相争辩。公请求面见皇帝申辩,言语切直,因此被罢免职务,出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职,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上又召回并起用吕公,于是任命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损失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贼兵,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请求和议,公认为无缘无故请求和议,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称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说明逆顺成败的道理,论辩十分明白;因擅自答复书信获罪,被削夺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知州。不久四路设置统帅,任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一本有夺贼地而耕之六字】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吿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巳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一有既字】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已,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嵗,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徳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驩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议而用之。庆厯三年春,召为枢宻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防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徳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防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陜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嵗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聴。是时夏人巳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嵗,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一有为字】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防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賔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已临事,自山林【一作搢绅】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四裔,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着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乗利怠【一作殆】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一作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羣言营营,卒壊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諡,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文忠集巻二十
译公任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求取眼前的功劳和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弃的营寨,归来恢复产业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一本有“夺取贼人土地而耕种”六字】,又修筑细腰、胡芦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党,归附中原效力。自从边防制度长期废弛,直到士兵和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公才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作为法式。公所到之处,贼兵不敢侵犯。有人疑惑公面对敌人、应付变化究竟如何,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忽然有一天率军出发,诸将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军队到了柔远,公才下令告知地点,让军队前往筑城;至于版筑所需的大小器具,一切都已齐备,而军中起初并不知道。贼兵派三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与贼交战;贼兵逃走后,不要追过河去。后来贼兵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兵【一处有“既”字】因计谋失败而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及。公对待将领和官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赏赐,都按照皇帝的意思分赐诸将,使他们自己写谢表。对各蕃部送来的人质,任其出入,没有一个逃走的。蕃部酋长来见时,公召他到内室,屏退众人,撤去护卫与他交谈,毫不猜疑。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境充实,恩德信义大为普及,于是决定谋划收复失地。横山收复,灵武收复,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求和好,皇上也召公回朝。起初,西部人登记乡兵有十多万人,后来刺字编为军队;唯独公所统辖的士兵只在手上刺字。公离开后军队解散,他们独能恢复为百姓。公在两路,既已得到熟羌为用,便让他们守边,于是把屯驻的汉兵迁到内地就粮,减轻西部人运送粮饷的劳苦。他所制定的措施,公离去后百姓仍感念他,并遵守他的制度,至今不敢改变的还很多。自从公因吕公之事获罪被贬,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位公的曲直,吕公忧虑此事,凡是为公辩白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因而获罪被放逐。等到吕公再次任宰相,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两位公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贼乱,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两公。然而朋党之论从此兴起,终于无法停止。皇上既认为公贤能、可以大用,所以最终置群臣的议论于不顾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公任枢密副使,五次推辞,皇上不许,才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帝,皇帝都以天下太平责成他。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极厚了,但事情有先后,而要革除长期太平造成的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做到的。” 后来皇上再次亲赐手诏催促公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见,赐他坐下,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举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皇上。包括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看文章;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恩荫子弟的名额,革除冗滥官员;用农桑成绩考核州县长官等事情。正当这些措施开始施行时,磨勘、任子等制度受到影响,侥幸得利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相互喧言;嫉恨公的人也庆幸外面有人进言,乐于从旁附和。边境奏报有警,公立即请求前往,于是任命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守边,又授任资政殿学士、邠州知州,兼任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才一年便被罢职,有关部门把公此前实行的措施全部奏请废止,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借危险的事情陷害他,幸亏皇上明察他的忠心,没有听从。当时夏人已经称臣,公便以疾病为由请求任邓州知州,在邓州任职三年,请求任杭州知州,又调任青州,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任颍州知州,乘肩舆到了徐州,终于病重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慰问;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请求,皇上让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想要什么【一有“为”字】,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哀悼抚恤极为优厚。公为人外表和厚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广泛地爱护他人。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穷;终身除非有宾客来访,否则不吃两种肉。面对财物喜好施舍,胸怀豁达。等到退朝回家,察看他的私生活,妻子儿女仅仅够穿衣吃饭。他任政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塑画像。他的行为和临事处置,从山林中的隐士【一作“搢绅”】、乡里百姓、田野之人,直到四方边远之地,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乐于传说他的事迹的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在墓志中、载入家谱、收藏在有关部门的,也都没有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事情,或许也是公的志向吧?铭文说:范氏在吴越时,世代实际是陪臣;钱俶献出山川土地及其士民,范氏才开始来到北方,中间几乎断绝。公奋发于自身,恰与时代相逢;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哪里是公一人所能决定的?天子任用公,知道其中艰难劳苦,始终如一。夏国小儿跳梁边境,乘机逞利而怠于安抚【一作“危险”】,皇帝命公前往,询问那些骄横顽抗的人;若有不听从归顺的,便铲除其巢穴根基。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勇敢,使毁坏者得到修整,使孩子得到爱护、野兽得到驯扰,最终使他们前来称臣。夏人在朝廷,事情正在议论之中,皇帝催促公回来,以成就我的治理。公拜谢叩首,说:“这实在艰难啊!”起初并不是难,难在最终完成。群臣议论喧嚣,最终几乎毁掉已成之事;并非厌恶事情成功,只是要倾覆公。公没有被倾覆,也没有陷于危难,这是天子的明察。生前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谥号;荫及子孙,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以此受到劝勉,不要懈怠。《文忠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一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一碑铭四首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一作墓志】铭【并序】公讳致尧,字某,抚州南丰人也。少知名江南【一本作少有大志,以文行知名】当李氏时,不就乡里之举。李氏亡,太平兴国八年【一有始字】举进士及第,为符离主簿,累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数上书言事,献文章。太宗竒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馆,使行视汴河漕运,称防,迁秘书丞,为两浙转运使。谏议大夫魏庠知苏州,恃旧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一本有曰此吾职也】劾其状以闻。太宗惊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为公罢庠。洛苑使杨允恭以言事见幸,无不聴,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诉太宗,遣使问公,公具言其不可【一本下有事卒不行】公既绳其大而人所难者,至其小易则务为寛简,嵗终其课为最,徙知寿州。寿近京师,诸豪大商【一作姓】交结权贵【一本有豪右恃其声势】号为难治。公居嵗余,诸豪敛手莫【一作不】敢犯。公法人亦莫见其以何术而然也【一本下有夫敢以法加诸豪乃彊吏之所能尔使诸豪不敢干其法此为法之本意而人之难也故】公于寿尤有惠爱,既去,寿人遮留数日,以一骑从二卒逃去过他州,寿人犹有追之者。再迁主客员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是时李继捧以银夏五州归朝廷,其弟继迁亡入碛中为冦。太宗遽遣继捧往招之,至则诱其兄以隂合,卒复图而囚之。自陜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来以恩徳,许还其地,使聴约束。公独以为继迁反覆【一有如此字】不可予。继迁已得五州,后二年果叛,围灵武。议者又欲予之,公益争以为不可。言虽不从,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诰,而大臣有不可者,乃已。出为京西转运使。王均伏诛,奉使安抚西川,误留诏书于家,其副潘惟岳【一作吉】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一有可字】以自觧。公曰:“为臣而欺其君。”吾不能为也,乃上书自劾,释不问。其后惟岳【一作吉】入见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叹久之。继迁兵既久不觧,丞相张齐贤经略环庆以西,署公判官。以从公曰:「西兵十万,皆属王超。超材既不可专任【一有以事】而兵多势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节度诸将,事必不集。」真宗难其言,为诏陜西聴经略,使得自发兵而已【一无而已】公度言终不合,乃辞行。防召,赐金紫。公谢曰:「臣尝言丞相某事未効,不敢受赐。」由是贬黄州团练副使。公已贬,而王超兵败,继迁破清逺军,朝廷卒亦弃灵州。公贬逾年,复为户部员外郎,知泰州。丁母忧,服除,拜吏部员外郎,知泉州。徙知苏州,又徙知▯州。上防论事,语斥大臣,尤切,当时皆不悦。又徙知鄂州。坐知▯州【一有日字】悮入添支俸多一月,虽尝自言,犹贬监江宁府酒税。用封禅恩,累迁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遗戒无以佛汚我,家人如其言。公之曽祖讳某某,官曽祖妣某氏某县君。祖讳某某,官祖妣某氏某县君。考讳某某,官妣某氏某县君。子男七人,曰某【一本曰某二字作某等】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恩,再迁右谏议大夫。初▯南丰之东园,水壊其墓,某年月日改▯龙治【一作津】乡之源【一作原】头。庆厯六年夏,其孙巩称其父命以【一有公之事】来请曰:「愿有述。」遂为之述曰:「维曽氏始出于鄫,鄫为姒姓之国防,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际,莒防鄫而子孙散亡。其在鲁者,自别为曽氏。葢自鄫逺出于禹,厯商周千有余嵗,常防不显。及为曽氏而蒧参元西,始有闻于后世。而其后又晦复千有余嵗,而至于公【一作千有余嵗而又显于公焉】夫晦显常相反覆【一作复】而世徳之积者久,则其发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尽施而有以遗其后世乎?是固不宜无铭者已。公当太宗、真宗时,言事屡见聴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出,遂以卒于外。然在外所言【一本作然其在外所言尤多】如在朝廷而任言责者【一本无者】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予于其论议,既不能尽载,而亦有所不得载也。取其初不见用,久而益可思者【一本有将】特详焉,所以见公之志也。铭曰:公于事明,由学而知,先知逆决【一本作逆决臧否】有若蓍龟,吿而不欺,不顾从违,初虽不信,后必如之。公所论议【一作议论】敢人之难。古称君子有徳有言,徳畜不施,言犹可闻,铭而不朽。公也长存。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一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二十一 碑铭四首 《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一作“墓志”】【并序】公名致尧,字某,抚州南丰人。年轻时在江南便有名声【一本作“年轻时有大志,因文章和品行而知名”】。李氏在位时,没有参加乡里的科举。李氏灭亡后,太平兴国八年【一处有“始”字】考中进士,任符离主簿,逐级升任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进献文章。太宗认为他奇异,召入授任著作佐郎,兼直史馆,奉命巡视汴河漕运,受到称许,升任秘书丞,任两浙转运使。谏议大夫魏庠任苏州知州,倚仗旧日恩宠,做了许多违法的事,官吏没有人敢接近。公把他的罪状弹劾上报。太宗惊叹说:“这个人竟敢惩治魏庠,真可畏啊。”最终太宗为公罢免了魏庠。洛苑使杨允恭因进言政事受到宠幸,所说的话无不被听从,事情下交公办理时,公常常搁置不办。允恭把这件事告诉太宗,太宗派使者询问公,公详细说明不能办理的理由【一本下有“事情最终没有实行”】。公惩治大的、别人难以处理的事情;至于小而容易处理的事情,则务求宽简。年终考核成绩列为最优,调任寿州知州。寿州靠近京师,各路豪强大商人【一作“姓氏”】相互结交权贵【一本有“豪强倚仗声势”】,号称难以治理。公在那里任职一年多,各路豪强收敛手脚,没有人【一作“不”】敢犯法。公施行法令,别人也看不出他究竟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一本下有:“如果敢用法令来加于豪强,那只是强硬官吏所能做到的;使豪强不敢触犯法令,这才是法令的根本意旨,也是人所难以做到的,所以……”】。公在寿州尤其受到百姓爱戴,离任后,寿州人拦路挽留了几天,他只带一名骑兵、两个士卒,逃跑似的经过别州,寿州人仍有人追赶。又升任主客员外郎,任三司盐铁勾院判官。当时李继捧把银州、夏州等五州归附朝廷,他的弟弟李继迁逃入沙漠中作乱。太宗急忙派李继捧前去招抚,李继捧到那里却诱骗兄长暗中联合,最终反而图谋并囚禁了他。陕西以西从此遭受兵祸。真宗刚即位,更想用恩德招来李继迁,答应归还他的土地,使他听从约束。唯独公认为李继迁反复无常【一处有“如此”二字】,不能把土地给他。李继迁已经得到五州,过了两年果然反叛,包围灵武。议论的人又想把土地给他,公更加争辩认为不可。意见虽然没有被采纳,真宗却知道他的才能,想召他任知制诰,但大臣中有人反对,于是作罢。公出任京西转运使。王均被诛杀后,公奉命出使安抚西川,却误把诏书留在家中;他的副使潘惟岳【一作“吉”】教他上言,说渡吉柏江时船只破坏沉没【一处有“可”字】,以此自我解脱。公说:“作为臣子却欺骗君主,我不能这样做。”于是上书自劾,朝廷免予追究。后来潘惟岳【一作“吉”】入宫觐见,在宫中谈到蜀地的事情,详细说出公自己弹劾的情况。真宗为此长久叹息。李继迁的兵乱长期不能平定,丞相张齐贤经营环庆以西地区,任命公为判官。公进言说:“西部军队十万人,都归王超统辖。王超的才干本来就不可让他独自承担【一处有“以事”二字】;而且兵多势重,不容易指挥。如果不能节制各位将领,事情一定不能成功。”真宗认为他的意见难办,下诏令陕西听从经略使,使经略使可以自行调发军队而已【一本无“而已”】。公估计自己的意见最终不会被采纳,于是辞行。适逢召回,赐给金紫服。公谢绝说:“臣曾经说丞相某件事没有成效,不敢接受赏赐。”因此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公已经被贬,王超的军队便战败,李继迁攻破清远军,朝廷最终也放弃灵州。公被贬一年多后,复任户部员外郎,任泰州知州。遭母丧,服丧期满,授任吏部员外郎,任泉州知州。调任苏州知州,又调任扬州知州。上书论说政事,言辞指斥大臣,尤其切直,当时人都不高兴。又调任鄂州知州。因任扬州知州时【一处有“日”字】误将添支俸禄多算一个月获罪,虽然曾经自我说明,仍被贬为监江宁府酒税。因封禅恩典,逐级升任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六岁。遗嘱告诫家人不要用佛教之物玷污我,家人按照他的话做了。公的曾祖名某某,官职为曾祖妣某氏某县君;祖父名某某,官职为祖妣某氏某县君;父亲名某某,官职为母亲某氏某县君。儿子七人,名某【一本“某二字”作“某等”】;女儿若干人。因他的儿子易占受到恩典,追赠公为右谏议大夫两级。最初安葬在南丰东园,后来水冲坏墓地,于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在龙治【一作“津”】乡源【一作“原”】头。庆历六年夏天,他的孙子巩奉父亲之命【一处有“公之事”三字】来请我说:“希望能为他作一篇记述。”于是为他记述说:“曾氏最初出自鄫国,鄫国是姒姓国家【原文有缺文】,不知道它最初受封的情况。春秋时期,莒国灭亡鄫国,子孙流散逃亡。其中在鲁国的,另立为曾氏。大概鄫国远祖出自禹,经历商、周一千多年,常常隐微不显。到了成为曾氏以后,蒧、参、元、西才开始在后世有名声;但其后又隐晦了一千多年,直到公才再次显达【一作“千有余岁而又显于公焉”】。隐晦和显达常常相互反复,一个家族世代积累的德行越久远,它的发扬就应当不止于一两代。何况公的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却有足以遗留给后世的东西吗?所以本来不应当没有铭文。公在太宗、真宗时期,多次进言政事而被听从任用;后来因为自己说西部事务意见不合而出任外官,最终死在外地。然而他在外任时所说的话【一本作“然而他在外任所说的尤其多”】,就像在朝廷任谏官一样;到了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正是别人不敢说的事情。我对于他的论议,既不能全部记载,也有一些不能记载。选取他起初不被采用、时间久了却更加值得思考的内容【一本有“将”字】,特别详细地加以记述,用来显明公的志向。铭文说:公处理事务明察,因为学习而通晓;预先知道事情的逆顺、决断是非,仿佛蓍草和龟甲一样准确。提出意见而不欺骗,不顾别人是否听从;起初即使不被相信,后来也一定会照着实行。公所论议的,都是别人不敢说的难事。古人说君子有德也有言,德行积蓄而未能施展,言论仍可流传;铭刻下来便不会朽坏。公也因此长存。《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并序】
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鲁公举进士第一,显名当时,官至右拾遗,厯【一有仕字】晋、汉、周,而皇祖晋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当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余年,天下称为贤宰相,今天子庆厯三年,公与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阁,自同光至庆厯,葢百有二十余年,王氏更四世,世【一作代】有显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徳公生累世富贵,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笃孝悌,厚于朋友,乐施与以赒人,而妻子常不自给,视荣利淡若无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胜,及临事介然【一有不可回夺字】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刚,乐人之善如自已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公独扶病率子弟饯于东门,留连数日,大臣有以让公曰:“长者亦为此乎?何苦自陷朋党。”公徐对曰:“范公天下贤者,顾某何敢望之?然若得为党人,公之赐某厚矣。”闻者为公缩颈,其为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陜,又明年,小人连搆大狱,坐贬废者十余人,皆公素所贤者,闻之悲愤叹息,或终日不食【一本有语于人曰:“善人若此,吾不乐在世矣】因数剧饮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公初以廕补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其文章,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遂为集贤校理,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耶?”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徳公助已,为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诧【一作托】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一有隂字】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寘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发大奸吏一人,去之,绳诸豪。猾以法与转运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后崇学校。一以仁恕临下,其政治寛猛,必使吏畏而民爱。其为他州,州率大而难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入为开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为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职,吾岂可兄弟居之?”求知寿州,徙庐州。盗有杀其徒而并其财者,获之,寘于法。大理駮曰:“法当原。”公以为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壊其党而开其自新。若杀而不首,既获而亦原则公行为盗而第杀一人,既得兼其财,又可以赎罪。不获则肆为盗【一本公行为盗以相杀兼其财,不获则为盗】获则引以自原,如此盗不可止,非法意。防三上不能争,公叹曰:“吾不胜法吏矣。”乃上书自劾,请不坐佐吏。公坐贬监灵仙宫。其后议者更定不首之罪【一作其后韩某知审刑院议正首之罪】卒用公言【一作议】为是,而公贬犹不召。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讼公无罪,始起知泰【一本作秦】州,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一作治】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寛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一作独若平日】权知荆南府,民有讼婚者,诉曰:“贫无赀故后期。”问其用几何,以俸钱与之使婚。获盗窃人衣者曰【一本有平生不为过】迫于饥寒而为之。”公为之哀怜,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为子产,召为史馆修撰,遂拜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为称职,而于选法未尝有所更易。人或问之,公曰:“选法具备,如权衡,在执者不欺其轻重耳,何必屡更其法【一作器】是嵗天子开天章阁召大臣问天下事,以手诏责范公等【一本作是时天子感悟党人説进用范公等在左右】而议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务欲更革诸事。公独无一言,问之则曰:“吾病未能也。”公于荣利既薄,临祸福不为喜惧,其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为已休戚,遂以此卒,此其为志,岂小哉?岂有【一作以】病而不能者哉?公诚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为,使其寿且不死而用其必【一作如】有所为【一本而任之大用其必大有为于事】岂其不欲空言而已【一本已作无益】者哉?呜呼!公享年【一作公年止】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阶朝奉大夫,勲上防军,爵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曽祖讳某,祖讳某,皆赠太师尚书中书令,考讳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行,赠户部尚书。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陜,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所先茔之次。铭曰:仕不为利,以行其仁;处丰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谁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一作嗣】以遗子孙【一有生虽有止殁也长存】铭以昭之,以告后人。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并序】
译公名质,字子野。他的祖先是大名莘县人。自唐同光初年起,公的皇曾祖鲁公考中进士第一名,声名显赫于当时,官至右拾遗,历经晋、汉、周三朝;皇祖在晋朝也因文章享有盛名,侍奉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多年,天下称为贤能宰相;当今天子庆历三年,公和他的弟弟素都任天章阁待制。从同光到庆历,大约一百二十多年,王氏经历四代,世世代代都有显贵人物,有的凭文章,有的凭功德。公出生于累世富贵之家,操守却胜过寒士;天性笃厚孝顺友爱,对朋友厚道,乐于施舍救济他人,而妻子儿女常常不能自给;把荣华利禄看得淡漠,仿佛毫不在意。平日苦于疾病,退缩得像不能胜任自己的身体;到了处理事情时,却坚定不可动摇,有仁人的勇气、君子的刚强;看到别人的善行,像出自自己一样高兴。起初范仲淹因进言政事被贬到饶州,当时正急切整治所谓党人,公独自扶病率领子弟到东门为他饯行,挽留相伴了几天。大臣有人责备公说:“长者也要做这种事吗?为什么苦苦使自己陷入朋党之中?” 公从容回答说:“范公是天下的贤人,只是我哪里敢与他相比?然而如果能够被列为党人,那也是范公赐给我的厚恩。”听到的人都为公缩颈畏惧。公任待制的第二年,出任陕西地方长官;又过一年,小人接连构成大狱,因此获罪贬黜废弃的有十多人,都是公一向认为贤能的人。公听说后悲愤叹息,有时整天不吃饭【一本有:“对人说:‘善人竟落到这样,我不愿活在世上了’”】;于是多次猛烈饮酒,喝得大醉。公本来就有病,又因饮酒而病情加重,最终去世。公起初因恩荫补任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进献文章,召来考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遂任集贤校理,通判苏州。苏州知州黄宗旦自恃才干而得意,对新进官员颇以为轻,公议论政事时,他便说:“年轻人竟然要和长者争论事情吗?”公说:“我奉命辅佐您,事情有应当争论的地方,是我的职责。”宗旦虽然屡次被公折服,但政务常常没有过失,渐渐感念公对自己的帮助,便提高礼遇。宗旦抓到一百多个私铸钱币的盗犯,拿来向公夸耀【一作“托付”】。公说:“事情发生没有踪迹,凭什么抓到他们?”宗旦说:“我用方术【一处有“暗中”二字】把他们钩引出来的。”公神色忧伤地说:“仁人的政治,怎么能用技巧诱捕人,把他们置于死地后又以此为喜呢?” 宗旦惭愧而心服,把这些囚案全部缓办释放,这才大力称赞公说:“真是君子啊!”公任尚书刑部、吏部南曹判官,知蔡州。刚到任,便揭发一个大奸吏,将他罢免,又依法惩治各个豪强。狡猾之人依法与转运使争辩曲直,凡是下交办理而对他们不利的事情,都搁置不办。除去妨害政事的人以后,才兴办学校。始终以仁爱宽恕对待下属,施政无论宽缓还是严厉,一定使官吏畏惧、百姓爱戴。他任其他州官时,各州往往地域广大而难以治理,却常常有善政,都是采用这套方法。因而入朝任开封府推官。不久,他的兄长雍任三司判官,公说:“省府都是要职,我怎么可以兄弟同处?”请求任寿州知州,调任庐州。有人盗杀同伙并吞并其财物,公捕获他,依法处置。大理寺驳议说:“依法应当宽宥。”公认为,如果盗贼杀死同伙后自首便宽宥,就会使人怀疑、破坏盗党并开启他们自新的道路;如果杀人而不自首,既然捕获也予以宽宥,那么公然做盗贼,只要杀一个人,既能兼并其财物,又可以赎罪;没有被捕便肆意作盗,被捕后又以此自我宽宥。这样盗贼就无法禁止,不合乎法令本意。公多次上奏,仍不能争辩成功,叹息说:“我终究胜不过执掌法律的官吏。” 于是上书自劾,请求不要牵连佐吏。公因此获罪,被贬为监灵仙宫。后来议论的人重新制定不自首之罪【一作“后来韩某任审刑院,议论改正自首之罪”】,最终采用公的意见【一作“议论”】认为正确,但公被贬后仍未被召回。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为公申诉无罪,公才起任泰州知州【一本作“秦州”】,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当时西方用兵,财用十分紧急,唯独公不进献羡余。他的赋税征收接近宽平,治理依照常法,所以其他路不堪其弊,而荆湖百姓安然如故【一作“独自像平日一样”】。权知荆南府时,有百姓因婚事诉讼,说:“贫穷没有钱财,所以误了婚期。”公问需要多少钱,便用俸钱给他,让他成婚。抓到一个盗窃别人衣服的人,那人说【一本有“平生不曾作过恶”】:“我是迫于饥寒才这样做的。”公怜悯他,取衣服给他穿上,放他离去。荆地人把公比作子产。公被召任史馆修撰,遂授天章阁待制,任吏部流内铨判官,号称称职,但对选官法从未有所更改。有人问他,公说:“选官法已经完备,就像秤衡,关键在执掌它的人不能欺骗轻重罢了,何必屡次更改法令【一作“器具”】?这一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召见大臣,询问天下事务,并亲赐手诏责问范公等人【一本作“当时天子因听信党人之说而觉悟,进用范公等人在左右”】,议事的人争相谈论天下利害,务求更革各种事务。公独自一句话也没有说,问他便回答:“我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这样做。”公本来就淡薄荣华利禄,面对祸福不因之喜惧;他看待世间事务,仿佛没有一件可以动摇自己的心,唯独以天下善人君子的通达或困顿作为自己的忧乐,最终也因此而死。这种志向,难道还小吗?难道真是因为有病而不能做吗?公确实平素有病,但每当任用他处理事务,所到之处一定都有作为;假使他长寿不死,能够得到任用,他必定【一作“如果”】会在事务上有所作为【一本作“如果任用他担任大职,他一定会在政事上大有作为”】。难道他只是不愿说些空话而已【一本“已”作“无益”】吗?唉!公享年【一作“公年仅”】四十五岁,官至度支郎中,阶为朝奉大夫,勋为上柱国【原文作“上防军”】,爵为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追赠太师、尚书、中书令;父亲名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德品行,追赠户部尚书。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西,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先祖墓地旁。铭文说:做官不为谋利,用来施行仁德;身处富足却自我菲薄,以此使自身清白。他的仁德,谁在思念?不只在官吏百姓之中;他的清白,谁能与之相似【一作“继承”】,用来遗留给子孙【一处有“生虽有止,殁也长存”】。刻铭来彰明它,告诫后人。《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并序】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一有以字】今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为防知政事,乃诏有司宠其祖考。于是赠其皇考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在政事,迁尚书左丞,又赠太子太师。其为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又赠太师中书令。其为宣徽北【一作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又赠兼尚书令。其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封定国公,徙镇镇安【一作徙镇安军】又追封冀国公。惟冀国【一无此三字】公讳某,字某,少举明经,仕不得志,退居于家,畜徳不施,贻其后世,而相国太师实为之子。初以文学举进士髙第,厯馆阁掌制命,儁徳伟望,显于朝廷,遂为中丞执国之宪,尹正京邑,有声蜀都。乃由三司入与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赠兵部侍郎,遂迁太师中书尚书令,位皆一品。有国定冀以啓其封,虽发不自躬,而其施益逺,晦于一时而显于百世。盖夫享于身者有时而止,施于后者其耀无穷,表于其乡以劝为善,可谓仁人之利溥矣。惟程氏之先,自重黎厯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见于诗书。其后世逺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为七,中山之程盖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也。公世为中山博野人,曽祖讳某,祖讳某,赠太师,祖妣齐氏吴国夫人,考讳某,赠太师中书令,妣吴氏秦国夫人。当唐末五代,天下乱于兵,程氏再世不仕。后唐长兴三年,公之皇考乃以神童举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兴【一本有天下一】于今百年,而程氏亦再显。太平兴国初,公之从祖羽佐太宗,自晋王即皇帝位,为明文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国太师出入将相,为时名臣,子孙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来者逺矣。初公与其仲父象明同举春秋,皆中第。是时从祖以给事中知开封府,召公及象明。谓曰:「吾新被宠,天子待罪于此,不欲子弟并登科【一有选字】使其自择去就。」公因让其从父自引去。从祖颇贤之。其后累举不中。从祖谓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无悔色。由是大嗟异之,以为不可及。太平兴国五年,遂以明经中第,为防州赣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爱。公事母至孝,与其兄弟怡怡,为乡里所称。而仕宦不求名誉。为赣县尉七年不代,既罢宜春,遂不复仕,退居于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一作甲子】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一作甲子】葬于郑州管城县马亭乡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子男五人:长曰瓘,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国太师也;次曰琰,国子博士。女一人,适某人。诸孙九人。铭曰:逺矣,程侯颛顼之苗,始自重黎,歴夏商周,惟伯休父,声施孔昭,世不絶闻,盛于有唐。程分为七,三祖安乡、广平、中山,以暨济阳。中山之程,出自灵洗,实昱裔孙,仕于陈季,陈灭散亡,播而北迁。公世中山,为博野人,道徳家,潜孝弟,邦闻不耀自躬,以贻后昆。惟后有人将相,文武有国,宠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实开土宇,程世其隆。公多孙子,有畜其源,发而孰御,刻铭髙原,以示来者。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并序】惟文简公既▯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一作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阶第一,爵勲阶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徳,以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曽祖讳新,赠太师。曽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冝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髙第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
译皇帝即位第十六年【一处有“以”字】,现任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由三司使、吏部侍郎任参知政事,于是皇帝诏令有关部门荣耀追赠他的祖先和父亲。先追赠他的父亲、已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任参知政事时,升任尚书左丞,又追赠太子太师;任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时,又追赠太师、中书令;任宣徽北院使【一作“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时,又追赠兼尚书令;任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追封定国公,调任镇安【一作“调任镇安军”】,又追封冀国公。唯有冀国公名某,字某。年轻时考取明经,做官不得志,退居家中,积蓄德行而未能施展,留给后世,而相国太师正是他的儿子。相国太师起初因文章考中进士高第,历任馆阁,掌管制诰,才德俊秀、声望宏伟,在朝廷显达,遂任御史中丞,执掌国家法纪,治理京城,在蜀都也有声誉。后来由三司进入朝廷参与大政。公也从太常博士逐级追赠至兵部侍郎,终于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官位都是一品。有国家安定、封赏冀国来开启他的封爵,虽然这种显达不是他亲身获得的,但他的恩泽施及更加深远;一时隐晦而百世显扬。一个人自身享有的富贵有时会终止,施加给后世的影响光辉无穷;在他的乡里表彰他来劝人行善,可以说是仁人的利益广博。程氏的祖先,自重黎经历夏、商、周三代,而程伯休父首先见于《诗》《书》。后来世代久远而分支繁多,到唐朝确定氏族时,程氏的声望分为七支;中山程氏大概出自魏安乡侯昱的后代。公世代是中山博野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追赠太师,祖母齐氏为吴国夫人;父亲名某,追赠太师、中书令,母亲吴氏为秦国夫人。唐末五代时,天下因战乱而混乱,程氏连续两代没有做官。后唐长兴三年,公的父亲以神童身份被举荐,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朝兴起【一本有“天下”二字】至今一百年,而程氏也再次显达。太平兴国初年,公的从祖程羽辅佐太宗;太宗由晋王即皇帝位后,程羽任明文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如今的相国太师出入将相之间,是当时的名臣,子孙繁盛,世族显赫,推究其渊源,实在久远。起初公和他的叔父象明一同考《春秋》,都考中。当时,从祖任给事中、知开封府,召见公和象明,对他们说:“我刚刚受到宠幸,天子把治理京师的责任交给我,不希望你们兄弟同时登科【一处有“选”字】,让你们自己选择进退。”公于是谦让叔父,主动退出。从祖很赞赏他。后来公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从祖对他说:“是我使你困顿。”退下后却派人暗中观察,公没有一点后悔的神色。从祖因此大为惊叹,认为无人能及。太平兴国五年,公终于以明经考中,任滁州赣县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县令。所到之处都有惠爱。公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与兄弟相处和乐,受到乡里称赞;做官却不求名誉。任赣县县尉七年没有调换,罢任宜春县令后,便不再做官,退居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一作甲子】,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九岁。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一作甲子】,安葬在郑州管城县马亭乡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儿子五人:长子瓘,官至太常博士;次子瑗、琬,都早逝;次子琳,即相国太师;次子琰,任国子博士。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九人。铭文说:久远了!程侯是颛顼的后裔,始祖出自重黎,历经夏、商、周三代,只有伯休父声名功业极为显著,世代传闻不绝,到唐代尤其兴盛。程氏分为七支,其中三支的祖先是安乡、广平、中山三侯,后来又有济阳一支。中山程氏出自灵洗,确实是昱的后代;灵洗在陈朝末年任官,陈亡后族人离散,播迁到北方。公世代居住在中山,是博野人;他的祖先以道德传家,潜心孝悌,不以自身显扬于乡邦,却把德行遗留给后代。后来终于有人成为将相,文武兼备而治国,朝廷以恩宠荣典追崇他的父祖,确定并扩大冀国的封地,实在是开拓了疆土;程氏世代的兴隆,也由此开始。公有很多子孙,只要他们能涵养祖先的根本,一旦发扬出来,谁能抵挡?于是把铭文刻在高大的墓道上,来昭示后代。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并序】文简公下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泣着对朝廷说:“先臣有幸得以居于将相之位,官阶为一品,爵位和勋位也居第二等,请求依照法令为他立碑。”于是天子说:“唉!只有你的父亲程琳对我国有功,我怎么能够忘记呢?”便亲自大书“旌劳之碑”五字,派宦官到他家里赐告说:“用这个名称题在你父亲的碑上。”又诏令史臣欧阳修说:“你来为他作铭。”臣欧阳修过去与文简公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为他撰写墓志,叙述他的世德,希望太师公的碑文能够最详细地写明他的世系、官职封爵和功业德行,因此不敢推辞。公字天球,姓程。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讳元白,任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公在大中祥符四年考中,勤学词章,考试名列前茅,授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任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文学才行兼备的人,召他入试,任直集贤院。
