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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十三

文忠集卷六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0–262 段

答孙正之第二书某再拜。人至,辱书甚勤。前年丁元珍,得所示书,喜吾子之好学自立,然未深相知。及得今书,乃知吾子用心如此。仆与吾子生而未相识面,徒以一言相往来,而吾子遽有爱我之意,欲戒其过,使不陷于小人。此非惟朋友之义,乃【一作而】吾父兄训我者不过如此也。仆自知何足爱,而吾子所爱者道也。世之知道者少,幸而有焉,又自为过失以取累,不得为完人,此吾子之所悉也。仆知道晚,三十年【一作以】前尚好文华,嗜酒歌呼,知以为乐,而不知其非也。及后少识圣人之道,而悔其往咎,则已布出而不可追矣。圣人曰:「勿谓小恶为无伤,言之可慎也。」如此为仆计者,已无奈何,惟有力为善以自赎尔。

书曰:「改过不吝。」书不讥成汤之过而称其能改,则所以容后世之能自新者。圣人尚尔,则仆之改过而自赎其不晚也。吾子以为如此可乎?尚为未可,则愿有可进可赎之说,见教。吾子待我者厚,爱我者深,惜乎未得相见,以规吾子之所未至者,以报大惠。盖其他不足以为报也。值多事,不子细。

与王源叔问古碑字书修顿首白源叔学士:秋凉体▯无恙。修以罪废,不从先生长者之游久矣。今春防恩得徙兹邑,然地僻而陋,罕有学者,幸而有之,亦不足与讲论。或事有凝滞,无所考正,则思见君子,北首瞻望而已。县有古碑一片【一作▯】在近郊数大冢之间。图经以为▯儒翟先生碑。其文云:「先生讳夀,字元考,南阳隆人也。」大畧述其有道不仕,以斆学为业,然不着其姓氏。其题额乃云「▯▯□【一作「▯儒□】先生碑□字疑非翟字,而莫有识者。许慎《说文》亦不载,外方无他书可考正。其文辞简质,皆隶书,书亦古朴,隠隠犹可读。乃云熹平三年所立,去今盖八百五十六年矣。汉之金石之文存于今者盖寡,惜其将遂磨灭,而图记所载讹谬若斯,遂使汉道草莽之贤湮没而不见。源叔好古博学,知名今世,必识此字,或能究见其人本末事迹,悉以条示,幸甚幸甚。源叔居京师,事多不当,以此烦听览。渐寒,千万保重,不宣。

与刁景纯学士书修顿首啓,近自罢干徳,遂居南阳,始见谢舎人,知文丈内翰凶讣,闻问惊怛,不能已已。文丈位望并隆,然平生亦尝坎轲,数年以来方履亨途,任要剧,其去大用尺寸间尔。岂富与贵不可力为,而天之赋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赋予人者,又量何事而为之节也?前既不可诘,但痛惜感悼而已。某自束髪为学,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门,便被怜奬,开端诱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后止。虽其后游于诸公,而获齿多士,雅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顾,已不以至公相期,反趋走门下,胁肩谄笑,甚者献谗谀而备使令,以卑眤自亲,名曰报徳,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惧此,惟欲少励名节,庶不泯然无闻,用以不负所知尔。某之愚诚所守如此,然虽胥公,亦未必谅某此心也。自前嵗得罪夷陵,奔走万里,身日益穷,迹日益疎,不及再闻语言之音,而遂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态,既不欲为,愚诚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门长号,临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与未大用,遂与道路之人同叹尔。知归葬广陵,遂谋京居,议者多云不便,而闻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须春水下汴,某嵗尽春初,当过京师,尚可一拜见,以尽区区。身贱力微,于此之时,当有可致,而无毫髪之助,惭愧惭愧,不宣。某再拜。【按内翰胥偃以寳元二年八月卒,此书乃当时所作,既与刁君不应称文丈,若与胥氏子又不应称胥公,当考】

