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一百十九
臣修亦启曰:“或闻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亲见之乎?”上曰:“文字即不曾见,无则不可知,其必无。”臣修奏曰:“若无文字,则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往时夏竦欲防富弼,乃先令婢子学石介书字,嵗余学成,乃伪作介与弼书,谋废立事。书未及上,为言者防知而发之。赖仁宗圣明,弼得免祸。至如臣自丁母忧服阕,初还朝时,有嫉臣者,乃伪撰臣一劄子,言乞沙汰内官,欲以激怒群阉。是时家家有本,中外諠传,亦頼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何况止是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上曰:“官家若信传闻,蔡襄岂有此命?”独对语【八月十四日】是日,昭文与西防赵侍郎皆在告,集贤私忌,臣修独对崇政殿,进呈文字毕,敛笏将退,上有所问【所问不录】臣修因奏曰:「近闻防谏累有文字弹奏,臣不合专主濮王之议。」上荷陛下保全,知此议非臣所得独主,防谏文字既悉留中,言者于是稍息。上曰:「叅政性直,不避众怨,每见奏事时,或与二相公有所异同,便相折难,其语更无囬避。亦闻防谏论事,往往靣折其短,若似奏事时语,可知人皆不喜也。今后宜少戒此。」臣修对曰:「臣以愚拙,敢不如圣训。」上曰:「水灾以来【是月三日】言事者多云不进贤。」臣修曰:「近年以来,进贤之路太狭,此诚当今之患。臣每与韩琦等论议未合。」上曰:「何谓进贤路狭?中书常所进拟者,其人皆如何?」臣修对曰:「自富弼、韩琦当国以来,十数年间,外自提刑、转运,内则省、府之类,选擢甚精,时亦得人,比于往年絶不同也。然皆钱谷刑名强干之吏,此所谓用材也。如臣所言进贤之路,谓馆职也。」上曰:「如何?」臣修曰:「朝廷用人之法,自两制选居两府【今学士舍人待制通谓之两制】自三馆选居两制,是则三馆者,辅相养材之地也。往时入三馆有三路,今塞其二矣,此臣所谓太狭也。」上曰:「何谓三路?」臣修曰:「进士髙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因差遣例除一路也。往时进士五人已上及第者,皆入馆职,第一人有及第才十年而至辅相者,今第一人及第者两任近十年方得试馆职,而第二人已下无复得试,是髙科一路塞矣。往时大臣荐举随即召试,今但令上簿▯馆阁阙人与试,而馆阁人无员数,无有阙时,则上簿者永无试期,是荐举一路又塞矣。唯有因差遣例除者,半是年劳老病之人也,此臣所谓进贤之路太狭也。」后数日,上因中书奏事,遂处分令择人试馆职。御药陈承礼监造衮冕事【八月】先是,三司奏造作诸物旧属少府监文思院、后苑及紫云楼下,近年多别置局,以内臣监作,各争占工匠,乞一切依旧归于有司,遂依奏。
译为鉴戒。臣修也启奏说:“有人传闻蔡襄的文字还在禁中,陛下曾亲眼见过吗?”皇上说:“文字倒没有见过;如果没有文字,事情就无法知道,但他一定没有。”臣修奏道:“如果没有文字,事情还不能确定。即使陛下曾经见过文字,也还必须进一步辨明真伪。从前夏竦想陷害富弼,先让婢女学习石介的字,学了一年多,才伪造石介写给富弼的信,诬称他们谋划废立。信还没有送上去,就被进言的人侦知而揭发。幸亏仁宗圣明,富弼才免于祸患。至于臣自己,自丁忧服丧期满,刚回朝时,有嫉妒臣的人,便伪造一份臣的札子,说臣请求淘汰内官,想借此激怒群阉。” 当时家家都有一份抄本,朝廷内外纷纷传说,也幸亏仁宗保全,臣才能活到今天。由此说来,即使陛下亲眼见过文字,也还必须进一步辨明真伪,何况只是传闻和似是而非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皇上说:“如果官家相信传闻,蔡襄怎么会有这个任命呢?” 独自应对皇上的谈话【八月十四日】。这一天,昭文馆大学士和西府赵侍郎都请假,集贤院又是私忌日,只有臣欧阳修在崇政殿独自应对。进呈文字完毕,我收起笏板准备退下,皇上有所询问【所问内容未记录】。臣欧阳修于是奏道:“近来听说防谏官屡次上文字弹劾,臣不应当专门主持濮王一事的议论。”皇上承蒙陛下保全,知道这一议论不是臣一人所能主持的;防谏官的文字既然都留在宫中未发,言官们于是稍稍停止了。皇上说:“参政性情直率,不避众人的怨恨;每逢奏事时,有时和两位宰相意见不同,便当面争辩,言语更不回避。又听说防谏官议论政事,往往当面指出我的缺点,若像奏事时那样直说,可知人人都不喜欢。今后应当稍加戒备。”臣欧阳修回答说:“臣愚钝笨拙,怎敢不遵从圣上的教诲。”皇上说:“水灾以来【这月三日】,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说朝廷不能进用贤才。”