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议第四
论京西贼事劄子【庆厯三年】臣窃闻近日张海、郭貎山与范三等贼势相合,转更猖狂,诸处奏报日夕不絶。伏惟圣虑必极忧劳,不闻庙谋有何处置。臣窃见朝廷作事常有后时之失,又无虑远之谋,患到目前方始仓忙而失措,事才过后已却弛慢而因循。昨王伦暴起京东,转攻淮甸,横行千里,旁若无人。旣于外处无兵,须自京师发卒,孙惟忠等未离都下,而王伦已至和州矣。頼其天幸,偶自败亡。然而驱杀军民,焚烧城市,疮痍涂炭,毒遍生灵。此州郡素无守备,而旋发追兵,误事后时之【之字一作皆有】明騐。臣谓朝廷因此必悔前非,须有改更,以防后患。而自王伦败后,居两府者了无擘画,有上言者又不施行,上下拖延,日过一日,遂至张海、郭貎山等又起京西,攻刼州县,横行肆毒,更甚王伦。依前外处无兵,又自京师发卒。臣闻张海是李宗火内恶贼,郭貎山在商山已及十年,其骁勇凶奸不比王伦偶起之贼,纵使官兵追及,亦其胜负未知。天下之忧,恐自此始。臣亦知近日臣寮上言贼事者甚众,窃虑两府进呈文字之时,必须奏言已差使臣选兵追捕,将此拙计便爲庙谋,上寛圣懐,苟自塞责。张海等二百余人尽有甲马,日行一二百里,马力困乏则弃别夺民间生马乘骑。窃料官兵必难追逐,纵使追兵能及,生灵已受其殃。此度贼虽能平,后患岂可不虑?以今四方盗起,所在各要隄防,则臣前所言御贼四事之中,州县置兵最为急务。伏望陛下悯此生民见受屠戮之苦,不聼迂儒迟缓误事之言,其州县置兵事件,富弼已有啔请,伏乞决于宸意,速与施行,取进止。再论置兵御贼劄子【同前】臣近为张海等贼势猖狂,曽上言御贼四事,内一件州县置兵为备,风闻朝议已依富弼啔请施行,其余三事:一乞选捕盗官,二乞定赏罚新法,三乞按察老病贪赃之官,此三事至今未闻拟议。臣伏见去年朝廷于诸道州府招宣毅兵士及添置乡兵弓手,当时搔扰次第不小,本要为州县御贼之备,及一旦王伦、张海等相继而起,京东、淮南、江南、陜西、京西五六路二三十州军,数千里内杀人放火,肆意横行,入州入县如入无人之境,则去年所置宣毅兵、乡兵、弓手等尽皆何在?无一处州县得力者,葢由官吏不得其人,赏罚无法,而所置宣毅、乡兵、弓手皆不【一作无】堪使用【一作者】所以张皇搔扰,空有为备之名,而无为备之用。今朝廷虽依富弼啔请,令州郡置兵,若不先择官吏,严立法令,则依前置得不堪使用之兵,空有其名,终不济事,故臣谓必欲州郡置得精兵,则须采臣所陈三事,一一施行,方可集事。其州县官吏误事,臣请试言京西一两处,则其他可知:郢州知州王昌运老病,腰脚行动不得,每日令二人扶出坐衙,三年之内州政大壊,临替得一比部员外郎刘依交代,其刘依亦是七十余嵗昬昩不堪,昨在滑州寄居,臣为通判三四度来看,臣每度问臣云:“中书有一个王参政,名甚如此,不知人事。”陛下试思,如此等人能为国家置兵御贼乎?今汝州知州鲍亚之,是三司以不才柬退者,邓州知州朱文郁,是转运使中不材选退者,二人老懦不才,如此等人能为国家置兵御贼乎?陛下欲知全盛之世盗贼便敢如此者,葢为处处官吏非人,故臣前后累言乞按察冗滥之官者,葢惟恐有此事也。两府之议不肯于无事之时先为御备,直待打破一州方议换知州,打破一县方议换县令,其余未经打破州县,一任老病贪缪之官壊。之臣谓:是大臣不肯以身当怨之过也。今天下生民获安乐,则皆须上感陛下圣德;若其父子杀戮离散不安,则亦必归怨陛下。今大臣不肯澄汰,葢避百十人官吏怨其身,寜使百万苍生涂炭而怨国家。今盗贼一年多如一年,一火强如一火,天下祸患岂可不忧?伏望圣明【一作慈】特出睿断。如必行州郡置兵之法,则先须慎择官吏,免致虚为骚扰,反更害民。臣前后三次乞按官吏,况国家自来每有灾伤,路分累曽遣使安抚,岂于今日视民如此涂炭?