译答孙正之第二封信 某再拜。来人到了,承蒙你殷勤寄信。前年丁元珍来时,我收到你寄来的信,欣喜于你喜好学习、能够自立,但还没有深入了解你。等收到这次的信,才知道你的用心竟是这样。我和你生来未曾见面,只凭一句话彼此往来,而你突然产生爱护我的心意,想要规劝我的过错,使我不至于陷入小人的境地。这不只是朋友的情义,甚至我父亲和兄长教诫我的,也不过如此。我自己知道有什么值得爱护的地方,而你所爱护的其实是道。世上懂得道的人很少,幸而有这样的人,却又自己造成过失而受到牵累,不能成为完美的人,这些都是你所清楚的。我懂得道理很晚,三十年以前还喜好华美文章,嗜好饮酒高歌,把这些当作快乐,却不知道它们的错误。后来稍稍懂得圣人之道,悔恨过去的过错时,事情已经流布出去,无法追回了。圣人说:“不要认为小的恶行没有伤害,说话是应该谨慎的。”像这样替我打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竭力行善来赎罪罢了。《尚书》说:“改正过错不要吝惜。” 《尚书》不讥责成汤的过错,反而称许他能够改过,这正是用来容许后世能够自我更新的道理。圣人尚且如此,那么我改正过错、以此赎罪,也还不算晚。你认为这样可以吗?如果仍认为不可以,希望你赐教还有什么能够进步、能够赎罪的方法。你待我情意深厚,爱护我也深切,可惜未能相见,不能规劝你尚未达到的地方,以报答你的大恩。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报答的了。近来事情繁多,不能详细书写。与王源叔询问古碑字的信 修顿首致意源叔学士:秋凉时节,身体平安吗?我因获罪被废弃,已经很久没有跟随先生长者交游了。今年春天承蒙恩典,得以调任这个县,然而此地偏僻鄙陋,很少有读书人;即使有,也不足以同他们讲论。有时事情遇到疑滞,没有地方考订辨正,就想到想见君子,只能向北抬头遥望罢了。县中有一片古碑立在近郊几座大坟之间。《图经》认为它是玄儒翟先生碑。碑文说:“先生讳寿,字元考,是南阳隆人。”大略叙述他有道而不出仕,以教授学习为业,却没有写明他的姓氏。碑额却写着“玄□先生碑”,其中一字疑似不是“翟”字,但没有人能够辨认。许慎《说文》也没有收载,外地又没有其他书可以考订。碑文辞句简朴质实,都是隶书,书法也古朴,隐约还可以读出。又说碑立于熹平三年,距今大概已有八百五十六年了。汉代金石文字保存到今天的,大概很少;可惜这块碑将要磨灭,而图记所载又如此错误,终于使汉代民间有道德而未出仕的贤人湮没而不为人知。源叔喜好古事而且博学,在当世很有名,一定能辨识这个字,或者能够进一步考察这个人的身世始末和事迹,希望全部分条告诉我。幸甚,幸甚。源叔居住在京师,事情很多,不该拿这些事烦劳你听闻阅览。天气渐冷,千万保重。不再多说。与刁景纯学士书 修顿首启:近来我刚刚离开干德,便居住在南阳,开始见到谢舍人,得知文丈内翰去世的讣告,听到这个消息,惊骇悲痛,不能自已。文丈的地位声望都很高,但平生也曾经困顿坎坷,近几年才走上顺利的仕途,担任重要而繁剧的职务,距离得到重用只有一步之遥。难道富贵不是人力所能强求,而是上天给予人的多少本来有限吗?上天给予人的一切,又根据什么来规定限度呢?过去的事情既无法追问,也只能痛惜、感伤、悼念罢了。我从束发开始求学,起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等我第一次登门拜见,便受到他的怜爱奖掖,他为我开启门径、诱导我入道,勤恳不止,直到我的学问粗略有所成就后才停止。虽然后来我又同诸位公卿交游,得以列入士人之中,也有一向了解我的人,但没有谁在他之前。可是我也常常想到,不能仿效世俗子弟,一旦受到别人顾念,便不再以至公之心相待,反而奔走门下,耸肩谄笑,更有甚者进献谗言谀词,准备听从差遣,以卑下亲昵的方式来亲近对方,美其名曰报答恩德。这不只是自私,简直也是用不厚道的方式对待知己。因此我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只想稍微勉励自己的名节,希望不至于默默无闻,用来不辜负知己罢了。我愚昧而真诚地守持的就是这些,然而即使是胥公,也未必能谅解我的这片心意。自从前一年在夷陵获罪以来,我奔走万里,处境日益困窘,踪迹日益疏远,来不及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便已经隔绝于幽明两界。唉,世俗的姿态,我本来不愿去做;我真诚所守的志向,又没有能够实现;只能望着门第长声号哭,来到灵柩前献上一奠,却连这也未能做到,遗憾又怎么说得尽呢?只能痛惜他不能长寿、没有得到更大的任用,于是和路人一样一同叹息罢了。听说他将归葬广陵,于是谋划在京师居住,议论的人多说这样不方便;但听到他这样安排后,又觉得其中一定有道理。如果必须等到春水顺汴河而下,我在年末春初之间经过京师,还可以拜见一次,以尽我的微薄心意。我身分卑微、力量微薄,在这种时候本应有所贡献,却没有丝毫帮助,惭愧,惭愧。不再多说。某再拜。【按:内翰胥偃于宝元二年八月去世,这封信应当是当时所作;既然如此,写给刁君便不应称“文丈”,写给胥氏之子又不应称“胥公”,有待考订。】