臣欧阳修说:“近年以来,进用贤才的途径太狭窄,这确实是当今的祸患。臣每每和韩琦等人议论此事,意见并不一致。”皇上说:“什么叫进贤之路狭窄?中书通常所推荐拟定的人,都是怎样的人?”臣欧阳修回答说:“自从富弼、韩琦执掌国政以来,十多年间,对外如提刑、转运使等官,对内如省、府等官,选拔任用都很精审,也时常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与往年相比完全不同。” “然而这些人都是精于钱谷、刑名而办事强干的官吏,这就是所谓任用有才干的人。臣所说的进贤之路,指的是馆职。”皇上说:“怎么说?”臣欧阳修说:“朝廷任用人才的办法,是从两制中选拔人员担任两府之职【如今学士、舍人、待制统称为两制】,从三馆中选拔人员担任两制之职;这样说来,三馆就是培养辅相人才的地方。过去进入三馆有三条途径,如今堵塞了其中两条,这就是臣所说的太狭窄。”皇上说:“哪三条途径?”臣欧阳修说:“一是进士高科,二是大臣荐举,三是按照因差遣例授官。过去进士中五人以上及第的,都能进入馆职,第一名有人及第仅十年便做到辅相;如今第一名及第者要任职两任、将近十年,才得到考试入馆职的机会,第二名以下则再也不能参加考试,这是高科这条路堵塞了。过去大臣荐举的人随即召来考试,如今只让他们登记等候馆阁有空缺时再考试;但馆阁没有固定员额,没有空缺的时候,登记的人就永远没有考试的期限,这是荐举这条路又堵塞了。只有按照因差遣例授官的途径,而其中一半是年老、劳病的人,这就是臣所说的进贤之路太狭窄。”几天后,皇上因中书奏事,便下令选人考试入馆职。御药院陈承礼监造衮冕【八月】在此以前,三司奏称,制造各种物品原来归少府监、文思院、后苑以及紫云楼下管理,近年来却多另设机构,由宦官监造,各处争相占用工匠,请求一律恢复旧制,归有关官署管理,于是朝廷依从了奏请。不久,少
既而少府监申造衮冕,内批令御药院陈承礼监造,中书覆奏。上以南郊日近,须内臣庻可办集,韩、曾二公奏以冲改近降指挥,不若令承礼就少府监作。上意未决,臣修奏曰:「此是陛下新降指挥,从来所患朝令夕改,今若依前用承礼监作,只是移御药院置局就少府监中耳,如此何害集事?」上遂曰:「可。」内降补僧官【九月十九日】
译府监奏请制造衮冕,宫中批示命御药院陈承礼监造,中书复奏此事。皇上认为南郊大礼日期已近,或许只有宦官才能及时办齐;韩琦、曾公亮二人奏称,这样会冲改近来刚下达的指挥,不如命陈承礼到少府监制造。皇上的意思还没有决定,臣欧阳修奏道:“这是陛下新近下达的指挥。向来所忧虑的是朝令夕改;如今如果仍让陈承礼监造,只不过是把御药院的机构迁到少府监中罢了,这样做又有什么妨碍办事的呢?”皇上于是说:“可以。” 宫中批示补授僧官【九月十九日】
先朝僧官有阙,多因权要请谒,内降补人。当时谏官御史累有论列。先帝深悟其事,因着令僧职有阙,命两衙各选一人,较艺而补。至是鉴义有阙,中书已下两衙选一人,未上,而内臣陈承礼以寳相院僧庆辅为请,内降令与鉴义。中书执奏以为不可。韩、曾二公极陈其事。臣修亦奏曰:「补一僧官,当与不当,至为小事,何繋利害?但中书事已施行,而用内降冲改,先朝着令,则是内臣干挠朝政。此事何可启其渐?」又奏曰:「宦女近习,自前世常患难于防制。今小事若防聴许,后有大事,陛下必以害政不从,是初欲姑息,而返成怨望。不若絶之于渐。」此一小事,陛下不以为意而从之,彼必自张于外,以谓为上亲信,朝政可廻。在陛下目前,似一闲事,外边威势不小矣。上遽可中书所奏,令只依条例选试。臣修又奏【一有曰字】事既不行,彼必有言。万事只由中书,官家岂得自由?行一事,陛下试思,从私请与从公议,孰为得失?而韩、曾二公亦所陈甚多。」上皆嘉纳也。欧阳文忠公在政府时,手录奏对语,此前【一无前字】五事,得之林子中家,文忠手录皆宻语,笔札精楷,葢欲传示后人,而子职不谨,身没未几,已流落于他人家,其曰追书者皆不见,又未知其何在也,后三三事,亦子中录以相示云,得之于史院,曾布子宣题又三事三司使、给事中蔡襄除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杭州。初,上自濮邸立为皇子,中外欣然,无间言。既即位,以服药故,慈寿垂▯聴政。尝为中书言:「仁宗既立皇子,因追思鄂王等,悲伤涕泣,宦官宫妾争相荧惑,而近臣亦有异议者,可怪者一二知名人也。」因言执政数人不顾家族,以定社稷之计,而小人几壊大事。又云:「近臣文字只在先帝卧床头,近日已于烧钱炉内焚之矣。」然莫知为谁也。中书不敢问其姓名,但唯唯而退。已而外人亦稍稍言蔡防尝有论议,尚莫知虚实。既而上疾愈,亲政,数问防如何人。一日,因其请朝假,上变色,谓中书曰:「三司掌天下钱谷,事务繁多,而襄十日之中在假者四五,何不别用人?」韩公已下共奏曰:「三司事无阙失,罢之无名,今更求一人材识名望过襄者,亦未有。」