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防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巳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髙,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为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啓其大。天子是之,乃止。嵗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宻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吏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防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吿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由是天子益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一无不字】满嵗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嵗,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一有直字】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一有侍读字】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苟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为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増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一作所】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防知政事【一有迁尚书左丞】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辄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遽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説,上意觧而后巳。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知大名府。居一嵗,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陜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厯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陜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陜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着,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乎?”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塞无得数【一作辄】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効,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一作嘉祐元年】闰三月七日已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谥曰文简【一本有以嘉祐二年十月十八日▯河南府伊阙县神隂乡张刘里】明年祫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广平郡爵。
译当今天子即位后,公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参与编修《真宗实录》。由于起居注有缺漏,命公追补修订大中祥符八年以后部分;书成后,便继续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兼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祝贺皇帝即位,朝廷命公迎接;使者妄有所言,公据理驳斥,使者于是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来祝贺天圣五年的乾元节,天子想到公过去曾驳倒契丹使者,便任命公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接见中国使者时让他们坐在殿上较高的位置,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位置较低,应当升高。议论者认为这只是小事,可以答应;即使天子也将答应。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所订的盟约,一切都应依照旧例办理;如果答应他们这件小事,就会开启他们提出大要求的先例。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作罢。当年中途公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很少称许别人,却最了解公;公刚被任命为中丞时,文节公应当执笔拟诏,高兴地说:“我的笔没有辱没使命啊!”第二年,公任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情端正稳重,少言少笑,凡是谋划事情,总是预先考虑周密、防备谨慎,所以条理无论大小都极其详尽;到了临事之时,却简明严整,同僚属吏都不能窥见他的谋略底蕴。有一次夜间点灯,准备防备五门大集州民,城中却突然起火。官吏按照公的教令行事,没有把火灾上报;他们随即把火扑灭,直到宴会结束、百姓散去,公才稍稍让他们知道发生过火灾。监军得到告发者说军队谋反,害怕地进来报告。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监军惶惑不安,不敢离去。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人谋反,就不可能隐瞒。”不久果然平安无事,其他事情多半也与此相似。蜀地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之子,擅自给属下官吏和士卒署授官职,借此恐吓蜀人。公捕获并斩杀了他,但诽谤者说公妄杀百姓,蜀地将要大乱。天子派人快马前往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蜀人安于公的政令,正过着安乐生活;诛杀妖人正是为了制止祸乱。”从此天子更加知道公贤能,召他任给事中、知开封府。此前任开封府长官的人,都苦于政务繁剧,有的任职不到一年便罢免,否则就遭受诽谤讥刺,有的因事离职。只有公任职数年,时间越久治理越精明,盗贼和诉讼日益减少,监狱屡次空置。诏书多次下达褒奖他,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思念他的治理,又召他任翰林学士,再次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不喜欢苟且求利,也不贪图眼前的功效。当时议论者忧虑百姓承担的税目太多,官吏得以从中作奸,想删去各项税目的名称,合并为一项。公认为合并而抹去税目名称,只是暂时便利,日后若有谋求财利的大臣,必然会重新增加税目,这将使百姓更加困苦。议论者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对于财物的出入,他尤其谨慎;宫中有时要取用物品,他从不肯轻易供给。宦官恼怒地说:“陛下即使有所要的东西,到了程某那里又怎么能得到?”公说:“臣只是替陛下爱惜这些东西罢了。”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多次升迁他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兼任参知政事,公更加自信而毫不疑惧。宰相有私下想办的事情,他总是当众驳斥;他说过的这些话,至今士大夫还能够传述。当初范仲淹因进言触犯大臣,被贬到饶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稍稍改任知润州。但憎恨范仲淹的人马上诬陷他有罪,话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发怒,立即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从范仲淹被贬,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官员受到牵连而被逐出,凡是谈到范仲淹的人都被指为党人。公独自替皇上解释,皇上的心意才得到疏解。此时元昊在河西反叛,朝廷多有变故,公在政务上补救帮助尤其多;而小人和侥幸求进者都感到不利,便借事陷害他,使他获罪贬为光禄卿、知颍州。不久调任知青州,又调任知大名府。任职一年后,升任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北京建立后,便任命他为留守。宦官皇甫继明正当权,主持修建行宫事务,扩大规制来收买恩宠。公替他裁减、压制此事;他与皇甫继明相继上章争辩,天子派一名御史前去察看,御史回来证明公是对的。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单独把建都事务委托给公。公从参知政事任上因议论事情不徇私而被嫉妒贬斥,后来逐渐得到重新任用,于是又同皇甫继明争论是非曲直,因此更加不肯无原则地迎合世俗。虽然不再受到重用,但契丹当时正派使者来访,多次提出要求;元昊尚未被军事讨平,西北驻扎着重兵。在这期间,天子常把河北、陕西的重任交给公;他留守北京,共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他治理河北、陕西两地,威严恩惠和信誉都很显著,尤其了解夷狄的真情假意、山川的险易以及用兵制敌的要领。公在延州时,西夏有数百人赶着牲畜来到边界,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了元昊的牙帐,国家将要大乱,希望自行归顺。公说:“契丹军队到了元昊帐下,正应当举全国之力攻取他们,哪里会容许有人前来投降?”他听说西夏人正在搜捕叛族,这些人难道就是叛族吗?否则,就是在诱骗我。于是拒绝接纳。不久西夏果然率数万军队逼近边界,公告诫各堡寨不得屡次出兵,西夏人以为宋军已有防备,便退兵离去,从此不再窥伺边境。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在北京。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安任职四年,仍上书说:“镇安不过一个郡,不足以让我效力,希望再去镇守边境。”奏书尚未得到答复,便患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在陈州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视朝两天,追赠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举行太庙合祭,推恩加赠公为太师、尚书令。公累积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封广平郡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十八日〕
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徳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一作陈】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着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愽野人也,世有积徳,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为:古者功徳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无穷。今去古逺,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徳昭烈。而又幸防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逺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程以国氏,世逺支分,因居着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徳。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间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一作啬其】报,奄云其终,殁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文忠集巻二十一
译公封户七千四百户,实际封给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都嫁给良善家族。谨按程氏的先祖出自重黎,到伯休父时任周国司马,后来子孙便以程为姓。自秦、汉以来,世代都有程氏人物。程氏必然显达,而各房又因所居之地而著称,后代沿袭下来。到了唐代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昱公为祖先。中山人程昱是博野人,世代积累德行,到公这一代才开始大为显赫。臣欧阳修认为:古代有功有德的大臣,进朝接受国家恩宠,退居后把事迹铭刻在器物上,并不只是为了私自留给后代,也是为了不忘君王的任命,让国家知道有这样的人。诗人又把他的事迹传播开来,用歌咏使声名流传,以彰显无穷。如今距离古代久远,制度已经不同,但仍有墓室中的石刻、墓道上的碑铭,可以用来记载德行、昭示功烈。又幸而得到天子亲笔书写碑名,这样照耀程氏的恩典和荣耀,远远超过古代。臣又能在碑下刻写铭文,这是臣的职责,只是恐怕不能称当。铭文说:程氏以国名为姓,世代久远,支派分散;因居住地而形成著名的姓氏,各自又因人物而显扬。公的祖先世代居于中山,从前就颇有声望。到公才大为兴盛,他的声名因此振扬。于是掌握国家大权,于是接受将帅的符节。出入朝廷和边疆勤勉不懈,无论处于险境还是平安,操守始终如一。皇帝说:“唉!我有这样劳苦功高的大臣,用什么来表彰他呢?”有光彩灿烂的文字,正是写给这位劳苦功高的大臣;他实在同我有共同的德行,忧虑国家常存于心,并不是只凭体力劳作。两方边疆都有战事,众将没有功劳,使我这位老臣不能安居朝中。偶尔到近边的藩镇休息,希望能够稍稍保养身体。他有请求却还未得到答复,突然就走到了生命尽头,直到死亡仍未停止效忠。这可以说是忠诚,只有皇帝的褒奖才能说明。碑文言辞十分简约,用铭文把它叙述出来,使他的功业万世显著。《文忠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二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二碑铭二首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并序】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宻直学士、右諌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勗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徳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徳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一有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徳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一作上柱国魏国公食邑一万三千戸食实封六千五百戸赠太师尚书令】諡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曽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曽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甞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隂徳。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一作平】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諌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駮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逺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宻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一有用字,一有大用二字】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徳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徳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为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为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边陲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羣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一作能】矣,必久其官而【一无而字】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甞知。冦准为枢宻使,当罢,使人私【一作告】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防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一无之字】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録,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徳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徳之职止于是邪?”赵徳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徳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勅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徳明来取。真宗大喜,徳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佗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一作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二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铭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并序】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我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教诲、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声望,臣实在不肖,不能使它们显扬光大,而墓碑直到今天还没有文字可以镌刻。希望陛下怜悯而不忘先帝的臣子,借此把恩宠施加给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和他同心同德,能够善终其位,有始有终,真可以称为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把这些事刻在碑上吧。”王素拜谢叩头后哭着出去了。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建立,你可以为他作铭。”臣欧阳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莘县人。皇曾祖讳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父讳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三人都累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鲁国夫人;祖母田氏,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的父亲凭文章显达,在汉、周之际,直到侍奉太祖、太宗,成为著名大臣。他曾劝杜重威不要反叛后汉,拒绝卢多逊陷害赵普的阴谋,又用全家百口的性命证明符彦卿无罪,所以当时世人多说王氏有阴德。公的父亲还亲自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人成为三公。”这就是种槐以作记号的缘故。公少时爱好学习,有文章才华。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任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两次升迁为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通判郑州、濠州。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朝廷任命他为转运使,驿马召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只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得以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主持淳化三年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任参知政事,公因是他的女婿而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奖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被罢免后,公又任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朝廷召见他,赐给金鱼袋和紫衣。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在任职期间,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几天后,召任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肃庄重,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可能用私情来干求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闻名,常称赞公说:“这是宰相的材料。”钱若水任枢密副使,被罢免后,真宗在苑中召见他,问谁可以重用,若水说公可以。真宗说:“我本来早已知道了。”咸平三年,又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知枢密院事。第二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次升任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病,命公驰往皇帝所在之地,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任尚书左丞。景德三年,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地,两边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经三代,祖宗制定的法令都在,所以他做宰相时致力于实行旧例,谨慎对待改革;进退人才,赏罚都一定恰当。真宗日久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真宗也一定说:“王某认为怎样?”事情无论大小,不是公说的话就不作决定。公居宰相之位十多年,外无边境忧患,不需动用兵革,国内富足,各级官员和各部门都各司其职。因此天下直到今天都称他为贤相。公任用人不凭名声,必定考察实际才能;如果确实贤能有才,就让他长期任职,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项职务,然后才升迁。他所推荐提拔的人,往往并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寇准任枢密使,到了应当罢免的时候,派人私下告诉公,请求任使相。公大为惊讶,说:“将相的职位,难道可以求取吗?况且我不接受私下请托。”寇准深深怨恨他。不久诏制颁出,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朝拜见,哭泣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臣,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任命?”真宗详细说明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这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不该那样做。又因故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品行贤良,任将作监丞而居家,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召他,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人到中书省询问王某,后来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的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这才知道朝廷中的许多士人都是公所推荐的。公同人交往少言少笑,说话虽然简洁,却能以道理使人折服。他整天默然不语,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内心。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有同有异,公慢慢说上一句话便能作出决定。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拜见公,称赞太子书法有法度,公说:“谕德的职务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应当用诏书责备他。”真宗拿这件事问公,公请求敕令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赵德明来取。真宗大喜,赵德明接到诏书,惭愧并拜谢说:“朝廷有人啊!”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到野外捕得死蝗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人把死蝗藏在衣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死了,请拿给朝廷看。”于是率领百官祝贺。公独自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几天后他才奏事,飞蝗遮蔽天空。
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者刘承规【一作珪】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一作珪】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輙引咎,未甞自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巳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一作书】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甞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一作疾】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徳,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賛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一作少】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一本有诸孙十四人】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相【一无相字】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一作后】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大【一作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巻。干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修曰:“景徳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徳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徳也。”臣谨考国史实録,至于搢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録。其可纪者輙声【一无声字】为铭,诗昭示后世【一无上四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黙,问其边防,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一作所】赏罚,功当罪明;相所【一作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谂庙工。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并序】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閤,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敇【一作饬】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视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葬,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勅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徳,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儁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
译真宗回头对公说:“如果百官刚刚还在庆贺,蝗灾却是这样,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宦官刘承规因忠诚谨慎而得到宠幸,病重将死,请求授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刘承规若能得到这个职位,死也瞑目了。”公坚持认为不可,说:“将来还会有人请求做枢密使,那该怎么办?直到现在,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公任事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公总是主动承担过错,从不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君主正在盛怒,只要可以辩明,公就一定替他辩明,非要得到妥善处理不可。荣王宫失火,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狱审问火灾原因,判处死罪的将有一百多人。公独自求见皇帝说:“刚失火时,陛下以认罪的诏书告示天下,而我们臣下也都上章等待治罪;如今反而把过错归给别人,凭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似乎有人为痕迹,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治罪的人全都获免。有个术士上书谈论宫禁中的事情,因而获罪被杀;抄没其家,发现朝廷士大夫同他往来,占问吉凶的书信。真宗发怒,想交给御史审问。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怒气不解,公于是亲自取出自己过去占问吉凶的书信进献,说:“臣年轻贫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认为这就是罪过,请把臣也一并交给狱官审问。” 真宗说:“事情已经败露,怎么可以免罪?”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难道可以因为自己做过而宽免别人,却因没有被发现才治罪吗?幸亏事情没有败露就把他们治罪。”真宗的心意于是得到缓解。公回到中书省,把抄得的书信全部烧掉。不久真宗后悔,又派人快马追回,公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因此获免的人很多。公累积官职升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在滋福殿拜见。真宗说:“我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你的病却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必能承担陛下的事业,趁机推荐十多名可以任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他们也都成为名臣。公多次因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他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则不拘时日入朝参与决断。公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以疾病恳切辞职,朝廷册命他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公患病后,皇帝每天派使者问候,常常一天三四次;真宗亲自调药赐给他。病情危急时,真宗急忙亲临他的住宅,赐白金五千两,他推辞不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悼,停止视朝三天,在苑中举哀;他的子弟、门人、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把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比公晚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雍,任司封郎中;次子冲,任赞善大夫;三子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三女嫁右正言范令孙;四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公侍奉寡嫂恭谨,同弟弟旭相亲相爱尤其深厚,把家中事务交给他,完全不加过问;而且总是以俭朴节约来率先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居富贵也不知道骄奢。哥哥的儿子睦想考进士,公说:“我常常以家族过于兴盛为忧惧,怎么可以同寒门士子争夺仕进之路呢?”到公去世时,儿子王素仍未做官,遗表中也没有为子孙请求恩泽。公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令把公配享真宗庙庭。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真是盛盛啊!考察公所以能够做宰相,以及先帝所以任用公的情形,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因此君主英明、臣下贤能,德行显著、名声尊荣,活着共同享有荣耀,死后长久配享宗庙,可以说有始有终,正如诏书所褒奖的那样。从前《烝民》《江汉》两诗推重大臣辅佐君王之事,是为了显示任用贤能的功效;虽然说的是仲山甫、召穆公,实际上歌颂的是周宣王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人〕 臣谨慎考察国史和实录,又查考士大夫与故老的传述,得到公一生始终如一的节操,便记录下来。其中可以记载的,就写成声辞铭文;诗篇用来昭示后世,以彰显先帝的英明,来称颂圣上的恩德,褒奖显扬王氏流传不绝的恩泽,使其子孙同宋朝永无穷尽。铭文说:光辉赫赫的魏公,辅佐我的真宗皇帝。恭敬谨慎的魏公,配享宗庙,成为公卿的楷模。真宗不必开口,只要亲自处理;一遇重大事情,事情有重大疑难,不用占卜,不用筮问,公就是决疑的蓍龟。公在宰相之位,整天仿佛默默无言;问到边防,他能统筹兵革;问到卿士百官的职守,他能说明各自职责;问到百姓的耕作、纺织、衣食,他也无不知晓。宰相所施行的赏罚,有功必赏,有罪必明断;宰相所决定的贬黜升迁,只看是否贤能,掌握权衡,使万事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为什么偏偏能够得到君主始终信任?谁不做宰相,谁又能有始有终?公在任上去世,死后尊为太尉。天子追念孝思,来到清净的宗庙祭献,让公陪侍圣考真宗。正是这位元老,天子追念他的功劳,以隆厚之礼报答公,春秋两季配享宗庙,万年永无穷尽。作成诗歌,告知掌管宗庙礼乐的人。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并序】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宫拜见天子。天子说:“唉,这是我过去学习时的臣子啊!”于是留下他在迩英阁侍讲,诏令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病情发作,不能上朝,皇帝命令太医早晚前去诊视,有关部门修整道路,准备亲临他的住宅。公叹息说:“我没有什么功劳,竟然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立即派人快马奏报:“臣的病稍有好转,行动已经痊愈。”于是天子停止前往。当月丁亥,传来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惊悲悼,急忙亲临丧所,因为没有及时去看望公而悔恨。追赠公为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关部门请求停止视朝一天,诏令特意停止两天。同年三月癸酉,把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原。下葬后,赐给墓道石碑,碑首题为“旧学之碑”。不久又命史臣欧阳修考订、编次公的事迹,全部书写在碑下。臣欧阳修恭敬阅读国史,看到真宗皇帝时天下太平,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习礼乐来修饰太平颂歌;而儒学、文章方面俊异伟杰的人才,也在公这一世家中出现。江西临川人晏殊年仅十四岁,一日之间从田野民间被提拔出来,进见天子。
时方亲阅天下贡士,防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徳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徳,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髙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髙安。其后三世不显。曽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曽祖已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曽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一作越】国太夫人。公生七嵗,知学问【一作始学知】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一作南】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啓曰:「臣甞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赐以它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太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运使具舟送之【一作至】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升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戸部贠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徳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每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宻,凡所对必以其藁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閤中遗书,得公所进藁,类为八十巻,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宻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干兴元年,拜右諌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宻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宻使,由是忤太后,防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宻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一有以字】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宻院事,拜枢宻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宻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陜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为【一无为字】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罇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已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防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戸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戸,实封三千七百戸。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巻。有文集二百四十巻,甞奉勅修上训及真宗实录,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巻。其【一作公】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甞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甞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