顿以遣使为难。愿陛下力主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译论京西贼人事务的奏札(庆历三年)。臣私下听说,最近张海、郭貌山和范三等贼人的势力合在一起,转而更加猖狂,各处的奏报日夜不断。臣恭敬地想,圣上一定极其忧劳,却没有听说朝廷有什么谋划和处置。臣私下看到,朝廷办事常有错过时机的过失,又没有考虑长远的谋略,祸患到了眼前才开始仓促忙乱、手足无措,事情刚刚过去就已经松懈怠慢、因循拖延。前些日子王伦突然在京东起事,转而攻打淮甸,横行千里,旁若无人。当时外地没有军队,只能从京师发兵;孙惟忠等人还没有离开都城,王伦已经到了和州。幸赖上天保佑,他偶然自行败亡。然而他驱赶杀害军民,焚烧城市,创伤和灾难遍地,毒害遍及百姓。这说明州郡平素没有守备,临时才派追兵,是误事和错过时机的明显证据。臣认为朝廷因此一定会悔恨以前的错误,必须有所改变,以防后患。然而自从王伦败亡以后,居于两府的大臣完全没有筹划,有人上奏建议又不予施行,上下拖延,一天过去一天,于是张海、郭貌山等人又在京西起事,攻打劫掠州县,横行肆虐,毒害百姓,比王伦更加严重。仍然是外地没有军队,又从京师发兵。臣听说张海是李宗火手下的凶恶贼人,郭貌山在商山已经有十年,他的勇猛凶狠奸诈,不是王伦这种偶然起事的贼人可比;即使官兵追上他们,胜负也还不能预知。天下的忧患恐怕就要从这里开始了。臣也知道近日上奏谈论贼事的臣僚很多,只担心两府进呈奏文时,必定会说已经派使臣选兵追捕,把这个笨拙的办法就当作朝廷谋划,使圣上暂且宽心,自己苟且塞责。张海等二百多人都有铠甲和马匹,每天能走一二百里;马力疲乏了,就丢下原马,另行抢夺民间的好马来骑。臣私下料想,官兵必定难以追上他们;即使追兵能够赶上,百姓也已经遭受他们的祸害了。这一伙贼即使能够平定,后患难道可以不考虑吗?如今四方盗贼兴起,各处都需要防备,所以臣先前所说抵御贼人的四件事中,州县设置军队是最紧迫的事务。伏望陛下怜悯这些正在遭受屠杀苦难的百姓,不要听从迂腐儒生迟缓误事的言论。关于州县设置军队一事,富弼已经上奏请求,伏愿陛下亲自决断,迅速施行。请陛下裁决。再论设置军队以抵御贼人的奏札(与前篇相同)。臣近来因为张海等贼人势力猖狂,曾上奏陈述抵御贼人的四件事,其中一件是州县设置军队以作防备。听到传闻,朝廷已经依照富弼的奏请施行;其余三件是:第一,请求选派捕盗官;第二,请求制定赏罚的新法;第三,请求考察年老、有病、贪赃的官员。这三件事至今没有听说拟议办理。臣恭敬地看到,去年朝廷在各道州府招募宣毅兵士,又增置乡兵弓手;当时造成的骚扰并不小,本来是要作为州县抵御贼人的防备。可是一天之内,王伦、张海等相继起事,京东、淮南、江南、陕西、京西五六路的二三十个州军,在数千里范围内杀人放火、肆意横行,进入州府和县城如入无人之境,那么去年设置的宣毅兵、乡兵、弓手究竟都在哪里?没有一处州县能发挥作用,大概是因为官吏没有选对,赏罚没有法度,而所设置的宣毅兵、乡兵、弓手全都不堪使用,所以只是造成张皇骚扰,空有防备的名义,却没有防备的实际作用。如今朝廷虽然依照富弼的奏请,命令州郡设置军队,如果不先选择合适的官吏,严格建立法令,那么依旧设置一批不堪使用的军队,只是空有名义,最终不能成事。所以臣认为,如果一定要使州郡设置精锐军队,就必须采纳臣所陈述的三件事,一一施行,才可以把事情办成。州县官吏误事的情况,臣只请求试举京西一两处,其他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郢州知州王昌运年老多病,腰脚不能行走,每天要让两个人扶着出来坐在衙门里;三年之内,州政大坏。