修奏曰:「襄母年八十余,多病,况其只是请朝假,不趂起居耳,日髙后便却入省,亦不废事。然每奏事,语及三司,未尝不变色。襄亦自云,每见上必厉色诘责其职事。」其后谅▯攻劫泾原,西边日有事宜,上遂督中书以边事将兴,军须未备,三司当早选人。韩公等初尚挥解上意不囬,因奏待其陈乞可以除移。初传者多端,或云上在庆宁已闻蔡异议,或云上入宫后亲见奏牍尚在。至是因蔡乞罢劄子,韩公遂质于上。上曰:「内中不见文字,然在庆宁即已闻之。」韩公曰:「事出瞹昧,若虚实未明,乞更审察。苟令襄以飞语获罪,则今后小人可以搆害【一作防字】善人人难立矣。」曾公曰:「京师从来善造谤议,一人造虚而众人传之,便以为实。前世以疑似之言防害忠良者,非惟臣下被祸,兼与国家为患。」修曰:「陛下以为此事果有果无?」上曰:「虽不见其文字,亦不能保其必无。」修曰:「疑似之谤,不唯无迹可寻,就令迹状分明,犹须更辨真伪。只如先朝夏竦欲害富弼,」令其婢子学石介字体,久之学成,乃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頼仁宗圣明,弼得保全。又如臣至和末丁母忧,服阕初至阙下,小人中有嫉忌臣者,伪撰臣乞沙汰内官奏藁,传布中外,家家有之,内臣无不切齿。只判铨得六日,为内臣杨永徳以差船事罢知同州,亦頼仁宗保全。未久知其无罪,遂却留住至今。以此而言,就令有文字,犹须更辨真伪,况此无迹状,陛下幸不致疑。韩、曾又各进説,上曰:“数家各有骨肉【意谓异议若行则执政被祸】又曰:“造谤者因甚不及他人。”据此似圣意未解也。仁宗既连失襃、豫、鄂三王,遂更无皇子。自至和三年正月得疾,逾时不能御殿,中外忧恐。
译先朝僧官有空缺时,多因权贵请托,由宫中批示补人。当时谏官、御史多次上奏论列此事。先帝深刻认识到其中的问题,于是制定法令:僧职有空缺时,命两衙各选一人,比较才艺后补授。到了这时,鉴义一职有空缺,中书已经让两衙各选一人,但尚未上报,宦官陈承礼却为宝相院僧人庆辅请托,宫中批示命庆辅补任鉴义。中书坚持上奏,认为不可。韩琦、曾公亮二人极力陈述此事。臣欧阳修也奏道:“补授一个僧官,应当还是不应当,至多是小事,能有什么利害关系?只是中书的程序已经施行,却用宫中批示强行改动,这就是宦官干预扰乱朝政。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开启它的先例?”又奏道:“宦官、宫女和近习之人,自前代以来常常难以防制。如今小事若防范不严而允许,后来遇到大事,陛下必定会认为这样有害政事而不肯听从;这本来想姑息,反而会成为怨恨。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这种苗头。”这是一件小事,陛下如果不把它放在心上而依从他们,他们必然会在外面自我张扬,说自己是皇上的亲信,朝政可以被他们改变。在陛下眼前看来似乎是一件闲事,但他们在外面的威势已经不小了。皇上立即批准中书的奏请,命令只依照条例选拔考试。臣欧阳修又奏道【一处有“曰”字】:“事情既然没有办成,他必定会有话说。” “万事只由中书决定,官家难道能够自由作主吗?每办一件事,陛下试想一想:听从私人的请托和听从公议,哪一个是得失所在?”韩琦、曾公亮二人也陈述了许多意见。皇上都嘉许并采纳了。欧阳文忠公在执政时,亲手记录奏对的话。这五件事【一作无“前”字】,是从林子中的家中得到的。文忠亲手记录的都是机密谈话,字迹精工端正,大概是想传给后人看;可是林子中任职不谨慎,去世不久,这些记录已经流落到别人家中,其中题作“追书”的部分都不见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后面三件事,也是林子中抄录给我看的,据说从史院得到。曾布子宣题记。又三件事 三司使、给事中蔡襄被授予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杭州。起初,皇上从濮王府被立为皇子,朝廷内外都欣喜,没有不同意见。即位以后,因为服药的缘故,慈寿宫垂帘听政。她曾对中书说:“仁宗既已立皇子,后来追念鄂王等人,悲伤流泪,宦官和宫妾争相迷惑他,而近臣中也有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令人奇怪的是其中还有一两位知名人物。”她还说,有几位执政不顾家族安危,谋划安定社稷,而小人几乎破坏了大事。又说:“近臣的文字只放在先帝病榻旁,近日已经在烧钱炉中烧掉了。”然而没有人知道指的是谁。中书不敢询问姓名,只唯唯应诺而退。不久,外面也渐渐有人说蔡襄曾有不同的议论,但仍不知道真假。后来皇上的疾病痊愈,亲自处理政务,多次问蔡襄是怎样的人。一天,正逢蔡襄请朝假,皇上变了脸色,对中书说:“三司掌管天下钱谷,事务繁多,而蔡襄十天中有四五天在休假,为什么不另用一个人?”