与陈员外书陈君足下无恙?近县干上府得书一角,属有少吏事,不皇作报。既而私有惑者,修本愚无似,固不足以希执友之游。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从齿序,跪拜起居,窃兄弟行。寓书存劳,谓宜有所款曲,以亲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纸,前名后书,且状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寻度,非谦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阳相尊者之为,非宜足下之所以赐修也。古之书具,惟有铅刀竹木,而削札为刺,止于达名姓。寓书于简,止于舒心意,为问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则曰符,曰檄,问讯列对;下而上者则曰状,位等相以往,来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长吏或自以意晓其下,以戒以饬者,则曰教。下吏以私自达于其属,长而有所▯问请谢者,则曰牋记书啓。故非有状牒之仪,施于非公之事,相防如今所行者,其原盖出唐世。大臣或贵且尊,或有权于时,缙绅凑其门,以傅向者,谓旧礼不足为重务,稍増之。然始于刺谒有防▯起居,因谓之状。及五代始复以▯问请谢加状牒之仪,如公之事然,止施于官之尊贵及吏之长者。其伪缪所从来既逺,世不根古,以为当然。居今之世,无不知此,而莫以易者,盖常俗所为,积习以【一作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师友,缔交游以道谊相期者,尚有手书勤勤之意,犹为近古。噫!▯问请谢非公之事,有状牒之仪,以施于尊贵长吏,犹曰非古之宜用,况又用之于肩从齿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岂足下不以道义交游期我,而惜手书之勤邪?将待以牵俗积习者,而姑用世礼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为浮道以阳相尊也。是以不胜拳拳之心,谨布左右。属以公檄赴滑台,行视驿传,迫于促装。杨秀才旦【一作且】诣县,府中事可悉数。

答祖择之书修啓:秀才人至,防示书一通,并诗赋杂文两策。谕之曰:“一览以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学者之问。又其少贱而长穷,其素所为未有足称以取信于人。亦尝有人问者,以不足问之愚,而未尝答人之问。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惧,不知所言。虽然,不逺数百里,走使者以及门,意厚礼勤,何敢不报?某闻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笃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壊,而今世无师,则学者不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学者惟俯仰防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此足下所谓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鲜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为文,用意甚髙,卓然有不顾世俗之心,直欲自到于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几?是则乡曲之中能为足下之师者为谁?交游之间能发足下之议论者为谁?学不师则守不一,议论不博则无所发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髙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议论未精,此其病也。窃惟足下之交游,能为足下称才誉美者不少,今皆舍之逺而见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隠。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事者果毅。三代两汉之学,不过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弃其愚,将某以为合,故敢道此未。知足下之意,合否?

