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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十五

文忠集卷七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3–292 段

三皇设言民不违论论曰:夫至治之极也,涂耳目以愚民之识,畅希夷以合道之极,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迹无眹。古有臻于是者,其大道之行乎?圣人之兴也,捐仁义以为徳之细,放约束以取民之信。徳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从。古有盛于此者,其三皇之世欤?故孔子有「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之説,敢试论之。若乃畅上古之至道,张亿世之逺御,结绳所以为信也,而惧信之未孚,我则有书契之易。于是乎画八卦以由数起,茹毛所以飬生也,而惮生之未具,我则有烹饪之利。于是乎尝百谷以粒烝民,网罟利人以为用,使以畋而以渔,牛马异性而必驯,使可乘而可服。壮栋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兴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牺、神农、黄帝之世为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赖矣,守之以至静,化之以无为。上有淡泊清净之风,下无薄恶叛离之俗。故言为教诏,非诰誓而自听;言为号令,不鞭朴而自随。且夫防血以涖盟,约要之于信者,由不信而然也;为刑以残肌骨,威之使从者,由不从而设也。不若御至质之民,行大道之化,悦不以爱,故不待赏而劝;畏不以威,故不待罚而责。政不防民,故不待约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诰而从。一言以行,万民禀命。赖其徳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徳,其孰能与于此乎?噫!商人作誓,欲民之从也,而人始疑;周人防盟,欲信之固也,而诸侯叛。由是而言,则诅民于神明,狃民于赏罚而违之者,末世之为也;服民以道徳渐民以教化而人自从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设言而不违者,其在兹乎?

贾谊不至公卿论论曰:汉兴,本恭俭革▯,末移风俗之厚者,以孝文为称首;议礼乐兴制度,切当世之务者,惟贾生为美。谈天子方忻然説之,倚以为用,而卒遭周勃、东阳之毁,以为儒学之生纷乱诸事,由是斥去,竟以忧死。班史赞之以谊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予窃惑之,尝试论之曰:孝文之兴汉,三世矣。孤秦之▯未救,诸吕之危继作,南北兴两军之诛,京师新喋血之变,而文帝由代邸嗣汉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斵雕,衣绨履革务,率敦朴,推行恭俭,故改作之议谦于未遑,制度之风阙然不讲者二十余年矣。而谊因痛哭以悯世,太息而著论。况是时方隅未宁,表里未辑,匃奴桀黠,朝那上郡,萧然苦兵,侯王僭儗,淮南、济北继以见戮。谊指陈当世之冝,规画亿载之防,愿试属国以系单于之颈,请分诸子以弱侯王之势。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又若鉴秦俗之薄恶,指汉风之奢侈,叹屋壁之被帝服,愤优倡之为后饰,请设庠序,述宗周之长乆,深戒刑罚,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优臣子之礼;置天下于大器,所以见安危之几。诸所以日【疑】不可胜,而文帝卒能拱黙化理,推行恭俭,缓除刑罚,善飬臣下者,谊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为可任公卿,而刘向亦称逺过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浅,而宿将老臣方握其事?或搴旗斩级,矢石之勇;或鼔刀贩缯,贾竖之人,朴而少文,昧于大体,相与非斥,至于谪去,则谊之不遇可胜叹哉!且以谊之所陈,孝文略施其术,犹能比徳于成康,况用于朝廷之间,坐于廊庙之上,则举大汉之风,登三皇之首,犹决壅裨坠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逺致诸侯之间?故谊过长沙,作赋以吊汨罗,而太史公传于屈原之后,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弃逐也。而班固不讥文帝之逺贤,痛贾生之不用,但谓其天年早终,且谊以失志,忧伤而横夭,岂曰天年乎?则固之善志,逮【疑作殆】与《春秋》褒贬,万一矣。谨论。

译《三皇设言民不违论》论说:最高的政治境界,是闭塞百姓的耳目而使他们的见识保持朴愚,畅行玄妙幽微之道而达到道的极致;教化遍及天下而万物并不知道,功业完成而不留下形迹。古代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大概就是大道盛行的时代吧?圣人兴起,舍弃仁义,把它看作德行的细枝末节;放宽约束,以取得百姓的信任。德行施及万物,万物自然受到感化;一旦发言行动,人们必定跟从。古代有比这更盛大的时代吗?大概是三皇的时代吧?所以孔子有“三皇设言而民不违”的说法,我冒昧地试加论述。至于畅行上古的至道,张设亿万世的远大治理,用结绳来建立信用;又担心信用还不充分,于是改用书契。接着画八卦,使一切从数理开始;茹毛饮血本来是用来养生的,又担心生活供养不完备,于是有了烹饪的便利。于是尝试各种谷物来养活百姓,制作网罟供人使用,使人能够狩猎、捕鱼;牛和马性情不同,却一定加以驯服,使它们可以乘坐、可以驾驭。建造高大的栋宇来改变古人居处,垂衣而治来兴起天下的治理。凡是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的事情,都是伏羲、神农、黄帝时代的情形。等到政治已经施行、百姓已经有所依赖,便以极端宁静来守护,以无为来教化。上面有淡泊清静的风气,下面没有刻薄邪恶、叛离反抗的习俗。所以言语成为教诏,不必有诰誓百姓便自然听从;言语成为号令,不必鞭打责罚百姓便自然跟随。况且刺血来临盟、以约束要求守信,是因为人们本来不信才这样做;制定刑罚来伤残肌骨、用威势迫使人服从,是因为人们不服从才这样设置。不如驾驭最质朴的百姓,施行大道教化:他们因喜悦而不是因宠爱,所以不必等待赏赐便会自我勉励;他们因敬畏而不是因威势,所以不必等待刑罚便会自我责备。政治不防备百姓,所以不必订立盟约他们也守信;事情不必反复申令,所以不必发布诰令他们也服从。一句话施行,万民都接受命令。依靠这种德行的人,百年之中都得到利益;服从这种教化的人,百年之中都发生改变。除了三皇的德行,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唉!商人制作誓辞,是希望百姓服从,人民却从此开始怀疑;周人设立盟誓,是希望信用更加牢固,诸侯却因此背叛。由此说来,向神明诅咒百姓、用赏罚诱使百姓而又使他们违背本心,是末世的做法;用道德使百姓服从,用教化逐渐感化百姓,使人自然跟从,则是三皇时代的盛德。所谓“设言而民不违”,大概就在这里吧?《贾谊不至公卿论》论说:汉朝兴起,本来以恭敬节俭革除弊病,最终改变风俗、使民风敦厚的,以孝文帝最为著称;议论礼乐、兴建制度,切合当时事务的,只有贾生最为出色。孝文帝谈到天子之道,正高兴地赞许他,想倚重他来施用,却最终遭到周勃、东阳侯的诋毁,说儒学之士会使各种事务混乱;因此贾谊被排斥放逐,终于因忧愁而死。班固在史书赞语中说贾谊天年早终,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遇合。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曾试作这样的论述:孝文帝兴起汉朝,已经是汉朝第三代了。孤立秦朝造成的弊病还没有挽救,诸吕的危难接连发生,南北两方兴起军队进行诛讨,京师刚经历血流遍地的变故;而文帝从代王府继承汉位时,天下刚刚安定,人心还没有聚合,正要破除繁琐形式、去掉雕饰,穿绨衣、着皮鞋,务求一概敦厚朴实,推行恭敬节俭。因此,改革制度的议论来不及展开,制度建设的风气缺失而没有讲求,已经二十多年了。贾谊于是痛哭以怜悯世事,长叹而撰写文章。况且当时四方尚未安宁,内外尚未整合;匈奴桀黠,朝那、上郡一带萧条而困于战争;诸侯王僭越仿效,淮南王、济北王相继被杀。贾谊指陈当世应当做的事,谋划长久的防备;希望试任典属国来系住单于的脖颈,请求分封诸子以削弱诸侯王的势力。皇帝只是认为他的话好,却不能采用。贾谊又鉴察秦代风俗的浅薄邪恶,指出汉代风气的奢侈;感叹宫室墙壁竟披上帝王服饰,愤怒倡优歌伎成为后妃的装饰;请求设置学校,讲述周王朝长久的原因,深切告诫不要滥用刑罚,说明孤立的秦朝为何迅速灭亡;以堂来比喻君主,说明礼遇臣子的道理;把天下安置在大器之中,说明安危的关键。这样的主张每天【“日”字存疑】多得说不尽,而文帝终于能够端拱沉默地以教化治理,推行恭敬节俭,宽缓地废除刑罚,善于养育臣下,贾谊所说的已经大略施行了。因此天下认为贾谊可以任用为公卿,刘向也称赞他远远超过伊尹、管仲。然而最终没有任用他,难道不是因为孝文帝即位不久,而久经战阵的老将、旧臣正掌握政事吗?有的人曾经拔旗斩首,勇于冒着箭石作战;有的人曾经击鼓操刀、贩卖丝帛,是商贾小人。他们质朴而少文,昧于大体,彼此共同排斥诋毁贾谊,以至于使他被贬逐,那么贾谊的不遇,怎能不令人叹息!况且按照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孝文帝只略微施行其方法,尚且能够与成王、康王相比;假如把它用于朝廷之间、施行于廊庙之上,那么整个汉朝的风气就能登上三皇之首,简直如同决开堵塞、扶正倾坠一样容易。为什么却压低辅佐君王的谋略,把他远远放到诸侯之间呢?所以贾谊经过长沙,作赋凭吊汨罗;太史公把他列传在屈原之后,说明他像屈原一样忠诚,却遭到弃置放逐。可是班固不讥刺文帝疏远贤才,也不痛惜贾生没有被任用,只说他天年早终;况且贾谊是因为失意、忧伤而意外早死,怎么能说是享尽天年呢?那么班固所谓的善于作史,几乎可以说与《春秋》的褒贬相差无几了。谨作此论。

夫子罕言利命仁论论曰:昔明王不兴,而宗周衰;斯文未防,而仲尼出。修败起废,而变于道;扶衰救弊,而反于正。至如探造化之本,▯几深之虑,以穷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徳之防,张礼乐之致,以逺乎人情之大窦。故《易》言天地之变,吾得以辞而系诗;厚风化之本,吾得以择而删礼。乐备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约而修。其为教也,所以该明帝王之大猷,推见天人之至隠。道有机而不得秘,神有密而不得藏。晓乎人伦,明乎耳目,如此而详备也。然独以利、命、仁而罕言其防,何哉?请试言之。夫利、命、仁之为道也,渊深而难明,广博而难详。若乃诱生民以至教,周万物而不遗;草木贲殖而无知,所以遂其生;跂喙行息而不知,所以逹其乐。物性莫不欲茂,则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夀,则济之以不夭。滞者导之使逹,防者开之使明。衣被羣生,赡足万类,此上之利,下及于物。圣人逹之,以和于义也。则利之为道,岂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气,兼二仪之肖貎;禀尔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静,谓之性;触物而动感其欲,派而为贤愚,诱而为善恶。贤愚所以异贵贱,善恶所以定吉凶,贫富竆逹,死生夭夀,赋分而有定,循环而无端。圣人逹之内,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灭于天理。则命之为义,岂不逹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称首;爱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复礼。推而引之,天下称乎逹道。则仁之为理,岂不盛哉?噫!三者之説,诚皆圣人之深逹,非难言之也。《易》曰:「干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义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系辞》曰:「乐天知命,故不忧。」《礼记》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酌是而论之,则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为道,防而奥,博而逺?贤者诚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愚者鲜能及。之虽言之,弗可晓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又曰:仁,则吾不知者,举一可知也。子贡以为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诚在是乎?然则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见矣。谨论。策南省试策五道【并问目】问管夷吾之书曰:「圣人之治天下也,四民勿使杂处,则其言厖,其事易。士就闲燕,工就官府,商就市井,农就田野,羣萃而州处,少而习焉,其志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且曰:『士农之子常为士农,工商之子常为工商。』若乃士讲学以居位,农力穑以阜生,安而不迁,斯则嘉矣。其或百工居肆,万商成渊,奇技滛巧之荡心,鬻良杂楛之牟利,安于所习,未足敦风,见善而迁,兹亦何害?又如端木之货殖,胶鬲之鱼盐,倪寛之带经,王猛之卖畚,乗时万变,安可限其定居?黄宪之牛医,胡广之田畆,桑羊之贾竖,叔敖之负薪,肯构百端,安可责其承世?今兹贡士之制,亦有异类之防,虽条禁之乆行,谅甄明之不暇。众君子优于博古,长于辨,宜以为如何?无惜辞费。」对讲天人之精祲,责草茅之愚言。古之求治者,莫急于此。兴愚民之休利,传经术而条对;士之射策者,以尽其才。自汉而还,于唐为盛。然以公孙之对,置第本下天子,自擢于第一。刘蕡之言,指时甚直,有司不敢以入第。盖言至切者,顾后害;论至甚者,为难行。故事欲述者,枉于有司,而议不得申;言欲显者,牵于文辞,而谈不得骋。为弊之甚,由古而然。夫能革之,诚在今日。皇上垂衣御图,侧席延士,诏郡国以充赋命,公卿而署奏。而末学庸妄,亦预试言,开陈其端,周爰而问。上所以讲求至治之本,下所以展尽思虑之秋也。防以为古之四民,罔敢杂处之义;而今取士,故有异类之防。端木、胶鬲、倪寛、王猛之徒,谓不可限以定居;黄宪、胡广、桑羊、叔敖之贤,谓不可责其世职。以古之鉴,求今之宜,此诚当世之所急也。