韩琦以下的官员共同奏道:“三司事务没有缺失,罢免他没有正当理由;如今再找一个才识、名望超过蔡襄的人,也还没有。” 臣欧阳修奏道:“蔡襄的母亲年过八十,多病,何况他只是请朝假,没有赶上入朝起居罢了,太阳升高以后便回到官署,也没有耽误政事。然而每次奏事,谈到三司时,皇上没有不变脸色的。蔡襄自己也说,每次见到皇上,皇上必定严厉地责问他的职事。”后来党项军队攻劫泾原,西部边境每天都有事情发生,皇上于是督促中书说边事将要兴起,军需还没有准备好,三司应当尽早另选人员。韩琦等人起初还极力解释,想使皇上回心转意,于是奏请等蔡襄自己请求罢免时再调动他。起初流传的说法很多,有人说皇上在庆宁宫时已经听到蔡襄有异议,有人说皇上入宫后亲眼看见奏牍还在。到了这时,蔡襄请求罢免的札子送来,韩琦便向皇上询问。皇上说:“宫中没有看见那份文字,不过在庆宁宫时就已经听说了。”韩琦说:“这件事来由暧昧,如果真假还未弄清,请再加审察。假如让蔡襄因为流言而获罪,那么今后小人就可以构陷害贤良之人,贤者将难以立身了。”曾公亮说:“京师向来善于制造诽谤,一人捏造虚言,众人传说,便把它当成事实。前代因为似是而非的言语陷害忠良的,不仅臣下遭祸,也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臣欧阳修说:“陛下认为这件事究竟有还是没有?” 皇上说:“虽然没有看见他的文字,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臣欧阳修说:“对于似是而非的诽谤,不仅无迹可寻,即使踪迹情状明白,也还必须进一步辨别真假。就像先朝夏竦想陷害富弼,叫他的婢女学习石介的字体,过了很久学成后,便伪造石介替富弼撰写废立诏书的草稿;幸亏仁宗圣明,富弼才得以保全。又如臣在至和末年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刚到宫阙之下,小人中有嫉妒臣的人,伪造臣请求裁汰内官的奏稿,传布朝廷内外,家家都有,宦官无不咬牙切齿。臣只任判铨六天,便因宦官杨永德所说的差船之事被罢为知同州,也幸亏仁宗保全了臣。不久查明臣无罪,于是又把臣留任至今。由此说来,即使确实有文字,也还必须进一步辨别真伪,何况现在连踪迹情状都没有,陛下幸好不要因此疑心。”韩琦、曾公亮又各自进言。皇上说:“几家都有骨肉。”【意思是说,如果这种异议实行,执政大臣们都会遭祸。】又说:“造谣的人为什么不牵涉别人?”据此看来,皇上的心意还没有消除疑惑。仁宗接连失去褒王、豫王、鄂王三位皇子后,便再也没有皇子。自至和三年正月得病以来,过了很长时间不能临朝,中外都忧惧恐慌。
既而康复,自是言者常以根本为急,交章论述,每輙留中。故枢宻副使包公拯,今翰林学士范景仁所言尤激切,其余不为外人所知者不可胜数。今枢宻富相与昭文韩相亦屡进説,虽余亦尝因大水言之,然初无采纳之意。如此五六年,言者亦已稍怠。嘉祐六年秋,余自枢庭过东府,忽见内降一封,乃谏官司马光言立皇子事。既而知江州吕诲亦有防论述,昭文与集贤曾公及余晚议,来日当将上,相顾以为如何。韩公曰:“若上稍有意,即当力賛成之。”曾公与余偕曰:“此吾侪素所愿也。”既而明日奏事垂拱殿,二章读毕,未及有所启,仁宗遽曰:“朕有意多时矣,但未得其人。”余自为校勘及在谏垣沗两制,迨此二十年,每进对常极从容,至此始闻仁宗自称“朕”,既而又左右顾曰:“宗室中孰为可?”韩公惶恐对曰:“不惟宗室不接外人,臣等不知此事,岂臣下敢议,当出自圣择。”仁宗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甚纯然近不恵,大者可也。”遂启曰:“其名谓何?”仁宗即道今上旧名曰“名某”,今三十嵗矣。余等遂力賛之,议乃定。余等将下殿,又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请陛下今夕更思之。”臣等来日取防,明日奏事崇政殿。因又启之,仁宗曰:“决无疑也。”余等遂奏言:“事当有渐,容臣等商量。所除官来日再奏。”既退,遂议且判宗正。时今上又在濮王防,乃议起复,自大将军遥郡团练使除泰州防御使。来日将上,仁宗大喜曰:“如此甚好。”二公与余又奏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断在不疑,仍乞自内中批出,臣等奉行。”仁宗曰:“此事岂可使妇人知,只中书行可也。”余等喜跃称贺。时六年十月也。命既出,今上再三辞避,有防▯服除,取防至七年二月一日服除。今上坚卧称疾,前后十余譲。至七月,韩公议曰:“宗正之命始出,则外人皆知必为皇子也。不若遂正其名,使其知愈譲而愈进,示朝廷有不可回之意,庶几肯受。”曾公与余皆以为然。及将上,今上累譲表,仁宗问如何。韩公未对,余即前奏曰:“宗室自来不领职事,今外人忽见不次擢此子,又判宗正,则天下皆知陛下将立为皇太子也。今不若遂正其名,命立为皇子。