与田元均论财计书修啓:承有国计之命,朝野忻然,引首西望。近审已至阙下,道路劳止,寝味多休,弊乏之余,谅烦精虑,建利害,更法制,甚易。若欲其必行而无阻改,则实难。裁冗长,塞侥幸,非难;然欲其能久而无怨谤,则不易。为大计,既迟久而莫待,收细碎,又无益而徒劳。凡相知为元,均虑者多如此。说不审,以为如何?但日冀公私防福。尔春暄千万,为国自厚【一作重】不宣,修再拜。

译给陈员外的信 陈君足下平安吗?近来因县中办理事务上达府署,收到你的一角书信,正好有些小吏事务,来不及写信回复。后来私下有所疑惑:我本来愚昧无能,固然不足以希望得到执友的交游;然而平日同处一群人中,有幸能够按肩次齿序排列,彼此行跪拜起居之礼,私下以兄弟相待。寄信慰问,本来应当有些亲切委婉的话,表达亲近之意。为什么一张纸,前面写姓名,后面写书信,既像公文中的状,又像公文中的牒,仿佛上呈公府一样?退下来反复思量,不是过分谦逊,就是显得疏远。这正是世上浮薄交往、表面上互相尊重的人所作的事,不应当是足下赐给我的方式。古代的书写材料,只有铅刀、竹木;削木简作名刺,只不过用来通报姓名。把信写在简上,只不过是舒展心意,问候安好。只有官府吏曹处理公事,上级下达给下级才叫符、檄,询问事情、列举答对;下级上达上级才叫状;地位相等者相互往来叫移、牒。不是公事,长官有时自己按照心意晓谕下属,用来告诫、整饬的叫教。下级官吏私下向所属长官表达,长官有所问候、请求、谢意的,叫牋、记、书、启。所以没有状、牒的仪式,却把它用于非公事,互相防范到如今这种做法,其源头大概出自唐代。大臣有的尊贵而地位高,有的在当时握有权势,士大夫聚集到他们门下,为了附和趋奉他们,便说旧礼不足以表示郑重,稍稍增加仪式。但这种做法起初只是刺谒时用来问候起居、等候召见,后来便称作状。到了五代,才又把问候、请安、致谢加上状、牒的仪式,像办理公事一样,只施行于尊贵的官员和官吏中的长官。它的虚伪错误由来已久,世人不考察古制,便认为理所当然。处在今天的社会,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却没有人改变它,大概是世俗的做法积习已久,牢固难改。可是士人有的同受业于一位老师,有的以道义相期许而结交往来,还保存着亲笔信中殷勤恳切的情意,仍然接近古风。唉!问候、请安、致谢本来不是公事,却用状、牒的仪式来对待尊贵长官,尚且还说不是古代适宜采用的做法,何况把它用在按肩次齿、行跪拜起居礼、像兄弟一样的人身上呢?难道足下不是以道义交游来期待我,而是吝惜亲笔信中的殷勤吗?还是要把我当作受世俗牵制、积习所累的人,姑且用世俗礼节来表示对我的厚待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以浮薄的方式表面上尊重我。因此我怀着无法抑制的诚挚之心,谨慎地把这些话告诉您。恰好因公文要到滑台去,沿途巡视驿站传舍,时间迫促,正在赶紧收拾行装。杨秀才早晨到县里来,府中的事情可以全部告诉他。答祖择之书 修启:秀才来时,承蒙带来一封书信,以及诗、赋、杂文两册。你说:“请看一遍,认为怎么样?”我本来浅陋,不值得劳烦好学者来询问;而且我少年贫贱,成年后又长期困穷,平素所作的文章没有足以称道、足以取信于人的。