译《夫子罕言利命仁论》论说:从前圣明的君王没有兴起,周王室于是衰微;周代文化还没有消亡,孔子便出生了。他修明衰败的事业、兴起废弛的制度,使它们改变而归于道;扶助衰微、挽救弊病,使它们返回正道。至于探究天地造化的根本,思虑幽深的细微之处,以穷尽天下最精微的道理;建立道德的防线,张扬礼乐的极致,以远离人情中最大的邪僻。因此《易》讲天地的变化,我得以用言辞系缀解释;敦厚风俗教化的根本,我得以选择而删定礼文;三代英华的音乐完备,我得以审定并正定《春秋》;建立一代王法,我得以约束整理。孔子的教化,用来全面阐明帝王宏大的谋略,推求显现天人之间最幽隐的道理。道有机要而不能隐秘,神有幽密而不能隐藏;明白人伦,明白耳目所及的事,像这样已经详备了。然而唯独对于利、命、仁少有论说,为什么呢?请试加以说明。利、命、仁作为道理,深沉幽深而难以明白,广大博厚而难以详尽。至于以最高教化诱导百姓,周遍万物而不遗漏;草木繁茂生长却没有知觉,是为了使它们顺遂生命;有足有口的动物行动呼吸却不知道其中道理,是为了使它们通达自己的快乐。万物本性无不希望茂盛,于是用太和之气熏育它们;人情无不希望长寿,于是用不使夭折的道理来救济他们。阻滞的使它通达,闭塞的使它开启而明白。覆盖养育众生,使万类丰足,这是上天施予的利益,向下及于万物。圣人通晓它,用来与义相和。那么,利作为道理,难道不广大吗?它包容五行的精秀之气,兼具天地二仪的形貌;禀受至高的天命,来自上天。生命初生而静止,叫作性;接触外物而发动,感受欲望,于是分为贤和愚,又被诱导成为善或恶。贤愚决定尊贵和卑贱,善恶决定吉凶;贫富、穷达、死生、夭寿,都是禀赋分际而有定数,循环往复而没有终点。圣人通晓其中的内在道理,内心照见神明;小人从外在违背它,于是灭失天理。那么,命作为义理,难道不广大通达吗?又如兼具百种品行而成全美德,处于五常之中而居首;爱人并推及万物,努力实行而能接近道;守持并实行它一日,便由于恢复礼制而达到。由此推展开来,天下便称为通行的大道。那么,仁作为道理,难道不盛大吗?唉!这三者的学说,确实都是圣人深刻通达的道理,并非难以言说。《易》说:“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说:“利者,义之和。”《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又说:“君子居易以俟命。” 《系辞》说:“乐天知命,所以不忧。”《礼记》说:“仁者,天下之表。”又说:“仁,是右;道,是左。”斟酌这些话来讨论,就不能说孔子完全没有谈论它们。然而很少谈到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利、命、仁作为道理,幽深奥妙、广大深远吗?贤者以诚心明白它,不必借助言语便能领会;愚者很少能够达到。即使向他们说明,他们也无法明白。所以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上等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上等的道理。”又说:“仁,那么我还不知道;”只举出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其他了。子贡认为孔子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闻的,确实就在这里吗?这样看来,利、命、仁少有论说的原因,就由此可以看见了。谨作此论。策 南省试策五道【连同问题】问:管夷吾的书说:“圣人治理天下,使士、农、工、商四民不要杂居,那么他们的言语就单纯,事务就容易处理。士人住在闲静之处,工匠住在官府附近,商人住在市井,农民住在田野;人们聚集在各州居住,年少时就学习相应的职业,志向安定,不见异物便迁移。又说:‘士人和农民的子孙,常常仍然做士人和农民;工匠和商人的子孙,常常仍然做工匠和商人。’如果士人讲习学问以取得职位,农民努力耕种以增加生活财富,安于本业而不迁移,这当然很好。至于各种工匠居于作坊,众多商人汇聚成渊;奇异技术和过度工巧足以动摇人心,贩卖良材夹杂劣材以谋取利益;安于所习却不足以敦厚风俗,见到善行便迁善,这又有什么害处呢?又如端木赐经商致富,胶鬲经营鱼盐,倪宽带着经书从事农作,王猛曾卖畚箕;顺应时势而不断变化,怎么能限制他们固定居住呢?黄宪曾为牛医,胡广有田地,桑弘羊本是商贾小人,叔敖曾经背柴;各自建立多方面的功业,怎么能要求他们承袭世代职业呢?如今贡士的制度,也有防止异类的规定;虽然条文禁令已经实行很久,恐怕也没有余暇加以甄别明察。各位君子博通古事,长于辨析,对此应当怎样看?请不要吝惜辞费。” 回答:讲论天与人之间精气和祥凶的关系,责求草野之人的浅陋见解,这是古代求得治理的人最急切的事情。兴起愚民的休利,传授经术而分条作答;参加射策的士人,借此竭尽才能。自汉代以来,到了唐代最为兴盛。然而公孙弘的对策本来名次很低,天子亲自把他提拔到第一;刘蕡的言论,对时事指斥得非常直率,有司却不敢把他列入等第。大概是因为言语极其切直的,反而会顾虑后患;议论极其严厉的,往往难以施行。因此想要陈述事务的人,被有司曲解,议论不能申明;想要显明道理的人,又受文辞拘束,言谈不能充分发挥。弊病严重,古代以来就是如此。能够革除它,确实在于今日。皇上垂衣而治、登临帝位,侧席以礼延请贤士,下诏郡国充任贡赋之士,公卿也可以上奏。即使是末学后进、庸常妄说之人,也得以参与考试、陈述见解,开启并说明问题的端绪,周遍地向他们询问。这是上面用来讲求至治根本的办法,也是下面用来尽情发挥思虑的时机。题目以古代四民不敢杂居的道理为防范,而如今选取士人,原来也有排除异类的规定。端木、胶鬲、倪宽、王猛这些人,说明不能用固定居所来限制人才;黄宪、胡广、桑弘羊、叔敖这些贤人,说明不能要求他们世代承袭同一职业。以古代为鉴,寻求今日的适宜,这确实是当今最急迫的事情。

且夫至治之世,四民异居。士处闲燕,谈仁义礼乐,于是乎兴;农服力穑,限井田,衣食于是乎足;工述巧以备器用,商逹货以迁有无。少而习之,各有常分。故命射以观其徳,命御以论其行。如是则可以官贤材,而不肖者有所劝。不耕则祭无盛,不蚕则衣无帛。如是则可以禁防手而趋末者,着于本。噐奇者杀,以杜工之伪;关讥弗征,以检商之猾。此圣王所以治天下之本明,不得以异物迁也。及周之晩,汉继而兴,救时之宜,犹有可取。士虽不选于里,而有孝亷之举;农欲劝之使勤,故有力田之秩。有市籍则不得仕,禁乗车以抑其豪。行之当时,犹为近古。降及▯末,适于权宜,有入赀以为郎,有入粟而拜爵。农商杂进,黑白混然。今国家监太清以为治,求王道之大端,务思真贤以登庶位。故于贡士之制,亦有异类之防。此诚法古为政之要也。然自井田一隳,四民失业,士不本乡里,举不明真伪。后世之取贤者,宜条禁之。故有行限年之制,有复乡举之请。有立秀才之科,有立中正以品功伐之高下,有从土断以禁人士之流移。科条益严,变更非一,贤否之辨未覩其真,岂非制其末而失其要欤?方今诏郡国嵗贡,谨土著以占数,先乡议而覈实。然患条禁乆行,甄明不暇者,诚由制之未得其术尔。必若取人以才,考行以实,举贤者上赏以旌功,不肖者黜地以明罚,自然无冐举之过,有得人之盛。又何患工商杂以并进,士类混而无别乎?彼作奇巧以荡心,杂良楛而射利,谓其媮俗未足敦风,在乎禁之以絶其伪而已。若乃端木殖财,胶鬲擅利,倪寛为御史而称职,王猛与诸葛而并功,黄宪有三公之量,胡广明万事之理,桑羊之心计,叔敖之善相。如此数贤者,皆遭遇其时以立勲业,故不限以定居,责其世职,乌得同条而语哉?谨对。第二道问:古者紏邦禁,以叙六典,因天讨而作五刑,所以申严国章,明慎时宪,协大中之法,助教化之治。定三尺以着令,明一成而不变。又赦过宥罪,议狱缓死,法天地之茂育,象雷雨之作解,式显好生之化,茂宣去杀之仁。且肆▯之恩,尚废而不用,则时无涤秽之泽;若数以为利,则人有委辔之叹。折衷之理,愿闻嘉言。对夫民弊于末,心作乎争,徳不可以独行也,辅之者其刑法乎?猛而则残虐,以为暴刑不可以独任也,济之者其仁恩乎?先王由是扶衰世以捄溢,即民心而有作:谓天有震耀杀戮,我则严之以威虐刑罚;谓天有生殖长养,我则申之以温慈惠和。大为之防,曲为之制,以商周之盛徳,有九刑之典,亦知狱与刑之不可去也。如此然而议狱缓死,羲易之明文;▯灾肆赦,帝典之奥训。周官有三宥,新国用轻典,皆所以寛民之谓也。故肆▯苟废,则时无涤秽之泽,是伤乎无恩也;数以谓利,则人有委辔之叹,是因而起▯也。折衷之理,何以辨之?盖周家之政至忠厚也,须成康而刑乃错;汉世之徳至寛仁也,至文景而狱乃平。夫所以致刑之错,狱之平,其要非他在,削苛刻之深文,执议论之平谳,无罹民之不逮,无纵诛以快怒,使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则狱虽不赦,刑将自平。且投箪者不能救饥,持鞿者不能御骑,又何必申小惠,推私恩,启民心之奸,弛古刑之典者哉?故谓不赦者,良医之针石;赦者,奔马之委辔。质斯言也,不其然乎?谨对第三道问天驷先牧列于祭经,圉人圉师实有官局。然则国马之政,其来尚矣。皇朝累盛,函夏大同。华阳之归偃息既乆,坰野之颂孶生益蕃。而又河陇、朔方嵗行互市,颇积糜于金帛,亦罕辨于良驽。诚由骑兵不可以阙供,夷落仰资于善价,寖为经制,着在有司。议者或云:承平日深,冗费宜革。思欲减边关之条禁,遂氓庶之贸迁。傥缓急于戎容,可借资于民畜。恭惟圣治,务广刍言,靡倦极谈,以光俊域。对养马有夏庌之制,掌于周官;春秋纪日中之候,着于左传。逺郊任乎牧事,祭祖标于月令。作延廐,禁原蚕,着为国经,并载方策。则国马之政,其可废乎?国家接千嵗之大统,承五代之末流,画牡荆以指麾,包虎皮而载戢。闻【一作间】有日矣,而犹弗敢忘战备于不虞。内有七校禁衞之屯,外有三边防秋之戍。而兵骑之众,畜牧且蕃,资河朔以仰足用,金帛而交易为日滋乆,其费日深。然欲减边防之条禁,遂氓庻之贸迁,施之于今,未见其得。何则?探寳货以懐利者,此夷落之民所甚欲也;商功利以惜费,则主计之臣所偏明也。若乃捐有余之寳,获为兵之备,以其所有易其所无,斯诚利害可明,而经乆弗变之制也。非互市不能以足用,归氓庻则惧乎起奸。颛防所见,故在于此。谨对。第四道