縁防御使判宗正,降诰勅,某得以坚卧不受。若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学士作一诏书告报天下,事即定矣,不由某受不受也。”仁宗沈思久之,顾韩公曰:“如此莫亦好否?”韩公力賛之。仁宗曰:“如此则须于明堂前速了当。”遂降诏书立为皇子,仍更今名。自议皇子事,凡所奏请,皆余与西防赵侍郎自书其改名劄子,余所书也。初择日,旁十字请仁宗防之,其最下一字乃今名也。是仁宗亲防。今封在中书,今上自在濮邸即有贤名,及迁入内,良贱不及三十口,行李萧然,无异寒士,有书数厨而已。中外闻者相贺。嘉祐八年上元,京师张灯如常,嵗嵗常以十四日上晨出游幸诸宫寺,赐从臣饮酒,留连至暮而归。遂御宣徳门与从臣防灯,酒五行而罢。是嵗自正初,上觉体中不佳,十四日遂不晨出,至晚略幸慈孝相国两寺,御端门赐从臣酒。三行止,自是之后,虽日视朝,前后殿而寖若不佳。既而韩虫儿事稍稍传于外,云去嵗腊月,上闲居见一宫婢汲井,有小龙纒其汲绠而出,以问左右,皆云不见,上独见之,以为异,遂召宫婢视之,乃宫正柳瑶真之私身韩虫儿也。其后栁夫人宿直閤中,明日下直,遣虫儿取夜直坐墪上独处閤中,召而幸之,遂有娠。虫儿自云上已幸我,取我臂上金鋜子一只,云尔当为我生子,以此为验。外人所传如此,而虫儿于宫中亦自道云上幸我有娠,又言金鋜子上与黎伯使藏之矣。黎伯者,上所爱扶侍内臣黎永徳也。是月二十七八间,春寒微雨,上不御崇政殿,祗坐延和,见群臣奏事,而殿中炽炉火。云圣体畏风寒,葢自上临御四十年,盛暑未尝挥扇,极寒未尝御火,至是始见御前设炉火也。自是之后,上益不豫,至于大渐。今上即位于柩前,中外帖然,无一言之异,唯韩虫儿事籍籍不已。云大行尝有遗腹子,诞弥当在八九月也。九月十七日,余以服药请一日假,家居。晚传内出宫女三人送内侍省勘,并召医官产科十余人,坐婆三人入矣。十九日入对内东门小殿▯前奏事,将退,太后呼黄门索韩虫儿案示中书,余等于▯前读之,见虫儿具招虚伪事甚详,云自正月至今月水行未尝止,今方行也。医官坐婆军令状皆云去嵗腊月,黎永徳奉使成都未还不在閤中,而鋜子埋在栁夫人佛堂前阈下。
译后来仁宗康复,从此言官常把皇嗣根本之事作为急务,交相上奏论述,每每都被留在宫中。已故枢密副使包拯,以及现在的翰林学士范景仁所说尤其激切,其余不为外人所知的更不计其数。如今枢密使富弼和昭文馆大学士韩琦也多次进言,即使臣也曾借大水之事进言,但皇上起初并没有采纳的意思。这样过了五六年,进言的人也渐渐懈怠了。嘉祐六年秋,我从枢密院经过东府,忽然看见一封宫中批下来的文字,原来是谏官司马光所说的立皇子之事。不久又知道知江州吕诲也有防论述说此事,昭文馆韩琦、集贤院曾公亮和我在晚上商议,第二天应当把它上奏,相互看着,不知该怎么办。韩琦说:“如果皇上稍有意向,就应当竭力赞成。”曾公亮和我一同说:“这正是我们一向所希望的。”第二天在垂拱殿奏事,两篇奏章读完,还没有来得及启奏,仁宗突然说:“朕有这个意思很久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自从任校勘、在谏垣任职以及忝列两制以来,到这时已经二十年,每次进见奏对都很从容;直到这时才听见仁宗自称“朕”。随后他又左右顾视,说:“宗室中谁合适?”韩琦惶恐地回答:“宗室一向不与外人接触,臣等并不知道这件事,哪里是臣下敢议论的,应当由圣上亲自选择。” 仁宗说:“宫中曾养育两个孩子,小的非常纯朴,但近来已经不聪慧了;大的可以。”于是又启奏道:“他的名字叫什么?”仁宗立即说出今上的旧名,说:“名某”,如今三十岁了。我们于是竭力赞成,议论便定下来了。我们将要下殿时,又奏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臣等不敢擅自施行,请陛下今晚再考虑一下。”我们第二天取来吕诲的奏文,次日在崇政殿奏事,又提起此事。仁宗说:“决定了,没有疑问。”我们于是奏道:“这件事应当逐步办理,请容臣等商量。所要授的官职,明天再奏。”退下后,便商议暂且让他判宗正寺。当时今上还在濮王府,于是商议起复,先由大将军、遥郡团练使授为泰州防御使。第二天将要上奏,仁宗大喜说:“这样很好。”两位宰相和我又奏道:“这件事如果实行,就不能中止,请陛下断然决定,不要再疑虑;仍请从宫中批出,臣等奉行。”仁宗说:“这件事怎么能让妇人知道?只由中书执行就可以了。”我们欢欣跳跃,称贺不已。当时是嘉祐六年十月。命令下达后,今上再三推辞躲避,有奏文请求等服丧期满,后来取其奏文,直到嘉祐七年二月一日服丧期满。今上坚持躺卧,称病推辞,前后十多次。到了七月,韩琦商议说:“宗正寺的任命一旦下达,外人都知道他必定要成为皇子。不如立即正式确定他的名分,让他知道越推辞越会被推进,表示朝廷有不可改变的决意,也许他就肯接受。”曾公亮和我都认为有理。到将要上奏时,今上又连续上表推辞,仁宗问该怎么办。