临到他任期届满,接任的是比部员外郎刘依,刘依也是七十多岁,昏聩而不能任事。昨天他寄居在滑州时,臣任通判,曾三四次去看他;臣每次去,他都问臣说:“中书有一个王参政,名字是这样吗?不知道人事。”陛下试想,这样的人能够替国家设置军队、抵御贼人吗?如今汝州知州鲍亚之,是三司因认为无能而挑退的人;邓州知州朱文郁,是转运使中因才干不足而选退的人。这两个人年老怯懦而没有才干,像这样的人能够替国家设置军队、抵御贼人吗?陛下想知道在天下全盛的时候盗贼为什么竟敢如此,大概是因为各处官吏都不是合适的人,所以臣前后多次进言请求考察清除冗滥的官员,正是担心会有这种事情。两府的议论不肯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先作防备,偏要等打破一个州才议论更换知州,打破一个县才议论更换县令;其余尚未被攻破的州县,任凭年老、有病、贪婪而糊涂的官员去败坏。臣认为,这是大臣不肯亲自承担怨恨的过错。今天天下百姓获得安乐,就都应当感戴陛下的圣德;如果他们父子被杀、离散而不得安宁,也一定会把怨恨归于陛下。如今大臣不肯澄清淘汰官吏,大概是躲避一百几十名官吏怨恨自己,宁可让百万百姓陷于涂炭而怨恨国家。如今盗贼一年比一年多,一伙比一伙强,天下的祸患难道能不忧虑吗?伏望圣明特意作出英断。如果一定要实行州郡设置军队的法令,那么首先必须慎重选择官吏,免得徒然造成骚扰,反而更加伤害百姓。臣前后三次请求考察官吏,何况国家向来每逢灾害,各路都曾多次派使者安抚,难道到了今天,却这样看待百姓的涂炭,竟把派遣使者当作难事吗?愿陛下竭力主持并施行此事,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请陛下裁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论盗贼事宜劄子【同前】臣近因军贼王伦等事,累有论奏。为见天下空虚,全无武备,指陈后汉、隋、唐亡国之鍳,皆因兵革先兴,而盗贼继起,不能扑灭,遂至横流。又见国家纲纪隳頽,法【一作政】令寛弛,赏罚不立,善恶不分,体弱势危,可忧可惧。欲乞朝廷讲求御盗之术,峻行责下之法。兼闻搢绅之内,忧国者多,日有封章,皆论贼事。臣但谓朝廷见已形之患,闻众多之言,必动于心,略知恐惧。及闻枢宻院戒励进奏官,不使外人知事,方认两府厌苦献言之人。又见自和州奏破王伦之后,更不讲求御贼之防,又认上下已有偷安之意。殊不知前贼虽灭,后贼更多。今建昌军一火四百人,桂阳监一火七十人,草贼一火百人,其余池州、觧州、邓州、南京等处,各有强贼不少,皆建旗鸣鼓,白日入城,官吏逄迎,饮食宴乐。其敢如此者,葢为朝廷无赏罚,都不足畏。盗贼有生杀,时下须从臣。恐上下因循,日过一日,国家政令转弱,盗贼威势转强,使畏贼者多,向国者少,天下之势,从兹去矣。臣窃闻京西提防刑狱张师锡,为部内使臣与贼同坐吃酒,及廵检县尉不肯用心,曽有论奏,其言甚切。臣旧识师锡,其人恬静长者,迟缓优柔,不肯生事。今尚有此奏,则臣谓天下无贒愚,皆为国家忧之,独不忧者,朝廷尔。嗟夫!古之智士,能虑未形之机;今之谋臣,不识已形之祸,以患为乐,以危为安。见盗贼虽多,而时有败者,遂生翫防之意见言事者众,而听之已熟,遂有忽人之心。臣近曽求对便殿,伏蒙陛下语及贼事,忧形于色。及退见宰辅,间暇从容,天下之事,深可忧矣。今建昌、桂阳【一有军字】贼数不少,想其为害尤甚。王伦在于远处,更合留意。今自京发兵,则道远不及外处;就拨则处处无兵。欲乞严勅大臣,鍳此已成难救之患,速讲定御盗之法,颁行天下,使四方渐为备御及【一作仍】早擘画剪扑诸处,见在贼数,自有贼以来,羣臣上言者,皆为自来寛法,致得不肯用心捉贼,皆乞峻行法令。近见池州官吏各只罚铜五斤,乃知言者皆不防听纳。臣谓大臣为国计者,寜厌忠言之多,不厌盗贼之多,乃如此行事尔。臣前后上言贼事文字不少,仍乞类聚择其长者,讲定法制。陛下欲知大臣不肯峻国法以绳官吏,葢由陛下不以威刑责大臣,此乃社稷安危所系陛下之事也。伏望留意而行之,取进止。