译况且,在天下大治的时代,士、农、工、商四民各居其业。士人处在闲暇安逸之中,讲论仁义礼乐,于是士道由此兴盛;农民从事耕作,限制在井田制度之内,衣食由此充足;工匠施展技巧以备办器用,商人流通货物以调剂有无。年少时便学习本业,各自有固定的职分。所以命士人学习射箭,以观察其德行;命人学习驾车,以考察其操行。这样就可以任用贤能,而使不肖者有所劝勉。不耕作,祭祀就没有丰盛的供品;不养蚕,衣服就没有丝帛。这样就可以防止人们舍本逐末,使他们归向根本。制造奇异器物的处死,以杜绝工匠的欺伪;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以防察商人的狡猾。这就是圣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明确而不可因异物改变。到了周代末年,汉代继而兴起,挽救时弊的措施,仍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士人虽不由乡里选举,却有举孝廉的制度;农民需要劝勉使其勤劳,所以有力田的官秩。有市籍的人不得做官,禁止他们乘车,以压制其豪强。施行于当时,仍然接近古制。到了衰败末世,只求权宜,便有纳资钱做郎官、纳粮食而授爵位的做法。农民和商人混杂进用,是非黑白混淆。如今国家以太清之道作为治理准则,探求王道的大端,致力于思求真正的贤才,使他们登上各种职位。所以对于贡士制度,也要防止把异类混在其中。这确实是效法古代、施行政令的要务。然而自从井田制度一毁,四民失去本业,士人不再以乡里为根本,举荐也不能辨明真伪。后世选取贤才,应当逐条制定禁令。因此有实行限年制度的,有请求恢复乡里举荐的;有设置秀才科的,有设置中正官来评定功劳的高下的,有实行土断来禁止士人的流徙的。科条越来越严,变更也不止一次,但贤与不肖的辨别还没有见到真实情况,难道不是只控制末节而丢失了根本吗?如今诏令郡国每年贡士,谨慎核查土著户籍,先经过乡里的评议,再考核事实。然而担心禁令长期施行而来不及甄别清楚,实在是因为制度还没有得到适当的方法。假如一定能够依据才能取人,依据实际考察品行,举荐贤能者给以上赏来表彰功劳,不肖者贬斥以明示惩罚,自然不会有冒充举荐的过失,也会有大量得到人才的盛况。又何必担心工商之人混杂而一同进用,士人类别混乱而不能区别呢?那些制造奇巧器物来动摇人心、混杂良材劣材以谋利的人,说他们偷薄风俗、不能敦厚民风,关键只在于禁止他们,以断绝其虚伪罢了。至于端木赐经营财货,胶鬲专擅谋利,倪宽做御史而称职,王猛与诸葛亮同样建立功业,黄宪具有三公的器量,胡广明白万事的道理,桑弘羊善于筹划,叔敖善于治国理财。像这几位贤人,都是适逢时代而建立功业,所以不能用是否定居一地来限制他们,也不能责求他们世代承袭某种职业,怎么能把他们与普通人同样论说呢?谨此回答。第二道。问:古代纠察邦国禁令,以整理六典;依据上天的讨伐而制定五刑,用来申明严整国家法令,明确谨慎地遵守时世的法典,协合中正的法则,辅助教化的治理。制定三尺法令而明载禁令,明确一定的制度而不改变。又赦免过失、宽宥罪行,审议狱讼而缓处死刑,这是效法天地繁育万物,象征雷雨降临而使万物解除闭塞,充分显明爱惜生命的教化,广泛宣扬停止杀戮的仁德。况且连大赦的恩典尚且废弃不用,便会使当时没有洗涤污秽的恩泽;如果屡屡把赦免当作获利手段,便会使人有放下马缰、无所适从的叹息。对于其中折中适宜的道理,希望听到您的高见。回答:百姓受末业的弊害困扰,内心因而产生争斗,德教不能单独施行,辅助它的就是刑法吗?刑法严猛便会残酷虐待,可见暴虐的刑罚不能独自施行,调济它的就是仁恩吗?先王因此扶助衰败的时代来救治过度之弊,顺应民心而有所作为:认为上天有震动显威、杀戮惩罚的一面,我们就用威严和刑罚来严明它;认为上天有生育滋长、养育万物的一面,我们就用温厚慈爱、恩惠和顺来体现它。大体设置防范,曲折制定制度,即使以周、商的盛德为准,也有九刑的典制,可见也知道狱讼和刑罚不可废除。像这样,审议狱讼、缓处死刑,是《易经》中的明文;因灾而大赦,是《帝典》中的深奥训诫。《周官》有三种宽宥,新建立的国家采用较轻的法典,都是为了宽待百姓。所以大赦如果竟然废止,当时就没有洗涤污秽的恩泽,这是伤害了恩德;如果屡屡以赦免为利,百姓就有放下缰绳的叹息,这是由此而产生弊害。折中适宜的道理,怎样辨别呢?周家的政治极其忠厚,须到成王、康王时刑罚才得以搁置;汉代的德政极其宽仁,到了文帝、景帝时狱讼才得以公平。之所以刑罚得以搁置、狱讼得以公平,关键不在别处,而在于削除苛刻深文,执行平允的判决;不要使百姓受到能力所不能及之事的牵累,不要放纵诛杀来满足愤怒,使愚民知道应当躲避什么,使奸吏没有可以玩弄的地方,那么即使不实行赦免,刑罚也将自然公平。况且,投下一筐食物不能救饥,手持马嚼子也不能驾驭奔马,又何必施加小恩惠、推行私人的恩典,开启民心中的奸邪,松弛古代刑法的制度呢?所以说,不赦免,是良医使用的针石;赦免,是奔马放下的缰绳。考察这番话,难道不是这样吗?谨此回答。第三道。问:天驷、先牧列在祭祀经典中,圉人、圉师确实设有官署。那么,国家养马的政令由来已久。皇朝屡逢盛世,整个华夏归于一统。华阳马场归于安息已经很久,郊野牧场的马匹繁殖也更加兴盛。又有河陇、朔方每年实行互市,在金帛方面耗费颇多,却很少能辨别良马和劣马。这实在是因为骑兵不可缺少供给,夷族部落仰赖高价交易,渐渐形成经常性的制度,载入主管官署。议论者有人说:太平日久,冗余费用应当革除。于是想减少边关的禁令,使百姓自由贸易迁徙。倘若军情有缓急,可以从民间牲畜中借取资用。恭敬地思量圣明的治理,是务求广泛采纳浅陋的意见,不厌倦极尽论说,以光大贤俊之域。回答:养马有夏代马厩的制度,由周官掌管;《春秋》记载太阳运行到中天的时节,《左传》对此有所说明。远郊负责牧养之事,祭祖之礼见于《月令》。修建延廐、禁止原蚕,都著为国家常法,并载入典籍。这样看来,国家养马的政令怎么可以废除呢?国家承接千年的大统,承受五代末年的流弊,画牡荆以用作指挥,包虎皮来装载兵器。听说已相隔多日了,却仍不敢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忘记战备。内有七校禁卫的驻屯,外有三边防秋的戍守。兵骑众多,畜牧也很繁盛,依靠河朔来供给所需,用金帛进行交易的日子已经很久,费用也日益深重。然而想要减少边防禁令,使百姓自由贸易迁徙,施行在今天,我还没有看出它有什么益处。为什么呢?探取珍宝货物而怀有利欲,是夷族部落的百姓最想要的;经营功利而吝惜费用,是主管财政的大臣偏重明察的地方。至于捐出有余的珍宝,换取作为兵备的物资,用自己所有的东西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确实可以明辨利害,也是应当长久不变的制度。没有互市就不能使物资充足,但把它交给百姓,又恐怕会引起奸邪。我所专门防备的,正是这一点。谨此回答。第四道。

问:粤若姬氏,肇自邰封,佐尧而为农师,居豳成于王业,绵绵之瓞,本仁积功,膴膴之原,聿来胥宇。逮文武之景化,被岐镐之故区,继圣嗣兴,定命攸厚,相兹河洛之宅,求乎天地之中,涧瀍之间,风雨所防,在礼也,载土圭之法,于书也,兆▯墨之祥,逖观献卜之文,显著徙都之事。何乃丘明作传,康王有酆宫之朝,杜预垂言,平王为东周之始,岂先后之殊致,将方防之失传?矧又奉春始谋,极谈秦地之固,孟坚能赋,颇折西賔之问,建邦之利,析理奚长?谅兹俊髦,精于经传,敷言条对,尚勿猥弃。对肇祖乎后稷,以至乎赧王,流徳而深厚者,莫大乎西周。始封乎邰土,卒终于洛都,因世而相宅者,逮歴乎七百。方防之所并载,诗颂之所歌舞,可略而谈也。若乃武王在镐,继文而有声;周公践祚,相成而负扆。即神臯以开壤,据涧瀍之上,防是为洛都,以徙周邑。然而丘明作传,康王有酆宫之朝;杜预垂言,平王为东周之始。此防所以疑而问者,得非洛之初营,周都既定,但迁九鼎以居其中?及周徳之下衰,始平王之东徙,迹先后之可见,非方防之失传也。夫守金城之府,据绕霤之固,扼闗中之形势者,彊秦之兴也。此奉春以是建防,而为髙皇説也。因土圭之景,迹宗周之旧,当天下而宅中者,东汉之盛也。此孟坚之所以因赋而陈,光武之业也。夫圯耿徙亳,成汤非一邦而理;在岐居镐,姬氏不共邑而兴。世之盛衰,顾徳薄厚而已,又乌称建邦之利哉?故东西二都,皆两汉由之而兴废也。谨对第五道问:听徳惟聪,前王之至训。嘉言防伏,举善之令猷。国家守承平之基,御中区之广地,利无极,齿籍益蕃,各有争心,必虞彊诈之患。或非良吏,虑兴枉滥之尤。故立肺石以逹穷民,设匦函以开言路。而又俾之转对,复彼制科,思广所闻,遂延多士。属兹举首,将列仕涂,以何道致民之暴者兴,仁智者无讼?以何术使吏之酷者存恕,贪者守防?试举所长,用观精识。对帝尧之徳,非不圣也,必乗九功而兴;虞舜之明,非不智也,必开四聪之听;大禹之勤,求贤士乃至乎王;汉家之并建豪英,以翼乎治。诚以一人之圣,据羣元之尊,王道之寖防寖昌。生民之或仁或鄙,理有未烛,思求其端,是以垂精留神,广览兼听,居以侧迟贤之席,行则驰裹轮之车,施及于方外而弗遗,退托于不明而求辅。其勤若此,犹惧乎弗及也。故今国家所以览照前古,讲求旧规,下明诏以开不讳之门,设匦函以广言者之路,复转对以采搢绅之议,立制防以待儁良之言者,意在兹乎?猥惟祷昧之防,举皆管浅之説。夫欲民之暴者兴,仁智者无讼,在乎庠序以明教化;欲吏之酷者存恕,贪者守亷,在乎严督责而明科条。为治之方,不过乎是而已。谨对国学试策三道【并问目】问:诗删风雅,有一国四方之殊。书载典谟,实二帝三王之道。君臣之制有别,小大之政不侔。然而《闗雎》王者之风,反系于周公之化;《秦誓》诸侯之事,乃附于训诰之余。究其闳纲,必有防防。且巧言者,丘明为耻,传《春秋》防诬艶之讥;惠人者,子产用心,作《丘赋》被虿尾之谤。谓之诬艶,非巧言乎?目之虿尾,岂惠人也?夫子又何谓之同耻?叹其遗爱者哉!子大夫博识洽闻,强学待问,请谈大义,用释深疑。对举贤而问,炎汉之得人,射防程材,有唐之明诏。晁错明国家之大体,仲舒究春秋之一元,皆条对于篇章,备天子之亲览。刘蕡述兵农之大略,防之以才识而中科,然品覈其言词,由有司而考第。皇上思讲勋华之闳道,欲举汉唐之茂规,已诏公卿之流,博选贤良之士,而又申周官辨论之法,以考于贤能,较成均上防之徒,并升于嵗贡。退媿拘儒,亦当奥问。夫近世取士之弊,防试为先,谈无用之空文,角不急之常论,知井田之不能复,妄设沿革之辞,知▯酤之不可除,虚开利害之説。或防之者钩探防细,殆皆防谈;而对之者骫骳曲辞,仅能塞问,弃本求末,舍实得华。若乃诗书之可疑,圣贤之异行,乐所以导和而率俗,官所以共治而建中,此皆圣师之所谈,明问之至要,敢陈臆见,用备询求。防曰:诗删风雅,有一国四方之殊;