过去也有人来问,但因为我愚昧,不足以回答这种问题,所以从未回答过别人。足下突然询问此事,因此惭愧害怕,不知说些什么。虽然如此,你不远数百里,派使者来到我的门前,情意深厚、礼意殷勤,我怎么敢不回复?我听说古代的学者,必定尊重他的老师。老师受到尊重,然后道受到尊重;道受到尊重,然后意志笃定恭敬;意志笃定恭敬,然后能够自守;能够自守,然后果断实行;果断实行,然后不畏惧、不改变。夏商周三代衰微,学校废弛;到了两汉,师道还保存着,所以那些求学的人各自守护自己的经学,用来实行于世。因此汉代的政治治理、文章以及当时的政事,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其根源是很深的。后世的师法渐渐败坏,而当今世上又没有老师,于是求学者不尊重严师,所以自己轻视自己的学道。轻视它,就不能达到;不能达到,就不能笃信;信念不笃定,就不知道应该守什么;守持不牢固,就会有所畏惧,也会被外物改变。因此求学者只知道俯仰迎合时势,把求取俸禄利益当作急务,以至于忘记根本、趋向末流而不回头。凭借不信实、不坚定的心,守持没有达到的学问,即使想果断地实行于自身,也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方法实行。何况还有俸禄利益的诱惑、刑罚灾祸的恐惧来使他改变呢?这就是足下所说的志向在古人、懂得道理的人,世上很少而且没有同道者的原因。足下所写的文章,用意很高远,卓然有不顾世俗的心,直接想达到古人的境界。当今世上,像足下这样用心的人有几个?那么乡里之中能够做足下老师的人是谁?交游之中能够发明足下议论的人是谁?求学没有老师,守持就不能专一;议论不广博,就没有办法阐发并探究深意。足下的言论格调高、意趣远,非常好;然而所守的道还不专一,议论还不精确,这就是你的毛病。我私下想,足下的交游中,能够称赞你的才华、美誉你的人不少,如今你都舍弃他们而来见我,由此可知足下是想求取一种不至于陷入这种境地的古君子之用心。因此我才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敢隐瞒。世上既然没有老师,求学者就应当以经书为师。以经书为师,必须先探求它的本意;领会本意,心就安定;心安定,道就纯正;道纯正,内心所充盈的东西就真实。内心充实,发为文章就有光辉,施行于事情就果敢坚毅。三代两汉的学问,不过就是这样。足下担心世上没有同道者,却不嫌弃我的愚昧,把我当作可以同道的人,所以我才敢说这些话。不知足下的意思认为合适还是不合适?与田元均论财计书 修启:听说您接受了谋划国家财政的任命,朝廷内外都欣喜,伸长脖子向西方盼望。近来得知您已经到了宫阙之下,一路劳顿,休息得很少,疲惫困乏之余,想来还要劳费精力,制定利弊方案,改革法制,这些事情很容易做到;如果希望它们一定能够实行而且不受阻挠、不被改动,实际上却很难。裁减冗员、堵塞侥幸取利的途径,并不困难;但想使这些措施能够长久实行而没有怨言诽谤,就不容易了。为了国家大计,既然延迟太久、不能等待,收拾细枝末节,又没有益处而只是徒劳。凡是彼此相知、以国家大计为根本而共同忧虑的人,大多都会这样想。不知道说得是否恰当,请您认为如何?只是每天希望公私都能获得福祉。春日渐暖,千万为国保重身体。不再多说。修再拜。