译当时天子正亲自阅试天下贡士,殿廷中有一千多人,加上宫廷臣僚和卫士簇拥排列、环视左右,公神色不动,拿起笔立即写成文章,进献给皇帝。天子嘉奖赞赏,赐同进士出身,于是登上馆阁,掌管诏令,以文章成为天下人所宗仰。等到陛下在东宫涵养德行,先帝选用属臣,便把公交给陛下。公从王府官和东宫属臣,最终登上宰相之位。凡是他辅导圣德、忧劳国事的经历,有旧日资历和功劳,从开始到去世五十多年。公去世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都已经不在了,应当给予他超过甘盘的褒奖和优宠。臣欧阳修有幸担任史官,奉行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的事迹:公名殊,字同叔,姓晏。他的世系有时显达、有时隐没,迁徙不固定。从高祖讳墉起,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死于江西任上,于是开始在高安登记户籍。此后三代不显。曾祖讳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讳郜,追封英国公;父亲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公的显贵而累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岁时便懂得学习问道,能够写文章。乡里称他为神童,已故丞相张文节公任江西安抚使时,得到公的情况并上报。真宗召见他,赐同进士出身后,第二天又召他试作诗、赋、论。公慢慢启奏说:“臣曾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奇异,于是另出题目,让他作赋,授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尽读秘书省藏书;又命已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献上自己所作文章,召到中书省考试,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泰山时,推恩升任光禄寺丞。几个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不久真宗想念他,便从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准备船只送他到京师。参加太清宫祭祀,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皇帝不许他离开任所服丧。当今天子起初封为升王时,公被选任王府记室参军。两次升任左正言、直史馆。当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任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每逢有所咨询,多用方寸大小的纸条细细写下问题询问他。因此他参与机密事务,凡是回答都必定先写成稿本进呈给皇帝看,从不泄露。后来真宗整理阅览阁中的遗书,发现公进呈的稿本,汇集起来有八十卷,收藏在宫禁之中,外人没有见过。当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处理军国事务;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自都想单独面见太后奏事,没有人敢决定如何处理。公建议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太后垂帘听取,群臣都不得面见。”议论于是确定。干兴元年,授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任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为内容侍讲崇政殿,升任礼部侍郎、知审官院、枢密副使;升任刑部侍郎,上疏论说张耆不可任枢密使,因此触犯太后。后来又因用笏击打仆人,误伤折断仆人的牙齿,被罢职留守南京。在南京大力兴办学校,教育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的兴盛,便从公开始。召回授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拜任,改任参知政事,升任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时,有人请求她穿衮服、戴冕旒,太后拿这件事询问公,公依据《周官》所载王后服制回答太后。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公任礼部尚书、知亳州;调任知陈州,升任刑部尚书;又召回任御史中丞、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以刑部尚书身份居宰相之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重新被召用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兵事而疲敝。公多次提出利害得失,请求罢除监军,同时把阵图交给各位将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进行攻守;又请求制定财用出入的制度,这些都有法令。天子全部施行。宫廷先作表率以率领天下,财赋事务全部归有关部门管理,最终能够通过谋略使赵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他的王号。公为人刚正简约,待人必以诚心;虽然身居富贵,却像寒门士人一样,面对一樽酒便欢然相对。发现一个善行,就像是自己亲自培育出来的一样称赞。当时知名的人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自他的门下。等到任宰相后,更加致力于进用贤能人才。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台阁中也有许多当时的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部战事,怜悯天下困乏,奋然有意改革,于是想借助群才更新治理,多次诏令大臣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准备施行;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认为不利。第二年秋天,公因事被罢免,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职,改革之事于是停止。公罢相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知陈州,又调任许州;三次升任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积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封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五岁。自少时笃志好学,直到病危,手中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编修《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他处理政务敏捷,却务求简便以便利百姓;治理家庭严格,对子弟的见识和行为有要求;侍奉寡姐恭敬谨慎,从不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皇上问宰相:“晏某在外任职,从来没有提出过请求,难道他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一作成,下同】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已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賛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逺,祗徳,皆大理评事;几道,▯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戸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二【一作三】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一有呜呼字】可为贤也已。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徳,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唯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
文忠集巻二十二
译宰相把这话告诉公,公只是自己写表章问候皇帝起居罢了。所以他去世时,天子格外悲哀悼念,赏赐比常例加厚;任命他的儿子晏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辈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授予官职。公最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李虚己的女儿;后来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孟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王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赞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远、祗德,都任大理评事;几道、传正,都任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尚且年幼。孙子十二人。公喜爱善人,又被称为善于识人,士人中显达于朝廷的,多是公所推荐提拔的。等到选择女儿所嫁的对象,又能得到这样的两位人物,如此看来真可以称为贤明了。铭文说:姜姓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期时,晏氏在诸侯中显赫。传记记载,晏桓子、晏婴受到孔子的称许;此后便没有听闻。晏氏没有灭亡,只是勉强留存,直到公才光耀起来。公的声名由此振扬;公显著的声名,实在因为辅佐天子。天子说:“唉!我的父亲真宗,拥有许多名臣,才达到盛大隆盛的局面。你起初侍奉我,在王府、东宫任职,直到后来辅佐我为相。自始至终亲自以德行辅佐我,对国家有功。”公在外任职时病重,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因为你是我过去学习时的旧臣。如今朝廷上所有人,没有比你更旧的臣子了;谁来把政事交给我?只有我那位圣明的父亲,而今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应该用什么来追赠你?”于是追赠司空、侍中,礼数格外优厚。我对你的思念没有穷尽,便把这些文字镌刻在碑首。天子的褒奖,史臣奉诏作铭来加以叙述,使它永远昭示后世。《文忠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三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三碑铭二首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并序】惟王氏之先,为常山真定人,后世葬河南宻而宻分入于管城,遂为郑州管城人。其封国仍世于鲁。惟鲁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节治戎,出征入卫,乃受遗诏辅真宗,有劳有勤,报防追崇,以有兹鲁国,是生鲁武恭公。公少以父任为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讨李继迁,公从武康公出铁门为先锋,杀获甚众。军至乌白池,诸将失期不得进,公告其父曰:“归师过险,争必乱。”乃以兵前守隘,号其军曰:“乱行者斩。”由是士卒无敢先后,虽武康公亦为之按辔,追兵望其军整,不敢近。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子矣。”后以御前忠佐为军头巡检。邢洺男子张洪霸聚盗二州间,厯年吏不能捕。公以毡车载勇士,为妇人服盛饰,诱之邯郸道中,贼党争前邀劫,遂皆就擒,由是知名。公以将家子宿卫真宗,为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累迁英州团练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徙知冀州,迁康州防御使,厯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步军副都指挥使,桂、福二州观察使。是时章献太后犹临朝,有诏补一军吏。公曰:“补吏,军政也,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请卫士坐甲,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一作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检校太保,签署枢宻院事,遂为副使。明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院事。又明年,领安徳军节度使。又明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为将,善抚士,而识与不识皆喜为之称誉。其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乃罢公枢宻拜武宁军节度使。言者不已,即以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皆为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賔客而。已久之徙,知【一作公】曹州,而孔道辅卒。客有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终身以为愧,而士大夫服公为有量。庆厯二年,起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过澶州,见公,喜曰:“闻公名久矣,乃得见于此邪?”公为言已衰老,中国多贤士大夫,因指坐客厯陈其世家,使者竦听。是嵗,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徳军。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军,无挠其私,亦不贷其过。居顷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觇其军,或劝公执而戮之。公曰:“吾军整而和,使觇者得吾实以归,是屈人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执桴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作,肃然无声。乃下令曰:“具糗粮,听鼓声,视吾旗所乡。”契丹闻之,震恐。防复议和,兵解。徙知陈州,道过京师,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公谢曰:“备边无功,幸得防恩,徙内地,不敢见。”明年,徙河阳,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请。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郑州,封祁国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许,以为防灵观使。已而复判郑州,徙澶州,除集庆军节度使,徙封冀国公。皇祐三年,遂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防许缀中书门下班,居一嵗,天子思之,起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以本官为枢宻使,徙封鲁国公。既而上以富公弼为宰相,是嵗契丹使者来,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枢宻,而用富公为相,得人矣。”语闻,上喜,赐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甞侍上射,辞曰:“幸得备位大臣,举止为天下所视,臣老矣,恐不能胜弓矢。”上再三谕之,乃手二矢,再拜,一发中之,遂将释复位。上固勉之,再▯又中。由是左右皆驩呼,赐以袭衣金带。自寳元庆厯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一无出字】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耳,岂多言哉!」其在枢宻,亦甞自请临边,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宻,凡三嵗,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为之不得已,以为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为同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三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铭二首 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并序】王氏的祖先是常山真定人,后世葬在河南密县,后来密县划入管城县,于是成为郑州管城人。他们的封国世代仍在鲁地。鲁武康公侍奉太宗皇帝,执掌军政,出征时率军,入朝时护卫,后来接受遗诏辅佐真宗;因有功劳和勤劳,朝廷追报并加以尊崇,因而有了这个鲁国,这就是鲁武恭公的父亲。武恭公年少时凭父亲的恩荫任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朝廷派五位将领讨伐李继迁,武恭公跟随武康公出铁门,担任先锋,杀获很多敌人。军队到达乌白池,诸将因误期不能前进,武恭公告诉父亲说:“撤退的军队经过险地,争先恐后一定会混乱。”于是带兵在前面守住险隘,并向军队号令说:“行军混乱者斩首。”因此士卒没有敢于先后失序的,即使武康公也为此勒马按辔。追兵看到他们的军队整齐严肃,不敢靠近。武康公感叹说:“王家有了这样的儿子。”后来武恭公凭御前忠佐任军头巡检。邢州、洺州之间有个男子张洪霸聚众盗窃,多年官吏都不能捕获。武恭公用毡车装载勇士,给他们穿上妇女服装,盛饰打扮,在邯郸道路上诱捕张洪霸;贼党争着上前拦劫,于是全都被擒获,武恭公由此知名。他作为将门子弟宿卫真宗,任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屡次升迁为英州团练使。当今天子即位后,改任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调任知冀州,升为康州防御使,历任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以及桂州、福州观察使。当时章献太后还临朝听政,有诏令要补任一名军中官吏。武恭公说:“补任官吏,是军政事务,怎敢拿着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立即请求罢免此事。太后坚持要把这个人交给他任用,武恭公不奉诏,事情于是停止。等到太后升遐,有司请求让卫士披甲值守,武恭公认为按照旧例,太后丧事不必让卫士披甲,又不奉诏执行。于是天子知道武恭公可以担当大事。明道二年,授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随后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以奉国军留后兼同知枢密院事。又过一年,兼领安德军节度使。再过一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武恭公做将领时,善于抚慰士卒,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乐于称誉他。他相貌雄伟,令人震动,即使乡里的儿童和巷中的妇女,远至夷狄,也都知道他的姓名。御史中丞孔道辅等人借事进言,于是罢去武恭公的枢密职务,授武宁军节度使。进言的人仍不停歇,朝廷便任命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卒都替他担忧,武恭公的举止、言语和神色却和平时一样,只是不再接待宾客而已。过了很久,调任知曹州,而孔道辅去世了。有宾客对武恭公说:“这就是害你的人。”武恭公忧伤地说:“孔公是依照职分议论政事,哪里是害我的人?可惜朝廷失去了一位正直的臣子。”于是进言的人终身以此为惭愧,士大夫也佩服武恭公有器量。庆历二年,起用武恭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尚未出发,契丹在幽州、涿州聚集军队,派使者提出要求,黄河以北全都戒严。于是授武恭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经过澶州,见到武恭公,高兴地说:“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今天终于在这里见到您了!”武恭公说自己已经衰老,中国还有许多贤能士大夫,于是指着座中宾客,逐一说明他们的家世,使者肃然倾听。这一年,调任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任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尚未出发,又调任判定州,兼任三路都部署。武恭公治理军队,不扰乱他们的私事,也不宽赦他们的过错。过了不久,士卒都变得可以任用。契丹派人窥探他的军队,有人劝武恭公把窥探者抓来杀掉。武恭公说:“我的军队整齐而和睦,让窥探者得知我们的实情回去,这就是不用交战便使敌人的军队屈服。”第二天,在郊外举行大阅兵,武恭公亲自拿着鼓槌击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立和行动都肃然无声。于是下令说:“准备好干粮,听鼓声行动,看我的旗帜指向哪里。”契丹听说后震惊恐惧。后来又重新议和,军队解散。调任知陈州,路过京师,天子派宦官问他是否想进见。武恭公辞谢说:“守备边境没有功劳,幸而蒙受恩典调到内地,不敢求见。”第二年,调任河阳,未能赴任,改以宣徽使奉朝请。不久出任判相州。庆历六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第二年,调任郑州,封祁国公。又过一年,请求退休,未获允许,任命为醴灵观使。不久又判郑州,调任澶州,授集庆军节度使,改封冀国公。皇祐三年,终于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大朝会时,朝廷特许他排列在中书门下官员的班次中。过了一年,天子思念他,起用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皇祐六年,以原官任枢密使,改封鲁国公。不久皇上任命富弼为宰相,这年契丹使者来访,武恭公与他比射。使者说:“天子让您掌管枢密院,又任用富公为宰相,真是用对了人。”这话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很高兴,赐给武恭公御弓一张、箭五十支。武恭公善于射箭,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曾经侍奉皇上射箭,他推辞说:“幸而充任大臣,举止受到天下人的注视,我已经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弓箭。”皇上再三劝谕他,他才拿起两支箭,拜了两拜,一箭射中,于是准备放下弓箭回到座位。皇上坚持勉励他,他再次发射,又射中。左右侍从都欢呼起来,皇上赐给他袭衣和金带。从宝元、庆历年间起,元昊在河西叛乱,军队出征很久没有功绩,士大夫争相进献计策,朝廷多有变更。武恭公笑着说:“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用兵之法不是这样的。只要使士卒知道敬畏和爱护,怯懦的变勇敢,勇敢的却不骄纵,使他们认为我们可以战胜敌人,依靠敌情而战胜他们罢了,哪里需要说那么多呢!”他在枢密院时,也曾请求亲自到边境去,未获允许。凡有重大的谋划和议论,朝廷一定拿来咨询他。他在外任职时,皇上便派宦官传诏询问,他的意见多被采用。武恭公退休后又被起用掌管枢密院,共三年;后来因年老请求离职,皇上前后挽留六七次,实在不得已,才任命他为景灵宫使,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又任同群牧制置使,每五日入朝一次,给他安排扶持的人,并允许由一个儿子或孙子担任。
是嵗,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哀于【一作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防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葬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臣愚以为,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边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甞躬矢石,攻坚摧敌,而恩信已足抚士卒,名声已足动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机宻,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夀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一作纪】谨按鲁武恭公讳徳用,字元辅。曽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追封防【一作邢】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一有中书令】追封鲁国公,諡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为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熈,东头供奉官,蚤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一作度】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四国。公治军旅,不寛不烦,恩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卫,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庭,拜毋蹈舞,若子与孙,助其兴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耉,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夀考,公有世徳,载勲旂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并序】始兴襄公既葬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为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髙曽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为贤相,至公复出为宋名臣。葢余氏徙韶厯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二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为韶人荣。至于褒防赠諡,始终之宠盛矣。葢褒有诏,防有物,赠有吿,而諡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閟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跌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为请。谨按余氏韶州曲江人,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戸,食实封二百戸。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公为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厯代史记,杂家小说,隂阳律厯外,暨浮屠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为赣县尉,书判防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刋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諌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为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厯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頽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増置諌官四员,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輙言,无所回避,奸谀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厯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为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毋与和,朝廷患之。欲听重絶夏人,而兵不得息;不听生事北边,议未决。公独以为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諌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人驰出居庸闗见敌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言【一作折】往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边亦无事。是嵗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捷,又以公往报坐习彼语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
译这一年,武恭公已经七十八岁。第二年二月辛未日,因病在家中去世。皇上下诏停止视朝两天,在苑中举哀,追赠太尉、中书令。他的遗言说:“我有俸禄,足以办理身后之事,不敢再连累朝廷,希望不要派使者,也不要对我的丧事厚加赙赠。”天子悲悯他的心愿,仍用黄金一百两、白金三千两赐给他的家属,他坚决推辞,皇上不许。这年五月甲申日,葬在管城。第二年,皇上下诏命史官为他刻立墓碑。我认为,自从国家向西平定河湟、向北与契丹交通,停止用兵,几乎已有四十年;一旦元昊在幽燕叛乱,又违背盟约,东西两边都骚动起来,而年老的重臣和宿将没有在世的了。武恭公正在这个时候,巍然成为中原的伟人名将;虽然不曾亲自冒着箭石攻坚破敌,但他的恩德威信已经足以安抚士卒,声名已经足以震动四方夷狄,于是进入朝廷掌管机密,年老后退休,又从家中起用,保持富贵,享有长寿。即使古代的将帅,能够达到这种地步的,又有几个人呢?至于他出入朝廷、勤劳任事的节操,以及他进退周旋的情形,君臣之间的恩意,都可以用来褒奖和劝勉后世,正如古代诗书所记载的那样,都应当成为法式而记录下来。我谨按:鲁武恭公名德用,字元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曾祖父名方,追封蒋国公。祖父名玄,追封邢国公,二人都追赠中书令。父亲名超,任建雄军节度使,追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号武康公。娶宋氏为妻,她是武胜军节度使延渥的女儿,起初封安定郡夫人,后来追封荣国公夫人。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中,咸熙任东头供奉官,早年去世;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咸庶任内殿崇班,早年去世;咸英任供备库副使;咸康任内殿承制。铭文说:鲁国开始得到封赐,是为了褒奖武康公;到了武恭公,才真正拥有这个封国。威武雄健的武恭公,仪容十分整肃;他的声名伟大,足以震动四方。武恭公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扰;恩惠均等,命令整齐,千万人如同一人。武恭公在朝廷,出外镇守,入朝护卫,于是升为大臣,与国家共同谋议。武恭公说:“我老了,请求归还我的身躯。”皇帝说:“安歇吧!你是我的旧臣,赶快勉力起身,掌握我的枢密大权。”礼制不以筋力为标准,我年老了,怎敢轻慢你。武恭公来到朝廷,拜见时不必踏舞,就像子孙扶助长辈起身俯拜。朝廷百官之中,谁能同他相比?只有这样的老臣,才受到天子的优待;富贵如此隆盛,也有人能够保全,谁能享有这样的终局?像武恭公这样长寿,是因为他有世代积累的德行;功勋载入旌旗常典,皇上又下诏刻铭,使后代承继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 追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并序) 始兴襄公安葬在曲江的第二年,他的儿子仲荀奔赴亳州来告诉我说:“余氏世代是闽地人,五代时为躲避战乱逃到韶州;从高祖、曾祖以来一直隐晦行迹、嘉尚退隐,到了博士府君才开始出仕得禄,襄公又继承了他。曲江地处岭外偏僻之地,自唐代始兴张文献公有声望,成为贤相,直到襄公又出仕成为宋朝名臣。余氏迁居韶州历经四代,才有显赫的仕宦;而曲江寂寥了二百年,然后再次有了闻名人物。襄公官位登上天台,正式品秩为三品,于是有了爵位和封土,开国于乡州,以承继前代贤哲的事业,成为韶州人的荣耀。至于褒奖、荫补、追赠、谥号,始终受到的恩宠也很盛大。褒奖有诏书,荫补有实物,追赠有告身,谥号则由考功官考核,有议论、有行状;把这些合起来记载,收藏在幽冥之中,再有铭文,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只是墓道上竖立螭首龟趺的碑石,用来向后世显明、昭示子孙,应该有文字,却还缺少,所以冒昧请求您撰写。”谨按:余氏是韶州曲江人。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出仕。父亲名某,任太常博士,屡次追赠太常少卿。襄公名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他从广州入朝京师,六月癸亥日因病在金陵去世。天子悲悯,停止视朝一天,赐给粟帛作为赙赠,追赠刑部尚书,谥号襄。第二年七月某甲子日,归葬曲江龙归乡成山的原野。襄公为人质朴厚重、刚强劲直,说话恭谨温和,不显露喜怒。从年轻时起就博学强记,对于历代史书、杂家小说,以及阴阳、律历以外,直到佛教、老子的书籍,没有不通晓的。天圣二年考中进士,任赣县尉;因书判成绩优异,改任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次升任秘书丞,刊校三史,充任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仲淹因论事触犯宰相获罪,谏官、御史不敢进言,襄公上疏为他辩论,因此获罪,降为监筠州酒税,稍后调任泰州。不久天子醒悟,立即重新任用范仲淹,因范仲淹而被贬斥的人也都召回,只有襄公以便于侍奉亲属请求知英州,后升任太常博士。母亲去世,服丧期满,仍回任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历年间,天下因长期安定而懈怠,官吏习惯因循,多有失职。赵元昊在夏州叛乱后,军队出征很久没有功绩,官府财力困竭,百姓更加困苦。天子震怒,想振兴衰败的政务、整顿各种制度,已经改用几位大臣,又增设四名谏官,让他们议论天下事务,襄公就是其中一人。随即改任右正言供职。襄公感激奋发,遇到事情便立即进言,无所回避,奸邪谄媚和受宠幸的权贵都屏息畏惧他,他的补益很多。然而他也承受不住那些人的怨恨嫉妒。庆历四年,元昊接受誓约请求议和,朝廷将要加以封册;契丹却以军队逼近边境,派使者说要替中国讨伐贼人,并告知出兵日期,请求停止与元昊议和。朝廷很忧虑:如果听从契丹,就会重重断绝与夏人的关系,但战争不能停止;如果不听,又会在北方边境生出事端,因此议论未决。襄公独自认为,中国厌恶战争已经很久,这是契丹所乐见的;如果有一天让我们停止用兵、休养军力,并不是契丹所希望的,所以他们借此扰乱我们罢了,不可听从。朝廷虽然认为他说得对,仍暂时留着给夏人的册书不发出;同时授襄公为谏议大夫,让他带领十余名随从驰出居庸关,到九十九泉与契丹使者相见。他们从容坐在帐中,反复辩论了几十回合,最终使契丹屈服,取得了对方议论的要点,返回朝廷。朝廷于是发出给夏国的册书,元昊在西部的军队解除戒严,北方边境也平安无事。这一年,襄公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后来契丹终于自行攻打元昊。第二年,契丹使者来报告胜利,朝廷又派襄公前往报聘;他因熟悉契丹语言,被调出京师知吉州。仇家借机以事情中伤他,他被降为将作少监,分司南京。
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賔客,絶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禄少卿于家,又以为某【一本作右领军】卫将军夀州兵马钤辖,辞不拜。皇祐二年,祀明堂,覃恩迁卫尉卿。明年知防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髙陷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髙复西走邕州。自智髙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为智髙交趾叛者,宜听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髙,乃以便宜趣交趾防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听节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髙合足。」矣,及智髙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防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髙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髙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諌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辑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髙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徙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冦邕州,杀五廵检。天子以为恩信着于岭外,而为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祐诘责之。嘉祐皇恐,对曰:“种落犯边,罪当死,愿归【一本作留】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恵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巻。有文集二十巻,奏议五巻,《三史刋误》四十巻。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庄,殿中丞,早卒;仲荀,今为屯田贠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一本有男】四人,孙女五人。铭曰: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逺,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谀屏息,庆厯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徳,小人之谗,公废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诒来世,匪止韶人。
文忠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四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四墓表八首
译襄公安然回到乡里,闭门谢绝宾客,断绝人事往来,共六年。天子常常思念他,多次想起用他。大臣中有不喜欢他的,只把他迁为光禄少卿,让他在家任职,又任命他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他辞谢而不接受。皇祐二年,举行明堂祭祀,因普遍施恩升任卫尉卿。第二年知郴州,因父亲去世离任。当时蛮贼侬智高攻陷邕州,连续攻破岭南州县,包围广州,于是朝廷就在丧庐中起用襄公为秘书监、知潭州;他当天便骑马疾驰上路,改任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襄公上奏说:“贼在东方,却把我调往西方,这不是我的志愿。”天子嘉奖他,立即下诏命他经制广东、广西的贼盗。襄公于是赶往广州,而侬智高又向西逃入邕州。侬智高刚开始起兵时,交趾请求出兵帮助讨贼,诏令不许。襄公认为侬智高本是交趾的叛乱者,应当允许交趾出兵,不要阻止他们的善意,多次上疏论说,未获答复。到这时襄公说:“邕州与交趾接壤,现在不接纳他们的援兵,他们必定愤怒,反而帮助侬智高。”于是便宜行事,催促交趾发兵,又招募侬、黄等姓的酋长豪族,都用官职笼络,并与他们订立誓约,使其听从节制。有人怀疑这些人不能使用,襄公说:“只要使他们不与侬智高联合就够了。” 后来侬智高进入邕州,果然没有外援。不久宣抚使狄青与襄公率兵在归仁击败贼军,侬智高逃入海中,邕州平定。襄公请求服满父丧,未获允许。诸将班师时,因为侬智高还在,请求留下襄公在广西,把后续事务交给他处理。襄公升任给事中,谏官、御史纷纷上疏,说他的功劳多而赏赐太薄。再次升任尚书工部侍郎。襄公留在广西一年多,安抚整顿,使当地恢复完整,岭海地区肃然安定。又派人进入特磨,袭击并擒获侬智高的母亲和一个弟弟,押送到京师处斩。授任集贤院学士。过了很久,调任知潭州,又调任青州,再升任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侵犯邕州,杀死五名巡检。天子认为,在岭外恩德信义显著、令交趾畏惧的人,只有襄公,于是驿传召他为广西体量安抚使,并调发荆湖军队随行。襄公到任后,发布檄文给交趾,召其臣费嘉祐来责问。费嘉祐惊恐地回答:“部落侵犯边境,罪当处死,希望允许我回去捉拿首恶献上。”于是交趾把五个人上械押送到钦州,在边界上处斩。襄公回朝时,邕州人拦路挽留他,不能成功。第二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授工部尚书。他交代职务回京途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襄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共治理六州,所到之处都有惠爱。即使身在军旅之间,手里也不放下书卷。他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娶林氏为妻,封鲁郡夫人。有三个儿子:伯庄,任殿中丞,早年去世;仲荀,现任屯田员外郎;叔英,任太常寺太祝。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孙女五人。铭文说:余氏迁居曲江,世代都不显达;从襄公开始奋发而起,声名远扬。始兴开国,承继前贤的美德;两位贤者相继出现于三百年之间,伟大啊!襄公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开始登上朝廷,官居谏职,辅佐君王进言,奸邪谄媚之人屏息;庆历年间的政治成就,实在有许多得益于他。遇到国家有事,他奔走南北,功绩记在史官笔下,名声传到夷狄之地;出入艰苦勤劳,面对险境和平地始终如一。小人的谗言使他被废置乡里,一方有警,他又从家中起用;威势施行,信义凝聚,岭海幽远之地,只要有他在那里,皇帝就不必南顾。为什么又召他回来?他却在途中去世,灵柩返归故乡。韶州人背土伐石,把铭文刻在墓门,留给后世,不只是为了韶州人。《文忠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四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篇
石曼卿墓表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一作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世,乃一混以【一作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頽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竒,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中【一有第字】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竒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一有用荐者三字】通判干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眀肃【一有皇字】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説,籍河北【一无二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防,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邉将有欲以乡兵扞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一有用字】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一作取】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一作欢忻】及间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鸣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髙,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竒功,非得【一无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髙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汚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夀,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译《石曼卿墓表》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上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才带着族人从夹缝中逃到南方归附。天子嘉奖他们来归,准备给他俸禄,他不肯接受,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县。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州、燕地的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气概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唯独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对世俗琐碎、不能触动自己心意的事,看作不足挂意。他自知与世俗不合,于是混迹于酒中。然而他喜欢痛饮,大醉后颓然放纵自己,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可是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曼卿落拓不羁而奇特可爱,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他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考进士没有中第,真宗推恩,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了,你还要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似的起身接受,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他感叹说:“这也可以用来施行政务了。”县里有了善于治理的名声。任满后通判干宁军,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期满,任通判永静军,这些任职都享有能干的名声。他充任馆阁校勘,屡次升任大理寺丞,通判海州,回京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还给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得到宠幸,便把曾经议论太后的人引荐出来,使他们很快得到显要官职,也想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国通好,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而向宋称臣,天下便致力于休兵养息;然而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述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叛乱,西方用兵,朝廷才开始想起他所说的话,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在河东登记兵籍,回来后称职,赐给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抗贼军,曼卿笑着说:“这只是领会了我的粗略意思。没有训练过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者见敌就动摇,那么勇敢者也会被牵连而溃败。如今如果没有时间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出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精兵。”他看待世事,轻视得仿佛不值得做;但等听到他安排施行的方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伟岸,喜欢饮酒,自负得仿佛不能用法度约束;但退一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大节没有一件违背道理。他对人无论贤愚,都尽力使对方欢欣;至于私下评论是非,天下的善恶,真正合乎他心意的没有几个人。他写文章刚健有力,符合自己的意气。他有个儿子叫济滋。天子听说他去世,便授官给他的一个儿子,使他的家族有俸禄。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祖坟中。他的朋友欧阳修在墓上作表文说:唉!曼卿宁可混迹世俗以自我保持高洁,也不稍稍屈身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之士了。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如果想与人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不得到那些难以相合而又自重的士人,是不能成功的。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谁不怀有高出世俗的志向,所以有的人宁可毁坏自身、玷污行迹,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到老将死时才幸运地遇到机会,仍然能够稍微施展才能于世间。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难以与世俗相合、不能施展才能,也是因为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就是他的命运吧!这难道不可悲吗!