论学士不可令中书差除劄子【庆厯三年】臣近见翰林学士蘓绅、叶清臣等相继觧职,风闻侍从之臣内有奸憸小人,颇急经营,争先进用,至有喧忿之语,传闻中外者,旣亏亷让之风,又损朝廷之体。臣伏思翰林之职,重于唐世,乃是天子亲信,朝夕谋【一作谋夕】议内助之臣,当时号为内相,故其进用尤极精选,只用【一作取】材识,不限资品,徃徃自州县官【一有擢字】而拜者。国朝近嵗于此一职颇非其人,旣见其材识愚下,不足以备访问【一本有之事二字】人主因之薄【一本作薄之】其待遇,迹渐踈外,同于冗官,遂容小人得以滥进。臣思其弊,葢由不合令中书依资差除,且学士之职本要内助天子,讲论外朝阙失,今若却令中书除人,致于内【一作置之内制】则是恩出中书之人,虽在天子左右,与无【无字一作外官】同也。伏乞自今后翰林学士不必足员,用人不限资品,但择有材望正人堪充者,出自上意【一作圣明】擢用,以杜小人争进之端,而天子左右更无奸邪之人,庻清待臣之列,取进止。
论吕夷简劄子【同前】臣昨日伏覩外廷宣制,吕夷简守太尉致仕。以夷简为陛下宰相,而致四裔外侵,百姓内困,贒愚失序【一作倒置】纲纪大隳。二十四年【一作十四年】间,壊了天下人臣大富贵,夷简享之而去,天下大忧患留与陛下当之。夷简罪恶满盈,事迹彰著,然而偶不败亡者,葢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莫【一作不】敢指【一作发】擿。及其疾病,天下共喜,奸邪难去之人且得已为天废。又见陛下自夷简去后,进用贒才,忧勤庻政,圣明之德日新【一作日】又新,故识者皆谓但得大奸已废,不害陛下圣政,则更不复言。所以使夷简平生罪恶偶不发扬上【一作正】頼陛下始终保全,未汚斧锧,是陛下不负夷简,夷简上负朝廷。今虽陛下推广仁恩,厚其礼数,然臣料夷简必不敢当,理须陈譲。臣乞因其来譲,便与寝罢。别捡自来宰相致仕祖宗旧例,与一合受官名。然臣犹恐夷简不识亷耻,便【一作更】受国家过分之恩,仍虑更乞子弟恩泽。縁夷简子弟因父侥幸恩典已极,今邉鄙多事,外面臣寮辛苦者未常非次转官,岂可使奸邪巨蠧之家贪赃愚騃子弟不住加恩?窃恐朝廷贻滥赏之讥,未弭物论。其子弟伏乞更不议恩典,取进止。
译论盗贼事务的奏札(与前篇相同)。臣近来因为军贼王伦等人的事情,多次上奏。臣看到天下空虚,完全没有武备,于是指出后汉、隋、唐亡国的鉴戒:都是因为兵乱先兴起,盗贼接着出现,不能扑灭,最终泛滥成灾。又看到国家纲纪毁坏,法令松弛,赏罚不能建立,善恶不能分明,国体衰弱、形势危急,实在可忧可惧。臣请求朝廷讲求抵御盗贼的方法,严格实行责成下属的法令。又听说士大夫中忧虑国家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密封奏章,都是议论贼事。臣以为朝廷看到已经形成的祸患,听到众多的言论,必定会有所触动,略微知道恐惧。等到听说枢密院告诫激励进奏官,不让外人知道事情,才认定两府已经厌烦憎恨进献言论的人。又看到自从和州奏报击破王伦以后,更不讲求防御盗贼的办法,于是又认定上下已经有了偷安的想法。却完全不知道,前面的贼虽然被消灭,后面的贼更多。如今建昌军一伙有四百人,桂阳监一伙有七十人,草贼一伙有一百人;其余池州、解州、邓州、南京等处,也各有不少强贼。