韩琦还没有回答,我便上前奏道:“宗室历来不任职事,现在外人忽然看见越级擢用这个人,又让他判宗正寺,那么天下都知道陛下将要立他为皇太子。如今不如立即确定他的名分,命令立为皇子。因为防御使判宗正寺,需要下诰敕,所以他可以坚持躺卧而不接受;如果立为皇子,只须烦劳陛下命学士写一道诏书,告示天下,事情就定了,不再取决于他接受还是不接受。”仁宗沉思了很久,回头问韩琦:“这样做难道不好吗?”韩琦极力赞成。仁宗说:“这样就必须在明堂大礼之前赶快办妥。”于是下诏立为皇子,并且改换今上的名字。自从议论立皇子以来,所有奏请,都由我和西府赵侍郎亲自书写改名的札子,都是我书写的。起初选择日期时,旁边写着十个字,请仁宗亲自批示,最下面的一个字就是今上的新名。这是仁宗亲自批示的。如今这份文字收藏在中书。今上在濮王府时就有贤明的声誉,迁入宫中后,家中良贱合计不到三十人,行李简朴,和寒士没有区别,只有几厨书而已。朝廷内外听说的人都互相庆贺。嘉祐八年上元节,京城照常张灯。年年十四日清晨,皇上外出游幸各宫观寺院,赐随从大臣饮酒,流连到傍晚才回来。于是登临宣德门,和随从大臣一起观灯,饮酒五行后结束。这一年正月初以来,皇上觉得身体不适,十四日便没有清晨出游,直到傍晚才略微驾临慈孝、相国两寺,在端门赐随从大臣饮酒,饮三行便停止。从此以后,虽然每天临朝,前殿、后殿之间却渐渐显得身体不佳。后来韩虫儿的事情渐渐传到外面,说去年腊月,皇上闲居时看见一名宫女汲水,有一条小龙缠在汲水的绳子上出来;皇上询问左右,众人都说没有看见,只有皇上独自看见,认为是奇异之事。于是召来宫女查看,原来是宫正柳瑶真的私身韩虫儿。后来柳夫人在阁中值宿,第二天交班后,派韩虫儿取夜间值宿用的坐墩,独自留在阁中,皇上召见并临幸了她,于是她怀孕。韩虫儿自己说皇上已经临幸过她,取走她臂上的一只金镯子,说:“你应当为我生一个儿子,以此作为凭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口〕 外面传闻的情况就是这样,而韩虫儿在宫中也自己说皇上临幸她后怀了孕,又说金镯子已经交给黎伯,让他收藏了。黎伯就是皇上宠爱的近侍宦官黎永德。这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前后,春寒细雨,皇上没有到崇政殿,只在延和殿听群臣奏事,而殿中烧着旺火。说是圣体畏惧风寒。大概自皇上临御四十年以来,盛暑从未摇扇,严寒也从未用火,到这时才第一次看见御前设置火炉。此后皇上更加不适,终于病危。今上在灵柩前即位,朝廷内外安然,没有一句异议,只有韩虫儿的事情议论纷纷,始终没有停止。有人说大行皇帝曾有遗腹子,到了出生之期应当在八九月间。九月十七日,我因服药请一天假,在家中居住。傍晚传来宫中命令,派三名宫女送到内侍省审问,并召来十多名医官和产科医生、三名接生婆,都已到场。十九日,我从内东门小殿帘前入对奏事,将要退下时,太后叫黄门索取韩虫儿的案卷给中书看。我们在帘前阅读,见韩虫儿详细供认了伪造之事,说从正月到这个月月经从未停止,现在正好还在来。医官、接生婆的军令状都说,去年腊月黎永德奉命出使成都,尚未回来,并不在阁中;金镯子埋在柳夫人佛堂前的门槛下面。
太后使人监虫儿至埋所自掘之,深尺余,得金鋜子一只,折为三叚矣,合之以比臂上者同,秤之各重一两半,两鋜重轻又同,信为是矣。因以金鋜俾余等传防之。太后言问虫儿何为作此伪事,云以免养嬢笞捶,庶日得好食耳。葢自虫儿言有娠,太后遣宫人善护之,日给缗钱二千以市可食物,如此至其月满无娠,始加穷诘耳。余等遂前奏曰虫儿事外以暴闻。今其伪迹尽露,可以释中外之疑。然虫儿当勿留,庶外人必信也。太后曰:“固当如是。”既而枢密院奏事,▯前示之如前。明日,福宁上大行谥册,罢见,入内都知任守忠于廷中云:“虫儿决臂,杖二十,送承天寺充长髪。”
文忠集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二十宋 欧阳修 撰濮议一英宗皇帝初即位,既覃大庆于天下,羣臣并进爵秩,恩泽遍及存亡。而宗室故诸王亦已加封赠,惟濮安懿王,上所生父也。中书以为不可与诸王一例,乃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奏状具别巻】有防,宜俟服除,其议遂格【音阁】治平二年四月,上既释服,乃下其奏两制、杂学士、待制、礼官详议。翰林学士王珪等议:濮安懿王髙官大国,极其尊荣而已【其议状具别巻】中书以为赠官及改封大国,当降制行册命,而制册有式,制则当曰「某亲具官某可赠某官,追封某国王」,其册则当曰「皇帝若曰咨尔某亲某官某,今册命尔为某官某王」。而濮王于上父子也,未审制册称为何亲及名与不名,乃再下其议。