译问:追溯姬氏,起始于邰地受封,辅佐尧帝做农师,居住在豳地而成就王业;绵绵不绝的后代,根本在于仁德和积累功业;肥沃广大的土地,于是前来共同建造居所。到了文王、武王的盛大教化,遍及岐、镐旧地;继承圣人而兴起,天命既已厚重,便考察河洛的居处,寻求天下中央的位置。涧水、瀍水之间,是风雨所防护的地方,按照礼制,应当载明测量土地的土圭之法;按照典籍,应当显示占卜龟兆的吉祥。远观古代献卜的文辞,明明记载着迁都之事。为什么左丘明作传时说,康王曾在酆宫临朝;杜预留下论说时,却以平王作为东周的开始?难道是先后各有不同的意义,还是方防的记载失传了?何况奉春开始谋划时,极力谈说秦地险固;班固善于作赋,也颇能回答西宾的询问。建立国都的利弊,分析道理哪一种更长于呢?料想您才智出众,精通经传,请铺陈言论逐条回答,不要轻率抛弃这个问题。回答:从始祖后稷直到赧王,流传的德泽深厚,没有超过西周的。开始封于邰地,最终定都洛邑,因历代而相继选择都城,延续了七百多年。方防所记载的,诗歌颂咏所歌舞的,都可以概略说说。至于武王在镐京,继承文王而有声望;周公登上君位,辅佐成王而背屏临朝。于是依靠神皋开辟疆土,占据涧水、瀍水之上,把方防之地作为洛都,来迁徙周人的都邑。然而左丘明作传时说康王在酆宫临朝,杜预留下论说时以平王作为东周开始。这正是方防所以疑惑而发问的地方:莫非洛都最初营建、周都已经确定之后,只是迁徙九鼎来居其中?到了周德衰落,才在平王时向东迁徙;先后踪迹清楚可见,并不是方防的记载失传。至于守卫金城的府库,占据环绕险固的地势,扼制关中的形势,这是强秦兴起的原因。奉春正是因此提出谋划,用来向汉高祖进说。根据土圭测量日影,追寻宗周旧地,居天下中央而建都,这是东汉盛世的情况。班固因此借作赋陈述,正是光武帝的功业。后稷迁居到耿地、成汤迁都亳地,成汤并非只凭一个邦国而治理天下;姬氏在岐山居住、在镐京建都,也不是只靠一个城邑而兴盛。世道的盛衰,只看德行的厚薄罢了,又怎么能说建立国都有什么固定的利处呢?所以,东西两都,都是两汉凭借它们而兴盛或衰亡的。谨此回答。第五道。问:听取德行,关键在于聪明,是前代君王的最高训诫;采纳嘉言,防止隐伏,是举用善人的良策。国家守住承平的基础,统治中原广大的土地,利益没有穷尽,户籍人口日益繁多,各自都有争强之心,必然要担忧强横欺诈的祸患。又有的官吏不是良吏,恐怕会兴起枉法滥刑的弊端。所以设置肺石来使穷困百姓申诉,设置匦函来开通进言的道路。又让臣下轮流上殿对答,恢复制科,想要扩大听闻,于是招致众多士人。适逢这些人考取第一,将要进入仕途,应当用什么办法使残暴的百姓转为兴起仁义,使仁者智者不再争讼?应当用什么办法使残酷的官吏存有宽恕之心,使贪婪者有所守持防范?请举出您的长处,让我看看您的精深见识。回答:帝尧的德行并非不圣明,但一定要借助九种功绩才能兴盛;虞舜的明智并非不高,但一定要开通四方的听闻;大禹勤劳,求得贤士才达到王道;汉家并举豪杰英才,来辅翼治理。实在是因为一个人即使圣明,处在群臣至尊的位置,王道也要逐渐防备、逐渐昌盛。百姓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其中的道理不可能全部洞察,因此想要探求其端绪,于是专心留神,广泛阅览,兼听各方,平时设置招延贤士的席位,出行时乘坐解下车毂帷裳的车,恩泽施及四方而不遗漏,退居时托言自己不明而求助。勤劳到这种程度,仍然害怕有所不及。因此如今国家所以鉴览前代,讲求旧日规制,下明诏书以开启不避忌讳的门户,设置匦函以扩大进言之路,恢复转对以采纳士大夫的议论,设立制科以等待俊杰的言论,意思就在这里吧?我只是愚昧浅陋,所举的全是管窥之说。要使残暴的百姓转为兴起仁义,使仁者智者没有争讼,关键在于学校来彰明教化;要使残酷的官吏存有宽恕,使贪婪者守住廉洁,关键在于严格督责而明确科条。治理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谨此回答。国学试策三道【附问题】问:《诗经》删定风诗和雅诗,有一国与四方的区别。《尚书》记载典、谟,实在是二帝三王的道理。君臣制度有分别,大政小政也不相同。然而《关雎》是王者之风,反而列在周公的教化之中;《秦誓》是诸侯之事,却附在训诰的末尾。推究其中的大纲,一定有防防之处。况且巧言善辩,左丘明以为可耻;传述《春秋》时又受到诬谄和艳丽的讥评。子产以惠爱百姓为用心,作《丘赋》却遭到蝎尾般毒害的诽谤。称为诬谄艳丽,难道不是巧言吗?把他比作蝎尾,难道是惠爱百姓的人吗?孔子又为什么说这是同样可耻?难道是在叹惜子产留下的恩爱吗?您诸位大夫博闻强识、勤学以待询问,请谈论其中的大义,以解除深深的疑惑。回答:举用贤能而加以询问,是炎汉得到人才的办法,也是唐代明诏的内容。晁错阐明国家的大体,董仲舒探究《春秋》的一统根源,他们都逐条回答于篇章之中,供天子亲自阅览。刘蕡论述兵农的大略,凭才识而中制科;然而考核他的言辞品第,仍由主管官员审定等级。当今皇上想要讲求尧、舜的宏大道理,想要举用汉、唐的优良制度,已经下诏给公卿之流,广泛选拔贤良之士;又申明周官辨论的办法,用来考察贤能,把他们与成均上舍的学生比较考核,一并列入岁贡。我这个退处的拘谨儒生,也应当回答深奥的问题。近世取士的弊端,是把考试作为首要,谈论无用的空文,争辩不急需的常论;明知井田制度不能恢复,却妄自设置沿革的言辞;明知榷酤制度不可废除,却空谈利害。有的发问者钩深探微,几乎都只是空谈;回答者则使用歪曲委婉的言辞,仅能应付问题,舍弃根本追求末节,舍弃实际取得浮华。至于《诗》《书》中可疑的地方,圣贤不同的行为,音乐用来引导和谐、率导风俗,官职用来共同治理、建立中正,这些都是圣贤老师所谈论的,也是明确问题的关键要点,谨敢陈述个人见解,以备询问。问题说:《诗经》删定风诗和雅诗,有一国与四方的区别;

书载典谟,是二帝三王之道。闗雎王者之风,反系于周公之化;秦誓诸侯之书,乃附于训诰之余。考其本因,可为梗槩。夫述四始之要,明五际之变,始之以风,终之以颂,以厚风俗,以察盛衰,此诗之所以作也。而变风变雅,有六义之殊焉。闗雎王化之基,三百五篇推其首,而周南之作【一作化】亦系其列者,盖姬旦分陜而居,天子与之共治,故其政化之美,得系于王者之风也。述百篇为歴代之寳,断之自唐,迄之以周,以陈典谟,以为约束,此书之所以设也。作诰作誓,皆三王之事焉。成汤有罪已之言,五十九篇载其义,而秦侯之誓亦参其末者,盖穆公伐晋之辞,夫子善之于改过,故其诫令之説亦附训诰之余。不然者,仲尼述尧舜,删诗书,着为不刋,以示来叶,岂容其失乎?且巧言者,丘明所耻;惠人者,子产用心,着于前经,此可明矣。先儒称仲尼立一王之法,始修春秋,而亲授丘明,使之作传。及范▯欲专谷梁一家,故防以诬。艶之讥,前志称子产犹众人之母,善其飬民而临治郑国,能行其惠及国人,怨其丘赋之重敛,故被以虿尾之谤。夫传一经之义,非曲而畅之,盖不能详也。救一时之弊,盖推【一作惟】而行之,非为毒也。学者偏见,妄云诬艶,岂丘明之失欤?国人无知,谤以虿尾,非子产之过矣。况以仲尼之圣作经,亲授岂有缪举乎?国侨既死,国人皆哭,不曰惠乎?冝其同巧言之为耻,以遗爱而见称也。荒孱之説,敢以此闻?谨对。第二道问乐由中出,音以心生,自金石毕陈,咸韶间作,莫不恊和律吕,感畅神灵。虽嗜欲之变万殊,思虑之端百致,敦和饰喜,何莫由斯?是以哀乐和睽,则噍杀啴缓之音应其外;礼信殊衍,则【一作虽】大雅小雅之歌异其宜。钟期改听于流水,伯喈回车于欲杀;戚忧未弭,子夏不能成声,感慨形言,孟尝所以抆泣。斯则乐由志革,音以情迁,盖心术定其惨舒,铿锵发之影响。是以亡陈遗曲,唐人不以为悲;文皇剧谈,杜生于斯结舌。谓致乐可以导志,将此音不足移人?先王立乐之方,君子审音之防。请论【一作为】详悉,倾竚洽闻。对人肖天地之貎,故有血气仁智之灵;生禀隂阳之和,故形喜怒哀乐之变。物所以感乎目,情所以动乎心。合之为大中,发之为至和。诱以非物,则邪僻之将入;感以非理,则流荡而防归。盖七情不能自节,待乐而节之;至性不能自和,待乐而和之。圣人由是昭天命以穷根,哀生民之多欲,顺导其性,大为之防:为播金石之音,以畅其律;为制羽毛之采,以饰其容。发焉为徳华,听焉逹天理。此六乐之所以作,三王之所由用。人物以是感畅,心术于焉惨舒也。故乐记之文:噍杀啴缓之音,以随哀乐而应乎外。师乙之説,以小雅大雅之异礼,信而各安于宜。夫奸声正声,应感而至,好礼好信由性则然,此则礼信之常也。若夫流水一奏,而子期赏音;杀声外形,则伯喈兴叹。子夏戚忧而不能成声,孟尝听曲而为之堕睫。亡陈之曲,唐人不悲;文皇剧谈,杜生靡对。斯▯▯之滥音,曾非圣人之至乐。语其悲适足以蹙四方之意,谓其和而不能畅天下之乐。且黄钟六律之音,尚贱于未节;大武三王之事,犹讥于未善。况鼔琴之末技,一国之遗音,又乌足道哉!必欲明教之导志,音之移人,粗举一端,请陈其説。夫顺天地,调隂阳,感人以和,适物之性,则乐之导志将由是乎?本治乱形,哀乐歌政之本,动民之心,则音之移人,其在兹矣。帝尧之大章,成汤之大濩,乃是先王立乐之方。延陵之聘鲁,夫子之闻韶,则见君子审音之防,谨对。第三道问:建官惟百,帝尧之闳规;涖事惟能,武成之令典。然则简易之理,斯得;爵禄之驭,有经。自卜洛保图,述天定位;别九服广轮之数,辨一圻国邑之冝。乃六卿在郊,五家为比,咸用防士,尸于厥官;教以和亲,禁其爱恶。惟列爵之既众,岂取士之尽贤?匪徒百里比肩,尚艰于充选;抑亦一命授职,咸仰于代耕。以夫至寡治众之言,清心省事之论,防其归趣,不乃异乎?是以秦汉已还,抑而不举,得非折衷难用,相治乎?象魏旧章,人伦彛训,迟闻清论,用析深疑。