答徐无党第一书修白,人还惠书及《始隠书论》等,并前所记《获麟论文》辞。驰骋之际,岂常人笔力可到?于辨论经防,则不敢以为是。盖吾子自信甚鋭,又尝取信于某,苟以为然,谁能奉夺?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汨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鲁隠公南面治其国,臣其吏民者十余年,死而入庙,立諡称公,则当时鲁人孰谓息姑不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与诸侯盟防、行师、命将,一以公书之。于其卒也,书曰“公薨”,则圣人何尝异隠于他公也?据经,隠公立十一年而薨,则左氏何从而知其摄?公羊、谷梁何从而见其有让桓之迹?吾子亦何从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为东周乎?”与吾子起于平王之说,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学者慎于述作,诚以是也。秋初许相访,此不子细,畧开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某书白。

答徐无党第二书修再拜白,前夜自外归,灯下得吾子书,言陈烈事,亟读之,未暇求陈君之所为,尤爱吾子辞意,甚质径,知吾子之有成,不负其千里所以去父母而求之之意,修亦粗塞责,不愧于吾子之父母与亲戚邻里乡党之人,甚善,甚善。修今嵗还京师,职在言责,值天下多事,常日夕汲汲,为明天子求人间利病,无小大皆躬自访问于人。又夏大暑,老母病,故不得从今学者以游得少,如前嵗之乐。自入京来,便闻陈君之名,数以问于人,多不识,今得吾子所言,如见其面矣。幸母病今已愈,望时过且谋共见陈君。

与陈之方书某白陈君足下,某忧患早衰之人也,废学不讲久矣。而幸士子不见弃,日有来吾门者。至于粹然仁义之言,韪然闳博之辩,蔚然组丽之文,阅于吾目多矣。若吾子之文,辩明而曲畅,峻洁而舒迟,变动往来,有驰有止,而皆中于节,使人喜慕而不厌者,诚难得也。某固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尽某所见,如吾子之文,岂一二而可数哉?为而不止,行而必至,畜厚而发益逺。吾虽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天下之士如吾子者,可一二而数也。某老矣,心耗力惫,有所不能,徒喜后生之奋于斯也。恨不得鸣跃于其间而从之,姑奉此为谢。

文忠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九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九

书四荅宋咸书【至和二年】某啓,去年冬承惠问,时以奉使契丹,不皇为答。兹者人至,辱书,岂胜感愧!某区区于此,无补当时,徒于京师大众中,汨汨人事,旧学都废耳。不闻仁义之言久矣。惟君子不以甘荣禄、走声利之徒见待,时有所教,幸甚!幸甚!天日之髙,以其下临于人者不逺,而自古至今,积千万人之智,测验之得其如此,故时亦有差者,由不得其真也。圣人之言,在人情不逺,然自战国及今,述者多矣。所以吾侪犹不能黙者,以前人未得其真也。然亦当积千万人之见,庶几得者多而近是,此所以学者不可以止也。足下以为如何?傥或不然,当赐教。向热为政,外自重以副所懐,不宣。某再拜。与集贤杜相公【庆厯四年秋】修皇恐顿首。三两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某被催赴任,不得躬造门下,岂胜恋恋之诚?保州叛卒必欲招之,而外不退兵,虽使忠臣孝子,不免疑惑。今又闻有筑城之请,虽知朝廷不以为是,而便宜之防已下军前。万一他事尽如筑城之缪,遂不请而便宜从事,脱有败误,则一方之事系天下安危。伏惟聪明,何以裁处?某才薄力劣,不足以备急缓【一作缓急】之用。若止于调发输饷,此俗吏之所能为,故自请愿与田、李共议兵事,至今寝而不报。内窃自度,不报诚宜然。朝廷既已力排言事者,而托以用才于外,今又疑之而不任以事,何以解言者之惑哉?此某之不可喻也。秋暑尚繁,伏惟为国自重。