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汉水东至干德滙而南,民居其冲,水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南山【一作山南】之材,治室屋,聚居葢数千家,皆安然易汉而自若者,以有石隄为可恃也。景祐五年,余始为其县令,既行汉上,临石隄,问其长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于是喟然而叹。求李君者,得其孙厚厚,举进士,好学,能自言其世云。李氏,贝州清河人。君举进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为吏,以强察自喜,恶君亷直,不为屈,多求事可酿为罪者,责君理之。君辨愈眀,不可汚,卒服其能,反荐之,迁威虏军判官。秩满【一无二字】河北转运使又荐为冀州军事判官。逾年【一无二字】吏部考【一无此字】籍,凡四较考者外,皆召还公考,当召,是时契丹侵邉,冀州独乞留君督军饷课为最多,迁大理寺丞,乗传治【一作理】壁州疑狱。既还,转运使又请通判冀州,督旁七县军饷课尤多,而民不劳。遭嵗饥,悉出庾粟以贷民,且曰:“凶丰甚必复使丰而归诸庾。”是化吾朽积而为新,乃两利也。转运使以为然,因请君益贷贝、魏、沧、冀诸州。后嵗果丰,饥民德君粟归诸庾无后者,葢赖而活者数十万家【一本有居三年】转运使上冀人言,乞留,许留一嵗,就拜殿中丞。嵗满将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堑其居若不可出,君谕之乃得去。通判河南【一有府字】未行,契丹兵指邢、洺,天子择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一无二字】赵守一当守邢以扞冦,辞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无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荐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军。作所谓石隄者,孙何荐其材,拜三司戸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辞,又求知汉阳军。居三嵗而汉阳之狱空者二嵗,卒以疾觧,退居于汉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于家,遂▯县。东遵教乡之友于村子孙因留家焉。君讳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一作二】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君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一有善不享其厚用不既其能】余闻古之有德于民者,殁则乡人祭于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于【一作于字】汉之【一无之字】旁,而其墓幸在其县。余令也,又不表以示民。鸣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孙刻石于隧,以永君之▯【一作赐】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德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孺以其丧归葬于绛州之正平,先葬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德,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既葬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一作者】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掲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绛为着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揭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着于绛,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予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诸墓矣。今之揭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译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 汉水向东流到干德汇,然后向南流;百姓居住在水流冲击之处,水势凶猛,河岸又容易崩塌,然而当地百姓尤其富足安定。南山的木材被运下来修建房屋,聚居的人家大约有几千户,都安然自若地生活在汉水旁,是因为有石堤可以依靠。景祐五年,我开始任这个县的县令。出行到汉水边,登临石堤,询问当地长老,他们都说:“这是我们李君修筑的。”我于是叹息不已。寻找李君的后人,找到了他的孙子李厚厚。李厚厚考中进士,喜好学习,能够亲自讲述他的家世,说:李氏是贝州清河人。李君考中淳化三年乙科进士,任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做官时,以强干明察自负,厌恶李君廉正不屈,便多方寻找可以酿成罪过的事情,责令李君处理。李君辨析得更加明白,无法污蔑,齐化基最终佩服他的才能,反而推荐他,升任威虏军判官。任期届满,河北转运使又推荐他任冀州军事判官。过了一年,吏部考核登记,除了四次考核都合格的人以外,其余都召回京城另行考核;正当李君应当被召回时,契丹侵犯边境,冀州独自请求留下李君督办军饷,因为他督办的数额最多,于是升任大理寺丞,乘驿车前往处理壁州的疑难案件。李君回来后,转运使又请求让他通判冀州,督办附近七县的军饷,成绩尤其突出,而百姓并不劳苦。遇到灾荒年,他全部拿出粮仓里的粮食借给百姓,并且说:“灾荒和丰收都有极限,一定会重新丰收;到那时让百姓把粮食归还粮仓。这是把我们的陈腐积粮变成新粮,对双方都有利。”转运使认为有道理,于是请求李君把粮食再借给贝州、魏州、沧州、冀州等地。后来果然丰收,饥民感激李君,归还粮食给粮仓而没有拖欠的,大概有几十万家;许多家庭都依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转运使上奏转达冀州人的请求,请求留任,朝廷准许他再留一年,并就地授任殿中丞。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冀州百姓夜里私自进入他的府第,挖沟围住居所,仿佛不让他出去;李君劝谕他们后才得以离开。通判河南府,尚未出发,契丹军队指向邢州、洺州。天子选择有才干的官吏,改任李君通判邢州。邢州太守赵守一应当守卫邢州抵抗敌寇,推辞说不能胜任邢州事务。天子说:“李某辅佐你,可以不用担忧。”赵守一到邢州后,把州中事务全都交给李君。御史中丞王嗣宗征召他为推直官,随后推荐他任御史,他因病没有接受,请求知光化军。修筑石堤的那位李君,孙何推荐他的才干,授任三司户部判官,改任知建州,他都因病辞谢,又请求知汉阳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过了三年,汉阳军的案件空缺了两年,李君最终因病解职,退居汉水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他在家中去世,于是葬在县里。东边沿着遵教乡的友于村,他的子孙便留在那里安家。李君名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三岁,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为人敦厚敏捷而有才干,却因疾病中途停止仕途。我听说古代有德于百姓的人,死后乡人就在社中祭祀他。如今百姓既不能在汉水旁为李君建立祠堂,而他的墓幸好在本县;我又是县令,不能不撰写墓表来向百姓显示。唉!凭什么来彰明他的德行呢?于是让他的孙子把文字刻在墓道上,使李君的声名永远流传。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名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已有简肃公的墓志和碑文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任官在蜀州去世。他的儿子仲孺把灵柩送回,葬在绛州正平;先行安葬后前来,请求我撰写铭文以作记载。我有幸曾为简肃公叙述德行,又得以为公撰写铭文。铭文说:“公自身正直清廉,做官凭才干受到称誉;只与贤者相似,不使兄长蒙羞。”安葬后,仲孺又来请求说:“把铭文藏在墓中,确实可以使先父永垂不朽;但不如把它刻在墓道上,向世人昭然显现。”我认为薛氏在绛州是著名大姓,简肃公是公的兄长;公的世代德行,我已经在铭文中见到,而他的儿子又想把它揭示出来,使其显扬于世,可以说是孝顺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能够铭刻而流传后世,是因为文字简洁而显著。到了后世衰败,撰文的人自己担心不被人相信,开始使文章繁复,却还担心不能彰明,于是又详细备述他们的事迹,唯恐不能取得世人的信任。像薛氏在绛州的显著地位、简肃公在天下的信誉,以及我所作的公墓铭不使他有愧于兄长,那么公的铭文无需繁琐言辞也会被人相信。不过,他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省略,仍然把它记载在墓中。如今要刻在墓道上的文字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于是选取那些可以简洁而显著地表现他的内容写下来,以安慰他儿子的孝心,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话。”
连处士墓表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賔,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赀,悉防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赀也。”嵗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増。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媿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闗,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一作当与处士】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夀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厯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子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一作云】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述。
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蘓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叅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累迁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君为人刚介【一作▯】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亷,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游,虽他掾属賔客,多材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唾血者巳十余年,幸其病少间,輙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一作惜】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邪?”虽他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丧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乆,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彊者不自勉,或死而冺防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已。君尝谓予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窃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于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君。自河南、苏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一作舍】母宋氏京兆【一作司氏永安】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德政。乡之张固村原将葬其亲,卜以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葬于原上。予与君游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葬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君娶祝【一作竹】氏封华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译《连处士墓表》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乡,应山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当地长老教导子弟孝顺、友爱、恭敬、谨慎、知礼、谦让而温厚仁慈时,一定以处士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遇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就没有可以求告、依靠而活命的人了,这是我们的遗憾。”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政令、恩惠或威势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这样,这就是所说的亲自实行,不用言语也能取得信任吧?处士名舜宾,字辅之,祖先是闽人。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县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去世后归葬应山,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处士年轻时曾应举《毛诗》,一次没有考中;他的父亲正因疾病在家闲居,处士在身边供养十多年,因此不再谋求仕进。父亲去世后,家里原本有很多财产,他全部拿出来救济乡里,并教两个儿子学习,说:“这就是我的财产。”年成荒歉时,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结果市场粮价没有上涨,附近县的百姓也都依靠他得以活命。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急忙捕捉,盗贼走投无路,牵牛自首;处士反而为此惭愧道歉,说:“劳烦你送回牛来。”又厚厚赠送财物把他打发走。有一次他因事前往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人把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长者,不可以冒犯。”于是放过他离去。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前去探望,得病去世,便把灵柩送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就迎上来哭泣,争着抬他的灵柩回来;经过县城集市时,商人们都哭了,为他停市三天,说:“应当为连公举行丧礼。”处士有四个儿子,名叫庶、庠、庸、膺。他教导其中两个儿子读书,后来都考中进士。现在庶任寿春县令,庠任宜城县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蔽山的南面。从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老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曾经依靠他生活的人,往往还都在世,能在他的子弟和后辈面前讲述他的事迹。如今听闻处士遗风的人还没有断绝;但再过三四代,到了子孙和曾孙,这些传闻有时会失传,因此恐怕应山人再也不能详细知道处士的事迹。于是撰写墓表来告诉后人。庆历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 君名谷,字应之,世代是开封尉氏人。曾祖父节,祖父遇,都没有出仕。父亲炳任郑州原武县主簿,因而留居此地,于是现在成为原武人。君考中进士,任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升任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屡次升任屯田员外郎,后来又知阳武县,因病退休,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君为人刚正耿介,喜好学问,侍奉父母孝顺,对朋友守信。他做官廉洁,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称誉。他在河南任职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和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个府中。与他交游的,即使是其他属官和宾客,也多是当时才华出众的少壮之士,在一时之间纵横驰骋;而君处在他们中间,年纪还轻,却独自苦于身体羸弱,咳唾带血已经十多年。幸好病情稍有缓解,便也跟随诸位饮酒。众人爱惜他,劝他停止。君说:“我难道是能够长久活着的人吗?”即使别人看君,也觉得他仿佛不能撑过早晚。后来同府的人都离开了,谢希深、尹师鲁和当时那些才华纵横的少壮之士,十人中有八九人已经去世,而君仍然瘦弱如故,咳唾带血如故。又过了二十年,君才因病去世。君虽然身体羸弱,却努力行善;居官做吏,从未荒废学问,许多贤士大夫都知道他。由此可知,身体强健并不能依靠来保证长寿,身体羸弱也未必不能长生。强健与羸弱在寿命长短上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呢?强健的人如果不自我勉励,可能死后默默无闻;羸弱的人如果能够自我努力,就一定会在后世留下名声。君就是这样的人。君曾对我说:“我只是朝不保夕的人罢了,对世间没有什么可取的,还有什么必要汲汲于仕进呢?”然而我常常为他的俸禄不能惠及亲属而悲哀;如果有幸不死而能够升任朝廷官员,希望窃取国家褒奖追赠的恩宠,以荣耀他的父母,然后回到原武的屋舍中养病,就满足了。于是我更加在原武购买田地、修治房屋,等待君实现愿望。后来他连续得到河南、苏州的名公卿推荐,于是升任著作郎等郎官,追赠他的父亲为太子中允,母亲宋氏为京兆县太君。于是他终于退休回到原武,营造自己的德政。乡里的张固村原本要安葬他的亲人,择定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举行葬礼;在此四日前,君也去世,于是就在那天把他附葬在原野上。我与君交游已久,记得他从前对我所说的话,又为他的贤能而不幸去世感到悲哀,也为他的志愿终于在安葬时实现而欣慰;来不及写铭文,于是为他的墓撰写墓表。君娶祝氏为妻,封华阳县君。有一个儿子叫损,任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
龙武将军薛君墓表薛姓居河东者,自唐以来族最盛。宋兴百年,而薛姓五显,资政殿学士,尚书戸部侍郎,赠兵部尚书简肃公,当天圣中叅辅大政,以亮直刚毅为时名臣。公绛州正平人也,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儒为后。然其兄弟五人及其诸子,皆用公廕禄仕,以忠厚孝谨多材能为绛大族。君讳某,字某,简肃公之兄也。少有髙节,仕而不得志,退老于家,以德行文学为乡善人。君少好学,工为文辞,应有司格,既而曰:“是岂足学也哉!”乃弃而不为。其后简肃公贵显,以恩例补君右班殿直。君笃爱其弟,不得巳为强起就职,居顷之卒弃去,遂不复仕。君居乡里,孝悌于其家,忠信于其朋友,礼让于其长老。乡里之人,始而爱,乆而化,既殁而犹思焉。君以天圣二年十一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正平县清原乡之周材原。曾祖景,赠太保;祖温瑜,赠太傅;父光化,赠太师。母曰郑国夫人费氏。子男二人,长曰长孺,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知绛州军州事;次曰良孺,殿中丞。女三人。君以子恩累赠右龙武军将军。夫人郑氏,正平县太君。君卒之若干年,其子始以尚书郎来守是州。予薛氏壻也,且嘉君之隐德以终而有后,乃为表于其墓。既又作诗以遗之曰:伊绛之人,其出如云,往于周原,从我邦君。周原有墓,郁郁其松。绛无居人,惟邦君是从来。以春秋执事,必躬。邦君在绛,礼我耆艾,惟父之执,其恭敢怠。邦君有政,惠我后生,从民上冡,闾里之荣。嗟我绛人,孝慈友悌,为善有后,惟邦君是视。
译龙武将军薛君墓表 薛姓居住在河东的,自唐代以来族属最为兴盛。宋朝兴起一百年间,薛姓有五人显达;其中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追赠兵部尚书简肃公,在天圣年间参与辅佐大政,以明正刚毅成为当时的名臣。简肃公是绛州正平人。他有个儿子直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便以弟弟的儿子仲儒作为后嗣。然而他的五个兄弟及其子弟,都凭借简肃公的恩荫取得俸禄出仕,以忠厚、孝顺、谨慎和多才多能成为绛州大族。君名某,字某,是简肃公的兄长。年轻时有高尚节操,出仕后不得志,退居家中养老,以德行和文章成为乡里的善人。君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符合有司的格式;后来却说:“这哪里值得学习呢!”于是放弃不再做。后来简肃公显贵,按恩例补授君为右班殿直。君深爱弟弟,不得已强行起身接受官职;过了不久便弃官离去,从此不再出仕。君居住乡里,在家中孝悌,对朋友忠信,对长老礼让。乡里人起初爱戴他,久而久之受到感化,到他死后仍然思念他。君于天圣二年十一月某日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正平县清原乡周材原。曾祖父景,追赠太保;祖父温瑜,追赠太傅;父亲光化,追赠太师。母亲是郑国夫人费氏。两个儿子:长子长孺,现任尚书虞部员外郎、知绛州军州事;次子良孺,任殿中丞。三个女儿。君因儿子的恩荫屡次追赠为右龙武军将军。夫人郑氏,封正平县太君。君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儿子才以尚书郎身份来镇守本州。我是薛氏的女婿,又赞美君隐居乡里的德行最终没有湮没,并且有后代承继,于是为他的墓撰写墓表。随后又作诗留给他们,诗说:绛州的人啊,出行时多如云;前往周原,跟随我们的邦君。周原有墓,松树郁郁葱葱。绛州没有别的居留者,只有邦君是我们前来跟随的对象。春秋两季办理祭祀事务,邦君一定亲自参加。邦君在绛州,礼敬我们这些老人,把我们看作父亲的朋友,恭敬得不敢懈怠。邦君施行政务,惠及我们这些后辈;跟随百姓登上祖坟,是乡里的荣耀。唉,绛州人啊,孝顺慈爱、友爱敬悌,行善而有后代,只看邦君作为榜样。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干德二年,分谷城之隂城镇为干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干德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逹于【一作于】乡闾。干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里【一无里字】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叅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絶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亷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之。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干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逹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勣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干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一有云字】河南府司録张君墓表【一作碣】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録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塼,命太原王顾以丹为▯书,纳于【一作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嵗,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葢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一无名字】山水竹林【一作葱竹】茂树竒花恠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黙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尢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一作察推】既罢,又辟司録。河南人多頼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頽堕,与之居者无不服其徳。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一有其字】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葢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翰林学士右諌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文忠集巻二十四
译《永春县令欧君墓表》您的名讳是庆,字贻孙,姓欧阳。您的祖先世代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居均州郧乡,又迁到襄州谷城。干德二年,分谷城的隂城镇设为干德县,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干德人。我曾任该县县令,向当地父老乡亲中有贤德的人询问,大家都说有三人:一位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位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另一位就是欧阳君。这三个人的学问和出仕、退隐,从未有一天不同;他们对朋友忠诚信实,对宗族孝顺友爱,在乡里践行礼义。干德人起初并不懂得求学,见到这三个人后,都尊敬礼遇并亲近爱戴他们。不久,三人都在乡里以进士身份被举荐,唯独君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二十年后,才以同三礼出身,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升任彭州军事推官,任泉州永春县知县。而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君还只是州县小吏。君所到之处的上级官员多是邓公的旧交,君却绝口不再谈及往事,直到离任,他们也不知道君是邓公的朋友。君为官清廉而贫困,宗族中孤儿幼童都由他收养在家。乡里有人发生诉讼,多来请君裁断是非,听到他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直到今天还被人传说。唉!三个人所遵循的道理没有不同,可是他们一生的困顿与显达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呢?而三个人的内心从未因此动摇;即使干德人称颂这三个人,也不因他们的贵贱而区别对待,那么他们所谓的幸运与不幸,难道值得拿来对三人说吗?然而显达者在一时之间声名显赫,困顿者却湮没无闻、无人叙述,那么行善的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后世来者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德行呢?所以我在他的墓上立表,以示给他的子孙。君有两个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勣,考中进士。君于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干德西北广节山的原野上(一作“广节山之原云”)。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一本作“墓碣”)。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去世七天后,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友人河南尹师鲁为他撰写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作铭。因为下葬仓促,来不及刻石,便得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王顾用朱砂书写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君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君当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者一起到墓穴边看视下葬,哭着封土离去。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考试,山甫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试,于是来告诉我将要改葬先父,并拿出墓铭给我看。算起来,君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初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文僖公是王室子弟,特别因为文学才华出仕而至于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当时河南的属吏又正好都是一时贤能、有名望的人,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君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于礼待士人,从不以吏职责求他们;河南又有很多著名的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台榭和清池散布在荒墟草莽之间,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此为乐。君为人安静沉默,修养清洁,常常坐在府署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审理诉讼案件。当初因征辟任该府推官,任期结束后,又被征辟为司录。河南百姓多依赖他,郡守和府尹也屡次推荐他的才能。君还擅长书法,喜欢写诗,闲暇时便跟我交游。他说话简洁而有意味,整天饮酒也不失态,即使醉了也从不颓唐失仪,和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德行。因此师鲁在墓志中说:“修饰自身,临事谨慎。”我曾经惭愧不如尧夫,而尧夫没有什么可惭愧于我的地方。当初君下葬,大家都认为墓地不好,而且下葬仓促、礼仪不完备。君的夫人崔氏有贤德,能够教育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终于能像吉卜一样为君改葬。君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君去世以后,文僖公获罪,被贬死于汉东,属吏也各自离散。如今师鲁去世将近十年,王顾去世也有六七年了。当年送君到墓穴边的人,以及和君同在府中共游的人,大概十之八九已经去世。幸而还活着的,不是年老就是疾病衰弱,像我就是这样。唉!盛衰和生死的关头没有不是如此的,这又哪里值得说呢?只有行善的人能够有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中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所以在他改葬时,写下这些文字留给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碣上,也借此抒发我的思念。吉甫如今任大理寺丞、缑氏县知县;山甫刚以进士身份赐出身。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文忠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五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五墓表六首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君讳冶,字良范,姓钱氏。世为彭城人,后徙吴兴。自君之七世祖寳,又徙常州之武进。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当唐末五代,钱氏起余杭,据浙东西,为吴越王。于是时,常州或属江南,或属吴越,而武进钱氏独不显,方以儒学廉让行于乡里,连三世不仕。宋兴,取江南,常州归于有司。君始以州进士举,中景徳二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为▯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迁寜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遂知县事,迁著作佐郎,知蕲州蕲水、懐安军金堂县,又迁秘书丞,知泰州如臯县,再迁屯田员外郎,通判宣州。未行,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二。君少好学,能为文辞。家贫,其母贤,尝躬织纴以资其学问。每夜读书【一有不止字】母为防烛止之,君阳卧,母且睡輙复起读【一有年二十三字】州举进士第一,试礼部高第,遂中甲科。为吏,长于决狱,厯六县,皆有能政。潮州自五代时刘氏暴残其民,君为海阳经年,民归业者千余户。由是海阳升为大县。潮之大姓某氏火,迹其来自某家,吏捕讯之,某家号寃不服。太守刁湛曰:“狱非钱君不可。”君问大姓,得火所发牀足,验之疑里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牀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遗其迹。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诚寃,君即日出某家狱,致仇人以法,举州称为【一无此字】神明。其佐宣州,数决大狱,及旁近郡狱有疑者,皆归决于君。工部侍郎凌防知宣州,尤称君文学,曰:“吏事不足汚子,当以文章居台阁。”欲荐其文,未及而策卒。初,宣州官嵗市茶于泾县,命君主之。策子不肖,以恶茶数千斤入于官,君立焚之以白防,防益以此知君。防卒,君叹曰:“世无知我者矣。”在麻城以茶课嵗増五倍,遂迁著作。金堂故多盗,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凢为盗者,许其徒告以赎罪,盗遂止。防甘露降其县,明年麦禾大稔。麦一茎五岐,禾一茎五穗者,县人以为君政所致,谓之钱公三瑞。君叹曰:「吾知治民尔,瑞岂吾致哉?」县人为君立生祠如臯。民不农桑,以盐为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盐犹农也。」乃悉求盐利害为条目,民便其利,而盐最増积,以石数者至四十五万。君在如臯时,年五十,或叹其仕不达。君曰:「使吾政行于民,是达也。」蔡文忠公为御史中丞,数欲引君为御史,防君卒。君平生所为文章三百余篇,号曰《晦书》。君之皇考赠殿中丞,母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徙封福昌。娶蒋氏,初封乐安县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餗、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有贤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为勗其五子以学。蒋氏后君二十年以卒,卒时公瑾、公辅皆以进士及第。公瑾为新郑尉,公辅以文章知名当世,为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其祖寳徙武进,其居与▯皆在其县之遵教乡敦行里。庆厯三【一作二】年九月庚申,公餗等▯君于其居之东北原皇里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一无上八字】以蒋夫人从。欧阳修曰:「钱姓出陆终,葢颛顼之苗裔,始以士为周官,久而以为姓。自三代以来,无甚显者。至唐末,钱氏多居东南,及镠乘乱世起余杭,有地十三州,号兼吴越而王者,防百年。而武进钱氏独以隠徳累世不显,岂以力者如彼,而以徳者如此哉?岂其盛衰迟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进之钱,自寳七世至君有闻,又有贤子不坠,益彰其势,孰止?葢恃力者虽盛而必衰,以徳者愈迟而终显。立石刻辞,其示弥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五。宋欧阳修撰。《居士集》二十五。墓表六首。《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君名冶,字良范,姓钱。世代是彭城人,后来迁居吴兴。自君的七世祖钱宝起,又迁到常州武进。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唐末五代时,钱氏在余杭兴起,占据浙东浙西,成为吴越王。当时常州有时属江南,有时属吴越,而武进钱氏却一直不显达,只凭儒学、清廉、谦让在乡里立身,连续三代不出仕。宋朝兴起,攻取江南,常州归入官府管辖。君起初以州试进士应举,景德二年考中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历任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升任宁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场,随后任县令,升任著作佐郎,任蕲州蕲水、怀安军金堂县知县;又升任秘书丞,任泰州如皋县知县;再升屯田员外郎,任宣州通判。尚未赴任,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二岁。君年少时喜爱学习,能写文章。家里贫穷,母亲贤惠,曾亲自纺织来资助他的学习。君每夜读书(一作“读书不止”),母亲为了防止他点蜡烛,叫他停止;君假装躺下,母亲一睡着就又起来读书(一作“年二十三字”)。州试考进士时名列第一,礼部试成绩优异,于是考中甲科。君任官时,长于审决案件,历任六县,都有能干的政绩。潮州自五代刘氏统治时残暴虐害百姓,君任海阳县令一年,归来复业的百姓有一千多户,因此海阳升为大县。潮州有大姓某氏家中失火,查出火源来自某家,官吏逮捕审讯某家,某家大喊冤枉,不肯服罪。太守刁湛说:“这案件非钱君不能审理。”君询问大姓,找到起火处的床脚,检验后怀疑是邻里的仇家之物,于是带领官吏进入仇家,取来床并折下床脚与之相合,果然都是仇家的,仇家便服罪说:“火是我放的,但故意留下了痕迹,某家是想替自己脱罪。”某家确实冤枉,君当天便释放某家,依法惩办仇人,全州都称赞他神明。君任宣州佐官时,多次审决重大案件,邻近郡县有疑难案件,也都归请君裁决。工部侍郎凌防任宣州知州,尤其称许君的文学,说:“处理吏事不应玷污您,应当凭文章居于台阁。”想推荐他的文章,还未及实行便去世了。起初,宣州官府每年在泾县购买茶叶,命君主管此事。凌防的儿子不肖,把几千斤劣茶送入官府,君立即烧掉,并把实情告诉凌防;凌防因此更加了解君。凌防死后,君叹息说:“世上再没有了解我的人了。” 君在麻城任职时,使茶税每年增加五倍,于是升任著作佐郎。金堂过去盗贼很多,君用伍保制度登记百姓,察看他们的出入;凡是做盗贼的,允许其同伙告发以赎罪,盗贼于是停止。甘露降在他的县境内,第二年麦子和稻谷大丰收。麦子一茎五穗,稻子一茎五穗,县人认为是钱公施政所致,称为“钱公三瑞”。君叹息说:“我只知道治理百姓,祥瑞难道是我招来的吗?”如皋县人为君建立生祠。百姓不从事农桑,以煮盐为生。君说:“只要使百姓能够穿衣吃饭,煮盐也和务农一样。”于是把盐业利弊全部搜集起来列成条目,百姓享受其便利,盐的积存量也大为增加,以石计数的达到四十五万。君在如皋时,年五十岁,有人感叹他仕途不通达。君说:“如果我的政绩能够施行于百姓,就是通达。”蔡文忠公任御史中丞,多次想引荐君做御史,因凌防去世而未成。君一生所写文章三百多篇,号称《晦书》。君的父亲追赠殿中丞,母亲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后改封福昌。娶蒋氏,起初封乐安县君,后来又封福清子。共有五个儿子,名公餗、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有贤德,君去世后,每天拿君的事迹勉励五个儿子学习。蒋氏在君去世后二十年去世,去世时公瑾、公辅都已考中进士。公瑾任新郑县尉,公辅以文章闻名当世,任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钱宝迁到武进以来,居所和墓葬都在该县遵教乡敦行里。庆历三年(一作二年)九月庚申日,公餗等把君葬在居所东北原皇里水以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日(一无此上八字),把蒋夫人随君合葬。欧阳修说:“钱姓出自陆终,大概是颛顼的后裔,起初以士人身份任周朝官职,后来长期以此为姓。自三代以来,没有特别显赫的人。到了唐末,钱氏多居住在东南;钱镠趁乱世从余杭兴起,拥有十三州土地,号称兼有吴越而称王,持续了近百年。而武进钱氏却独以隐德累世不显,这难道是凭力量的人如此,而凭德行的人如此吗?难道兴盛衰败、迟速显晦的道理,本来就有不同吗?”武进的钱氏,从钱宝七世到君开始有了声誉,又有贤能的儿子使家业不衰,声势将更加显著,谁能阻止它呢?大概凭力量的人即使兴盛也必然衰败,凭德行的人虽然显达得晚,最终却一定显扬。立石刻下这些铭辞,传播得就更加久远。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葢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为丧主于哀而巳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歴连【一作道】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録,知髙安、寜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巳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防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説;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祫享之福,推恩羣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逺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军【无军字】将军。府君讳拱,字某【一无某字】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曽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一作武】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廕补太庙斋郎,改三班借职,再迁【一作转】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廵检泰州盐塲,漳州兵马监押。干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弟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廉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钜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祐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悚动天下。巳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侍从,居谏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其迁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卫将军。葢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卫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庆厯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堙没幽郁,其潜徳隠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葢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译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父母去世时,他和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一定悲伤,哭泣一定哀痛。丧期结束后仍然瘦弱得不能胜任人事,大概过了很久才恢复。自从孔子在鲁国时,鲁人不能实行三年之丧,孔子的弟子对此疑惑而请教,那么其他诸侯国不实行三年之丧也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后,他的后世情况又可以知道了。如今世上的人,知道奉养父母的很多;也有守丧却不悲哀的,活着时能奉养、死后却能哀悼;也有不知道丧礼的;还有知道礼却认为丧事只在于悲哀、不必符合礼制的。像周君这样,奉养父母竭尽孝道,守丧竭尽哀痛,并且合乎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废弛。如今守丧的人,只是因为法令禁止,才不在服丧期间做官、婚嫁、听音乐而已。丧服麻布的规格、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原来有礼制。在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带领下属,在下位的人也无从期待上位者,丧礼于是就要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君有值得取法之处。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一作道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便于庆历五年六月初一日死在朝集之舍,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在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治学长于毛诗、郑玄《诗经》注和《左氏春秋》。家贫而不经营产业,喜爱聚集书籍。任官俸禄虽薄,常常分出俸禄周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厚礼相待,使对方感到惭愧。他任官时,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有文集二十卷。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諲、说、谊,都没有出仕。唉!孝并不是一家人的行为,它可以推及侍奉君主而忠诚,推及宗族而和睦,推及朋友交往而守信。从一个乡里开始,推行到四海,刻在金石上,昭示后世而加以劝勉。考察君所施行的一切,没有不可以记载的,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坠其业吗?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祐四年冬,皇帝已经接受祫享的福佑,推恩群臣,一并晋升爵位品秩;后来又推及他们的亲属,无论在世或已亡,无论朝廷内外、远近,都一视同仁。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获赠其父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军将军。府君名拱,字某(一无“某”字)。他的祖先是晋原人,后来迁居成为钱塘人。曾祖名休复,唐天复年间考中明经,任建威军(一作“武军”)节度推官。祖父名仁恭,任吴越王属官时为唐山县令,屡次追赠谏议大夫。父亲名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屡次追赠礼部尚书。府君凭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改任三班借职,再升为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任漳州兵马监押。干兴元年七月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府君在家孝顺友爱,对朋友信守义理,在乡里清廉谦让。他任官时,名公巨卿都认为他有才,只是来不及任用。享年不长,君子为之悲哀。有一个儿子名介,字子方,考中进士。皇祐年间,他曾任御史,因为论事切直被贬为春州别驾。当时,子方的风采震动天下。不久皇帝醒悟,子方还没有到贬所就重新任用他。如今位列侍从,任谏官。子方任秘书丞时,开始追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任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时,又追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时,又追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升任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时,又追赠府君为骁卫将军。大概子方自入朝以来,直到获得荣显,每逢天子在天地、宗庙举行祭祀而推恩,恩典必然及于府君。府君先娶博陵崔氏,追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追赠清河县太君,都是卫尉卿仁冀的女儿。生一子介,五女:长女嫁太子中舍卢圭,次女嫁欧阳昊,早逝;次女嫁横州推官高定,次女嫁进士陆平仲,次女嫁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将府君与两位夫人的灵柩合葬在江陵龙山东面的原野。十七年后,庐陵欧阳修才在墓上作表,说:“唉!我从这里看到了朝廷褒奖宠遇、劝勉激励臣子的用意,难道不是很厚重吗!” 又由此可以看出,士人即使行善而被埋没、困郁,他潜藏的德行和隐微的善行,也必有时机显露出来;而显达的迟速、显晦,取决于他的子孙。既然如此,做人子女的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古代做人子女的,如果俸禄来不及用来奉养父母,就没有什么可以施及父母了。如今做人子女的,只要能够自立,还能使父母得到荣耀名声的恩宠。这样用来教人孝道,比古代更加深厚了。子方正当时受重用,他用来荣耀父母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姑且立表以等待它继续发生。