而珪等请称皇伯而不名【其议状具别巻】中书防仪礼防服记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又据开元、开寳礼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为所后父斩衰三年」,是所生所后皆称父母,而古今典礼皆无改称皇伯之文。又歴检前世以藩侯入继大统之君,不幸多当衰乱之世,不可以为法。唯汉宣帝及光武盛徳之君也,皆称其父为皇考,而皇伯之称既非典礼,出于无稽,故未敢施行,乃略具古今典礼及汉孝宣、光武故事,并录皇伯之议,别下三省集官与防官共加详议。未及集议,而皇太后以手书责中书不当【一有议字】称皇考。中书具对所以然【其对劄子具别巻】而上见皇太后手书,惊骇遽降手诏罢议,而追崇之礼亦寝。后数日,礼官范镇等坚请必行皇伯之议,其奏留中。已而防官亦各有论列。上既以皇太后之故决意罢议,故凢【一有有字】言者一切留中。上圣性聪睿英果,烛理至明,待遇臣下礼极谦恭,然而不为姑息。防官所论濮园事既悉已留中,其言他事不可从者又多寝而不行,防官由此积。忿出怨言,并怒中书不为施行。中书亦尝奏云:「近日防官忿朝廷不用其言,谓臣等壅塞言路,致陛下为拒谏之主,乞略与施行一二事。」上曰:「朝廷当以至公待天下,若防官所言可行,当即尽理施行,何止略行一二?若所言难行,岂当应付人情,以不可行之事勉强行之,岂不害事耶?」中书以上语切中事理,不敢更有所请【一作言】上仍问曰:「所言莫有可行而未行者否?」韩琦已下相顾曰:「实无之。」因【一有奏字】曰:「如此则未有。」是时杂端御史数人,皆新被擢用,鋭于进取,务求速誉,见事辄言,不复更思职分,故事多乖缪不可施行。是时京师大雨水,官私屋宇倒塌无数,而军营尤甚。上以军士暴露,圣心焦劳,而两府之臣相与忧畏,夙夜劳心竭虑,部分处置,各有条目矣。是时范纯仁新除御史,初上殿,中外竦聴,所言何事?而第一劄子催修营房,责中书何不速了,因请毎一营差监官一员。中书勘防在京倒塌军营五百二十坐,如纯仁所请,当差监官五百二十员,毎员当直兵士四人,是于国家仓卒多事阙人之际,虚破役兵二千人,当直五百员监官,而未有瓦木笆箔一并兴修,不得其狂率踈缪如此。故于中书聚议时,臣修不觉笑之,而防中亦自觉其非。后数日,吕大防再言,乞两营共差一官,其所言烦碎,不识事体,不可施行,多类此而防官不自知其言不可施【一无施字】行,但怨朝廷沮而不行。故吕大防又言:「今后防官言事不行者,乞令中书具因何不行报防。」其忿戾如此,而怨怒之言【一作语】渐传于士大夫间。防官亲旧有戏而激【一作笑】之【一有者字】曰:「近日防官言事,中书尽批进呈讫,外人谓御史防为进呈院矣。」此语甚着,朝士相传以为戏笑,而防官益怏怏慙愤,遂为决去就之计,以为因言得罪,犹足取美名。是时人主圣徳恭俭,举动无差失,两府大臣亦各无大过,未有事可决去就者。惟濮议未定,乃曰:“此好题目,所谓竒货不可失也。”于是相与力言。然是时手诏既已罢议,“皇伯”“皇考”之説俱未有适从,其他追崇礼数又未尝议及。
译太后派人看守韩虫儿到埋藏处,让她亲自挖掘,挖了一尺多深,得到一只金镯子,已经折成三段。把它拼合起来与韩虫儿臂上的相比较,形状相同;分别称量,各重一两半,两只镯子的轻重也相同,确实可以相信就是那一只。于是把金镯子交给我们传看。太后问韩虫儿为什么要制造这件假事,她说是为了免受养娘的鞭打,或许每天能得到好吃的东西。原来韩虫儿说自己怀孕后,太后派宫人好好保护她,每天给钱二千缗,让她购买可以吃的食物;一直到足月却没有怀孕,才开始严厉追问。我们于是上前奏道:“韩虫儿的事情已经在外面公开传开。如今伪造的证据全部暴露,可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惑。然而韩虫儿不应继续留在宫中,这样外面的人一定会相信。”太后说:“当然应当这样。”不久枢密院奏事,太后又在帘前像先前一样把金镯子给他们看。第二天,福宁宫进呈大行皇帝的谥册,停止召见;入内都知任守忠在朝廷中说:“韩虫儿决杖二十,送到承天寺剃发为尼。” 《文忠集》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一百二十 宋欧阳修撰 濮议一 英宗皇帝刚即位,在天下普遍施行大庆赦令以后,群臣都晋升爵位官秩,恩泽遍及生者和死者。宗室中已故的诸王也都加以封赠,只有濮安懿王例外,因为他是皇上的生父。中书认为不能把他和其他诸王一概而论,于是奏请下令有关官署议定应行的典礼【奏状详见别卷】。有诏令说,应当等服丧期满后再议,这件事于是搁置【“格”音同“阁”】。治平二年四月,皇上已经除去丧服,才把中书的奏请下发给两制、杂学士、待制和礼官详细议论。翰林学士王珪等人议论说:濮安懿王已经有很高的官位和大的封国,尊荣已经达到极点而已【议状详见别卷】。中书认为,追赠官职和改封大国,应当下制书、行册命;而制书和册命都有固定格式,制书应当写:“某亲某官某,可以追赠某官,追封某国王”;册文应当写:“皇帝如此说:咨告你某亲某官某,今册命你为某官某王。”