译《尚书》记载典、谟,是二帝三王的道理。《关雎》是王者之风,反而列在周公的教化中;《秦誓》是诸侯的文书,却附在训诰的末尾。考察它们的根本原因,可以概略说明。叙述四始的要旨,说明五际的变化,以风诗开始,以颂诗结束,用来敦厚风俗,观察盛衰,这就是《诗经》创作的原因。至于变风、变雅,又有六义的分别。《关雎》是王化的根基,在三百零五篇中推为首篇;周南的作品也列在其中,是因为姬旦分陕而居,天子与他共同治理天下,所以他的政教美善,得以列入王者之风。叙述百篇,作为历代的珍宝;从唐尧断起,直到周代,用来陈述典、谟,作为约束,这就是《尚书》设置的原因。诰辞、誓辞,都是三王时代的事情。成汤有自责其罪的言辞,五十九篇记载了这一意义;秦穆公的誓辞也列在末尾,是因为那是穆公讨伐晋国时的言辞,孔子赞许他改过,所以他的诫令之说也附在训诰末尾。不然,仲尼叙述尧、舜,删定《诗》《书》,著为不可删改的定本来示给后世,难道容许它有失误吗?况且所谓巧言,是左丘明所耻;所谓惠人,是子产所用心,这些在前代经典中都有明文,可以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先儒称孔子建立一代王者的法制,开始修撰《春秋》,并亲自授给左丘明,使他作传。后来范宁想专门推崇《谷梁传》一家,所以说左丘明有诬谄艳丽的讥评。前代记载说,子产像众人的母亲,赞美他养育百姓、治理郑国,能够施行恩惠及于国人;但国人怨恨他征收丘赋过重,所以诽谤他像蝎尾一样有毒。传述一部经典的义理,如果不加以曲折阐发,恐怕不能详尽;救治一时的弊病,则应当推行实施,并不是为了施毒。学者怀有偏见,妄说这是诬谄艳丽,难道是左丘明的过失吗?郑国人无知,诽谤子产像蝎尾,并不是子产的过错。况且以孔子的圣明来作经典,亲自授予的对象,难道会有错误的选择吗?子产死后,国人都哭泣,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惠爱吗?他理应与巧言同样被孔子视为可耻,却又因遗爱而受到称誉。我这荒疏浅陋的说法,敢把它陈述出来吗?谨此回答。第二道。问:音乐发自内心,声音由心产生;从钟磬等金石乐器齐备陈列,到《咸》《韶》交替演奏,无不协调于律吕,使精神受到感动而舒畅。即使嗜欲的变化有万种不同,思虑的端绪有百般差异,敦厚和谐、修饰喜悦,又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因此,悲哀与欢乐、和谐与乖离不同,便有焦急肃杀、舒缓宽平的声音在外面相应;礼节与诚信有差异、流衍不同,便有《大雅》《小雅》的歌辞各自适宜。钟子期因《流水》改变听意,蔡伯喈听到将要杀人的声音而回车;戚忧没有消除,子夏不能成声;感慨形于言辞,是孟尝君因此拭泪。这说明音乐随志向改变,声音随感情迁移,大概心术决定悲惨或舒适,而铿锵之声只是把它如回声般发出。所以陈国亡国的遗曲,唐人不把它当作悲声;唐文皇激烈谈论,杜甫却在此无言可答。如果说创制音乐可以引导志向,那么这种声音难道不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吗?先王建立音乐的原则,君子审察声音的界限。请详细论述,我恭敬地等待博闻之见。回答:人肖似天地的形貌,所以具有血气、仁爱、智慧的灵性;生来禀受阴阳的和气,所以形体表现出喜怒哀乐的变化。外物通过眼睛使人受到感触,情感因此触动内心。把它们调和起来就是大中,发之于声音就是至和。用不正当的事物诱导,邪僻就将进入;用不合道理的事情感触,便会流荡而无法归正。七情不能自行节制,要依靠音乐来节制;人的至性不能自行调和,要依靠音乐来调和。圣人因此明察天命而穷究根本,哀怜百姓欲望太多,顺应并引导其本性,大体设置防范:制作钟磬等金石之音,使律吕畅达;制作羽旄等装饰,使仪容美盛。发出时表现为道德的光华,听到时能够通达天理。这就是六乐创作的原因,也是三王用它的缘由。人与万物由此感受而舒畅,心志于是得到收敛或舒展。所以《乐记》说,焦急肃杀、舒缓宽平的声音,随着悲乐而在外面相应。师乙说,小雅、大雅因礼制不同而有差别,确实各自安于适宜之处。奸声、正声都随着感应而到来,爱好礼、诚信由本性而发就是如此,这就是礼信的常态。至于《流水》一奏,子期便欣赏其声;杀伐之声在外表现,伯喈便发出叹息;子夏忧戚而不能成声,孟尝君听曲而眼泪落下;陈国亡国的曲调,唐人并不悲伤;唐文皇激烈谈论,杜甫没有回答。这些浅薄泛滥的声音,哪里是圣人的至乐?说它悲哀,最多只能使四方人的心意忧蹙;说它和谐,却不能使天下的快乐舒畅。况且黄钟和六律的声音,尚且因没有节制而被轻视;大武乐表现三王的事迹,尚且被讥评为不够完善。何况弹琴这种末技,只是一国遗留下来的曲调,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如果一定要说明教化能够引导志向、声音能够改变人的道理,姑且举出一个方面,请陈述我的看法。顺应天地,调和阴阳,用和谐感化人,使万物各适其性,那么音乐引导志向,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吧?音乐根本上治理乱世,表现悲乐,歌咏政事的根本,能够触动百姓的心,那么声音改变人的作用,大概就在这里了。帝尧的《大章》、成汤的《大濩》,就是先王创立音乐的方式。延陵季子出使鲁国,孔子听到《韶》,由此可见君子审察声音的范围。谨此回答。第三道。问:设置官职不过百种,是帝尧宏大的制度;任事只用有才干的人,是武王成就王业时的良法。这样说来,简约易行的道理就能实现,驾驭爵禄也有常法。自从占卜洛邑以保守天命图兆,述说上天定位;区别九服疆域广狭长短的数目,辨明一圻国邑的宜当。于是六卿在郊外设置,五家编为一比,都任用贤士,让他们任职;教导百姓和睦亲爱,禁止偏爱和憎恶。只是爵位排列已经很多,难道取用的士人都贤能吗?不只是百里之内人才肩接踵,也仍然难以充足选用;即使只授一命官职,也都依赖俸禄代替耕作。以极少的人治理众多百姓的说法,清静内心、减少政事的理论,考察它们的归趣,难道不是彼此不同吗?所以秦、汉以来,反而压抑而不实行,难道不是因为折中之道难以施用,不能协调治理吗?象魏的旧制、人伦的常训,迟迟等待清明的议论,以分析这深重的疑问。

对天生民,而树之牧,执政以驭邦,王建国以辨其方,设官而分理,列职乎庶位,立民之大中,以登至平,皆由此道。帝尧以巍巍之功,臻乎静治,故建官惟百,缉熈于大猷。姬周以郁郁之风,缛乎至化,故涖事惟能,丕扬于景铄。逮夫卜洛开基,述天定位,别九服而有等,建六官而分职。至于六卿在郊,五家为比,并列官叙,教于民人。嬴政并诸侯之疆,姗古以自是,其制不经,搢绅者罕道。炎汉承孤秦之弊,日给不暇,相沿末流,贵因循而不比崇【疑】民被乎无为之化,故官虽至简,亦可以治平。姬周承二代之弊,意在救时之失,故官必众建,乃能为共治。此世之异,时之然也。虽曰六卿五家为职甚细,然由计以防要,行之诛赏,贤者尊之以劝善,不贤者罚之以去恶,则列职虽云至众,取人安不尽贤,禄何由而滥,尸官诚难于充选。此宗周所以治安而长乆,后世所宜法则而未行也。自秦歴汉,积弊相沿,权宜适时,放去古法,居位者莫分善恶之真,考课者未见诛赏之当,故列职弥众,涖事益烦,故政立而治不能进,官众而人不必贤。夫清心省事之论,所以为此弊而设,非为宗周而谈也。今欲舍姬周之徃轨,谈秦汉之末规,浊源清流,未见其可。夫惟简易之深防,贤哲之异能,求礼乐之深源,述官师之大义,此诚逺大之闳体,非陋儒之能具也。管窥之防,既难于殚见,蒭荛之鄙,聊备于周询,谨对。