他们都树旗击鼓,白天进入城池,官吏还出迎陪伴,供给饮食宴乐。他们敢这样做,大概是因为朝廷没有赏罚,完全不值得畏惧。盗贼有生杀之权,现在应当立即听从臣的意见。我担心上下因循拖延,一天又一天过去,国家的政令越来越弱,盗贼的声势越来越强,使害怕盗贼的人越来越多,向着国家的人越来越少,天下的形势就会从此败坏。臣私下听说京西提点刑狱张师锡,曾因部内使臣和贼人同坐饮酒,以及巡检、县尉不肯尽心办事,而上奏论列,言辞非常恳切。臣过去认识张师锡,他是一个安静厚道的人,迟缓柔弱,不肯惹事。如今尚且有这样的奏报,那么臣认为天下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都在替国家忧虑,唯独不忧虑的,是朝廷罢了。唉!古代的有才智之士,能够考虑尚未显露的危机;如今的谋臣,却不认识已经显露的祸患,把祸患当作快乐,把危险当作安宁。看到盗贼虽然很多,但不时也有失败的,于是产生轻视防备的意见;进言谈事的人很多,听得已经习惯,于是产生忽视人的心态。臣近来曾请求在便殿面见陛下,蒙陛下谈及贼事,忧虑显现在脸色上。等臣退下见到宰辅,他们却悠闲从容,这样看来,天下的事情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如今建昌、桂阳的贼人数量不少,想来他们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王伦在遥远的地方,更应当留意。现在如果从京师发兵,道路遥远,赶不上外地的事变;如果就近调拨军队,各处又都没有军队。臣请求严令大臣,鉴于这种已经形成而难以挽救的祸患,赶快讲定抵御盗贼的方法,颁行天下,使四方逐渐作好防备,并且及早筹划剿灭各处现有的贼人。自从有贼以来,群臣上奏的人都认为,一向法令宽松,导致官员不肯尽心捉拿贼人,因此都请求严格施行法令。近来看到池州官吏各自只被罚铜五斤,才知道进言的人都没有得到防范和听纳。臣认为,大臣为国家筹划,宁可厌烦忠言太多,也不能厌烦盗贼太多;如今竟然这样办事。臣前后上奏谈论贼事的文字不少,仍请求把它们汇集起来,选择其中长处,讲定法制。陛下若想知道大臣不肯严格国家法令来约束官吏,大概是因为陛下不用威刑责罚大臣;这正是国家安危所系,也是陛下的责任。伏望陛下留意施行。请陛下裁决。论学士不可让中书负责差除的奏札(庆历三年)。臣近来看到翰林学士苏绅、叶清臣等人相继解除职务,听到传闻,侍从大臣中有奸邪小人,急于经营钻营,争着先被进用,甚至有喧闹忿争的话传到朝廷内外。这既损害了廉让的风气,又损害了朝廷的体制。臣恭敬地思考,翰林的职务比唐代还重要,是天子的亲信,早晚参与谋议、在内辅佐的大臣,当时号称“内相”。所以他的进用尤其要精心选择,只取有才干见识的人,不限资历品级,往往可以从州县官中直接擢升拜任。近年本朝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很不合适,既然看到他们才干见识愚昧低下,不足以备皇帝咨询,君主因此薄待他们,逐渐疏远外放,使他们等同于冗官,于是容许小人得以滥进。臣思考这种弊病,大概是由于不应当让中书按照资历办理差除。而学士的职务本来是要在内辅佐天子,讲论外朝的过失;如今如果反而让中书任除学士,置于内制之中,就是恩典出自中书之人的手,即使在天子左右,也同在外任官员没有区别。伏愿从今以后,翰林学士不必配足员额,用人不限制资历品级,只选择有才望的正直之人来充任,由皇帝亲自擢用,以杜绝小人争相进用的端绪,使天子左右再没有奸邪之人,也可以使侍从大臣的行列清正。请陛下裁决。论吕夷简的奏札(与前篇相同)。