胡先生墓表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一作京兆】人,后为泰州如臯【一作海陵】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一作字】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当时,或取【一作中】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一无二字】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一有试字】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宻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寜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巳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大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嵗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廼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巳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一作旦】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徳,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译胡先生墓表。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是陵州人(一作京兆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一作海陵人)。先生作为教师,以言语和行为亲自感化学生,使诚实明达的人通达,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制定的规范严明而可信,所传的道义历久而尊崇。师道废弃已经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求学的人有老师的,只有先生和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去常有几百人,各自凭所学经书辗转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数年以后,东南士人没有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的。庆历四年,天子打开天章阁,与大臣讲论天下大事,开始慨然下诏州县都建立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司请求下令湖州,取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的制度,至今仍列为明文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居住太学,求学者从远方而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借用旁边的官署作为学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成绩最高的在当时很有名望,有的考中甲科而身居显职;其余散居四方,随着各人的贤愚不同,却都循序渐进、文雅整饬。他们的言谈举止,遇到他们,不必询问便知道是先生的弟子;他的学生彼此谈到先生,不必询问便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面见天子,论说礼乐,授任(一有“试”字)秘书省校书郎,征辟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辞免。不久以太子中舍身份退休,升殿中丞,居于家中。皇祐年间,驿召到京师议论礼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再次以病推辞。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于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身份退休。东归那天,太学诸生和朝廷贤能士大夫送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叹息,认为这是荣耀。他于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次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何山的原野上。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撰写墓志(一作“蔡君旦”)。在墓室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立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篇文字,就无法慰藉学生们的思念。因此把它刻在墓地上。嘉祐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
泷冈阡表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一作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賔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碑本作埴】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一作吾】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一无也字】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一本有字作求而】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一作况】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劒【一作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嵗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防【一作贱】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碑本无六字】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一无尚书字】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一作卒】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一作葢】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曽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曽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一作韩】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鲜,遭世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熈寜三年,嵗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徳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译《泷冈阡表》。唉!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因为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立誓,身处贫困,亲自努力解决衣食问题,把我养大、教育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牵累。’所以他去世时,连一间可以遮蔽的瓦屋、一垄可以种植的土地(一作“埴”)都没有留下来让我们凭借着生活,我靠什么能够守节自立呢?我对你父亲只了解一二,但因为对你有所期待,所以能守节自立。”她又说:“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年幼失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我刚嫁过来时,你父亲服母丧期满才一年多,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即使丰盛,也不如奉养时的微薄。’偶尔享用酒食,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足,如今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他刚服丧不久,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没有不如此的。” “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刑的案件,我想求得生路却做不到。’我说:‘可以设法求得生路吗?’他说:‘如果设法求生却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一无“也”字);何况设法求生还有成功的时候呢?正因为有时能够成功,才知道那些不设法求生便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憾的。即使常常设法求生,仍然会错判使人死亡,何况世人却常常只求其死呢?’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一作“抱”),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这一年行到戌位将要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到儿子成人立业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在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在外面做事的情形,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时,从不矜持修饰,而所作所为却如此,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难道是深厚地合于仁爱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不能教导你,这正是你父亲的志向。” 修哭泣着把这些话记载下来,不敢忘记。先父年少丧父,努力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名族。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有爱而且知礼,起初封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从家境还很贫贱时起,就以俭约治理家庭,后来也常常不让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言谈笑容和平常一样,说:“你家本来就贫贱(一作碑本无此六字),我早已习惯处在这种境况中。你能够安然处之,我也就安然了。”先父去世二十年后,修才开始取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在朝廷列官,才得到追赠封赐双亲。又过了十年,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一无“尚书”字)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修因才能不足而入任副枢密,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我登上二府,天子推恩褒奖我家的三代;所以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一作韩国)。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的,只是迟早各有时,这正是常理。我的祖先积善成德,本来应当享有这样的隆盛;虽然不能在自身有生之年享受,但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际上有三朝的恩赐诏命,这足以在后世显扬,并庇荫依靠他们的子孙了。’于是列出世系谱牒,全部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太夫人教导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事情,一并刻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薄才浅,身处世间而窃居官位,却幸而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立表。
集贤校理丁君墓表君讳寳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祐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髙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貎,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厯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讙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羣居恂恂,人皆爱亲之。葢其召自诸暨也,以材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每论人物,屡称之。国家自削除僭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余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濶,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髙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余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余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凢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为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巳而知其贤,复召用。后十余年,御史知杂苏宷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巳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嵗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中风,▯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勲上轻车都尉。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嵗。女一人,适著作佐▯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録其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阨,处之安然,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熈寜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述。
文忠集巻二十五
译集贤校理丁君墓表。君名宝臣,字元珍,姓丁,是常州晋陵人。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任太子中允,知剡县,调任知端州,升任太常丞、博士。因海盗侬智高攻陷城池、守城失职,被削夺一官,迁置黄州。很久以后,恢复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任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表和悦,内心谨慎坚定;看他的容貌,观察他的举止,就知道他是君子。居住乡里时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年少丧父,和兄长笃厚友爱;兄长去世,他服丧三年,说:‘我不幸年幼便失去了亲兄长,他就是我的父亲。’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大兴学校,东南求学者很多,湖州、杭州尤其兴盛。君在杭州学校任教授,把自己平素所学以及在乡里修养所得教给学生,时间久了,学生大多有所成就。后来天子忧虑馆阁职事废弛,特设编校八员,选拔非常严格,于是从诸暨召君居于秘阁。君治理州县,听讼决狱精明,赋役安排有法,百姓敬畏、信服并感到便利安宁。他起初治理剡县时如此,后来治理诸暨,诸暨与剡县相邻;剡县百姓听说他要来,欢呼说:‘这是剡县人爱戴并思念的人,原以为再也得不到他了;如今我们百姓竟然有幸得到他,而君也会像治理剡县那样治理我们。’ 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等到居于馆阁,内心淡泊,不因权势利益而动摇,从不奔走拜谒公卿,和各位学士群居时恭谨谦和,人人都爱护亲近他。大概他是从诸暨被召来,因才能品行而入选;在馆阁任职久了,朝廷更加了解他的贤能。英宗每次谈论人物,都多次称赞他。国家自从削平僭伪政权以后,东南于是无事,停止用兵、放松戒备已经六十多年,而岭外尤其如此。那里山海荒远辽阔,列有几十个郡,全都只是下州;朝廷派遣官吏,常常只把一个县的力量看待,所以州守没有城池,戍守没有兵卒。一天,侬智高乘其不备攻陷邕州,杀死将吏及百姓一万多人,顺流而下,浔州、梧州、封州、康州等小州,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散。唯独君还率领一百多名疲弱士卒抵抗,杀死六七人,战败后也逃走了。起初贼兵未到时,君对部下说:‘如果能得到几千士兵,在小湘峡埋伏,扼守最险要处攻击骄兵,一定可以取胜。’于是向广州请求援兵,前后九次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曾抓到一个贼军侦探,把他斩首。贼军平定后,议论的人说君的文学才能应当居于台阁,作为侍从以备皇帝顾问;却让这样一位儒者守一座空城,带领一百多名饥饿羸弱的士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面对突然来到的万名贼兵,可以说是不幸。天子也认为县官平时没有做好防备,却不能责怪守臣徒手抵御贼兵,应当体察其情,所以一概减轻对他们的处罚。君因为曾经请求援兵而没有得到,又能出战杀贼,于是处罚更加从轻。因此其他失守者都被削夺两官,君只被削夺一官。不久朝廷知道他的贤能,又召回任用。十多年后,御史知杂苏宷受命的第二天,上书请求重新追究君以前的事情,削夺他的官职并贬黜他。天子知道君贤能,不能因一次过失废弃他;而且先帝已经察知他的罪过并从轻处理了。后来又多次大赦,按理罪行不能重复追究,但因为苏宷刚被任用,所以仍使君暂避一时,以免伤害苏宷的威望。于是用他任校理期满本应得到的资格,任君为永州通判。此时他正在晋陵等待任职,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日,突然中风,病重一夜后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为朝奉郎,勋为上轻车都尉。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出仕。父亲名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有四个儿子:隅、除、隮,都考中进士。另有恩儿,才一岁。女儿一人,嫁给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去世后,天子怜悯他,推恩录用他的儿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一生经历忧患、遭遇困厄,都能安然处之,从未显出忧愁的神色。对于困穷、显达、长寿、夭折,他知道自有命运,所以内心本来没有遗憾。然而知道君的贤能,哀伤他的志向未能完全实现,惋惜他的寿命止于此处,也不能没有遗憾。于是大家共同议论并撰述君的大节,砍取石头刻下文字,使之在后世显扬,希望可以慰藉他们的思念。熙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撰述。《文忠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六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六墓志四首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公讳仲宣,姓尹氏。尹氏世居太原,无显者。由公之父赠刑部侍郎讳文化,始举毛诗,登某科,以材敏称于当世,仕至尚书都官郎中。于今人士语尹氏者,往往能称其名字,由是始有闻人。刑部葬其父于河南,今为河南人。公举周易,咸平三年中第,厯梓州铜山、鳯翔麟游二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主簿,迁汝州梁、懐州武陟二令,又迁蜀州军事判官。荐其能者数十【一作十数】人,拜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厯知汝州之叶、郑州之荥阳【一有县字】又知大宁监,通判华州,又知资州,皆有政【一作能】绩。最后知郢州,至州之三日,晨起衣冠,得疾【一有及寝而三字】卒,实景祐四年三月七日也,年七十一。以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夀安。母郑氏德兴县太君,妻张氏夀安县君。子七人:源、洙、湘、冲、淑、沂、泳。诸孙十余人。公既卒,许州进士朱生游资州,资人【一作州】家家能道公之遗事,及闻公丧,皆巷哭。其吏与民各以其类之浮屠发哀受吊。朱生既得公善十余事,为作遗爱録,以遗资人。朱生未尝识公者,而言若兹,信矣。呜呼!善人之为善也,生不赫赫于当时,则其遗风余思在乎人者,必有时而着。公生而为善,殁也见思【一作殁也见称思可知也已】铭者所以名其善功,以昭后世也【一有夫字】铭曰:物塞而通,必艰其初,至于大亨,乃▯而敷。尹氏之先,久窒不耀,自公再世,始发其奥。公不坠德,有善在人,孰当其兴,在子与孙【一作在于子孙】尚书兵部员外知制诰谢公墓志铭》朝防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赐紫金鱼袋谢公讳绛字希深其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之别为十族谢其一也其国在南阳宛三代之际以防不见至诗嵩髙始言周宣王使召公营谢邑以赐申伯葢谢先以失国其子孙散亡以国为姓厯秦汉魏益不显至晋宋间谢氏出陈郡者始为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賔客讳涛其爵陈留伯至公开国又为阳夏男皆在陈郡故用其封复因为陈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随世而迁其谱自八世而下可见曰八代祖汾为河南缑氏人至五代祖希图姑迁而南或▯嘉兴或葬丽水自皇考已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阳公以寳元二年四月丁邜来治邓其年十一月已酉以疾卒于官以逺不克归于南即以眀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阳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举以祔后娶髙氏文安县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将作监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公之卒其客欧阳修吊而哭于位退则叹曰初賔客之薨修获铭其德纳诸富阳之原今又哭公之丧哭者在位莫如修旧葢尝铭其世矣乃论次其终始曰公年十五起家试秘书省校书郎复举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知颍州汝隂县迁光禄寺丞上书论四民失业杨文公荐其材召试充秘阁校理再迁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晋陵郡君许氏忧服除迁太常博士用郑氏经唐故事议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感生帝天圣中天下水旱而蝗河决壊滑州又上书用洪范五行京房传推灾异所以为天谴告之意极陈时所阙失无所讳与修真宗国史迁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移书丞相言嵗凶嵩山宫宜罢勿治又上书论妖人方术士不宜出入禁中请追所赐先生处士号,嵗满,权开封府判官,再迁兵部员外郎,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法【一作诏】禁密花透背。诏书云:“自内始。”今内人赐衣复下有司取之,是为法而自戾,无以信天下。又言后苑作官市▯筒,亦禁物,民间非所有,有之为犯法。因请罢内作诸器,皆以其职言。又言有司多【一无此字】求上防【一有多字】从中出,而数更,且谓号令数变则亏国体,利害偏听则惑聪眀。请者务欲各行,而守者患于不一。请凡诏令皆由中书、枢宻院然后行。郭皇后废,上书用诗《白华》引申后褒姒,以为戒。景祐元年,丁父忧,服除【一本賔客薨于京师,以丧南归三年】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议者言李照新定乐不可用,下其议。议者乆不决,公为两议曰:“宋乐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从旧。”乃署其一议曰:“从新乐者异署。”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六。宋欧阳修撰。《居士集》二十六。墓志四首。《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公名仲宣,姓尹。尹氏世代居住太原,没有显达的人。到了公的父亲、追赠刑部侍郎的尹文化,才考毛诗,考中某科,以才思敏捷著称当时,官至尚书都官郎中。到如今,士人谈到尹氏,往往能说出他的名字,尹氏从此才有了闻名之人。刑部把他的父亲葬在河南,因此如今成为河南人。公考《周易》,咸平三年考中,历任梓州铜山、凤翔麟游二县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主簿,升任汝州梁县、怀州武陟县令,又升任蜀州军事判官。多次有人推荐他的才能,授任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历任汝州叶县、郑州荥阳县(一有“县”字)知县,又任大宁监知监、华州通判、资州知州,都有政绩。最后任郢州知州,到任第三天,早晨起床穿戴好官服,得病(一有“及寝而三”三字)去世,实为景祐四年三月七日,享年七十一岁。景祐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寿安。母亲郑氏,封德兴县太君;妻子张氏,封寿安县君。有七个儿子:源、洙、湘、冲、淑、沂、泳;孙子十多人。公去世后,许州进士朱生到资州游历,资州百姓家家都能讲述公留下的事迹;听到公去世的消息,人人都在街巷中哭泣。他的属吏和百姓各自让同类的僧人出面表达哀悼、接受吊唁。朱生搜集到公的十多件善行,写成《遗爱录》,留给资州人。朱生从未认识公,却能这样称述,确实可信。唉!善人行善,如果生前没有在当时显赫,那么他留下的风范和余思在人们心中,必定有时会显现。公生前行善,死后便受到追思(一作“殁也见称思可知也已”)。铭文是用来彰显他的善行功绩、昭示后世的(一有“夫”字)。铭曰:万物闭塞之后必会通达,但开始一定艰难;到了大通达之时,才会舒展发扬。尹氏的先人,长期闭塞而不显耀;从公开始,经过两代,才发掘出其中的深厚底蕴。公没有丧失祖德,善行留在人们心中;谁应当承当他的兴盛呢?就在他的儿子和孙子身上(一作“在于子孙”)。《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朝奉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的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谢氏是其中之一。谢国在南阳宛县,夏、商、周三代之际因事迹不见于记载,直到《诗经·嵩高》才说周宣王派召公营建谢邑,赐给申伯。大概谢国先已亡国,其子孙流散,便以国为姓。经过秦、汉、魏,谢氏更加不显;到晋、宋之间,出自陈郡的谢氏才成为显赫宗族。公的父亲是太子宾客谢涛,爵封陈留伯;公封阳夏男,两人都属于陈郡谢氏,所以又沿用封地而称陈郡人。不过,他们任官、居邑和死后安葬都随着时代迁移。家谱从第八世以下可以考见:八世祖谢汾是河南缑氏人;到了五代祖谢希图,才逐渐迁往南方,有的葬在嘉兴,有的葬在丽水。自父亲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公于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日来治理邓州,当年十一月己酉日因病死于任所。由于路远,不能运回南方,便在第二年八月选择州城西南某山的南面安葬。公享年四十五岁。起初娶夏侯氏,早亡;现在将她迁来与公合葬。后娶高氏,封文安县君。三子六女,儿子某,都是将作监主簿;女儿一人早亡,其他五人尚且年幼。公去世时,他的门客欧阳修到灵位前吊唁哭泣,退下来叹息说:当初太子宾客去世,我曾为他铭写德行,并把铭文埋在富阳的墓穴中;如今又来哭公的丧事,在灵位前哭泣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我过去曾经铭写过他的家世,于是按次序叙述公一生的始末:公十五岁时出仕,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来考中进士甲科,以奉礼郎身份知颍州汝阴县,升任光禄寺丞。他上书论述士、农、工、商四民失业,杨文公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任秘阁校理;再升任太常丞,通判常州。母亲晋陵郡君许氏去世,服丧期满后,升任太常博士。他依据郑氏《经》及唐代旧例,议论昭武皇帝不是受命之祖,不应配享感生帝。天圣年间,天下发生水旱和蝗灾,黄河决口冲毁滑州,他又上书依据《洪范五行传》和京房传,推究灾异是上天谴责告诫的意思,极力陈述当时的缺失,毫不避讳。与欧阳修共同修撰《真宗国史》,升任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他写信给丞相说,年成凶歉,嵩山宫应当停止,不要再修治;又上书论述妖人和方术士不应出入宫禁,请追回所赐给先生的处士称号。任期满后,权任开封府判官;再升任兵部员外郎,任三司度支判官。他上书论述法令禁止密花透背的事。诏书说‘从宫内开始’,如今宫人获赐衣服,反而又下令有关部门收取,这就是制定法令却自己违背它,无法取信于天下。他又说后苑制作官用的龟筒,也是禁物,民间本来不应拥有,私自拥有便是犯法。因此请求停止内作制造各种器物的事;凡是涉及他的职掌,他都这样直言。他又说有关部门常常请求上奏的章疏,而诏令又多从宫中发出,且屡次变更;还说号令屡次变更就会损害国家体统,听取意见偏颇就会惑乱听察。请愿的人只想让各自的意见实行,守职的人却苦于政令不一。他请求所有诏令都先由中书、枢密院审议,然后再施行。郭皇后被废,他上书援引《诗经·白华》中的申后、褒姒作为鉴戒。景祐元年,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召来考试,任知制诰,判流内铨。议论李照新制礼乐不可使用的官员把此事交付审议。议论者久未决定,公提出两项意见说:‘宋朝采用这套乐制已有三代,李照的办法不合古制,我主张沿用旧制。’于是把其中一项意见署名为:‘主张采用新乐的人另行署名。’ 议论此事的人都依从公的意见署名。公为人庄重肃然,平日谨慎自守,温和含蓄,不轻易流露喜怒;但到了处理事务时却敢于直言,是多么刚健啊!有时意见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有时议论高明却无法施行,有时后来果然如他所言,但都能援引经书、据守古义,切中当时的弊病。三代以来,文章兴盛要数西汉;公所写制诰尤其得体。世人所说的常、杨、元、白,还不足以多加称道。公既以文章知名,至于治理政事,也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他在汝阴时就已有能干的声誉,辅佐常州时也是如此,直到今天常州人还思念他。钱思公镇守河南时,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在永安营建两座陵墓,所需铁石、畚锸等物,完全不向百姓索取,却能供应充足。公修建国子学,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学生有一百多人,参加科举而考中者十有八九。河南人听到公去世的消息,都流下眼泪。学生们为他画像,供奉在学校中。起初,吏部拟定官员职务时,以圭田有无作为均衡标准;公查取各州县田地,核实实际情况,按照当地物价计算差额多少,公布在尚书省中。那些只有名目而没有实际的,一概不用,人们都认为这样便利。天下官吏有固定职务却没有固定员额,所以候选者常常因人数太多而长期积压,胥吏也因此得以作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三年〕
议者皆从公署。公为人肃然自修,平居温温,不妄喜怒,及其临事敢言,何其壮也!虽或听或否,或论髙而不能行,或后果如其言,皆傅经据古,切中时病。三代已来,文章盛者称西汉,公于制诰尤得其体。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公既以文知名,至于为政,无所不逹。自汝隂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钱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属之。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于铁石畚锸,不取一物于民而足。修国子学,教诸生自逺而至者百余人,举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闻公丧,皆出涕。诸生画像于学而祠之。初,吏部拟官以圭田有无为均,公取州县田覆其实者,凖其方之物贾【一作价】差为多少,掲之省中。它有名而无实者,皆不用,人以为便。天下之吏有定职而无定员,故选者常患其多而久积,吏縁以奸。至公为之选,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称其平。其遇事冗剧【一有处字】尤若简而有余,及求。知邓州,其治益以寛静为本,州遂无事。先是有妖僧者,以伪言诱民男女数百人,往往昼夜为防,凡六七年不废。公则取其首恶二人,寘之法,余一不问。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于不苛。南阳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来逺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勑列反】墩破。公议复召信臣故渠,以罢邓人嵗役,而以水与民。大兴学舍,皆未就而卒。始公来邓,食其廪者四十余人,或疑其多。及其丧,为之制服。其治衣栉,才二婢。至三从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赀。入哭其堂椸,无新衣。然平生【一有好施宗族】嘉賔客谈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间,自守不回,而外亦不为甚异。此其始终大节也【一无也字下有昔太史公世称其文善以多为少今予不能乃不暇具书公之事而特着其大者畧书之噫公之事何多与繁予文而不克究使公而夀且用极其材则凡今所书又有不暇书而又着其尢大者尔将葬其嗣子某来乞铭】铭曰夀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归其咎?惟德之眀,惟仁之茂,惟力之为,而公之有。资政殿学士、尚书戸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以疾告归。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数烦。”公乃诏优公不朝,而使视事如故居。嵗中数以告,乃得还第。又数以告,然后拜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其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赠兵部尚书。公讳奎,字宿蓺,姓薛氏。薛氏之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任姓之别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后奚仲去迁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际,以国见经,而其子孙后以为氏。此其谱也。隋唐之间,薛姓居河东者为最盛。公绛州正平人也。曽王父赠太保讳某,大王父赠太传讳某,王父殿中丞赠太师讳某,三世皆不显,而以公贵。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师以策干行在,不见用,罢。公生十余嵗,巳能属文辞。太师顾曰:“是必大吾门,吾复何为。”乃不复事生业,务施贷以赒乡闾,曰:“吾有子矣,后何患。”后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参政事,为世名臣,如其言。公为人敦笃忠烈,果敢明逹。初举进士,为州第一,让其里人王严而居其次,于是乡里皆称之。淳化三年,再举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始至,取州狱已成书,活寃者四人。徙仪州推官,士争荐其能。丁太夫人忧,服除,用荐者拜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悉除故时王氏无名租,莆田人至今以为德。迁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徙知兴州。州旧铸铁钱,用功多人以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为利,而收其铁租以铸,悉罢役者,人用不劳。迁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荐公材,中御史就拜监察御史,召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为陜西转运副使,坐举人免官。