文忠集巻七十五

译回答: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树立牧守;执掌政事来驾驭国家,君王建立国土来辨明疆域,设置官职而分理事务,在众多职位中排列职掌,确立百姓最大的中正原则,以达到最完善的太平,都由这条道路实现。帝尧凭借巍巍的功德达到清静治理,所以设置官职不过百种,使大道光明兴盛。姬周凭借文采盛美的风气,使至高的教化更加繁盛,所以任事只用有才能的人,大力发扬盛美功业。到了占卜洛邑、开创基业、述明上天定位时,区别九服而使其有等级,建立六官而分掌职事。至于六卿在郊外设置,五家编为一比,同时列出官职次序,教化民众。嬴政兼并诸侯疆土,以轻慢古制自以为是,他的制度不合常法,士大夫很少称道。炎汉承受孤秦的弊病,每日供应应接不暇,沿袭末流,重视因循而不与古制相比较;民众承受无为的教化,所以官职即使极为简约,也可以达到治理太平。姬周承受夏、商两代的弊病,意在挽救当时的过失,所以官职必须多方设置,才能共同治理。这是时代不同、时势使然。虽然说六卿、五家所掌的职务很细密,但从考核中防察要点,实行赏罚;对贤者尊崇来劝善,对不贤者惩罚来除恶,那么职位即使说是极多,取用人才怎么会全都不贤,俸禄又怎么会滥发,尸位素餐的官员确实也难以充斥呢?这就是宗周能够治理安定而长久,也是后世应当效法却没有实行的地方。自秦代历经汉代,积累的弊病相互沿袭,权宜措施迎合时势,放弃古代法制,居官者不能辨明善恶的真实情况,考核官员者也没有见到赏罚得当。因此职位排列越多,任事就越烦杂;政令虽已建立,治理却不能进步;官职虽多,人员却未必贤能。清静内心、减少政事的说法,是针对这种弊病而设置的,并不是为了谈论宗周。如今想舍弃姬周以往的轨道,只谈秦、汉末年的规制,混浊源头而想使下游清澈,我还没有看出它可行。至于简易的深远意义,贤哲的特殊才能,探求礼乐的深层根源,阐述官师制度的大义,这实在是远大宏阔的体系,不是浅陋儒生所能全部具备的。我所见如从管孔中窥视,已经难以全部看清;樵夫野人的鄙陋意见,姑且用来备答周全的询问。谨此回答。《文忠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六宋 欧阳修 撰易童子问第一童子问曰:「乾元亨利贞,何谓也?」曰:「众辞淆乱,质诸圣彖者,圣人之言也。」童子曰:「然则干无四徳,而文言非圣人书乎?」曰:「是鲁穆姜之言也,在襄公之九年。」童子问曰:「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何谓也?」曰:「其传乆矣,而世无疑焉,吾独疑之也。盖圣人取象,所以明卦也,故曰『天行健,干』,而嫌其执于象也,则又以人事言之,故曰『君子以自强不息』。六十四卦皆然也。《易》之阙文多矣。」童子问曰:「干曰用九,坤曰用六,何谓也?」曰:「释所以不用七八也。干爻七九则变,坤爻八六则变,易用变以为占,故以名其爻也。阳过乎亢,则灾数至,九而必变,故曰:『见羣龙无首,吉。』物极则反,数穷则变,天道之常也。故曰:『天徳不可为首也。』隂柔之动,多入于邪,圣人因其变以戒之,故曰:『利永贞。』」童子问曰:「屯之彖象与卦之义反,何谓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屯之卦辞曰:『勿用有攸徃彖曰:『动乎险中,大亨贞』,动而大亨,其不徃乎?象曰:『君子以经纶』,不徃而能经纶乎?」曰:「居屯之世者,『勿用有攸徃众人也;治屯之时者,动乎险而经纶之,大人君子也。故曰:『利建侯』。」童子问曰:「象曰:山下出泉,防君子以果行育徳。何谓也?」曰:「防者,未知所适之时也。处乎防者,果于自信,其行以育徳而已。蒙有时而发也。患乎不果于自修以养其徳而待也。」童子问曰:「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何谓也?」曰:「需,须也。事有期而时将至也。云已在天,泽将施也。君子之时将及矣,少待之焉。饮食以养其体,宴安和乐以养其志,有待之道也。」童子问曰:「师贞丈人,何谓也?」曰:「师正于丈人也。」其彖曰:「能以众正,可以王矣。」童子曰:「敢问可以王矣,孰能当之?」曰:「汤武是已。彼二王者,以臣伐主,其为毒也甚矣。然其以本于顺民之欲而除其害,犹毒药瞑▯以去疾也。故其彖又曰:「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童子曰:「然则汤武之师正乎?」曰:「凡师必正于丈人者,文王之志也。以此毒天下而王者,汤武也。汤武以应天顺人为心,故孟子曰:「有汤武之心则可也。」童子曰:「吉无咎,何谓也?」曰:「为易之説者,谓无咎者本有咎也。又曰:善补过也。」呜呼!举师之成功,莫大于王也。然不免毒天下,而仅得补过无咎,以此见兵非圣王之所务,而汤武不足贵也。童子问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何谓也?」曰:「王氏之传曰:「万国以比,建诸侯以比亲,得之矣。」盖王者之于天下,不可以独比也,故建为万国君,以诸侯使其民各比其君,而万国之君共比于王,则视天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矣。童子问曰:「同人之彖曰:『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象又曰:『君子以类族辨物』,何谓也?」曰:「通天下之志者,同人也;类族辨物者,同物也。夫同天下者,不可以一槩,必使夫各得其同也。人睽其类而同其欲,则志通;物安其族而同其生,则各从其类。故君子于人,则通其志;于物,则类其族,使各得其同也。」童子问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何谓也?」曰:「圣人急于人事者也,天人之际,罕言焉。惟谦之彖,略具其説矣。圣人,人也,知人而已。天地鬼神不可知,故推其迹人可知者,故直言其情。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迹,无以异也。然则修吾人事而已,人事修,则与天地鬼神合矣。」童子问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何谓也?」曰:「于此见圣人之用心矣。圣人忧以天下,乐以天下。其乐也,荐之上帝、祖考而已,其身不与焉。众人之豫,豫其身耳。圣人以天下为心者也。是故以天下之忧为已忧,以天下之乐为已乐。」童子问曰:「观之象曰:『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何谓也?」曰:「圣人处乎人上,而下观于民,各因其方,顺其俗而教之。民知各安其生,而不知圣人所以顺之者,此所谓神道设教也。」童子曰:「顺民,先王之所难欤?」曰:「后王之不戾民者,鲜矣。」童子问曰:「剥,不利有攸徃彖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者,何谓也?曰:「剥,隂剥阳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时也。故曰『不利有攸徃君子于此时而止,与屯之勿徃异矣。屯之世,众人宜勿徃而君子动以经纶之时也。剥者,君子正而不徃之时也。剥尽则复,否极则泰,消必有息,盈必有虚,天道也。是以君子尚之,故顺其时而止,亦有时而进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六。宋代欧阳修撰。《易童子问》第一。童子问:“乾卦说‘元亨利贞’,是什么意思?”回答:“众多解释混杂错乱,应当以圣人的《彖传》来质证,因为那才是圣人的言语。”童子说:“既然这样,那么乾卦没有元、亨、利、贞四种德性,《文言》难道不是圣人的著作吗?”回答:“这是鲁国穆姜的话,记载在鲁襄公九年。” 童子问:“《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止。’是什么意思?”回答:“这条解释流传已久,世人没有怀疑,唯独我对此怀疑。圣人取象,是为了说明卦义,所以说‘天行健’,这是乾卦;又担心人们拘泥于卦象,于是再从人事来说,所以说‘君子以自强不息’。六十四卦都是这样。《易经》缺失的文字很多。” 童子问:“乾卦说‘用九’,坤卦说‘用六’,是什么意思?”回答:“这是解释为什么不用七、八。乾卦的爻以七、九为变,坤卦的爻以八、六为变;《易》用变化来占卜,所以用它来命名爻。阳气过于亢盛,灾祸的数就到了,到了九必然变化,所以说:‘出现群龙,却没有龙首,吉祥。’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数到了尽头就会变化,这是天道的常理。所以说:‘天的德性不可自居为首。’阴柔的发动,多会陷入邪道,圣人因其变化而加以警戒,所以说:‘利于长久守正。’ 童子问:“屯卦的《彖传》《象传》同卦辞的意义相反,是什么意思?”回答:“我不知道。”童子说:“屯卦卦辞说‘不宜有所往’,但《彖传》说‘在险难中发动,大为亨通而守正’,既然发动而大为亨通,难道不应前往吗?《象传》说‘君子因此经营治理’,不前往又怎么能经营治理呢?”回答:“处在屯难时代的人,应当‘不宜有所往’,这是针对普通人的说法;治理屯难时局的人,则应在险难中发动并经营治理,是针对大人君子的说法。所以说‘利于建立诸侯’。” 童子问:“《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蒙;君子因此果断行动,培育德性’,是什么意思?”回答:“蒙,是尚未知道应当趋向何处的时机。处在蒙昧状态的人,应当果断相信自己,只以行动来培育德性。蒙昧有时会得到启发,所担心的是不能果断自我修养、培育德性而等待。” 童子问:“《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这是需;君子因此饮食宴乐’,是什么意思?”回答:“需就是等待。事情有确定的期限,而时机将要到来。云已经在天上,雨泽将要施降。君子的时机也将要到来,只须稍微等待。饮食用来养护身体,宴饮安乐用来养护志向,这就是有所等待的道理。” 童子问:“‘师贞丈人’是什么意思?”回答:“军队要由德高年长的人来统率而归于正。”《彖传》说:“能够使众人归正,就可以称王了。”童子说:“请问可以称王,谁能够当得起呢?”回答:“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那两位君王以臣下身份讨伐君主,其行为的毒害很重。然而他们本来是顺应百姓的愿望来除去祸害,仍如毒药使人昏眩却能去除疾病。所以《彖传》又说:‘在险难中行动而顺应民心,凭此使天下中毒而百姓服从。’童子说:“那么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是正义的吗?”回答:“凡军队都必须由德高年长者使之归正,这是周文王的志向;凭借这种毒害天下而称王的,是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以应合天意、顺从人为心志,所以孟子说:‘具有商汤、周武王之心就可以了。’童子说:‘吉祥而无咎’是什么意思?”回答:“解释《易》的人说,所谓无咎,本来是有咎的;又说,这是善于补救过错。”唉!举出用兵取得成功的事,没有比称王更大的了。然而仍不能免于使天下受毒,只不过得到补救过错、没有灾咎的结果;由此可见,兵事并不是圣王所专心追求的,商汤、周武王也不值得过分尊崇。童子又问:“地上有水,这是比;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什么意思?” 回答:“王氏的传说说:‘使万国相亲比,使诸侯相亲比而建立诸侯。’这就说对了。君王治理天下,不能独自亲附天下,所以建立万国之君,使诸侯让各自的百姓亲附其君,又使万国之君共同亲附于王;这样就像看待天下如同身体,使用手臂,手臂使用手指一样。” 童子问:“同人卦《彖传》说‘只有君子能够沟通天下人的志向’,但《象传》又说‘君子因此分类族类,辨别万物’,是什么意思?”回答:“沟通天下人的志向,就是同人;分类族类、辨别万物,就是同物。使天下同一,不能一概而论,必须让各自得到自己的相同之处。人虽然与同类相违,却在欲望上相同,志向就能沟通;万物安定于各自的族类,在生命上相同,就各自顺从自己的类别。所以君子对于人,就沟通他们的志向;对于万物,就分类它们的族类,使各自得到相同之处。” 童子问:“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改变而使谦逊者流行,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是什么意思?”回答:“圣人急于说明人事,对于天人之间的关系,很少谈论。只有谦卦的《彖传》大略具备这种说法。圣人也是人,只了解人事罢了。天地鬼神不可知,所以推求它们的迹象中人可以知道的部分,直接说它们的情状。用人的情状来推求天地鬼神的迹象,没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只须修治我们的人事;人事修治好了,就与天地鬼神相合。” 童子问:“雷从地中发出而震动,这是豫;先王因此制作音乐,崇尚德行,大力祭祀上帝,并配祭祖先。是什么意思?”回答:“从这里可以看出圣人的用心。圣人为天下人的忧患而忧,为天下人的快乐而快乐。他的快乐,只是把它献给上帝和祖先罢了,并不包括自身。普通人的快乐,只是使自身快乐。圣人是以天下为心的人,所以把天下人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把天下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 童子问:“观卦的《象传》说‘先王因此巡视四方,观察百姓而设置教化’,是什么意思?”回答:“圣人处在百姓之上,从上面观察百姓,各自根据地方情况,顺应当地风俗来教化他们。百姓只知道各自安于生活,却不知道圣人所以顺应他们,这就叫作用神妙的道理设置教化。”童子说:“顺应百姓,是先王感到困难的事吗?”回答:“后世君王不违逆百姓的,少有。” 童子问:“剥卦说‘不利有所往’,《彖传》说‘顺应而停止,这是观察卦象;君子崇尚消长盈虚,这是天道运行’,是什么意思?”回答:“剥,是阴气剥落阳气,是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之时。所以说‘不利有所往’。君子在这种时候应当停止,这同屯卦的‘不宜有所往’不同。屯难时代,普通人适宜不前往,而君子应当发动起来经营治理;剥卦之时,则是君子守正而不前往。剥落到了尽头就会复归,否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泰,消退必然有增长,盈满必然有亏虚,这就是天道。因此君子崇尚这种道理,所以顺应时势而停止,也有适宜前进的时候。”

童子问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者何谓也?」曰:「天地之心,见乎动复也。一阳初动于下矣,天地所以生育万物者,本于此,故曰天地之心也。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其彖曰:『刚反动而以顺行是矣。』童子曰:「然则象曰:『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岂非静乎?」曰:「至日者,隂阳初复之际也。其来甚防,圣人安静以顺其防,至其盛,然后有所为,也不亦宜哉!」童子问曰:「大过之卦辞曰:『利有攸徃亨。』其象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者,其徃乎?其遯乎?」曰:「易非一体之书,而卦不为一人设也。大过者,挠败之世,可以大有为矣。当物极则反,易为之力之时,是以徃而必亨也。然有不以为利而不为者矣。故居是时也,徃者利而亨,遯者独立而无闷。」童子问曰:「坎之卦曰『习坎』,其彖曰『习坎,重险也』者,何谓也?」曰:「坎因重险之象,以戒人之慎习也。习髙山者,可以追猿猱;习深渊者,至能泅泳出没以为乐。夫险可习,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也。是以圣人于此,戒人之习恶而不自知,诱人于习善而不倦。故其象曰:『君子以常徳行,习教事也。』」童子问曰:「咸取女吉,何谓也?」曰:「咸感也。其卦以刚下柔,故其彖曰:『男下女,是以取女吉也。』」童子又曰:「然则男女同类欤?」曰:「男女睽而其志通,谓各睽其类也。凡柔与柔为类,刚与刚为类。谓感必同类,则以柔应柔,以刚应刚,可以为咸乎?故必二气交感,然后为咸也。夫物类同者自同也,何所感哉?惟异类而合,然后见其感也。铁石,无情之物也,而以磁石引针,则虽隔物而应。彖曰:『观其所感,而万物之情可见者,谓此类也。』」童子又曰:「然则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果异类乎?」曰:「天下之广,蛮夷戎狄,四海九州之类,不胜其异也,而能一以感之,此王者所以为大,圣人所以为能。」童子问曰:「恒利有攸徃,终则有始,何谓也?」曰:「恒之为言,乆也。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也。乆于其道者,知变之谓也。天地升降而不息,故曰天地之道,乆而不已也。日月徃来,与天偕行而不息,故曰日月得天而能乆照。四时代谢,循环而不息,故曰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者,尚消息盈虚而知进退存亡者也。故曰圣人乆于其道而化成。」童子问曰:「遯亨,小利贞,何谓也?」曰:「遯,隂进而阳遯也。遯者,见之先也。隂进至于否,则不正利矣。遯者,隂浸而未盛,阳能先见而遯,犹得小利其正焉。」童子问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何谓也?」曰:「日,君象也,而下入于地,君道晦而天下暗矣。大哉,万物各得其随,则君子向晦而入宴息;天下暗而思明,则君子出而临众。商纣之晦,周道之明也。因其晦,发其明,故曰用晦而明。」童子曰:「然则圣人贵之乎?」曰:「不贵也。圣人非武王而贵文王矣。」童子问曰:「家人利女贞,何谓也?其不利君子之贞乎?」曰:「是何言欤?彖不云乎:『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也。』」曰:「然则何为独言利女贞?」曰:「家道主于内,故女正乎内,则一家正矣。凡家人之祸,未有不始于女子者也,此所以戒也。」呜呼!事无不利于正,未有不正而利者。圣人于卦随事以为言,故于坤则利牝马之贞,于同人则利君子贞,于明夷则利艰贞,于家人则利女贞。童子问曰:「睽之彖与卦辞之义反,何谓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睽之卦曰『小事吉』,彖曰『睽之时用大矣哉』。曰:『小事睽则吉,大事睽则防也。』凡睽于此者,必有合于彼。地睽其下而升,天睽其上而降,则上下交而为泰,是谓小睽而大合。使天地睽而上下不交,则否矣。圣人因其小睽而通其大利,故曰:『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其象又曰:『君子以同而异。』」