答李大临学士书修再拜,人至,辱书,甚慰。永阳穷僻,而多山水之景,又尝得贤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与处,甚乐。每登临览泉石之际,惟恐其去也。其后徙官广陵,忽忽不逾嵗,而求【一作来】颍。在颍逾年,差自适,然滁之山林泉石,与杜君共乐者,未尝辄一日忘于心也。今足下在滁,而得陈君与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达于进退穷通之理。能达于此,而无累于心,然后山林泉石可以乐,必与贤者共,然后登临之际,有以乐也。足下所得,与修之得者同,而有小异者,修不足以知道,独其遭世忧患多,齿髪衰,因得闲处而为宜尔,此为与足下异也。不知足下之乐,惟恐其去,能与修同否?况足下学至文髙宜有所施于当世,不得若某之恋恋,此其与某异也。得陈君所寄二图,览其景物之宛然,复思二贤相与之乐,恨不得追逐于其间,因人还草率。

译答徐无党第一封信 修致意:来人带回您的信,以及《始隐书论》等文章,还有以前所记《获麟论文》的文辞。在纵横驰骋之间,哪里是普通人的笔力所能达到的呢?但对于辨析经义方面,我不敢认为是正确的。大概您的自信非常锐利,又曾经从我这里得到信任;如果您认为它是正确的,谁能奉劝您改变呢?如今研究经学的人,没有不担忧圣人的本意不明,却被诸儒自己创出的学说搅浑的。如今在经书之外又自行创立说法,这就像担心沙子搅浑了水,反而再把泥土投入其中。不如把沙土全都除去,这样水才清澈明亮。鲁隐公面南治理鲁国,使臣下和百姓奉他为君十多年,死后入太庙,立谥号称公;那么当时鲁国人谁会说息姑不是君主呢?孔子编修《春秋》,凡是同诸侯结盟会见、出兵、任命将领,都一概用“公”来记载。至于隐公去世,书中写道“公薨”,那么圣人何曾把隐公与其他诸侯区别开来呢?根据经文,隐公在位十一年去世,那么左氏从哪里知道他只是摄政呢?公羊、谷梁又从哪里看出他有让位给桓公的迹象呢?足下又根据什么这样说呢?仲尼说:“我难道要使周朝的礼乐在东方复兴吗?”这和足下从平王开始的说法,为什么相反得这样厉害呢?所以我常常告诫求学者,叙述、著作必须谨慎,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初秋时节我答应前去拜访,这里不详细说,只略略说明开头;足下一定能够自己思考而得到结论。不再多说。某书信致意。答徐无党第二封信 欧阳修再拜禀告:前夜从外面回来,在灯下收到您的信,说到陈烈的事情,我赶忙读了,还没有来得及查考陈君的文章,却尤其喜爱您的文辞和意趣,十分质朴直率,知道您必有所成,没有辜负您跋涉千里、离开父母来求学的心意;我也算勉强尽了责任,对得起您的父母、亲戚、邻里乡党,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我今年回到京师,职责在于进言,正逢天下多事,日夜忙碌,为圣明的天子寻求民间的利弊,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向人询问。又因夏季酷热,老母生病,所以不能像今年的求学者那样交游,少了许多像前一年那样的快乐。自从入京以来,便听到陈君的名声,多次向人打听,大多不认识他;现在读到您所说的,仿佛已经见到了他的面。幸好母亲的病现在已经痊愈,希望有机会经过这里,并且设法同您一起去见陈君。《与陈之方书》。某启禀陈君足下:我是一个忧患早来、因此早衰的人,荒废学业、没有讲学已经很久了。幸而士人不嫌弃我,每天都有来我门下的人。至于纯粹仁义的言论、宏大博雅的辩说、文采绚丽的文章,我见得已经很多了。像您的文章,辩析明白而曲折畅达,峻拔洁净而舒缓从容,变化流转,有驰骋也有停顿,却都合乎节奏,使人喜爱仰慕而不厌倦,实在难得。我的确不能遍识天下士人,然而就我所见,像您的文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用一两个数清吗?