译到公负责选官时,聚集的候选人往往不到十天就能离去,天下都称赞他公平。他遇到事务繁杂紧迫时,处理起来尤其显得简明而游刃有余;等到追究……。公请求知邓州后,治理更加以宽和安静为根本,于是州中终于平安无事。在此以前,有一个妖僧用虚假言论诱骗数百男女百姓,往往昼夜聚集祈祷,连续六七年没有停止。公于是逮捕其中两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概不追问。百姓这才知道公的法令可畏,同时也安于他不苛刻的治理。南阳堰引湍急的水灌溉公田,水路遥远,很少能到达民田;后来堰上的墩台毁坏。公建议重新开凿召信臣过去的渠道,以免除邓人每年的劳役,并把水利给百姓使用。他大力兴建学校,尚未完工就去世了。公刚到邓州时,领取官仓俸禄的官吏有四十多人,有人怀疑人数太多。等到公去世时,他们都为他服丧。公平时治理衣食起居,只有两个婢女。他还把三位弟弟妹妹的遗孤都接来一起供养。到他去世那天,官仓没有剩余粮食,家中也没有多余财产。人们进入他的堂屋吊哭,连一件新衣服也没有看到。然而他一生平时喜欢施舍宗族,款待宾客,谈笑宴饮都和乐融融。自少年出仕以来,三十年间,他始终坚守操守,从不改变;在外表上也没有显得特别异于常人。这就是他一生始终如一的大节。铭文说:寿命长短我不知道,命运系于偶然;既然不让他享有长久的寿命,又能把过错归咎于谁?只有他的德行光明,只有他的仁爱丰厚;凡是能力所能做到的,他都有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二人、三十年〕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因病请求回家休养。天子说:‘我不能屡次烦扰他。’于是下诏优待公,免除入朝,却仍让他像原来一样处理政务。一年中多次上奏请求,才获准回到私第。又多次上奏请求,后来才任命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免去参知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兵部尚书。公名奎,字宿艺,姓薛。薛氏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薛氏是奚仲最初受封之地的后裔。后来奚仲迁往邳地,而仲虺留居薛地。春秋时期,薛国见于经书;其子孙后来以薛为姓。这就是薛氏家谱。隋、唐之间,居住在河东的薛姓最为兴盛。公是绛州正平人。曾王父追赠太保,名某;大王父追赠太傅,名某;王父殿中丞,追赠太师,名某。三代都不显达,因公而显贵。当初太宗皇帝征讨并州,太师带着谋略到行在求见,没有被采用,便罢归。公十多岁时,已经能够撰写文章。太师回头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我还忧虑什么呢?’ 于是太师不再经营生业,专门施舍借贷来周济乡里,说:‘我有儿子了,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五十年后,公开始辅佐当今天子参与政事,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臣,果然如太师所说。公为人敦厚笃实、忠诚刚烈,果断明达。起初考中进士,名列州中第一,却把名次让给同乡王严,自己居第二,因此乡里都称赞他。淳化三年,第二次参加考试才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刚到任,便调取州狱中已经定案的案卷,使四名蒙冤者免死。调任仪州推官,士人争相推荐他的才能。母亲太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因推荐而任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全部革除王氏旧时所设的无名租税,莆田人至今还把这看作他的恩德。升任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调任兴州知州。兴州过去铸造铁钱,耗费人工很多,百姓以此为苦;公于是招募有力量的民户,放开山地让他们自行获利,再收取铁租用来铸钱,完全停止原来的劳役,百姓因此不再劳苦。升任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推荐公的才干,公在御史台接受任命为监察御史,召入任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任陕西转运副使,因举荐人失当获罪,被免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八月〕 过了几个月,任陕西府通判。一年多后,召回御史台,安抚河北,声誉卓著。改任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通扬州河道,废除其中三道堰,以便利漕运,每年因此运输粮食八百万石。后来京师很少能达到这样的数量。又升任吏部员外郎,父亲太师去世,申请离职却不被允许,过了两年,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他在省中与三司使李士衡争论政事,李士衡拉拢当时的权贵为援助;公被任命为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升任吏部郎中,入朝任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升任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见。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萧从顺举止多有不恭敬,认为南朝使者到契丹都能见太后,于是请求拜见太后。朝廷对此忧虑,却没有决定办法,公独自依据道理折服他,萧从顺才停止请求。然而嫉妒公的人诬陷他泄露宫禁中的话,因此公被任命为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驻扎重兵,军队曾经缺粮,公勤俭节约,积蓄粮食,教百姓引水种田。一年之中升任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州积存的余粮达到三百万,征收赋税多出的部分有三十万,又核查百姓过去隐瞒的田地数百顷,所得饲料和粮食又有十多万。秦州百姓及其蕃落数千人到转运使处请求挽留他,但没有成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三年、四人〕
居数月,通判陜府。嵗余,召还台,安抚河北,称防。改尚书戸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州河,废其三堰,以便漕船,嵗以八百万石食。京师其后罕及,其多转吏部员外郎,丁太师忧,去职不许,居二嵗,入为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争事省中,士衡扳时权贵人为助,公拜戸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迁吏部郎中,入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迁右諌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举止多不逊,以为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请见之,朝议患之,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而嫉公者谗其漏禁中语,由是拜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尝歉食,公为勤俭积畜,敎民水种,嵗中迁枢宻直学士,知益州,而秦之余粟积者三百万,征筭之衍者三十万,覈民旧隐田数百顷,所得刍粟又十余万,秦州之民与其蕃【一作夷】落数千人诣转运使请留,不果。公在开封以严为治,肃清京师,京师之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之人犹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伪蜀时中书印者,夜以锦囊挂之西门,门【一作阍】者以白,蜀人随之者万计,皆恟恟【一作詾詾】出异语,且观公所为,公顾主吏藏之,畧不取视,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诉贫不能养,公取俸钱与之,曰:“用此为生,以养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争其产,公析其赀为三,为嫁其女,于是人皆以公为仁恩。蜀人喜乱而易揺,公既镇以无事,又能顺其风俗,从容宴乐,及其临事破奸发伏,逆见随决,如逄防之射,而方朔之占,无一不中。蜀人【一作甚后】爱且畏之,以比张尚书咏而不苛。开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防,皆世号尤难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寛之政,前后异施,可谓知其方矣。入拜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公入谢,上曰:“先帝尝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励而素刚毅,守节不苟合。既与政尤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细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輙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惭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也。”公尝使契丹,与其君臣语,而以论议服其坐中。其后契丹使来,必问公所在。及闻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邉吏得谍者言,契丹欲弃约举兵。上亟召大臣议,或欲选将増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贪利,且无隙以开其端,其必不动。不宜失持重之势,而使其可窥。”已而卒无事。他日上顾公曰:“果如公言。”于是益重之。明道二年,庄献眀肃太后欲服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羣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苑。于是益以公为果可用也【一无也字下有而不至乎大用终焉】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故职方员外郎张竒,其次适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适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适庐陵欧阳修。次又适王氏。公既贵,赠其曽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曽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公性孝慈,虽在大位,家人勤俭,不知为骄奢。诸子防孤,抚养不异平生。所为文章四【一作二】十巻,直而有气,如其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师葬于绛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议曰:“谥法一德不懈曰简,执心决断曰肃。今其状应法,乃谥曰简肃。”铭曰:薛夏之封,以国为姓,其后河东隋唐最盛。公世载德,实河东人。必大其门,太师之云。公之从事,以难为易,参于大政,不挠不牵,屡决大议,有言炳然。公不为相,吿病还家,赠赙之荣,尚书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諡,事告之史,諡传子孙。又刻铭章,纳于墓门。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译公在开封以严厉治理,整肃清理京城,京城百姓甚至私下用俗语称呼他,并且互相告诫说:‘这个人不可冒犯。’监狱因此多次空了,直到现在人们有时还这样称呼他。等到他居住蜀地时,尤其有善政。百姓有人得到伪蜀时期的中书印,夜里用锦囊挂在西门,守门人把这件事报告上来,蜀人跟随而来者有数万人,都惊惶地出来说着奇怪的话,并且想看公将如何处理。公回头命主管官吏把印藏起来,完全不取来看,百姓于是停止骚动。一个老妇告发儿子不孝,儿子诉说家贫不能奉养母亲,公取出俸钱给他,说:‘用这些钱谋生,来奉养母亲。’儿子于是彼此慈爱孝顺。乡里有一个富人家的三个女儿都成了孤女,百姓有人妄图争夺她们的财产,公把财产分成三份,替她们分别出嫁,于是人们都认为公仁慈厚恩。蜀人喜欢滋事而容易动摇,公既用无事安定他们,又能顺应当地风俗,从容宴饮娱乐;等到遇到事情,他便揭破奸谋、查出隐情,预先料见后立即决断,像逢蒙射箭、东方朔占卜一样,没有一件不应验。蜀人又爱戴他又畏惧他,把他比作张尚书张咏,却说他并不苛刻。开封是天子的京畿,益州是蜀地的都府,世人都说这两个地方尤其难以治理;而公在宽猛两种政务上都有声名,前后施政各不相同,可以说他懂得治理的方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万石、千人〕 入朝任龙图阁直学士、权知三司使,随后任参知政事。公入朝谢恩,皇上说:‘先帝曾说你可以任用,我如今任用你了。’公更加感激,自我勉励;他一向刚毅,守持节操,不苟且迎合。参与政事以后更加挺立不屈,不受牵制随从。然而他竟想用法度约束天下大小事务,一律纳入规矩。常常意见不能实现,便回家躺卧,叹息、忧虑、惭愧,动辄不吃饭。家人笑他说何必如此。公说:‘我惭愧不能赶上古人,又害怕后世讥笑我。’公曾出使契丹,同契丹君臣交谈,凭借议论使满座折服。后来契丹使者来朝,必定询问公在哪里。听说公已经得到任用,便都高兴地说:‘这就是真正得到人才了。’边境官吏从间谍那里得知契丹准备背弃盟约、出兵进攻。皇上急忙召集大臣商议,有人想选派将领、增派兵力。公说:‘契丹畏惧誓约而贪图利益,而且没有裂隙可以让他们借端发难,他们一定不会行动。不应失去持重的态势,让他们有机会窥探我方虚实。’不久果然平安无事。后来一天皇上回头对公说:‘果然如你所说。’于是更加器重他。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想穿天子的衮冕到太庙拜见祖宗,群臣依违不决,只有公争辩说:‘太后如果一定要穿天子的服饰拜见祖宗,那么应当怎样行拜礼呢?’ 太后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于是改穿其他服饰。太后去世后,皇上见群臣哭泣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还多次拉自己的衣服,好像有所嘱托,这是为什么?’公立即说:‘大概是在说衮冕之事。可是穿着天子的衮冕,难道可以去拜见先帝吗?’皇上恍然大悟,最终让太后穿皇后的服饰安葬。于是更加认为公确实可以任用。公先娶潘氏,早亡;后娶赵氏,现封金城郡夫人。儿子一人,直孺,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长女嫁给原职方员外郎张奇,次女嫁给原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又一女嫁太原王拱辰,早亡;又一女嫁庐陵欧阳修;另一女又嫁王氏。公显贵以后,追赠曾祖以下三代为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母某氏为某夫人,祖母某氏为某夫人,母亲某氏为某夫人。公性情孝顺慈爱,虽居高位,家中仍勤俭度日,不知骄奢为何物。几个儿子幼年丧父,抚养他们与平日没有不同。他所写文章四十卷,质直而有气势,正如他的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日,他的遗孤直孺奉灵柩从京师回到绛州安葬,并在某年某月某甲子日把公的功德事迹提前写成状文上报太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太常议论说:‘谥法中,一种德行始终不懈叫作“简”,内心坚定、决断果敢叫作“肃”。如今他的事状符合谥法,于是谥为“简肃”。’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五人、五年〕 薛氏始祖奚仲受封于夏,以国为姓;后来河东薛氏在隋、唐最为兴盛。公家世代承载德行,确实是河东人。‘一定能光大我家’,这是太师当年的话。公任职办事,把困难变为容易;参与朝廷大政,不屈不挠,不受牵制;多次裁决重大议论,言语光明鲜明。公未能任宰相,因称病回家;朝廷赠送财物表示优厚抚恤,又加赠尚书官衔。公有敏达的德行,事业功绩光耀显著;公有美好的声名,有关部门为他议定谥号,把事迹报告史官,使谥号流传子孙。又刻写铭文,放入墓门之中。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张君墓志铭。君名思,字希圣,是青州人。曾祖名庭实,没有做官;祖父名昻,追赠尚书职方郎中;父亲名从化,任尚书驾部员外郎,追赠秘书少监;母亲是河南县太君朱氏。君天禧四年考中进士,任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任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又升任秘书丞、太常博士,通判阆州,代理知兴元府。景祐四年九月十七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四岁。君家世代凭明经入仕,到君才以辞章应试,考中进士。官职虽然卑微,侍奉父母却能尽力供养,从不让人看出俸禄微薄。退居家中时,与妻子儿女穿粗衣、吃粗食,也没有难色。父母去世时竭尽哀痛,安葬家族三十多位死者,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任职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京东年成大旱,许多地方盗贼兴起,唯独君治理的益都没有盗贼,而且救济、供养饥民,比其他县多得多。安抚使把这件事上奏,诏书予以褒奖。君在阆州时修治嘉陵江石堤,百姓至今还依赖它。君任博士时,他的弟弟张愈还只是平民。君曾叹息说:‘我四十七岁才考中进士,如今将要老了,我的志向大概已经衰退了。’
君讳思,字希圣,青州人也。曾祖讳庭实,不仕。祖讳昻,赠尚书职方郎中。父讳从化,尚书驾部员外郎,赠秘书少监。母河南县太君朱氏。君天禧四年举进士及第,为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再迁秘书丞,太常博士,通判阆州,权知兴元府。景祐四年九月十七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君世以明经仕宦,至君始为辞章,举进士,官虽卑,事亲能尽其养,不知其禄之薄也。退与妻子恶衣蔬食,无难色。居亲丧尽哀,葬其家三十余丧。乡里称其孝。为吏所至有能名。京东嵗大饥,所在盗贼起,独君所治益都无盗,而赈防饥人,比他县尤多。安抚使以为言,诏书褒美。在阆州治嘉陵江石隄,民至今赖之。君为博士时,其弟愈犹为布衣。君尝叹曰:“吾年四十有七,始以进士及第,今且老,吾志其衰矣。”顾其三子曰:“是必大吾门。”因独念其弟愈先君之所爱也,乃欲致其仕,以冀一子恩得以命其弟。顾贫未能去禄仕,毎以为恨。已而其子唐卿举进士第一,君闻之喜且泣曰:“吾志其就矣。”乃上书求致仕,且欲官其弟愈,未及而卒。君娶王氏冯翊县君,后君二十二年以卒。子男三人:唐卿,将作监丞,通判陜州;唐辅,孟州济源县尉,皆早卒。唐民今为秘书丞。女二人,长适屯田员外郎任沆,次早卒。孙男二人,曰危行、果行。孙女二人,皆尚防。君以子恩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夫人王氏亦以子恩封长夀县太君。以嘉祐四年十月十二日葬君夫人于青州益都县仁德乡之南原。铭曰:张有世序,是为青人君治。益都,有政于民,仕也。四方昌,其子孙终必返本,斯之谓仁。乡人之思,封树长存。
文忠集巻二十六
译君名思,字希圣,是青州人。曾祖名庭实,没有做官。祖父名昻,获赠尚书职方郎中。父亲名从化,官任尚书驾部员外郎,获赠秘书少监。母亲是河南县太君朱氏。君在天禧四年考中进士,任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任秘书省著作佐郎,主持益都县政务,后来两次升迁,任秘书丞、太常博士,又任阆州通判,代理兴元府知府。景祐四年九月十七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君家世代凭通晓经学做官,到君这一代才开始从事辞章,考中进士。虽然官职不高,但侍奉双亲能够竭尽奉养之力,从不以俸禄微薄为意。退居在家时,和妻子儿女穿粗劣的衣服、吃粗淡的饭食,也没有为难的神色。居亲丧时竭尽哀痛,安葬了家中三十多位丧亲者,乡里人都称赞他的孝行。他任职做官所到之处,都以才干闻名。京东一带连年大饥荒,各地盗贼纷纷兴起,唯独君治理的益都没有盗贼,而且赈济、保护饥民的人数比其他县多得多。安抚使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诏书予以褒奖。君在阆州任职时,修治嘉陵江石堤,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它。君任博士时,他的弟弟愈还只是平民。君曾感叹说:“我四十七岁才凭进士及第,如今将要老了,我的志向恐怕要衰退了。” 他回头看着三个儿子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于是又独自想到弟弟张愈是先君所喜爱的人,便想让他出仕,希望凭借一个儿子的恩荫,能够授官给弟弟。只是家贫,不能辞去俸禄而退居,每每把这件事当作遗憾。不久,他的儿子唐卿考中进士第一名,君听说后又高兴又流泪,说:‘我的志愿大概可以实现了。’于是上书请求退休,并且想让弟弟张愈取得官职,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去世了。君娶王氏,封冯翊县君,比君晚二十二年去世。儿子三人:唐卿,任将作监丞、通判陕州;唐辅,任孟州济源县尉,都早亡;唐民现任秘书丞。女儿二人,长女嫁屯田员外郎任沆,次女早亡。孙子二人,名危行、果行;孙女二人,都已出嫁。君因儿子的恩荫追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夫人王氏也因儿子的恩荫封长寿县太君。嘉祐四年十月十二日,将君与夫人合葬在青州益都县仁德乡南原。铭文说:张氏世代有次序,这是君治理青州人的根本。君在益都为百姓施行政绩,才得以出仕四方;他的子孙昌盛,最终一定会返回根本,这就叫作仁。乡里人对他的思念,封土植树将长久保存。《文忠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七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七墓志五首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一云行给事中」知许州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尭臣来请铭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犹卧而使我诵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铭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余年前,卒一嵗,予始拜公于许。公虽衰且【一无此字】病,其言谈词气尚足动人。嗟予不及见其壮也,然尝闻长老道公咸平景徳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为知巳。当时搢绅之士【一无此二字】望之若不可及。巳而摈斥流离四十年间,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为材邪?惟世用不用尔。故予记公终始至于咸平景徳之际,尤为详焉,良以悲其志也。」公讳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进士及第,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迁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迁著作佐郎,举御史台推勘官,时亦未之竒也。咸平三年,与考进士于崇政殿庐中,一见以为竒材,召试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是时契丹数冦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新即位鋭于为治,公乃上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是谓以四裔攻四裔。真宗然其言,问谁可使罗支者,公自请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间。公曰:「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罗支。未至而灵州没于贼,召还,迁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数访时事【一有使得以书论】于是屡言西北事,时边将皆守境不能出师,公请【一有出字】大臣临边督战,募游兵击贼【一有论曹玮马知节才可用又十字】论傅潜、杨琼败绩当诛【一有以正刑三字】而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効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噐其材,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一作未】可者,乃巳。其后继迁卒为潘罗支所困而朝廷以两镇授徳明,徳明顿首谢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渊【一有以金帛二字】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无事矣。公既见疎不用,初坐断田讼失实,通判杭州,徙知苏州,又徙两浙转运【一有副字】使,还判三司开拆司,迁太常博士,用封襌恩,迁祠部员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为荆州、湖北路转运使,坐擅给驿马与【一作假】人奔防,而马死,夺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苏州。天禧元年,复为刑部员外郎、陜西转运使,灵州弃巳久,公与秦州曹玮得胡芦河路【一有无沙二字】可出兵,无沙行之阻,而能径【一无此八字】趋灵州,遂请玮居环庆,以图出师,防玮入为宣徽使,不克而止。迁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贬【一作左迁】懐州团练副使,再贬【一作改】池州。天圣元年,拜度支员外郎,知广徳军,徙知楚州,迁兵部员外郎,知夀州,又知陜府。六年,复直集贤院,又迁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为龙图阁待制,紏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未行,迁兵部郎中,枢宻直学士,以徃就迁右諌议大夫,入知通进银台司,复判流内铨,改翰林侍读学士、羣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以疾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公好学有文,尤【一无此五字】喜为诗,为人严毅修洁,而材辩敏明,少能慷慨见竒。真宗自初召试,感激言事,自以为君臣之遇,巳而失职逾二十年,始复直于集贤【一作始复直集贤院】比登侍从而门生故吏,曩时所考进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视时人常以先生长者自处,论事尤多发愤。其在许昌,继迁之孙复以河西叛,朝廷出师西方,而公巳老,不复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终【一无此二字】梅氏逺出梅伯世,久而谱不明,公之皇曽祖讳超,皇祖讳逺皆不仕。父讳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彭城县君子五人:长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寳臣,皆【一无皆字】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次曰辅臣,前将作监丞;次曰清臣,大理评事。公之卒,天子赠赙优恤【一无此一字】加【一作拜】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明年八【一作九】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县某乡某原【一作葬于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铭曰:士之所难,有蕴无时,伟欤!梅公人主之知勇,无不敢,惟义之为。困于翼飞,中垂以敛,一失其涂,进退而坎,理不终穷,既晚而通。惟其夀考福禄之隆【一作终】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七。宋代欧阳修撰写。《居士集》卷二十七。墓志五篇。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一说为行给事中、知许州、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遗孤和哥哥的儿子尧臣来请我写墓志铭,以便安葬,说:‘我的叔父病势已经很危急了,还躺着让我诵读您的文章。如今他下葬,应当得到您的墓志铭,收藏在墓中。公的名声在人们耳目中已经五十多年了;他去世一年后,我才开始在许州拜见公。公虽然衰老而且病重,他的言谈、文辞和声气仍然足以感动人。可惜我没有赶上见到他壮年时的样子,但曾听长者说,咸平、景德初年,公一遇到真宗,谈论天下大事,合乎皇帝心意,于是便认为君主是了解自己的。当时缙绅士人仰望他,觉得难以企及。不久他却被排斥、流离了四十年,到了白发之年才在翰林任职,最终老死于一州。唉,士人果真能够自己造就成材吗?只是世道任用他还是不任用他罢了。所以我叙述公一生始末,对于咸平、景德年间的事情尤其详细,实在是因为为他的志向未能实现而悲伤。’公名询,字昌言,世代居住在宣城。二十六岁考中进士,试任校书郎、利丰监判官,升任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升任著作佐郎,被举荐为御史台推勘官,当时人们还没有特别看重他。咸平三年,他在崇政殿廊舍中参与考核进士,皇帝一见便认为是奇才,召来考试,任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当时契丹多次侵犯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刚即位,锐意治理,公于是上书请求把朔方交给潘罗支,让他自行攻取敌地,这叫作以四夷进攻四夷。真宗认为他说得对,询问谁可以出使潘罗支,公自请前往。天子爱惜他,不愿让他置身兵间。公说:‘如果能使灵州保全而停止西部战争,又何必吝惜一个梅询呢?’天子赞赏他的话,于是派使者去联络潘罗支。使者还没到,灵州已经陷落于贼手,公被召回,升任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皇帝多次询问时事,于是公屡次谈论西北事务。当时边将都只守境而不能出兵,公请求派大臣到边境督战,招募游兵袭击敌军;又论述傅潜、杨琼战败应当诛杀,而田绍斌、王荣等可以责令立功来赎罪,共提出几十件事,言辞十分雄健。天子更加器重他的才干,多次想任命他为知制诰,但宰相有人说不可以,于是作罢。后来李继迁最终被潘罗支困住,朝廷把两镇授给德明,德明叩头谢罪。河西平定,天子又两次到澶渊与契丹订立盟约,河北的军队解散,天下于是无事。公既然被疏远而不受重用,起初又因审断田产诉讼失实获罪,任杭州通判,调任苏州知州,又调任两浙转运使;回朝后判三司开拆司,升任太常博士,因封禅恩典升任祠部员外郎。又因事情获罪,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任荆州、湖北路转运使,又因擅自给驿马让人逃亡,而马匹死亡,被夺去一官,任襄州通判,调任鄂州知州,又调任苏州。天禧元年,复任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被放弃已经很久,公与秦州曹玮发现葫芦河道路可以出兵,没有沙漠阻隔,能够直接奔赴灵州,于是请求让曹玮驻守环庆,以谋划出兵;恰逢曹玮入朝任宣徽使,计划未能实现。升任工部郎中,因朱能谋反获罪,贬为怀州团练副使,再贬为池州官员。天圣元年,任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调任楚州知州,升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西府。天圣六年,重新任直集贤院,又升工部郎中,改任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入任龙图阁待制,纠察京城刑狱,判流内铨;改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尚未赴任,又升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随后升任右谏议大夫,入朝知通进银台司,重新判流内铨;改任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升任给事中,知审官院,因病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死于任所。公好学而有文才,尤其喜爱作诗;为人严毅修洁,才思、辩才敏捷而明达,年轻时便能以慷慨激昂显出奇异才华。真宗从最初召他考试起,就因他感激时事、直言进谏而认为这是君臣相遇;后来他失去职任二十多年,才重新任职于集贤院。等到升为侍从官时,他过去考取的门生和旧日属吏,有的已经做到宰相、居于高官,所以他面对当时的人,常常以先生长者自居;议论政事尤其多含愤激之情。他在许昌时,李继迁的孙子又凭借河西反叛,朝廷向西方出兵;而公已经年老,不再谈论军事了。享年七十八岁而终。梅氏远祖出自梅伯,年代久远,家谱已经不清楚。公的皇曾祖名超,皇祖名远,都没有做官;父亲名邈,追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封彭城县君。儿子五人:长子鼎臣,官至殿中丞;次子宝臣,早于公去世;次子得臣,任太子中舍;次子辅臣,原任将作监丞;次子清臣,任大理评事。公去世后,天子赠送财物表示优厚抚恤,又加授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第二年八月某日,将公安葬在宣州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士人最难得的,是胸怀才华却没有遇到时机,梅公多么伟大啊!他得到君主知遇,勇于任事,没有什么不敢做,只以合乎义为准则。困顿之中如鸟翼未展,中途又收敛退藏;一旦走错道路,进退都陷于坎坷。但事理终究不会穷尽,到了晚年终于通达。愿他的长寿和福禄隆盛。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原题末有重文符号〕
公讳晔,字日华,于检校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曽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一作兰陵郡无夫人字】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貎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巳能知太夫人言,为悲【一作哀】而叔父之为亲也。欧阳氏世家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一有以字】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厯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厯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于其葬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貎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士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许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亷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輙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涖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一有人字】大洪山竒峯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徃籍之【一有官为出入四字】僧以白金千两餽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听我言乎?今嵗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尭咨以豪贵自骄【一有所居为不法五字】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尭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嵗,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钜万【一有一字】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本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辨,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顔,次曰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江寜府句容县令赠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公墓志铭【代恕】王氏世家,开封陈留之通许镇。咸平中,分通许为咸平县,故王氏今为开封咸平人。公讳某,字某。曽祖讳丕,祖讳祚,父讳鋭。世以赀雄里中,不乐仕宦,而好施。其有以赒人之急,及公而赀益衰。乃叹曰:“吾闻施于为政,其利可以赒天下,赀安足道哉!”乃慨然以孔氏《尚书》举于有司,累不中。因就他选,曰:“可以为政,何择焉!”初任莱州莱阳主簿。防令坐事解去,公署令事,告其民曰:“令欲为法简而利民溥者,当何为?去其甚恶可也。”乃缚故吏唐权,条其宿恶,上于州,杖其脊而遣之。县之奸豪皆敛色屏气,指权相戒不可犯公法。公曰:“使我为令,期年不独善人不惧,恶人可使恶人为善也。”巳而河决东平,公部县丁夫数千,召权署队长。权喜曰:“公许我自新矣。”卒以丁夫治河,为诸县最。
译公名晔,字日华,是检校工部尚书欧阳托与彭城县君刘氏所生之子的曾孙,是武昌县令欧阳郴与兰陵夫人萧氏所生之子的孙,是追赠太仆少卿欧阳偃与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所生的第三子,也是我的叔父。欧阳修不幸幼年丧父,依靠叔父抚养长大。曾听太夫人教导说:‘你想认识你的父亲吗?看看你的叔父吧,他的相貌、起居、言谈、笑容全都像你的父亲。’我虽然年幼,却已经懂得太夫人的话,因此为叔父像亲生父亲一样养育我而悲伤。欧阳氏世代居住在江南,伪唐李氏时期是庐陵的大族。李氏灭亡后,先父兄弟中同时出仕的有四人,只有先父早逝,其余三人都入朝做官而死。公咸平三年考中进士甲科,历任南雄州判官、随州和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任太子中允、太常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享年七十九岁,最后死于家中。庆历四年三月十日,安葬在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安葬时,他平素抚养的兄长之子欧阳修哭泣着写道:‘呜呼!叔父去世后,我先父的兄弟再也没有一个在世了。他长久抚养、教育我的恩德,已经无法报答;至于他的相貌、起居、言谈、笑容这些令人思慕的地方,也都再不能见到了。只有努力记述叔父值得传扬于世的事迹,或许可以用来完成我的心愿。’公任太子中允时,监兴国军盐酒税;任太常丞时,知汉州雒县;任博士时,知端州桂阳监;任屯田员外郎时,知黄州;升任都官员外郎,知永州;这些任职都有能干的政绩。因举荐人失当被夺官,后来以屯田员外郎身份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获准在随州安家;又升任都官员外郎而居家,最终退休。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去世。公为人严明方正质朴,尤其以清廉自守;还是平民时,不合义理的馈赠从不轻易接受。年轻时亲近交往的旧友,后来有的非常显贵,他终身也不登门拜访。他任官处理事务,长于决断。起初任随州推官时,审理难以决断的案件三十六件。大洪山奇峰寺聚集僧人数百,转运使怀疑寺中积蓄财物很多,僧人又以此谋取不正当利益,命公前去登记查验。僧人拿白银一千两馈赠公,公笑着说:‘我哪里用得着这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不过,你能听我的话吗?今年发生大灾,你们有六七万石积谷,如果能够全部输送给官府用来赈济百姓,那么我就不登记查你们的财物。’僧人高兴地说:‘好。’饥民依靠这些粮食得以保全性命。陈尧咨凭借豪贵身份骄横自负〔所居之处有违法之事〕,属官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在江陵时,他用私钱假称官府买黄金;府吏拿着文帖强迫属官署名。公呵斥府吏说:‘官府购买黄金应当有文书凭证,只有我不肯署名。’陈尧咨虽然畏惧公而停止此事,却暗中唆使转运使把公调走,不让他留在府中。鄂州崇阳一向号称难以治理,于是调公去治理。公到任后便决断积压的案件一百多件。县民王明与同母兄李通争夺财产,拖了多年;王明无法自行处理,贫困到替人舂米为生。公一句话便剖析清楚,李通立即全部认罪;公把价值数万的全部财产拿来归还王明。李通退下后也没有怨言。桂阳百姓有人因争船互相殴打,以至有人死亡,案件长期不能判决。公亲自到狱中,把囚犯带到庭院里,解下他们的刑具,给他们饮食;吃完后,全部慰劳一番再送回狱中,只单独留下一人。留下的囚犯神色变动,惶恐地四处张望。公说:‘杀人的就是你。’囚犯不知公为何这样说。公说:‘我观察吃饭的人都用右手拿匕首,只有你用左手;死者的伤在右肋,这正是你杀人的明证。’ 囚犯立即流泪说:‘是我杀的,不敢因此连累别人。’公处理事务时明察辨析,有古代良吏审决案件的办法,大多如此。他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并思念他。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儿子四人,长子宗颜,次子宗闵,其余二人早亡;女儿一人,嫁给张氏,也早亡。铭文说:公的明智能够决断事务,仁爱足以使百姓思念,仁德足以施及宗族,清廉足以洁身自守。用这些来铭刻他,足以遗留给他的子孙。江宁府句容县令、追赠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公墓志铭〔代恕撰〕。王氏世代居住在开封陈留的通许镇。咸平年间,通许分置为咸平县,所以王氏如今称为开封咸平人。公名某,字某。曾祖名丕,祖父名祚,父亲名锐。家世凭财产在乡里称雄,不喜欢做官,却乐于施舍。到公这一代,因用财物救济别人的急难,家产更加衰落。于是公感叹说:‘我听说把施舍之心用于治理政事,其利益可以周济天下;财产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慨然以孔氏《尚书》应试于有司,却多次不中。因而改参加其他选拔,说:‘只要能够治理政事,何必选择途径呢?’最初任莱州莱阳县主簿。县令因事获罪离任,公代理县令事务,告诉百姓说:‘县令想制定简明的法令并广泛便利百姓,应当怎样做?除去最为恶劣的就可以了。’于是捆绑前任官吏唐权,把他过去的恶行逐条列出,上报州府;州府杖打他的脊背后将他遣走。县中的奸猾豪强都收敛神色、屏住呼吸,指着唐权互相告诫,不可违犯公的法令。公说:‘假使让我做县令,一年之内,不但善人不再害怕,还可以使恶人改恶从善。’不久黄河在东平决口,公率领县中数千丁夫治河,召唐权代理队长。唐权高兴地说:‘公允许我改过自新了。’最终他带领丁夫治河,成绩在各县中最好。
歴婺州兰溪尉,陈州项城主簿。防嵗旱蝗,州守风吏按田者言旱不为灾,公与守争至三四,民得复乃巳。改颍州司法叅军。州民药氏为盗,防赦出入里闾,操弓矢为民害。有朱氏者,募客二人谋杀之,法当死。公曰:“为法所以辅善而禁恶也。今杀良民为恶盗报仇,岂法意邪?”乃状列之,朱氏得减死。改华州司法,迁苏州之吴江、江寜之句容二县令,遂老于京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公好学善书,喜賔客,务赒人缓急。而为性寛静沈黙【一冇及于吏事,敢于所为不屈其字】左右丞史有不如意,未尝笞责。诸子问之,则曰:“刑法岂为喜怒设邪?”公初娶赵氏,永安郡太君。后娶李氏,陈留郡太君。子男十人,二早卒。女二【一作一】人,一【一无一字】卒于家,一适朱氏。庆厯四年九月庚申,葬于开封尉氏蒋成乡柏子原之新茔。于其葬也,长子拱璧右侍禁,次拱之左班殿直,次拱徳卫州获嘉县令,次拱安右班殿直,次拱巳守将作监主簿,次拱式尉氏县尉,次拱辰。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次拱,着歙州司户叅军,以中丞之贵,累赠尚书兵部员外郎。将葬,中丞君泣而语其伯仲曰:“吾家通许,世有隂徳于人而无兴者。至吾先君,不有于其躬,而以贻后世。小子不佞,幸得备员御史府,进退大夫之后,小子何有焉?然惧乎后世徒见王氏之兴,而不知吾世积渐之所以来者。若此,其可无铭?”乃来求铭。铭曰:“公世以赀施,徳于人至公,赀衰乃施于官。有子之一足,大公门。矧公多子,多子多孙。惟彼世徳,如流有源,其来者逺,愈积益蕃。铭昭其昧,以永厥存。”张子野墓志铭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防,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冝其来请于予也。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尭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徃来,饮酒歌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尭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为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巳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一有之字】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一有也字】呜呼!可哀也巳。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曽祖也。宣徽比院使、枢宻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曽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聨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歴汉阳军司理叅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叅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叅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寳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敢【一作果】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巳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髙堂人,自曽祖巳来,家京师而塟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并序】