文忠集巻七十六

译童子问:“‘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是什么意思?”回答:“天地之心,在阳气发动而复归时显现。初生的一阳已经在下方发动,天地生育万物的根本就在这里,所以说这是天地之心。天地是以生育万物为其本心的。《彖传》说‘刚强者返回而发动,并且顺势运行’,就是这个意思。”童子说:“那么《象传》说‘先王因此在冬至关闭关隘,商旅不通行,君王不巡视四方’,难道不是静止吗?”回答:“冬至是阴阳开始复归的时刻。它的到来极其微小,圣人安静以顺应其微小的征兆,等到它盛大起来,然后才有所作为,不也是适宜的吗?” 童子问:“大过卦卦辞说‘利有所往,亨通’,其《象传》说‘君子因此独立而不畏惧,退隐世间而没有忧闷’。那么,是应当前往,还是应当退隐呢?”回答:“《易》不是只讲一种情况的书,卦也不是只为一个人设置的。大过,是动摇败坏的时代,正可以大有作为。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这是《易》发挥力量的时候,所以前往必然亨通。然而也有人不认为这时适宜而不去做。因此处在这个时代,前往的人有利而亨通,退隐的人独立而无忧闷。” 童子问:“坎卦卦辞说‘重重险陷’,其《彖传》说‘重重险陷,就是重重危险’,是什么意思?”回答:“坎取重重险陷的形象,是为了告诫人谨慎地习惯于应对险难。熟习高山的人,可以追赶猿猴;熟习深渊的人,最终能够游泳出没,并以此为乐。险难既然可以习惯,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做的。因此圣人在这里告诫人,不要习惯于恶事而自己还不知道;引导人习惯于善事而不知疲倦。所以《象传》说:‘君子因此恒常修养德行,习熟教化之事。’ 童子问:“咸卦说‘娶女吉祥’,是什么意思?”回答:“咸就是感应。这个卦以刚居下、柔居上,所以《彖传》说:‘男子处在女子之下,因此娶女吉祥。’童子又问:‘那么男女属于同一类别吗?’回答:‘男女彼此不同而志向相通,说的是各自与自己的类别不同。凡是柔与柔相互为类,刚与刚相互为类。如果说感应一定要同类,那么以柔回应柔、以刚回应刚,能够成为咸卦吗?所以必须二气相互交感,然后才成为咸。事物同类,自然彼此相同,还有什么需要感应的呢?只有不同类别相合,才能显现感应。铁和石,是没有情感的东西;但磁石能够吸引针,即使隔着东西也能相互感应。《彖传》说:‘观察它所感应的对象,万物的情状就可以看见’,说的就是这一类事。’童子又问:‘那么圣人感动人心而使天下和平,这果然也是不同类别吗?’回答:‘天下广大,蛮夷戎狄、四海九州的类别,差异多得数不清,却能用感应使它们归一;这正是王者之所以伟大、圣人之所以有能力的地方。’ 童子问:“恒卦说‘利有所往’,又说‘终了便有开始’,是什么意思?”回答:“恒的意思是长久。所谓穷困便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长久守持自己的道路,就是知道变化的意思。天地升降而不停息,所以说天地的道长久而不停止。日月往来,与天一同运行而不停止,所以说日月得到天道而能够长久照耀。四时交替循环而不停止,所以说四时变化而能够长久成就。圣人崇尚消长盈虚,知道进退存亡,所以说圣人长久守持其道而使教化成就。” 童子问:“遯卦说‘亨通,小有利于守正’,是什么意思?”回答:“遯,是阴气进展而阳气退避。退避,是看见形势的先兆。阴气推进到否卦的程度,就不利于守正了。遯卦之时,阴气渐渐增长而尚未盛大,阳气能够先见征兆而退避,还能稍微有利于守正。” 童子问:“‘光明进入地中,这是明夷;君子因此治理众人,使用晦暗来保持光明’,是什么意思?”回答:“太阳象征君主,却向下进入地下,君主之道昏暗而天下也黑暗了。伟大啊,万物各自得到其所依随之物,于是君子在天将昏暗时退入室内休息;天下黑暗而思求光明时,君子便出来治理众人。商纣时代是昏暗的,周道却是光明的。凭借昏暗而发出光明,所以说‘用晦而明’。”童子说:“那么圣人尊重这种昏暗吗?”回答:“不尊重。圣人并不是尊重武王,而是尊重文王。” 童子问:“家人卦说‘利于女子守正’,难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吗?”回答:“这是什么话?《彖传》不是说‘女子在内守正其位,男子在外守正其位’吗?”童子说:“那么为什么只说利于女子守正?”回答:“家道以内部为主,所以女子在内守正,一家就端正了。凡是家庭的祸患,没有不从女子开始的,这就是用来警戒的。唉!事情没有不利于守正的,也没有不守正而能有利的。圣人根据卦象、随着事情分别发言,所以在坤卦说利于母马守正,在同人卦说利于君子守正,在明夷卦说利于艰难中守正,在家人卦说利于女子守正。” 童子问:“睽卦的《彖传》与卦辞意义相反,是什么意思?”回答:“我不知道。”童子说:“睽卦说‘小事吉祥’,但《彖传》说‘睽卦之时,作用多么重大啊’。这是说小事有乖离便吉祥,大事有乖离便凶险吗?”回答:“凡是在这里彼此乖离的,在那里一定有所会合。地与下方乖离而上升,天与上方乖离而下降,于是上下交合而成为泰,这叫作小有乖离而大有会合。假使天地乖离而上下不相交,就成为否了。圣人因小的乖离而通达大的利益,所以说:‘天地彼此乖离而其事情相同,男女彼此乖离而其志向相通,万物彼此乖离而其事情同类。’《象传》又说:‘君子因此求同而存异。’ 《文忠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十七宋 欧阳修 撰易童子问第二童子问曰:「履险蹈难谓之蹇,解难济险谓之解。二卦之义相反而辞同,皆曰利西南者,何谓也?」曰:「圣人于二卦辞则同,而义则异,各于其彖言之矣。在《蹇》之彖曰:「徃得中也。」《解》之彖曰:「往得众也。」者,是已。西南,坤也。坤道主顺。凡居蹇难者,以顺而后免于患,然顺过乎柔,则入于邪。必顺而不失其正,故曰:「徃得中也。」解难者,必顺人之所欲,故曰:「徃得众也。」童子问曰:「损损下益上,益损上益下,何谓也?」曰:「上君而下民也。损民而益君,损矣;损君而益民,益矣。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此之谓也。」童子又曰:「损之象曰:『君子以惩忿窒欲』;益之象曰:『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何谓也?」曰:「呜呼!君子者,天下系焉,非一身之损益,天下之利害也。君子之自损,忿欲尔;自益者,迁善而改过尔。然而肆其忿欲者,岂止一身之损哉?天下有被其害者矣。迁善而改过者,岂止一已之益哉?天下有防其利者矣。」童子曰:「君子亦有过乎?」曰:「汤、孔子,圣人也,皆有过矣。君子与众人同者,不免乎有过也;其异乎众人者,过而能改也。汤、孔子不免有过,则易之。所谓损益者,岂止一身之损益哉?」童子问曰:「夬不利即戎,何谓也?」曰:「谓其已甚也。去小人者不可尽,盖君子者养小人者也。小人之道长,斯害矣,不可以不去也。小人之道巳衰,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则必使小人受其赐,而知君子之可尊也,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必以君子而养小人。夬,刚决柔之卦也。五阳而一隂决之,虽易,而圣人不欲其尽决也。故其彖曰:「所尚乃穷也。」小人盛则决之,衰则养之,使知君子之为利。故其象曰:「君子以施禄及下。」小人已衰,君子已盛,物极而必反,不可以不惧。故其象又曰:「居徳则忌。」童子问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其彖曰:「险以説,困而不失其所亨,何谓也?」曰:「困亨者,困极而后亨,物之常理也。所为易穷则变,变则通也。困而不失其所亨者,在困而亨也,惟君子能之。其曰『险以説』者,处险而不惧也。惟有守于其中,则不惧于其外,惟不惧则不失其所亨,谓身虽困而志则亨也。故曰『其惟君子乎』,其象又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者,是也。」童子又曰:「敢问『正大人吉,无咎』者,古之人孰可以当之?」曰:「文王之羑里,箕子之明夷。」童子问曰:「革之彖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何谓也?」曰:「逆莫大乎以臣伐君。若君不君,则非君矣。是以至仁而伐桀纣之恶,天之所欲诛,而人之所欲去。汤武诛而去之,故曰顺乎天而应乎人也。」童子又曰:「然则正乎?」曰:「正者,常道也。尧传舜,舜传禹,禹传子,是已。权者,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变也。汤武是已。故其彖曰:『革之时,大矣哉!』云者,见其难之也。」童子又曰:「汤武之事,圣人贵之乎?」曰:「孔子区区思文王而不已,其厚于此,则薄于彼,可知矣。」童子又曰:「顺天应人,岂非极称之乎?」何谓薄?曰:「圣人于革称之者,适当其事尔。若乾坤者,君臣之正道也。于乾坤而称汤武,可乎?圣人于坤,以履霜为戒,以黄裳为吉也。」童子问曰:「革去故而鼎取新,何谓也?」曰:「非圣人之言也,何足问?革,曰去故,不待言而可知;鼎,曰取新,易无其辞,汝何从而得之?夫以新易旧,故谓之革;若以商革夏,以周革商,故其象曰『汤武革命』者是也。然则以新革故,一事尔,分于二卦者,其谁乎?」童子又曰:「然则鼎之义何谓也?」曰:「圣人言之矣,『以木防火,亨饪也』。」童子问曰:「震之辞曰『震惊百里,不丧▯鬯』者,何谓也?」曰:「震者,雷也。惊乎百里,震之大者也。处大震之时,众皆震惊,而独能不失其守,不丧其噐者,可以任大事矣。故其彖曰:『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不防▯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者,谓可任以大事也。」童子曰:「郭公『夏五』,圣人所以传疑,彖之阙文,奈何?」曰:「圣人疑则传疑也。若震之彖,其辞虽阙,其义则在,又何疑焉!」童子问曰:「艮之象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何谓也?」曰:「艮者,君子止而不为之时也。时不可为矣,则止而以待;其可为而为者也。故其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于斯时也,在其位者,宜如何?思不出其位而已。然则位之所职,不敢废也。」《诗》云:「风▯如晦,鸡鸣不已。」此之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十七。宋代欧阳修撰。《易童子问》第二。童子问:“处在险境、遭遇艰难叫作‘蹇’,解除困难、渡过险境叫作‘解’。这两个卦的意义相反,卦辞却相同,都说‘利于西南’,是什么意思?”答:“圣人在两卦的卦辞中说法相同,但意义不同,分别在它们的《彖传》中说清楚了。《蹇》的《彖传》说‘前往而得到中道’,《解》的《彖传》说‘前往而得到众人’,就是这个意思。西南,指坤卦。坤道以顺为主。凡是处在蹇难中的人,顺从才能免除祸患;但顺从过分而失于柔弱,就会陷入邪道。必须顺从而不失正道,所以说‘前往而得到中道’。解除困难,必须顺应人们的愿望,所以说‘前往而得到众人’。” 童子问:“《损》卦是损下而益上,《益》卦是损上而益下,这是什么意思?”答:“上指君主,下指百姓。损害百姓而使君主受益,就是损;损害君主而使百姓受益,就是益。古语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童子又问:“《损》的象辞说‘君子以此惩戒愤怒、遏止欲望’;《益》的象辞说‘君子见到善行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是什么意思?”答:“唉!所谓君子,是天下所系托的人,关系的不是个人的损益,而是天下的利害。君子自我减损的,是愤怒和欲望;自我增益的,是向善和改过。然而放纵愤怒和欲望,难道只损害自身吗?天下会有人受其害。向善改过,难道只使自己受益吗?天下会有人因此得到好处。”童子说:“君子也会有过错吗?”答:“汤、孔子都是圣人,也都有过错。君子与普通人相同之处,是不能免于有过;不同之处,是有过而能够改正。汤、孔子也不能免于过错,那么《易》所说的损益,难道只限于个人的损益吗?” 童子问:“《夬》卦说‘不利于立即用兵’,是什么意思?”答:“这是说事情已经过度了。除去小人不能彻底除尽,因为君子正是要养育小人的人。小人的势力增长,就会造成祸害,不能不除去;小人的势力已经衰退,君子的利益已经惠及天下,就必须使小人也受到恩惠,让他们知道君子值得尊敬。所以不能让小人伤害君子,必须由君子来养育小人。《夬》是阳刚决断阴柔的卦,五个阳爻去决断一个阴爻,虽然容易,但圣人不希望把它彻底决尽。因此《彖传》说‘所崇尚的便走到了穷尽’。小人势盛时就决除,势衰时就养育他们,使他们知道君子能给他们带来利益。所以象辞说‘君子以此施行恩禄,使之下及下民’。小人已经衰退,君子已经强盛,事物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不能不警惧。所以象辞又说‘居守德行就要有所戒忌’。” 童子问:“《困》卦说‘困中能够亨通,守正而大人吉祥,没有灾咎’。《彖传》说‘处险而喜悦,困穷之时却不失去能够亨通的根本’,是什么意思?”答:“所谓困中亨通,是困穷到了极点之后就会亨通,这是事物的常理。所谓穷极则变,变则通,就是这个道理。‘困而不失其所亨’,是说身处困境仍能保持亨通,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所谓‘险以说’,是处在险境中却不害怕。内心有所守持,就不会畏惧外在环境;不畏惧,就不会失去亨通的根本,说的是身体虽然困厄,志向却能通达。所以说‘大概只有君子能够如此吧’,象辞又说‘君子由此承受天命而实现志向’,就是这个意思。”童子又问:“请问‘守正而大人吉祥,没有灾咎’,古人中谁可以当得起?”答:“文王被囚于羑里,箕子处于《明夷》的境地。” 童子问:“《革》的《彖传》说‘汤、武实行革命,顺应上天而响应人民’,是什么意思?”答:“没有比以臣下讨伐君主更大的悖逆了。如果君主不行君道,就已经不是君主了。因此,汤、武以至仁之心讨伐桀、纣的罪恶,而那正是上天要诛灭、人民要除去的。汤、武诛灭并除去了他们,所以说顺应上天而响应人民。”童子又问:“那么这算是正道吗?”答:“正,是通常的正道。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禹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是正道。权,是非常时期的权变,必然有非常的变化,汤、武就是如此。所以《彖传》说‘革变的时势意义多么重大啊’,是表示这件事很艰难。”童子又问:“汤、武的事情,圣人很推重吗?”答:“孔子专心思念文王而不止,这件事受到厚待,那件事就相对受到薄待,由此可以知道。”童子又问:“‘顺应上天而响应人民’,难道不是极高的赞誉吗?为什么还说是薄待?”答:“圣人在《革》卦中称许它,只是因为它恰好符合当时的事势罢了。若论《乾》《坤》,那是君臣的正道。在《乾》《坤》中称许汤、武,难道可以吗?圣人对《坤》卦,以‘履霜’作为警戒,以‘黄裳’作为吉祥。” 童子问:“《革》是除去旧的,《鼎》是取用新的,是什么意思?”答:“这不是圣人的话,有什么值得问的?《革》说除去旧的,不用解释也能知道;《鼎》说取用新的,《易经》并没有这样的文辞,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用新的替换旧的,所以叫作革;例如商革除夏、周革除商,因此象辞说‘汤、武革命’,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以新革故只是一件事,那么把它分在两个卦中,是谁的说法呢?”童子又问:“那么《鼎》的意义是什么?”答:“圣人已经说过了:‘用木来承载火,是烹煮食物。’” 童子问:“《震》的卦辞说‘震动惊及百里,却不丧失匕鬯’,是什么意思?”答:“震,就是雷。惊动百里,是震动很大的情形。处在大震动之时,众人都震惊,唯独能够不失其操守、不丢失祭器的人,就可以担当大事。所以《彖传》说‘震动惊及百里,是使远方惊惧、近处害怕’。不丢失匕鬯,出而能够守护宗庙社稷、担任祭祀之主,说的就是可以把大事交给他。”童子说:“郭公的‘夏五’,是圣人用来传疑的;《彖传》有缺文,又该怎么办?”答:“圣人有疑问就传下疑问。像《震》的《彖传》,虽然文辞有缺,意义却还在,又有什么可疑的呢?” 童子问:“《艮》的象辞说‘君子由此思考而不越出自己的职位’,是什么意思?”答:“艮,是君子应当止而不作为的时势。时势已经不可以有所作为,就停止下来等待;到了可以作为的时候,才去作为。所以《彖传》说‘时宜停止就停止,时宜行动就行动’。在这种时候,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应当怎样做?不过是思考而不越出本位罢了。但职位所应承担的职责,也不敢废弃。《诗经》说:‘风雨凄凄天色昏暗,鸡鸣之声不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童子问曰:「归妹征凶,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也。』其卦辞凶,而彖辞吉,何谓也?」曰:「合二姓,具六礼而归,得其正者,此彖之所谓『归妹』者也。若婚不以礼而从人者,卦所谓『征凶』者也。」童子曰:「敢问何以知之?」曰:「咸之辞曰:『取女吉。』其为卦也,艮下而兑上,故其彖曰:『上柔而下刚,男下女,是以吉也。』渐之辞曰:『女归吉。』其为卦也,艮下而防上,其上柔下刚,以男下女,皆与咸同,故又曰:『女归吉也。』归妹之为卦也,不然,兑下而震上,其上刚下柔,以女下男,正与咸、渐反,故彼吉则此凶矣。故其彖曰:『征凶,位不当也。』者,谓兑下震上也。」童子曰:「取必男下女乎?」曰:「夫妇所以正人伦,礼义所以养亷耻,故取女之礼,自纳采至于亲迎,无非男下女,而又有渐也。故渐之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者,是已。奈何归妹以女下男而徃,其有不凶者乎?」童子问曰:「兑之彖曰:『顺乎天而应乎人,何谓也?』曰:『兑,説也。説以先民,民忘其劳;説以犯难,民忘其死。説莫大于此矣。』而所以能使民防劳与死者,非顺天应人则不可。由是见小惠不足以説人,而私爱不可以求説。」童子问曰:「萃聚也,其辞曰『王假有庙』。涣,防也,其辞又曰『王假有庙』。何谓也?」曰:「谓涣为防者谁欤?《易》无其辞也。」童子曰:「然则敢问涣之义?」曰:「吾其敢为臆説乎?涣之卦辞曰『利渉大川』,其彖曰『乗木有功也』,其象亦曰『风行水上,涣』。而人之语者,冰释、汗浃,皆曰『涣』。然则涣者,流行通逹之谓也,与夫乖离分防之义异矣。呜呼!王者富有九州四海万物之象,莫大于萃,可以有庙矣;功徳流行逹于天下,莫大于涣,可以有庙矣。」童子问曰:「节之辞曰『苦节不可贞』者,自节过苦而不得其正欤?物被其节而不堪其苦欤?」曰:「君子之所以节于已者,为其爱于物也。故其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者,是也。』节者,物之所利也,何不堪之有乎?夫所谓苦节者,节而大过,待于已不可乆虽乆而不可施于人,故曰『不可贞』也。」童子曰:「敢问其人?」曰:「异众以取名,贵难而自刻者,皆苦节也。其人则鲍焦、于陵仲子之徒是已。二子皆苦者也。」童子问曰:「小过之象曰:『君子以行过乎恭,防过乎哀,用过乎俭』者,何谓也?」曰:「是三者,施于行已虽有过焉,无害也。若施于治人者,必合乎大中,不可以小过也。盖仁过乎爱,患之所生也;刑过乎威,乱之所起也。推是可以知之矣。」童子问曰:「既济之象曰『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者,何谓也?」曰:「人情处危则虑深,居安则意怠,而患常生于怠忽也。是以君子既济,则思患而豫防之也。」童子问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何谓也?」曰:「未济之象,火宜居下而反居上,水宜居上而反居下,二物各失其所居,而不相济也。故君子慎辨其物宜,而各置其物于所宜居之方,以相为用,所以济乎未济也。」