只要不断努力,实行一定会达到目的;积蓄深厚,发扬就会更加深远。我虽然不能遍识天下士人,然而天下士人中像您这样的人,却可以数出一两个来。某已经老了,心力耗损、精神疲惫,有些事情力不能及,只是欣喜后生在这方面奋发。遗憾的是不能在其中欢跃而追随您,姑且奉上这封信作为答谢。《文忠集》卷六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九。宋欧阳修撰。外集十九。书四。《答宋咸书》【至和二年】。某启:去年冬天承蒙您赐信,当时我奉命出使契丹,没有空闲答复。如今来人带来您的信,承蒙您屈尊来信,怎能不感激惭愧!我在这里微薄无为,对当时没有什么补益,只是在京师众人中忙于琐碎事务,把旧日的学业全都荒废了。很久没有听到仁义之言了。唯独君子不把我当作贪图甘美俸禄、奔逐声名利禄的人来看待,时时有所教诲,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太阳高悬天空,因为向下照临人间,距离并不遥远;从古至今,积聚千千万万人的智慧加以测验,所得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有时也会出现差错,是因为没有得到真实情况。圣人的言论与人情并不遥远,然而从战国直到今天,论述它的人很多。我们这些人仍然不能沉默,是因为前人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真实。可是也应当积累千千万万人的见解,希望所得更多、更接近正确,这就是求学的人不可以停止的原因。足下认为如何?倘若不对,还请赐教。近来天气炎热,处理政务之余,请您自重,以副我所怀,不再详述。某再拜。《与集贤杜相公》【庆历四年秋】。欧阳修惶恐顿首:两三天来不知您的身体和起居怎样?我被催促赴任,不能亲自到您门下拜访,怎能不深怀依恋之情?保州叛卒一定要招抚他们,而外面的军队又不撤退,即使是忠臣孝子也难免疑惑。如今又听说有筑城的请求,虽然知道朝廷并不认为可行,但把临机处置的权力已经下达军前。万一其他事情都像筑城这样错误,竟然不请示便自行处置,倘若有了失败和差错,那么一方的事情就关系到天下安危。伏惟您明察,应该怎样裁决处理?我的才能浅薄、力量微弱,不足以供紧急缓急之用。如果只是调发兵员、运送粮饷,那是庸俗官吏都能做的事,所以我自己请求愿意与田、李共同商议军事,到现在却搁置不报。我私下揣度,不上报确实是有道理的。朝廷既然竭力排斥进言的人,又托言在外任用人才,如今却又怀疑他们而不把事情交给他们,怎样解除进言者的疑惑呢?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秋暑仍盛,伏惟您为国自重。《答李大临学士书》。欧阳修再拜:来人带来您的信,承蒙赐教,十分欣慰。永阳偏僻贫瘠,却有许多山水景色,也曾有贤士君子居住。欧阳修在滁州三年,得到博士杜君与我相处,十分快乐。每次登临观赏泉石时,只怕他离去。后来调任广陵,匆匆不到一年,便求任颍州。在颍州一年多,稍稍自得其乐,然而滁州的山林泉石,以及同杜君共同游赏的快乐,我没有一天不记在心中。如今足下在滁州,又得到陈君同住;足下明白道理,本来能够通达进退穷通的道理。能够通达这一点而不使内心受牵累,然后山林泉石才可以成为快乐,也一定要同贤者一起,登临之时才有可乐之处。足下所得,与我所得相同,但又有一点不同:我不足以称为懂得道理,只是遭遇世间忧患多,年龄增长、头发衰白,因而得到闲居之处正合适罢了;这是同足下不同的地方。不知足下的快乐、唯恐朋友离去这一点,能否同我相同?况且足下学问深、文章高,应当在当世有所施展,不能像我这样留恋;这又是同我不同的地方。收到陈君寄来的两幅图,观看其中景物宛然如在眼前,又想到两位贤者相处的快乐,遗憾不能追随在你们之间,托人带回这封草率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