译历任婺州兰溪尉、陈州项城主簿。遇到旱灾和蝗灾时,州守听信巡查田地的官吏,说旱灾不构成灾害;公与州守争辩三四次,直到百姓得到重新核实才停止。改任颍州司法参军。州民药氏成为盗贼,遇到赦免便出入乡里,拿着弓箭危害百姓。有朱氏人家招募两个门客谋杀他,按法律应判死刑。公说:‘制定法律,是为了辅助善行、禁止恶行。如今杀死良民来替恶盗报仇,难道是法律的本意吗?’于是把情况逐条写成奏状,朱氏得以减免死罪。改任华州司法,升任苏州吴江县令、江宁句容县令,最终老于京师。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公好学而擅长书法,喜爱宾客,致力于救济他人的急难。他性情宽和安静、沉默寡言〔并且在吏事上有所作为,敢于任事而不屈服〕;左右丞史有做得不合意的地方,他从未鞭打责罚。几个儿子问他,他说:‘刑法难道是为满足喜怒而设置的吗?’公先娶赵氏,封永安郡太君;后娶李氏,封陈留郡太君。儿子十人,二人早亡;女儿二人〔一作一人〕,一人死于家中,一人嫁给朱氏。庆历四年九月庚申日,安葬在开封尉氏蒋成乡柏子原的新墓中。安葬时,长子拱璧任右侍禁,次子拱之任左班殿直,次子拱德任卫州获嘉县令,次子拱安任右班殿直,次子拱已任守将作监主簿,次子拱式任尉氏县尉,次子拱辰任官。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拱次,任歙州司户参军;因中丞官位显贵,累次追赠父亲为尚书兵部员外郎。将要下葬时,中丞君哭泣着对他的伯父、叔父们说:‘我们王家世代居住通许,世代有阴德施于他人,却没有因此兴盛。到了我的先父,这种德行没有显现在他本人身上,却留给了后世。我没有什么才干,幸而能够充任御史府官员,进退不过是在大夫之后;我有什么功劳呢?可是我担心后世只看见王氏兴盛,却不知道我们世代积累、逐渐发展到今天的原因。这样看来,难道可以没有墓志铭吗?’于是来请求铭文。铭文说:‘公家世代凭财产施舍,施德于人,直到公时财产衰落,便把施德用于做官。有一个儿子已经足以光大公门,何况公有许多儿子,子多则孙也多。那世代相传的德行,像流水有源头,传来的根基久远,积累越多越兴盛。铭文昭示幽暗,使其长久存在。’ 张子野墓志铭。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张充来信请求说:“我哥哥的灵柩,准备在今年三月某日安葬在开封,不能没有墓志铭。撰写墓志铭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我虽然不能撰写墓志铭,然而乐于称道天下的善行,使它们流传下去,何况像我的子野这样的朋友,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刻,还有我和他平生的交情、朋友之间的恩义,以及那些令人悲哀的事情,都应该在我的文章中表现出来,他理应来请我撰文。当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那时陈郡的谢希深、南阳的张尧夫和我的朋友子野都还健在。当时一府之中的士人全都是杰出的贤士豪杰,每天相互往来,饮酒歌唱,高声呼喊,彼此上下竞逐,争着分出先后,把这些当作笑乐;而张尧夫、子野却安静地处在其中,不显露声色,众人都指称他们为长者。那时我还年轻,意气雄壮、志得意满,以为洛阳东西交通的要冲之地,贤士豪杰聚集得多,只是偶然如此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师,向南走到夷陵,沿着江汉一带前行,路程达一万三四千里,所见都是山岭险阻、水岸陡峭;居处偏僻,独自游历,想要追随从前那些人,却遥远得无法寻得。然而即使洛阳人直到今天都认为没有比得上过去那样的盛况,我这才知道,世间的贤士豪杰并不会经常聚集,而朋友交游的难得,实在令人惋惜。当初我在洛阳时,已经为尧夫哭悼并作了墓志铭;后来又过了六年,再为希深哭悼并作铭文;如今又为我的朋友子野哭悼并作铭文。这时我又知道,不只是人与人相遇相知很难,即使善人君子有幸长久活在世上,也是不可能的。唉,真令人悲哀啊!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名讳某,是曾祖;宣徽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名讳逊,是祖父;尚书比部郎中、名讳敏中,是父亲。曾祖母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封昭化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封永安县太君。子野家世代与后妃家族联姻,历代长久显贵做官,但他的衣着操守却比寒门儒生还朴素;他好学自励,善于书写。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以及今任参知政事的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又任阆州阆中县知县,任内即授秘书丞;任期届满后,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八岁。他的儿子叫子伸,任郊社掌,按次序排行最小,尚未取名;有五个女儿,其中一个已经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然和悦愉快,内心却自我刻苦;待人浑厚圆融,不显露棱角,但志向操守端正刚直,遇到事情敢于果断决定。平日饮酒到半酣时,他脱下帽子低垂着头,童颜般的头发已经秃了,而且全白。我本来已经为他年纪轻轻就早衰而悲伤,没想到他竟止步于此,难道他内心也有不得意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上世是博州高堂人;自曾祖以来,家居京师,葬在开封,如今便成为开封人。铭文说:唉!子野本质厚重、才干优良,究竟是谁使他的通达受到阻滞,又是谁使他的长处不能充分发挥?难道是他内心有不得意之处,又有外物来摧残他吗?开封的原野,新里的乡邑,三代都安葬在这里;愿他的归宿和安藏,也在这里。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并序)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防》。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廸将以其弟之女【一作子】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徃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髙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三年,枢宻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徳经术,冝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説诗【一有且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説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防州商税,徒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一作灵】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説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宻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既殁,经更遭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一作得】众説乗之,汨其原,迂怪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溥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文忠集巻二十七
译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研究《春秋》,撰写《尊王发微》。鲁地有很多求学的人,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把先生当作老师来侍奉。先生年过四十,家境贫寒而未娶,宰相李迪准备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感到疑惑。石介带着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屈尊礼贤已经很久了,如今宰相不因为先生贫贱,反而想把女儿托付给您,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就宰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了。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直严肃,不轻易与人交往,听说先生的声望,便亲自去拜访。石介拄着手杖、穿着鞋侍立在先生左右;先生坐下,他就站立;先生上下台阶、行拜礼时,他就扶持先生;等到先生前往答谢时,也同样如此。鲁人本来一向敬重这两个人,由此才开始懂得师生之间的礼节,无不为之感叹。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庆历三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称说他的道德和经学,应当任用于朝廷,于是召授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他到迩英阁讲说《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说多有不同于前代儒者之处,于是事情便停止了。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划被捕治,官府搜查他的家,得到诗作,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贬为监防州商税,又迁任泗州,后来改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言说:“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学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不应当把他抛弃在遥远的地方。”于是又恢复他国子监直讲的职务。任职三年,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任职时,官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太学,赐给他绯色官服和银鱼袋。天子听说他去世后,悲悯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以及太学诸生也一同前往吊唁哭悼,并资助办理丧事。于是就在这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研究《春秋》,不迷信传注,不创立牵强的说法来扰乱经义;他的论说简明平易,能够阐明诸侯大夫的功过,用来考察时世的盛衰,并推究王道政治的治乱,在探得经书本义方面成就很多。他患病时,枢密使韩琦把情况告诉天子,天子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整理得到他的著作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叫大年,当时还年幼。铭文说:圣人已经逝去,经书又遭焚毁;幸而逃避隐藏,躲过祸乱,只传留下众多说法和传注。它们淹没经书的本源,迂腐怪诞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混杂。后来的学者受低下习气牵引,只知沿袭前人的见闻;有意图祸害经学的,人数少却攻击者众,往往只是以薪添油,助长火势。后来有勇敢的先生,拨开浮云,刮去蒙蔽侵蚀之物,使被遮蔽的日月重新相互照耀,终于恢复光明,冲破昏暗,功劳广大啊!它带来的功利无穷无尽;若要考察这种功效,就不在别处,而在这篇文章中。《文忠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八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八墓志六首蔡君山墓志铭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徃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亷为吏,不可以此汚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亷化其妻妾也。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防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藁,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藁,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竒才也。君山景祐中举进士,初为长谿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寃,吾不可不为理。”乃隂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防,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谿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自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大小,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予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天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防以此慰其父母。黄梦升墓志铭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一有延字】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一有州字】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一作予时为童子无下四字】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竒梦升【一作已能知梦升为可竒矣】后七【一作八九】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一有解字】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一作予时】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顔色憔悴,初不可识,乆而握手嘘嚱,相饮【一作劳】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一作自若】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干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一有乃字】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一有大字】笑曰:“子知我者【一作独子知我】乃肯出其文。”读之【一无二字】博辨雄伟,其【一无此字】意气奔放,犹【一有若字】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独其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一本改欲以字为将】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一作庸人】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一作愤愤无所发】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一作其娶温氏生三】男二女。将以庆厯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一作塟于先茔之侧】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予甞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灭泯』,未甞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曽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与【一作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二十八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志六篇 蔡君山墓志铭 我的朋友蔡君谟的弟弟叫君山。君山任开封府太康主簿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居住在京师。君山多次往来于他哥哥家,看到他哥哥把县里的事务拿到府中裁决。府尹吴遵路一向刚强严厉,属吏都敬畏他。君山年纪轻、职位低,却能够不畏惧屈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全部说明。吴公唯独喜欢他,认为君山有才干。我这才知道君山办事敏捷,却还不知道他的其他方面。第二年,君谟回南方拜见父母。夏天,京师发生大疫,君山因病死在县中。他的妻子程氏,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县里人怜悯他家贫穷,拿出钱二十万作为赙仪。程氏哭着说:“我家一向以廉洁做官,不能用这些钱玷污我丈夫。”于是拒绝接受。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以恩惠爱护县民,也用廉洁影响了妻妾。君山曾经偶然对我说:“天子用六科考试来防察天下士人,而求学的人把记诵问答当作事情,这不是古代选取士人的本意。我却不这样,于是昼夜刻苦学习。”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多万字,都是关于当世事务的文章。后来过了一年,天子与大臣讨论天下利弊,列成条目;其中需要改革更改的地方,有十分之五六与君山遗稿相同。由此我又知道君山果然是天下奇才。君山在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谿县尉。县中一位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失踪,老妇人指控某家为仇人,告到县里请求捕贼。县吏感到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淹死的呢?况且即使果真被仇家杀害,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审理。”唯独君山说:“老妇人的神色显然含有冤情,我不能不替她审理。”于是暗中察访仇家,发现了线索,便同老妇人约定说:“我和你一起在海上住守,十天找不到尸体,我就替老妇人承担捕贼不力的责任。”一共住守了七天,海潮冲来两具尸体,检验后都是被杀死的,于是逮捕仇家,使其依法伏罪。又有一对夫妇一同外出,盗贼杀死了看守房屋的孩子。君山立即召集乡里居民,全部加以盘问,让他们围坐着仔细观察,指着其中一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问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查明了此事。长谿县至今还喜欢讲述君山的事迹,大多如此,说:“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号称神明的能吏,也不过如此。”自从天子与大臣把天下事务列成条目,又多次颁布选拔能吏的法令,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能得到有才干的人。正在寻求天下能吏时,君山却死了,这实在是令人痛惜的事。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今年君谟又回乡迎接父母,从太康把他的灵柩取回,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并对我说:“我们兄弟当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师,是想用做官来使父母荣耀。如今幸好能够回家,却只有我弟弟带着灵柩回来。老人爱子,竟深到这样的程度!怎样才能止住我父母的悲痛呢?您能替我为君山作铭吗?”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唉!我听说仁义施行于天下,可以使父亲不哭,子女年老时也不哭,幼……〔原文此处文意残缺,疑有脱文〕君山没有得到长寿,父母年已七十,还要扶杖行走来送他的灵柩。韩愈曾说:“人死了,谁说天子不能为他筑墓?”我作铭使他的事迹流传不朽,希望或许能借此安慰他的父母。黄梦升墓志铭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喜欢拿家财赈济乡里,又聚集许多书籍来招致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爱好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我年轻时家住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任职;我当时还是孩子,站在兄长们身旁,见到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心里已经独自认为梦升非同寻常。后来过了七年,我和梦升都在京师考中进士;梦升考取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失意而闷闷不乐,后来因病离职。过了很久,他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容憔悴,起初竟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握手叹息,相互饮酒;夜里醉后起舞,放声歌唱,大笑不止。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衰退,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又过了两年,我调任干德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一带相遇。我常问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多少。梦升感慨叹息说:“我已经把它们藏起来了。穷困还是显达都有命,不是世上的人不知道我;只是我以向世人谈说自己为羞。”我向他索取,他不肯拿出来,于是我劝他饮酒;他又大醉起舞,放声歌唱,便大笑着说:“只有您真正了解我,我才肯拿出我的文章。”读后发现,文章内容广博、辨析精当、气势雄伟;其中意气奔放,仍然不可遏制。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困顿,唯独文章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希深看,还没有来得及,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官吏,再也不知道梦升了。梦升一向刚强,不肯苟且迎合,自负才学,却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而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编为《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他娶潘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准备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在董坊的祖坟中。他的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担心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替他作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替他作铭说:“我曾经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子庠的文章,其中说:‘您的文章,像闪电激发、雷霆震动,雨雹忽然停止,寂静地消失无踪。’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叹息不止。唉!梦升竟然比不上子庠,既不能震动世人,也不能惊动世人,只是郁结堵塞、埋没不彰,谁使他的文章不能施展?我不知道该归罪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 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一作距某县东南若干里某原】有墓曰“狄君之墓”者,廼予所记【一作纪】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甞巳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乌虖!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君字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一作力】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廕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一有邓谷二字】以一二数之,惜为竒货。而二邑之民未甞得亷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汚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防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徃徃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輙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彊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隠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甞诉我者,彼寃民能自伸,此令【一有飬民】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繇是知君为爱我。是嵗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彊壮,而讹言相惊【一作警】云当驱以备邉。县民数万聚邑中,防秋大雨霖,米踊贵絶粒。君发常平粟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吏得嵗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干德令,甞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亷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嵗,至于君,葢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録乎?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曽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一无四字】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一无其字】铭曰:彊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着不朽。薛质夫墓志铭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质夫,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之子。母曰金城【一有郡字】夫人赵氏。质夫生四嵗,为殿直。公为叅知政事,拜大理评事,迁将作监丞。景祐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刚毅显于当世。质夫为名臣子,能纯俭谨饬,好学自立,以世其家。公塟绛州,质夫自京师杖而行,哭至于绛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质夫少多病,后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皆无子。呜呼!简肃公之世于是而絶。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为舜娶妻而言耳,非万世之通论也。不娶而无后,罪之大者可也。娶而无子,与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论,为舜而言可也。质夫再娶皆无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贤【一作圣】人君子,未必皆有后。其功德名誉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孙而传也。伊尹、周公、孔子、顔回之道着于万世,非其家世之能独传,乃天下之所传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为善人,卒为顽父,是为恶者有后而无益。为善虽无后而不朽。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简肃公者可以无憾也。使简肃公无憾,质夫无罪,全其身,终其寿考,以从其先君于地下,复何道哉?某娶简肃公之女,质夫之妹也,常哀质夫之贤而不幸,伤简肃公之絶世,闵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为斯言,庻几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铭曰:死而有祀,四世之间,死而不朽,万世之传。简肃之德,质夫之贤,虽其閟矣,久也,其存。陇城县令赠太常博士吕君墓志铭》
译距离长沙县西三十里的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题作“狄君之墓”;这就是我在《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记载的“狄君栗”。当初狄君居住在谷城时,有良好的政绩,我已经在文章中写过。等到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着请求说:“希望您把事情详细写完并作铭,以完成先父生前死后的恩德。”唉!我为狄君悲哀,是因为他的寿命止于五十六岁,官职止于一名卿丞。他活着时,因为不被世人了解,所以只能止于此;如果死后又没有流传,那么后世就会完全湮没,行善的人凭什么得到劝勉呢?这正是我想替他作铭的原因。狄君字仲庄,世代是长沙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乡里称赞他孝顺、努力学习,能够自立。四十岁时,才凭借哥哥狄棐的恩荫补任英州真阳主簿,后调任安州应城尉。他能使该县直到自己离任时,没有一个人被荐举为盗贼。人们称赞他的才干足以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沿岸的县中,只有邓谷是富县。尚书铨司的官吏常常索取厚重贿赂,以便售卖贪官县令。因此省中私下议论时,常把邓谷列为一二等,认为它可惜地成了奇货。然而这两个县的百姓从来没有遇到过廉洁的官吏,当地豪强奸猾之人习惯于用贿赂玷污县令,从而任意妄为。狄君到任后,一概依法防禁;奸民和不满意他政令的大吏,常常向上级申诉,即使上级复查,也大多不能推翻狄君的做法。州里下发的文书有不合道理的,他一定立即封还。州吏也咬牙切齿地寻找他的过失,却无从找到。狄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有百姓因田地诉讼而被狄君误判,便向上级控告,狄君因此获罪被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强壮男子充当士兵,有人告发那个打田地官司的百姓隐瞒成年男子以逃避征发。狄君笑着说:“这个人曾经告过我;他这个有冤情的百姓能够自己伸张冤屈,正是县令养护百姓所希望的。我难道能借此报复而治他的罪吗?”于是把此事搁置不问。县民因此知道狄君爱护他们。这一年西北开始用兵,州县已经大量登记强壮男子,谣言又相互惊扰,说要把他们赶去守备边疆。县里数万百姓聚集在城邑中;正值防秋时节,大雨连绵,米价飞涨,百姓断粮。狄君开常平仓粮赈济他们,有司弹劾他擅自开启仓廪,狄君立即把事情全部上报。朝廷也宽宥了他。他又替百姓纠正税籍中的错误,使小吏每年都免除了百姓破产的祸患。过了一年,政事大为融洽,于是修建孔子庙,制作礼器,和当地人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干德令,曾到他的县里,和百姓交谈,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历来有生在这里却没有见过廉吏的人;长老们记得的,才只有一个,而继承他的人,就是如今的狄君。”我问那个唯一的人是谁,他们说是张及。从张及任职那一年算起,到狄君,已经三十多年,这可以说是一代了。唉!如果让百姓经过一代才得到一个贤良的县令,难道能不慎重选择吗?狄君去世,难道不值得惋惜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忘而不记录吗?狄君凭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出任新州知州。到任后正逢母亲郑氏去世,服丧期满赴京,途中在宿州病逝,实为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名崇谦,任连州桂阳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令;父亲名杞,没有做官。狄君娶荥阳郑氏,生两个儿子:遵谊、遵微,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胡纯臣,其余三个还年幼。铭文说:壮年出仕,是古代的正道;终于享有中等寿命,并不算夭折。善行留在人间,应当有后代承继。把这些刻在石上,使它永远不朽。薛质夫墓志铭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质夫,是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的儿子。母亲是金城夫人赵氏。质夫四岁时,任殿直;简肃公任参知政事后,质夫授大理评事,升任将作监丞。景祐元年,简肃公去世。天子把恩泽推及他的孤儿,授质夫大理寺丞。简肃公以忠诚正直、刚强坚毅著名于当世。质夫作为名臣的儿子,能够纯朴节俭、谨慎自持,喜爱学习,自立成才,以继承他的家业。简肃公葬在绛州,质夫从京师拄杖步行前往,哭到绛州,一路上的人都为之悲叹。质夫从小多病,死在父亲之后六年,享年二十四岁。起初娶向氏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后来又娶王氏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都没有儿子。唉!简肃公这一支到这里就断绝了。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这句话是针对舜娶妻的事情说的,并不是适用于万世的普遍论断。不娶妻而没有后代,罪过很大,可以这样说;娶了妻却没有儿子,以及不幸短命、来不及有儿子便去世的人,这是正当的情况,只能令人悲哀,不能把它当作罪过。因此说孟子的话不是普遍论断,用来说明舜的情况则可以。质夫两次娶妻都没有儿子,不幸短命,又因疾病去世,这值得悲哀,却不是他的罪过。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未必都有后代。那些功德名誉流传后世而不朽的人,并不都是靠子孙来传扬的。伊尹、周公、孔子、颜回的道德显明于万世,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家族能够独自传承,而是天下人共同传承。舜的儿子没有谁能比得上,但舜的父亲瞽瞍却不能成为善人,最终成为顽劣的父亲;这说明作恶的人有后代也没有益处。行善,即使没有后代也能不朽。既然如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像简肃公这样的人也可以没有遗憾。假使简肃公没有遗憾,质夫没有罪过,保全自身,享尽寿命,最终在地下跟随先父,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娶了简肃公的女儿,也就是质夫的妹妹,常常为质夫贤良却命运不幸而悲哀,为简肃公家世断绝而伤感,也怜悯金城夫人年老孤独,所以写下这些话,或许可以用来安慰生者和死者罢了。可悲啊!铭文说:死后若有祭祀,可以延续四代;死后若能不朽,便可流传万世。简肃公的德行,质夫的贤能,虽然如今深藏地下,时间久了,他们仍将长存。陇城县令赠太常博士吕君墓志铭
君【一本上有吕字】讳士元,字佐尧,江宁人也。咸平二年举明经,为潭州醴陵尉,庐州司理叅军,宁州彭原,广州四防县令,又为湖州司理,泗州録事叅军,吉州太和,秦州陇城县令,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五。娶阎氏,生子四人,曰渊,曰溱,曰淙,曰淇。阎氏年七十三,后君十五年以卒。子淙后其母三月卒,以庆厯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以阎氏之防,合葬于▯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村先茔之次。君为人刚介有节,长于为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鬬讼,徃徃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与长吏争曲直,下为邑民伺▯,终无毫髪过失可得而,民卒爱思之。四防近海,俗杂蛮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经决,后有欲輙改更者,民必自言于廷曰:“此吕君所决,岂可动邪?”后人亦莫能改也。君仕三十余年,以一县之禄衣食其族四十余口,虽薄而必均。夫人阎氏尤能为勤俭,子渊、溱皆举进士,溱有贤材,以文章选中第一。今渊为秘书丞,溱著作郎直集贤院,以溱官得封赠,赠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长县太君。呜呼!吕君官虽卑,恵于其民,足以为政;禄虽薄,周于其族,足以为仁;身虽不显,而有子以大其门,足以彰为善之効。君之皇祖讳裕,赠兵【一作工】部尚书;皇考讳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自宋兴百年间,吕姓之族五显于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贤院学士文仲,实为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贤子,又将显吕氏之族于后。于其葬也,是宜铭以志。其铭【一作墓】曰:善无不报,报不必同,或在其后,或及其躬,积久发迟,逾【一作愈】逺弥昌,如其不信,考此铭章。尹师鲁墓铭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葢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髙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彊记,通知今古【一作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一无此字】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叅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防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防,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将葛懐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懐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邉臣【一作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甞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一作亦】精宻,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邉用,为御戎长久之计,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一作未】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一作讼师鲁自盗】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隠【一作凴】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賔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防其父,又防其兄,有子四人,连防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防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一作近】皆徃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甞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
文忠集巻二十八