文忠集卷七十七

译童子问:“《归妹》说出征凶险,《彖传》却说‘归妹,是天地的大义,是人的终始’,卦辞凶而《彖传》吉,是什么意思?”答:“两姓结为婚姻,备具六礼而出嫁,合乎正道的,就是《彖传》所谓的‘归妹’。如果婚姻不按礼制,而是女子主动跟从男子,就是卦辞所谓的‘征凶’。”童子说:“请问怎么知道?”答:“《咸》的卦辞说‘娶女吉祥’。它的卦象是艮在下、兑在上,所以《彖传》说‘上柔而下刚,男子居下位对待女子,因此吉祥’。《渐》的卦辞说‘女子出嫁吉祥’。它的卦象是艮在下、巽在上,上柔下刚,以男子居下位对待女子,都与《咸》相同,所以又说‘女子出嫁吉祥’。《归妹》的卦象却不是这样,是兑在下、震在上,上刚下柔,以女子居下位对待男子,正好与《咸》《渐》相反,所以前两卦吉祥,这一卦就凶险。因此《彖传》说‘出征凶险,是因为位置不相当’,指的就是兑下震上的卦象。”童子说:“娶妻一定要男子处下位、女子处上位吗?”答:“夫妇关系用来端正人伦,礼义用来培养廉耻。因此娶妻的礼仪,从纳采直到亲迎,没有不是男子居下位对待女子的,而且还要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所以《渐》的《彖传》说:‘渐卦所说的是逐渐前进,女子出嫁吉祥’,就是这个意思。怎么能让女子处于下位、男子处于上位而前往呢?这样难道会有不凶险的吗?童子问:“《兑》的《彖传》说‘顺应上天而响应人民’,是什么意思?”答:“兑,就是喜悦。用喜悦来先导人民,人民就忘记劳苦;用喜悦来使人民面对危难,人民就忘记死亡。喜悦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能够使人民忘却劳苦和死亡,非顺应上天、响应人民不可。由此可见,小恩小惠不足以使人喜悦,私人的宠爱也不能用来求得众人的喜悦。” 童子问:“萃是聚集,卦辞说‘王来到宗庙’;涣是离散,卦辞又说‘王来到宗庙’,是什么意思?”答:“说涣是离散的人是谁?《易经》没有这样的文辞。”童子说:“那么请问《涣》的意义是什么?”答:“我哪里敢凭空发表臆说呢?《涣》的卦辞说‘利于渡过大河’,其《彖传》说‘乘木舟而有功’,其象辞也说‘风行水上,就是涣’。而人们平常说冰消、汗流,都称作‘涣’。那么涣就是流行通达的意思,与乖离、分散的意义不同。唉!君王富有九州四海和万物的象征,没有比萃更大的聚集,所以可以建有宗庙;功德流行通达天下,没有比涣更大的流通,所以也可以建有宗庙。” 童子问:“《节》的卦辞说‘苦于节制,不可守正’,是说自我节制过于严苛而不得正道,还是万物受到节制而不能忍受其苦?”答:“君子之所以约束自己,是因为爱护万物。所以《彖传》说‘用节制来制定制度,不伤害财用,不损害百姓’,就是这个意思。节制是有利于万物的,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所谓苦节,是节制过度,要求自己时不能长久坚持,即使能够长久坚持,也不能施行于他人,所以说‘不可守正’。”童子说:“请问是哪些人?”答:“与众不同以求取名声,以艰难为尊贵而自我刻苦的人,都属于苦节。像鲍焦、于陵仲子这一类人就是如此。这两个人都是苦节的人。” 童子问:“《小过》的象辞说‘君子行事超过恭敬,丧事超过哀痛,费用超过节俭’,是什么意思?”答:“这三件事施用于自身,虽然有所过度,却没有害处。如果施用于治理他人,就必须合乎大中之道,不能只用小过之道。仁爱超过了适当的爱护,就会产生祸患;刑罚超过了适当的威严,就会造成祸乱。由此推究,就可以明白了。” 童子问:“《既济》的象辞说‘君子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是什么意思?”答:“人处在危险中,心思就深沉周密;处在安定中,意志就容易懈怠,而祸患常常产生于怠慢疏忽。因此君子在事情已经成功之后,仍然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 童子问:“火在水上,是《未济》;君子由此谨慎辨别万物,使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是什么意思?”答:“《未济》的卦象是火本应在下却反而在上,水本应在上却反而在下,两种事物都失去了应处的位置,彼此不能相互济助。所以君子谨慎辨别事物各自适宜的性质,把它们分别安置在适宜的位置上,使它们相互发挥作用,这就是用来救济未济的方法。” 《文忠集》卷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