但濮王与皇上是父子关系,还不知道制书、册文应称他为什么亲属,以及要不要称名,于是再次下发让他们议论。王珪等请求称为皇伯而不称名【议状详见别卷】。中书考察《仪礼·丧服记》说:“为别人之后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又根据《开元礼》《开宝礼》,都说:“为别人之后的人,为亲生父亲服齐衰不杖期,为所继父亲服斩衰三年。”这样看来,亲生父母和所继父母都称为父母,而古今典礼中都没有改称皇伯的文字。又逐一查考前代由藩侯入继大统的君主,他们大多不幸处在衰乱时代,不能拿来作为法则。只有汉宣帝、光武帝是德盛的君主,也都称自己的父亲为皇考;至于皇伯的称呼既不合典礼,又没有根据,所以不敢施行。于是大略列举古今典礼以及汉孝宣帝、光武帝的事例,并录下称皇伯的议论,另行下发三省,召集官员和防谏官共同详细议论。还没有来得及集议,皇太后便亲手写信责备中书不应当【一作“议”】称皇考。中书详细陈述了这样做的原因【答复札子详见别卷】。皇上看见皇太后的手书,惊骇之下立即下手诏停止议论,追崇的礼仪也随之搁置。几天以后,礼官范镇等人坚持请求一定实行称皇伯的议论,他们的奏章被留在宫中。不久防谏官也各自上奏论列。皇上既然因为皇太后的缘故决定停止议论,所以凡是进言者的奏章一概留中。皇上天性聪明英武,洞察事理极其明白,对待臣下礼数极为谦恭,然而并不姑息。防谏官所议论的濮园之事既然全都被留中,他们所说的其他不能听从的事情又有许多搁置不行,于是防谏官积累了怨忿,发出怨言,也恼怒中书不替他们施行。中书也曾奏道:“近来防谏官因朝廷不采用他们的意见而愤怒,说臣等堵塞言路,使陛下成为拒绝劝谏的君主,请求略微施行其中一两件事。” 皇上说:“朝廷应当以至公之心对待天下。如果防谏官所说的可以实行,就应当完全按照道理施行,哪里只是略微施行一两件?如果他们所说的难以实行,难道应当为了应付人情,把不能实行的事情勉强实行吗?那岂不是会误害政事?”中书认为皇上的话切中事理,不敢再有所请求【一作“言”】。皇上仍然问:“他们所说的,难道没有可以实行而尚未实行的吗?”韩琦以下的人相互看着说:“确实没有。”于是【一作“奏”】说:“这样看来,就没有了。”当时有几名杂端御史,都是新近擢用的,热衷于求取仕进,务求迅速获得声誉,遇到事情就进言,不再考虑自己的职分,因此所说的事情多有乖谬,不能施行。那时京师下大雨,官府和民间的房屋倒塌了无数,军营尤其严重。皇上想到士兵露宿在外,内心焦劳;两府大臣也共同忧惧,日夜劳心竭虑,分派处置,各自已经列出了条目。当时范纯仁新任御史,第一次上殿,朝廷内外都肃然倾听,想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第一份札子却催促修缮营房,责问中书为什么不赶快办完,并请求每一座军营派一名监官。中书查核京城倒塌的军营共有五百二十座;如果依照范纯仁的请求,就要派五百二十名监官,每名监官还要配当值士兵四人。这样在国家仓促多事、正缺少人手的时候,白白耗费役兵二千人,另有五百名监官当值,却还没有得到瓦木、篱笆、箔席等材料来一并修缮,可见他的做法狂率疏漏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在中书集体议论时,臣欧阳修不觉笑了出来,而札子中的人自己也觉察到不对。几天以后,吕大防再次进言,请求两座军营共派一名官员。他所说的话烦琐细碎,不懂得事情的体要,不能实行;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而防谏官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能施行【原文一无“施”字】,只怨恨朝廷阻挠而不执行。因此吕大防又说:“今后防谏官所进言的事情没有施行,请让中书详细说明为什么不能施行,报告给防谏官。”他们的愤怒乖戾到了如此地步,怨怒的话【一作“语”】渐渐传到士大夫中间。防谏官的亲友故旧有意戏弄并激怒他们【一作“笑”】,说:“近来防谏官进言,中书全都批示进呈完了,外人说御史台已经成了进呈院了。”这句话很流行,朝廷官员互相传说,把它当作笑谈;防谏官更加怏怏不平、惭愧愤怒,于是打算决定自己的去留,认为因进言获罪,仍然足以取得美名。当时皇上圣明仁德,恭谨节俭,举动没有过失;两府大臣也都没有大的过错,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用来决定去留。只有濮议还没有定论,于是他们说:“这是一个好题目,正所谓奇货不可失。”从此相互极力进言。然而当时手诏既已停止议论,“皇伯”“皇考”的说法都没有决定采用,其他追崇礼数也从未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