译吕君名士元,字佐尧,是江宁人。咸平二年考中明经,任潭州醴陵尉、庐州司理参军、宁州彭原县令、广州四会县令,又任湖州司理、泗州录事参军、吉州太和县令、秦州陇城县令,因病死在任上,享年六十五岁。娶阎氏,生四个儿子,分别叫渊、溱、淙、淇。阎氏七十三岁,在吕君去世十五年后去世。儿子淙在母亲去世后三个月也去世,于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将阎氏的灵柩与吕君合葬在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村祖坟旁。吕君为人刚正有节操,长于治理政事。醴陵、太和都是大县,百姓喜欢争斗诉讼,常常借事中伤官吏;依法办事的官吏大多不能免祸,而吕君每天都和长吏争辩是非,下面又有县民窥伺他的过失,最终却没有找到丝毫过错,百姓最终都爱戴思念他。四会县靠近海边,风俗混杂着蛮夷习气,吕君尤其了解当地人的利害得失,凡经他处理裁决的事情,后来有人想随意改动,百姓一定亲自到朝廷说:“这是吕君裁决的,怎么可以动摇呢?”后来的官员也没有谁能改动。吕君做官三十多年,靠一个县的俸禄供养全族四十多人,虽然微薄,却一定平均分配。夫人阎氏尤其能够勤劳节俭。儿子渊、溱都考中进士,溱有贤能的才干,凭文章考试列为第一。如今渊任秘书丞,溱任著作郎、直集贤院;因溱的官职,朝廷追赠吕君太常博士,封母亲夫人为天长县太君。唉!吕君官职虽然卑微,但给百姓带来的恩惠足以称为善于治理;俸禄虽然微薄,却足以周济全族,足以称为仁厚;自身虽然不显贵,却有儿子使家门显大,足以彰明行善的效果。吕君的祖父名裕,赠兵部尚书;父亲名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自宋朝建立一百年间,吕氏一族有五人显名于世;吕君的叔父、刑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文仲,正是先朝名臣。如今吕君又有贤能的儿子,将来还会使吕氏一族显赫于后世。在他下葬时,理应作铭来记载这些事情。铭文说:善行没有不得到报应的,但报应不一定相同;有的应验在后代,有的应验在自身。积累得久,发作得迟;流传得越远,昌盛得越久。如果不相信,就考察这篇铭文吧。尹师鲁墓铭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世很重;世人了解师鲁,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推崇他的议论,有的赞许他的才能。但说到他的忠义操守、处于困厄或显达之时、面对祸患或福分之际都无愧于君子的地方,那么天下称颂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了解。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和人谈话,对是非都要追究尽道理才停止,不肯苟且停止,也不盲目附和,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他都勇于担当。使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誉的地方,也正是招致别人嫉妒的地方,所以他最终困顿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考取书判拔萃科,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试后充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与他一同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迁往唐州。遭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因葛怀敏征召而任职,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让他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一事与边臣意见不合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事有恩惠爱护,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欢谈论军事,撰写《叙燕息戍》二篇,流行于世。西部用兵以来,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在军务之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于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详尽。他提出的军事制度主张,论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合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疆军费,作为长期抵御外敌的办法。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便称臣,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师鲁也离职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赞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能,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吏中有违背他节度的人,他想按军法斩首,却没有实行。后来这个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说他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因此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又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病,却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他靠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显露出多少怜爱之色;和宾客交谈,始终不提及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源,字子渐,也以文学知名,前一年去世。师鲁十年之间三次被贬,服父丧,又服兄丧;有四个儿子,接连死去三个。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也去世了。他本人最终因贬谪而死,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都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灵柩停放在南阳,无法运回。平生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资助丧事,此后妻子儿女才得以将灵柩运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我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们的父亲作过墓铭,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铭文说:埋藏得深,封固得严,石头可以腐朽,铭文却不会消灭。《文忠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二十九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二十九墓志六首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君讳立之,字斯立,姓刘氏,吉州临江人也。曾祖讳逵,祖讳琠,当五代时,避乱皆不仕。父讳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三司磨勘十余年,能其职,世以其官名其家。君少孤,能自立,举进士,为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为守,而夷数怨叛。议者以为武人不习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选,至则为明约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一作因】以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髙邮军,累迁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员外郎,知润州,皆有能政,以能选为提防福建路刑狱,察狱之寃死者,奏黜。知泉州苏夀与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皆震悚【一作栗】御史考其课为天下第一,迁司勲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坐举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时【一作方今天下多事】如刘某者不宜久居于家【一作外】乃复起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言事者以为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财绌于上,而盗起于下,然州县吏犹习故态,苟简弛壊【一作漫】如无事时。于是大选转运使以按察诸路,君以选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他路防吏或过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举察简而【一作其】贤否无不当。是时广西、湖南防峡诸蛮皆叛乱,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蛮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书州县,州县使人徃者【一无者字】輙囚辱侮慢【一作侮慢辱囚】辰、鼎、澧【一作鼎、澧、辰】三州守吏皆言蛮叛有迹,请加兵。诏书问君,君曰:“蛮道辰溪、落鹤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輙出。而辰州土丁胜兵者三万人,宜积粟利兵为备而巳。”因言蛮。类虽人宜,鸟兽畜其小,嘲啾▯触,驱而逺之耳。若必扰伏制从,至戾其性,则噪呼咆虣,骇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则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广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母得妄动,一聼君所为,而蛮亦卒无事。复为司勲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盐铁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于契丹,还言澶魏筑河堤非其时,必难成,虽成必决,不如因其所趣而导之,利后河果决商胡。君仕宦四十年,不营产业,自复为司勲员外郎,遂不复求磨勘,凡三迁皆为知者所荐。为人沉敏少言笑,与人寡合,而喜荐士,士由君荐者多为闻人。天章阁待制杜▯田瑜是也。转运盐鐡皆掌财赋,而君常以民为先,其调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巳【一有费字】必为处画,使吏不能因缘而民不重费【一作用】其守官不为势牵【一作夺】不为利夺【一作牵】为青溪主簿时,知州事李阶,通判朱正辞者皆【一有世字】号强吏,喜负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独君数以事争,而二人者常輙屈。其始皆怒,后卒叹服,共荐之。其通判泸州,州有盐井,蜀大姓王防正请嵗倍输以自占,防正与荘献明肃【一有皇字】太后连姻,转运使等皆不敢与夺。君曰:“倍输于国家,犹秋毫耳,奈何使贫民失业?”遂执不与。鄂州官嵗市茶五百【一作十】万斤,君为转运使时,三司请益【一无益字】市一百万,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为病,縦不能减,奈何増之?”天子为君许寛一年,君曰:“事苟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虽寛十年不可也。”争之不巳,后卒为君罢之。君在盐鐡次当举官掌某事【一作某人为】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状请君署,君不肯署,而求举者姓名,三司使不恱,卒命他判官举之其后三司使竟坐所举罢。庆厯八年五月,迁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临沂县君王氏,赠尚书右仆射砺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为大理评事,攽凤翔府推官,皆贤而有文章。放太庙斋郎,尚防。四女,三适人,一尚防。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刘氏显晦以时,乱治有声。王朝自君再世,惟德之贻,是将久大。▯知其然,君实有子。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二十九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志六篇 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 刘君名立之,字斯立,姓刘,是吉州临江人。曾祖名逵,祖父名琠,五代时为躲避战乱,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管三司磨勘十多年,能够胜任职务,世人便以他的官名来称呼他家。刘君年幼丧父,能够自立;考中进士,任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任大理寺丞,任婺州金华县知县、太子中舍,任梓州中江县知县、泸州通判。泸州接近西南夷,通常任用武人做知州,而夷人屡次怨恨反叛。议论的人认为武人不熟悉夷人的情况,因而容易产生祸患,应当选用能干的官吏担任通判来治理州事。刘君开始因才干被选用,到任后制定明确的约束,制止侵占欺骗,并说:“一定要使信用从我这里开始。”夷人因此安定。凡是刘君所创设更改的制度,至今还被采用作为法则,夷人至今也没有再反叛。任常州通判、知高邮军后,屡次升任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任润州知州,都有善政;又因才能被选为提点福建路刑狱,查察冤死案件并上奏罢黜有关官员。任泉州知州苏寿和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都震惊畏惧。御史考核他的政绩,列为天下第一,升任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因举荐官员获罪被免职,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都说:“正值天下多事之时,像刘某这样的人不应当长久闲居在家。”于是又起用他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进言的人认为,自从元昊反叛以来,一方用兵,天下百姓财力困乏,而盗贼又在下层兴起;可是州县官吏仍沿袭旧习,苟且简略、松弛败坏,仿佛天下无事时一样。因此朝廷大量选拔转运使来按察各路,刘君因选拔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其他各路有些按察官过于急切而被弹劾的,很多不服;刘君所举察的官吏,考核简明,而贤能与否无不恰当。当时广西、湖南一带以及峡路的各蛮族都反叛作乱;刘君所辖下溪、辰州的彭氏蛮也折断誓柱,招集亡命,发文书给州县,州县派人前往,蛮人便把他们囚禁、侮辱、轻慢。辰、鼎、澧三州的守吏都说蛮人已有反叛迹象,请求出兵。诏书询问刘君,刘君说:“蛮人所经过的辰溪、落鹤水水势险急,只能顺流而下,不能逆流而上;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出来。而辰州能作战的土丁有三万人,应当积蓄粮食、整治兵器,做好防备罢了。” 他于是谈到蛮人的事情:蛮人虽然类别不同,终究也是人;对于鸟兽牲畜中那些小的,只要嘲弄驱赶、使它们远离就是了。若一定要扰乱它们、制服它们、迫使它们服从,直到违背它们的本性,那么它们就会喧叫咆哮,惊惧而奔突;这时若想用力追赶捕捉,它们就会散入山林,我们疲惫而它们逃逸。凡是湖广一带的祸患,都如此。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下令辰、鼎、澧三州不得妄动,一切听任刘君处置,蛮人最终也没有发生事情。刘君又任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任盐铁判官,代理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并护送他们回去。第二年,他又出使契丹,回来后说:澶州、魏州修筑河堤不是时候,一定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一定会决口;不如顺着河水趋向加以疏导。后来黄河果然在商胡决口。刘君做官四十年,从不置办产业;重新任司勋员外郎后,便不再请求磨勘,三次升迁都由知情者举荐。他为人深沉敏捷,少言少笑,与人很少合得来,却喜欢推荐士人;经他推荐的士人,很多成为知名人物,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就是这样。转运盐铁的官职都掌管财赋,但刘君总把百姓放在首位;赋税征调中有可以免除的,就设法免除;不得已必须征收的,也一定安排妥当,使小吏不能借机营私,百姓不至于负担过重。他守职不被权势牵制,也不被利益动摇。任青溪主簿时,知州李阶、通判朱正辞都号称强吏,喜欢倚仗才能折辱下属,士人都忙于迎合奔走,唯独刘君多次因事务与他们争辩,而两人常常不得不屈服。起初他们都很愤怒,后来最终叹服,共同推荐刘君。他任泸州通判时,州里有盐井,蜀地大姓王防正请求每年加倍缴纳盐税,以便据为己有。王防正与庄献明肃皇太后有姻亲关系,转运使等人都不敢与他争夺。刘君说:“加倍缴纳给国家,所得仍不过像秋毫一样少,为什么要使贫民失去生计呢?”于是坚持不答应。鄂州官府每年购买茶叶五百万斤;刘君任转运使时,三司请求增加购买一百万斤。刘君上言说:“鄂州人靠茶叶获利谋生,如今官府购买得太多,反而使茶叶成为祸患;即使不能减少,又怎么能增加呢?”天子答应替他宽限一年。刘君说:“事情如果能够实行,何必只宽限一年?如果不能实行,即使宽限十年也不行。”他不断争辩,后来终于因他的请求而取消了增加购买。刘君任盐铁判官时,轮到他举荐官员掌管三司某项事务;三司使想任用自己的亲信,拿一份空名文状请刘君署名,刘君不肯签署,而要求写明被举荐人的姓名。三司使不高兴,最终命令另一位判官举荐;后来三司使竟因自己举荐的人获罪而被罢职。庆历八年五月,升任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同年十一月七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四岁。夫人临沂县君王氏,是赠尚书右仆射王砺的女儿,比刘君早若干年去世。五个儿子:元卿、真卿也早亡;敞如今任大理评事,攽任凤翔府推官,都贤能而有文章;放任太庙斋郎,尚在服丧。四个女儿,三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在服丧。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刘氏一族的显达与衰微随时而变,天下治乱都有声名。王朝自刘君这一代往上数两代,所留下的只有德行;这德行将长久而且昌大。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因为刘君确实有贤能的儿子。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庆厯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归于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见,宴劳,赐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饯于东门,瞻望咨嗟,相与言曰:「杨公归哉!于公计为可荣,于国家计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论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一有臣闻二字】臣子虽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义也。今臣偕不幸,犹以垂闭之口,言天下莫大之忧,为陛下无穷之虑者,其事有五,以毕臣志,死无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讫而卒,不及其私。忱、慥以其语并其兵论以闻。天子震悼,顾有司问可以宠公者,有司举故事以对。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诏特赠公兵部侍郎。公少师事种放,学问为文章,长于议论,好读兵书,知古兵法,以为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当四方无事时,数上书言邉事。后二十余年,元昊叛河西,契丹举众违约,三邉皆警,天下弊于兵。公于此时耗精疲神,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圗、刀楯之属,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试于庭,以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楯。修尝奉使河东,得邉将王吉言:「元昊出兎毛川,为吉所败者,用杨公【一有刀字】楯也。」盖世未尝用其术尔。然公素刚【一作刚直】少合而议者不一,故不得尽用其言。夏竦经畧陜西,请益置土兵,公言:「竦据内地,无破贼之谋,而坐请益兵,盖虞败事,则欲以兵少为解。」竦复论公不忠,沮计,公不能忍,以语诋之。其后三路农民壮者咸墨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众,众而不练,则不整而易败,困国而难供。」时自将相大臣议者皆务多兵,独公之论能如此。刘平兵败,元昊围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伪为书驰告延州:「救兵十万至矣。」因命旁郡县具刍粮什噐如其数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后,公守并州,即诏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畧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执勅告其羣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图其効,欲责其効必尽其方。」乃列六事以请曰:「能用臣言则受命,不然则巳。」朝廷难之,公论不巳,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类也。公尝为御史,章献太后兄子刘从徳为团练使,以卒其门人亲戚厮养用从徳拜官爵者数十人。马季良以刘氏壻为龙圗阁直学士,公上书言:「汉吕太后王禄产欲彊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杨国忠之祸,不独其身,防亡其国。」太后大怒,贬监舒州酒税,居二嵗复召为御史,言事愈切。公祥符元年进士及第,以上书言事,真宗奇之,召试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宻直学士,遂侍讲于翰林。尝为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江隂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陕、并、邢、沧、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绩【一作称】为人亷洁【一作平】刚直少屈而难犯,其仁心爱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公【一有讳偕二字】字次公,曽祖讳伟,祖讳某,父讳守庆,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一无此四字】又娶王氏太原郡君【一有六孙景略、景亮、景谟、景道、景直、景彦十四字直一作宣】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防归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之先茔。公有文集十巻,兵书十五卷,读其书可以见公之志,考其始终之节可以知公之心。呜呼,可谓忠矣!修为谏官时甞与公争议【一作言】于朝者,而且未尝识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铭属于他人,而以属修者,岂以修言为可信也欤?然则铭之其可不信。铭曰:逺矣,杨氏有来其【一作其来有】始,赤泉侯功与汉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仆射于唐,师复理卿,振左拾遗,文蔚获嘉。其后益衰,避乱中州,曽祖始【一作迁】南,祖屈伪邦令于乌江,又适南粤。皇考是生晦显【一作显晦】有时发于皇明。在考司马始仕坊州,遂家中【一作内】部,道徳之优。司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长之。世有官族,孰无系谱?或絶于微,或亡其序,不絶不亡,由屡有人。谁如杨世愈久而蕃,次第【一作后嗣】弗迷,昭穆绵聨。公其归此【一作乎】安,千万年。供备库副使杨君墓志铭
译庆历八年春天,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六十九岁,上表请求退休,随即以工部侍郎身份致仕,回到常州。他启程时,天子召见他,设宴慰劳,赐给他不必行拜礼的待遇。公卿大夫都到东门为他饯行,远望叹息,共同说道:“杨公要回去了!从您个人的打算看,这是荣耀;从国家的打算看,却是可惜。”第二年九月十三日,杨公病势危急,拿出一篇谈论军事的文章给儿子忱、慥看,并把话传给他们说:“臣子即使死了,也不敢忘记君父,这是天下最深的恩情、最大的义理。如今臣不幸病危,仍想用将要闭合的嘴,说出天下最大的忧患,为陛下提出无穷的考虑。我有五件事要说,以完成臣的志愿;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采用我的意见,不必为我的死悲哀。”说完就去世了,始终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忱、慥把他的话和那篇军事文章一并上报。天子震动悲悼,回头询问有关官员有什么办法可以宠荣杨公;有关官员援引旧例回答。天子说:“这怎么足以安慰我的思念!”于是下诏特赠杨公兵部侍郎。杨公年轻时拜种放为老师,学问文章都很有成就,长于议论,喜欢读兵书,懂得古代兵法,认为士人不能兼通文武,就不足以担当大事。天下四方太平无事时,他多次上书谈论边防事务。二十多年后,元昊叛乱于河西,契丹起兵违约,三边都告警,天下因战争而困弊。杨公在这时耗尽精力,日夜思考,创制兵车阵图以及刀、盾之类的器械,都有使用方法。天子按照他的办法,试用五百名步卒在朝廷中演练,认为可以采用,但世人多不赞成他的刀盾。欧阳修曾奉使河东,得到边将王吉的话:“元昊从兔毛川出兵,被王吉击败时,使用的就是杨公的刀盾。”大概只是世人从未采用他的办法罢了。然而杨公平素刚直,很少与人合意,而议论者的意见又不一致,所以他的主张不能全部实行。夏竦任陕西经略使,请求增加设置土兵,杨公说:“夏竦据守内地,没有破贼的谋略,却只是坐在那里请求增加兵力,大概是担心事情失败,便想把责任推说成兵力太少。”夏竦又上奏说杨公不忠、阻挠计策,杨公不能忍受,便用言语斥责他。后来三路农民中强壮的都刺墨为兵,杨公又说:“军队在于精锐,不在于人数众多;人数虽多却不训练,就会队伍不整而容易失败,使国家困乏而难以供养。”当时从将相到大臣,议论者都只求兵多,只有杨公的见解能这样深远。刘平兵败,元昊把延州围得十分紧急,而救兵迟迟不到。杨公在河中,便假造书信,飞驰送告延州说:“十万救兵已经到了。” 于是命令邻近郡县按照这个数目准备草料、粮食和各种器械,以待救兵。后来元昊也解围离去。杨公镇守并州时,诏令任命他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杨公拿着诏敕,告诉群吏说:“天子任用我了;但是承担这件事,就必须谋求成效;要想要求成效,就必须把所有办法都用尽。”于是列举六件事上奏请求,说:“如果能采用我的意见,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算了。”朝廷对此感到为难,杨公仍不断申论,因此获罪被调任邢州知州。杨公的志愿不能实现,都是这一类事情。杨公曾任御史,章献太后的外甥刘从德任团练使,凭借刘从德的名义而被授予官爵的门人、亲戚和仆役有几十人。马季良因为是刘氏的女婿,任龙图阁直学士。杨公上书说:“汉代吕太后封吕禄、吕产为王,想使自己的宗族强盛,反而因此覆灭了宗族;唐代武三思、杨国忠造成的祸患,也不只是危及自身,几乎还亡了国家。”太后大怒,贬他为舒州监酒税,过了两年又召回任御史,他议论政事更加激切。杨公在大中祥符元年考中进士,因上书谈论政事,真宗认为他奇异,召他入试却没有赴命,授著作佐郎,逐步升官至工部侍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终于在翰林侍讲。他曾任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军、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又任河中府以及陕、并、邢、沧、杭五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为人廉洁刚直,很少屈服,令人难以冒犯;他的仁爱之心推及万物,到了能够宽容他人的地方,很多人都比不上他。杨公字次公。曾祖讳伟,祖父讳某,父亲讳守庆。起初娶张氏,后来娶李氏,又娶王氏,王氏封太原郡君。杨公去世的第二年秋天,他的儿子忱把灵柩送回河南;又过了一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祖先的墓地。杨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他的著作可以看见他的志向,考察他一生的操守可以了解他的内心。唉,真可以说是忠诚了!欧阳修任谏官时,曾在朝廷上与杨公争论,而且此前从未认识杨公。到了下葬时,他的儿子不把墓志托付给别人,却托付给欧阳修,难道是认为欧阳修的话可信吗?既然如此,那么为他作铭,又怎么可以不以实相告呢?铭文说:久远啊,杨氏的先祖由此开始。赤泉侯的功业与汉朝一同兴起;杨震官至太尉,四代中有杨敞任公卿;在唐代有正直的仆射杨国忠?有师复任理卿,杨振任左拾遗,杨文蔚获得嘉誉。此后家势逐渐衰落,因避乱迁到中州,曾祖才迁居南方,祖父屈身在伪邦任乌江县令,后来又迁往南粤。皇考生下杨公,家族的显达时有时无,终于在皇明时代显现。父亲任司马时,开始在坊州做官,后来便在中部安家,道德品行十分优良。司马有四个儿子,只有杨公能够发扬光大,不只是使家族壮大,而且使它更加长久。世代有官宦家族,哪一家没有谱系?有的在微贱时断绝,有的丧失了世系次序;之所以不断绝、不丧失,是因为世代屡有贤人。谁能像杨氏这样世代绵延而且兴盛,次序不乱,昭穆相连?愿杨公归于此处安息,直到千万年。供备库副使杨君墓志铭
君讳琪,字寳臣,姓杨氏,麟州新秦人也。新秦近边,以战射为俗,而杨氏世以武力雄其一方。其曽祖讳▯信,为州刺史。祖讳重勲,又为防御使。太祖时,为置建宁军于麟州,以重勲为留后,后召以为宿州刺史,保静军节度使,卒,赠侍中。父讳光扆,以西镇供奉官监麟州兵马,卒于官。君其长子也。君之伯祖继业,太宗时为云州观察使,与契丹战殁,赠太师中书令。继业有子延昭,真宗时为莫州防御使,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君生于将家,世以武显,而独好儒学,读书史,为人材敏谦谨,沈厚意恬如也。初以父卒于邉,补殿侍,后用其从父延昭任为三班奉职,累官至供备库副使,阶银青光禄大夫,爵原武伯。李溥为发运使,以峻法防下吏,凡溥所按行吏,皆先戒以备,而溥至多不免其黜废者数百人,其闻溥来輙惶惧自失,至有投水死者。君时年最少,为奉职监大通堰,去溥治所尤近。溥尝夜拏轻舟,猝至按其文簿,视其职事,如素戒以备者,溥称其才。君所歴官无不称职。其后同提防河东京西淮南三路刑狱公事,君叹曰:“吾本武人,岂足以知士大夫哉?然其职得以荐士,亦吾志也。”其所举者二百余人,徃徃为世闻人。尝坐所举一人罚金,君喜曰:“古人拔士十或得五,而吾所荐者多矣,其失者一而巳君少防父事其母韩夫人,以孝闻。后以恩赠其【一无此字】父左骁卫将军,母夫人南阳县太君。初娶慕容氏,又娶李氏,有子曰畋,贤而有文武材,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直史馆。君以皇祐二年六月壬戌卒于淮南,年七十有一。皇祐三年十月甲申,畋以其防合慕容氏之防,葬于河南洛阳杜泽原。铭曰:杨世初微,自河西弯弓驰马,耀【一作跃】邉陲,桓桓侍中国,并毗太师,防御杰然,奇名声累世。在▯夷时,平文胜,武力衰,温温供备,乐有仪,好贤举善,利岂私?恺悌君子,神所宜,康宁夀考,顺全归有畋。为子后,可知。太子中舎王君墓志铭王君之皇考曰赠卫尉少卿讳某,皇妣曰南充县太君胥氏。皇祖讳某,皇曽祖讳某。君讳汲,字师黯,娶胡氏【一有曰字】安定县君子,男三人,女五人。男曰尚恭,尚喆,尚辞。初,天圣明道之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时王君寓家河南,其二子始习业国子学,日从诸生请学于予,较其艺常为诸生先,而尚恭尤谨饬,俨然有儒者法度。予固奇王君之有是子也,以故与君逰。而君性简质,重然诺,临事而敏,与之游者必爱其为人。其后二子者,果皆以进士中第。予亦罢去,不复遇王君,且七年,而尚恭来请曰:“不幸吾先人之亡,将以今年某月甲子葬于河南某县某乡之某原,宜得铭于石以志诸后世【一有予尝嘉尚恭而从王君逰十字】乃为次其世而作铭以遗之云。惟王氏之先,长安万年四代之祖,刺史壁州,遭巢猾唐,得果而留,卒塟西充,为乡壁公。王孟有蜀,或家或禄,三世不迁。自君东还,始家河南。广文之生,举三不中,任仕以兄主簿之卑,试原武、宻晋城是令。政专自出,令政有称,迁理之丞蓝田、夏、雒三邑,皆闻。夀五十九,终中舎人。在雒逢饥,餔粟不殍,褒功劝吏。天子有诏,雒人染疠,躬之不避,以死勤民。在法宜祀,刻诗同蔵。惟世之▯尚书工部郎中欧阳公墓志铭欧阳氏世为庐陵人。庐陵于五代时属伪吴,故欧阳氏在五代无闻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进士中乙科【一作太宗时修仲父府君始以进士中淳化三年乙科】其后为御史,有能名。真宗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一有召字】见,见者数人,皆进自称荐,惟恐不用。府君独立墀下,无所説【一作无言】明【一作翌】日拜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独立墀下者,真御史也【一有防字】绛州守齐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恶者,讽之欲使蔓其狱。府君【一有遽拒二字】曰:“如诏【一作如制所劾】而巳。”嗣宗怒。及狱上,奏用他吏覆之【一有他吏二字】索其家得【一有金银二字】铜噐十数。府君坐鞫狱不尽,免官。明年复得御史,监蕲州税。又明年迁殿中侍御史,左廵使。居二嵗,奏事殿中。真宗识之,劳曰:“御史久矣,亦劳乎?”
译杨君名琪,字宝臣,姓杨,是麟州新秦人。新秦靠近边境,以骑马射箭为风俗,杨氏世代凭武力雄踞一方。他的曾祖名弘信,任州刺史;祖父名重勋,又任防御使。太祖时,在麟州设置建宁军,任命重勋为留后;后来召他任宿州刺史、保静军节度使,去世后追赠侍中。父亲名光扆,以西镇供奉官身份监领麟州兵马,死于任上。杨君是长子。他的伯祖父杨继业,太宗时任云州观察使,与契丹交战而死,追赠太师、中书令。杨继业有个儿子杨延昭,真宗时任莫州防御使,父子都是名将,智勇被称为无敌。直到今天,天下士人乃至乡里的小孩和粗人,都能讲述他们的事迹。杨君出生于将门,世代因武功显贵,但他独爱儒学,读经史;为人才能敏捷、谦逊谨慎,深沉厚重,心情恬淡。起初因父亲死于边地,补任殿侍;后来因堂叔杨延昭的任用,任三班奉职,逐步升至供备库副使,官阶银青光禄大夫,爵为原武伯。李溥任发运使,用严峻的法律防范属吏。凡是李溥巡察过的官吏,他都先告诫他们做好准备;李溥到后,多数仍免不了被罢黜废职,数以百计。那些听说李溥到来的人,往往惊惶失措,甚至有人投水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杨君当时年纪最轻,任奉职、监大通堰,离李溥的治所尤其近。李溥曾在夜里乘轻舟突然到来,查阅他的文书簿册,检查他的职事,发现他像早已得到告诫、做好准备一样,便称赞他的才干。杨君历任官职,没有一处不称职。后来他任同提点河东、京西、淮南三路刑狱公事,感叹说:“我本是武人,哪里足以了解士大夫呢?然而这个职务可以荐举士人,这也是我的志愿。”他所荐举的人有二百多人,往往成为当时知名人物。他曾因所荐的一人获罚金而获罪,便高兴地说:“古人选拔十名士人,或许能得到五人;而我所荐的人已经很多了,所错的不过一个而已。”杨君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韩夫人,以孝闻名。后来因恩典追赠父亲为左骁卫将军,母亲封南阳县太君。起初娶慕容氏,后来娶李氏。有个儿子名畋,贤能而有文武才干,如今任尚书屯田员外郎、直史馆。杨君于皇祐二年六月壬戌在淮南去世,享年七十一岁。皇祐三年十月甲申,杨畋将他的灵柩与慕容氏的灵柩合葬在河南洛阳杜泽原。铭文说:杨氏世代起初微贱,从河西弯弓驰马,威耀边疆;威武的侍中,辅佐太师,防御功业卓著,奇伟的名声世代相传。在羌夷强盛之时,文治胜过武力;温和的供备库副使,乐于遵守礼仪,喜爱贤能、荐举善人,这些好处难道是为了私利吗?恺悌的君子,是神明所宜护佑的;安康长寿,顺利地保全一生而归,有儿子杨畋继承后代,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太子中舍王君墓志铭 王君的父亲是追赠卫尉少卿名某,母亲是南充县太君胥氏。祖父名某,曾祖名某。王君名汲,字师黯,娶胡氏,封安定县君。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儿子名尚恭、尚喆、尚辞。当初天圣、明道年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当时王君寄居河南,他的两个儿子刚开始在国子学学习,每天跟随诸生来向我求学,考核学业时常常领先于诸生,其中尚恭尤其谨慎整饬,俨然有儒者的法度。我本来就惊异于王君有这样的儿子,因此与王君交游。王君性情简朴质实,重视诺言,遇事敏捷,同他交游的人一定喜爱他的为人。后来这两个儿子果然都以进士及第。我也离职离去,不再遇见王君,过了将近七年,尚恭来请求说:“不幸先父去世,将在今年某月甲子日葬于河南某县某乡某原,应当得到墓铭刻在石上,以记载给后世。”于是我为他排列世系,作了铭文留给他。王氏的先祖,远在长安万年县;四代祖先中有人任壁州刺史,遭逢巢寇乱唐,得以保全而留下,死后葬在西充,乡人称为壁公。王孟两代在蜀地,有的安家,有的获得俸禄,三代没有迁徙。自王君东归,才开始在河南安家。广文君出生后,三次参加科举都未中,因任官必须依靠哥哥,只做了低微的主簿,后来任原武、密、晋城三县县令。政事独自决断,县令之政颇有声誉;升任蓝田、夏、雒三县县丞,处处都有声名。享年五十九岁,终于太子中舍任上。在雒县遇到饥荒,他供给粮食,使百姓没有饿死,以此褒奖功劳、劝勉官吏。天子下诏,雒地百姓染上疫病,他亲自前往而不躲避,至死勤劳于百姓。依法应当祭祀他,便刻下诗文与他一同收藏。至于世代的显扬…… 尚书工部郎中欧阳公墓志铭 欧阳氏世代是庐陵人。五代时庐陵属于伪吴,所以欧阳氏在五代没有闻名的人。淳化三年,我的仲父府君才以进士考中乙科;后来任御史,有能干的名声。真宗曾亲自选御史,府君以秘书丞身份入见。其他几人都上前自我推荐,唯恐不能被任用;府君独自站在台阶下,不作任何游说。第二天便授他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着他说:“这个独自站在台阶下的人,才是真正的御史。”绛州知州齐化基犯法,府君弹劾此事。齐化基是王嗣宗平素厌恶的人,王嗣宗暗中示意府君,想让案件牵连扩大。府君说:“只按诏令所规定的罪行弹劾罢了。”王嗣宗大怒。案件上报后,王嗣宗奏请另派官吏复查;搜查齐化基家,得到铜器十多件。府君因审理案件不彻底而获罪,被免官。第二年又任御史,监蕲州税;又过一年,升殿中侍御史,任左巡使。过了两年,他在殿中奏事。真宗认出了他,慰劳说:“你任御史很久了,也辛劳吧?”
问何所欲。府君谢不任【一作称】职而巳。后数日,真宗语宰相与转运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巳,对以员无阙,复使与一大郡。宰相召至中书,问御史家何在,欲郡孰为便。对曰:“无不便。”宰相怒,与海州,又移睦州。天禧元年入迁侍御史。二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师嵗旱,有浮图人断【一作有僧某者用浮屠术防一】臂祷雨,官为起寺于【一有淮上二字】龟山。自京师王公大臣皆礼下之,其势倾动【一无动字】四方。又诱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嵗死淮水者防百【一作常数十】人。至其临溺时,用其徒倡呼,前后拥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一无者字】呌号不得免【一作而呌号不得免者】府君闻之惊【一作大骇】曰:“害有大【一作甚】于此邪!”尽捕其徒,诘其奸民,诛数【一作十余】人,遣还乡里者数百人。遂【一作而】毁其寺,入转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戸部判官,六年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前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钱,其利三倍。府君叹曰【一作岭南旧以市舶司物代转运使俸钱,其利三倍。前为使者相袭久而不变,府君至则叹曰】利岂吾欲邪?使直以钱为俸。今上即位,就转工部郎中,秩满,以一敝舟还,无一海上物。归朝,赐金紫,为两浙路转运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圣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某年二月某日卒于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曽祖讳某,祖讳某,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讳某,伪唐屯田员外郎。娶朱氏,封金坛县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鍳【一有今字】为右侍禁、武昌巡检。女二人,长适某,次未嫁。府君讳载,字则之,性方直严谨【一有羙仪容】治身俭薄,简言语。为政务清净,平居敛色而【一作常正衣独】坐如对大賔终日不少懈【一作色不少】弛。人用惮之,荐举下吏人未尝【一作不之】知。后有知者来谢,皆拒不纳。所至官舎未尝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取者,其清如此。铭曰:唐隳盗猖,土裂四【一作食有一】方。钟氏于洪入【一作八】州,自王传死,子时败臣于杨。自梁迄周,庐陵伪邦,欧阳是家,世以不章【一作彰】违命之侯。庐陵王土,欧阳有闻。始我仲父以贡中科,来者继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亷清俭恭,直躬以行,铭以蔵之。子孙之承。少府监分司西京裴公墓志铭君讳德裕【一作谷】字某,姓裴氏,河中万泉人也。其九世祖耀卿,为唐名臣。曽祖讳某,祖讳某,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父讳济,以智勇事太宗皇帝,从李继隆击契丹于唐河,屡立战功,守镇定十余年,威惠着于北邉。咸平中,李继迁叛河西,以内客省使、顺州防御使守灵州。继迁连嵗攻之城,守坚不能下。继迁击破清逺军,而粮道絶,救兵不至,城乃陷,遂殁于贼,赠镇江军节度使,累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吴国公。方其殁也,诏録其子孙。君以长子,自四门助教拜太子右賛善大夫,累官至少府监,阶朝奉大夫,勲上柱国,爵开国侯,以老分司西京,许居于京师。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六。君为人质重寛易,居父防尽哀,宗族称其孝,得父金帛,悉分诸弟,不有其一钱。其为吏亷清不扰,歴监药蜜店宅务,泗【一作明】州粮料院,宿州酒税,知明州、奉化、兴元、南郑二县,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绛、解、虢、泽、沂六州,皆有能政,喜自晦黙,如不能言。予尝问其解之盐池,君解析纎宻,自前世功利因革损益,条布如在目前。寳元中,尝上书论茶盐利害,多所施行。其聼狱讼敏决,数得疑狱,皆强吏所不能办者。及平居议法,必以仁恕为本。君初名徳昌,前娶康氏,后娶赵氏,封平原郡君,有贤行。子男三人:士伦,士林,大理寺丞士杰,卫尉寺丞。女八人,长适右侍禁张用之,次适大理寺丞薛寅,集贤校理孙锡,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孙祖庆,库部员外郎张承懿,集贤校理王益柔。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河南登封县之某原。其孤士杰来请铭以葬。铭曰:裴始,绛人。于唐显闻,伟欤!文献八世,有孙守节蹈义,厥声以振。忍生而耻,亦终以死。死义之荣,令名不已。岂惟令名,报徳之隆,延延裴氏,其赖无穷。少府之贤,寛恭信厚,保身承家,多其禄夀。夀丰于躬,禄及其嗣。爰告后人,俾知所自。
文忠集卷二十九
译又问他想要什么。府君谢绝,只说自己不胜任职务而已。几天后,真宗对宰相和转运使谈起此事。宰相怀疑他有所请求而没有先告诉自己,便回答说员额没有空缺,又让他任一大郡。宰相召他到中书,问御史家乡在哪里,想去哪个郡最方便。他回答:“没有不方便的。”宰相大怒,便给他海州,又改授睦州。天禧元年入朝升任侍御史,二年出任泗州知州。在此以前,京师每年干旱,有个浮屠僧人割断手臂祈雨,官府为他在龟山修建寺院。京师的王公大臣都向他行礼,势力震动四方。他又诱骗男女百姓投淮水而死,说佛法借此可以获得大利;愚民每年死在淮水中的有几百人。到临近溺水时,他让徒众高声呼喊,前后拥挤着把人赶入水中;有人后悔想逃,叫喊着也不能免除。府君听说后惊骇地说:“祸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便把他的徒众全部逮捕,盘问那些奸民,杀了数人,把数百人遣返回乡。于是毁掉那座寺院,入朝转任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六年,任广南东路转运使。前任使者把市舶司的货物折作俸钱,获利三倍。府君叹息说:“利润难道是我想要的吗?”于是只按钱数领取俸禄。当今皇帝即位后,他升任工部郎中,任期届满时乘一条破船回来,没有带任何海上的货物。回朝后,赐给金鱼袋、紫服,任两浙路转运使。因脚病,请求任江州知州。天圣四年,又请求分司闲居,未获准许。后来奉命于某年二月某日死于江州官舍,享年六十八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曾祖名某,祖父名某,曾任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亲名某,曾任伪唐屯田员外郎。娶朱氏,封金坛县君。先府君去世后,继承人鉴任右侍禁、武昌巡检。女儿二人,长女嫁某人,次女尚未出嫁。府君名载,字则之,性情方正严谨,仪容美好,修身俭朴,少说话。处理政务以清静为主,平日收敛神色,常常端正衣冠独坐,如同面对贵宾,整天一点也不懈怠。人们因此敬畏他。他推荐、举荐下属和官吏,从不让他们知道。后来有知情者来道谢,他都拒绝接受。所到之处的官舍,他从不窥视园圃;即使果实腐烂掉在地上,家人也没有人敢取,他的清廉就是这样。铭文说:唐朝崩溃,盗贼猖獗,土地分裂,四方离乱。钟氏进入洪州,后来由王传死去,子孙在杨氏手下败亡为臣。从后梁到后周,庐陵属于伪邦,欧阳氏在这里安家,世代不显扬,违命侯的旧事也随之湮没。庐陵成为王土后,欧阳氏才有闻名之人。开始是我的仲父以贡生身份考中科举,后来继承仲父的才能。任御史而有才干,廉洁、清俭、恭谨,以正直自身来实行;把这些刻在墓中,以供子孙承继。少府监分司西京裴公墓志铭 裴君名德裕,字某,姓裴,是河中万泉人。他的九世祖裴耀卿,是唐代名臣。曾祖名某,祖父名某,追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父亲名济,凭智勇侍奉太宗皇帝,跟随李继隆在唐河攻击契丹,多次建立战功,镇守镇定十多年,威望恩惠闻名于北方边境。咸平年间,李继迁叛乱于河西,裴济以内客省使、顺州防御使身份守灵州。李继迁连年攻城,因城防坚固不能攻下;后来李继迁击破清远军,粮道断绝,救兵不到,灵州于是陷落,裴济死于贼手,追赠镇江军节度使,累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吴国公。他死时,诏令录用他的子孙。裴君以长子身份由四门助教授太子右赞善大夫,逐步升至少府监,官阶朝奉大夫,勋上柱国,爵开国侯;因年老分司西京,获准居住京师。某年某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六岁。裴君为人质朴稳重、宽厚平易,居父丧时竭尽哀痛,宗族称赞他的孝行;得到父亲的金帛,全都分给弟弟,自己不留一文。他做官廉洁,不扰民,历任监药蜜店宅务、泗州粮料院、宿州酒税,知明州、奉化、兴元、南郑二县,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绛、解、虢、泽、沂六州,都有能干的政绩,却喜欢自行隐藏沉默,仿佛不会说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曾问他关于解州盐池的情况,他分析得细致周密,从前代盐池功利制度的沿革、损益,到各项条目,都像展现在眼前一样。宝元年间,他曾上书论说茶盐的利弊,许多意见都得到施行。他审理诉讼敏捷果断,多次查出疑难案件,都是强悍的官吏不能办成的。平时讨论法令,必定以仁恕为根本。裴君起初名德昌,前妻康氏,后妻赵氏,封平原郡君,具有贤德。儿子三人:士伦、士林、大理寺丞士杰、卫尉寺丞。女儿八人,长女嫁右侍禁张用之,次女嫁大理寺丞薛寅,另有嫁集贤校理孙锡、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孙祖庆、库部员外郎张承懿、集贤校理王益柔者。某年某月某日,葬裴君于河南登封县某原。他的遗孤士杰来请求作铭以便下葬。铭文说:裴氏的始祖,是绛州人;在唐代声名显赫,伟大啊!八代之后,有子孙守节蹈义,声名因此振兴。宁可忍受生存的耻辱,也终于以死守义。以死守义的荣誉,使美名永不止息。哪里只是美名而已,报答德行的厚重恩泽,使裴氏绵延不绝,所凭借的福泽无穷。少府贤良,宽厚恭谨,诚信敦厚;保全自身,承继家业,多享禄位与长寿。长寿充盈于自身,禄位延及子孙。特此告诉后人,使他们知道自己的来由。《文忠集》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