臣昨天恭敬地看到外廷宣布制书,吕夷简以太尉身份退休。吕夷简作为陛下的宰相,却导致四方外敌侵扰,百姓内部困苦,贤愚秩序颠倒,纲纪大为毁坏。在二十四年间,他败坏了天下人臣所能得到的大富贵,自己享受了这些富贵离去,却把天下的大忧患留下让陛下承担。吕夷简的罪恶已经满盈,事迹彰明显著;然而他偶然没有败亡,大概是因为他在位时专门夺取国家权力,胁迫控制朝廷内外,人人都害怕他,没有人敢揭发指责。等到他生病,天下人共同高兴,奸邪而难以除去的人终于得以因天意而废退。又看到陛下自从吕夷简离去以后,进用贤才,忧劳勤政,圣明的德行日新又新,所以有见识的人都说,只要大奸已经废退,不妨碍陛下的圣政,就不再多说。因此吕夷简一生的罪恶偶然没有被揭露,完全是上赖陛下始终保全,使他没有污及刑戮;这是陛下没有辜负吕夷简,而吕夷简却辜负了朝廷。如今虽然陛下广施仁恩,厚加礼数,但臣料想吕夷简一定不敢接受,按理应当上表辞让。臣请求趁他来辞让的时候,便把这些恩典停止取消。另行检取历来宰相退休时祖宗的旧例,给他一个相应的官名。然而臣仍然担心吕夷简不知廉耻,反而接受国家过分的恩典,又担心他进一步请求给子弟恩泽。吕夷简的子弟因父亲而得到的侥幸恩典已经太多,如今边境事务繁多,外面的臣僚辛苦劳作,却从来没有不合次序地升官,怎么能让奸邪大蠹之家贪赃而愚劣的子弟不断加受恩典?臣私下担心朝廷招致滥赏的讥议,仍不能平息舆论。对于他的子弟,伏愿不再议论施给恩典。请陛下裁决。
论吕夷简仆人受官劄子【同前】臣伏见国家每出诏令,常患官吏不能遵行,不知患在朝廷自先壊法。朝廷不能自信,则谁肯信而行之?然多因小人侥幸而不加抑絶。所与之恩虽少,所损之体则多。臣闻去年十月中曽有臣寮上言,乞今后大臣厮仆不得奏荐班行。勅防颁下,才三四月,已却用吕夷简仆人袁宗等二人为奉职。夷简身为大臣,壊乱陛下朝政多矣。苟有利于其私,虽败天下事,尚无所顾,况肯为陛下惜法?但朝廷自宜如何?今一法才出,而为大臣先壊之,则其次臣寮仆人岂可不与?不与,则是行法有二;与之,则近降勅防。今后又废有司为陛下守法者,不思国体,但狥人情。或云二仆得防与官在防勅前,奈何授官在防勅后?凡出命令,本为厘革前弊。法家以后勅冲前勅,今袁宗等虽曽得防,而未受命之间,已该新制,自合厘革。夷简不能止絶,而恣其幸求。朝廷又不举行近勅,而自隳典法。今后诏令何以遵行?其袁宗等伏乞特追奉职之命,别与一军将之类闲慢名目,足示优恩。不可为无功之臣,私宠仆奴,而乱国法。取进止。
论止絶吕夷简暗入文字劄子【同前】臣风闻吕夷简近日频有宻奏,仍闻自乞于御药院暗入文字,不知实有此事否?但外人相传,上下疑惧。臣谓夷简身为大臣,乆在相位,尚不能为陛下外平四裔,内安百姓,致【一作使】得西北交搆,中国忧危,兵民疲劳,上下困乏,贒愚失序,赏罚不中,凡百纲纪防至大壊。筋力康健之日,尚且如此乖缪,况已罢政府,乆病家居,筋力已衰,神识昬耗,岂能更与国家图事?据夷简当此病废,即合杜门自守,不交人事。纵有未忘报国之意,凡事即合公言,令外廷见当国政之臣共议【一作拟】可否,岂可暗入文书,▯惑天听?况夷简患瘫风,手足不能举动,凡有奏闻【一作防】必难自冩。其子弟軰又不少【一作肖】须防作伪,或恐漏泄于体,尤为不便。虽陛下至圣至明,于夷简奸谋邪説,必不听纳,但外人见夷简宻入文书,恐非公论。若误国计,为患不轻。夷简所入文字,伏乞明赐止絶。臣闻任贒勿贰,去邪勿疑。见今中外羣臣各有职事,苟有阙失,自可任责,不可更令无功已退之臣转相惑乱。取进止。荐姚光弼状【同前】右臣等伏覩庆厯元年南郊赦书节文,委史院捡阅国朝将帅有威名勲业者,防访子孙録用。风闻史院已具检勘姓名闻奏,至今未见施行。伏以赦令之文,国家大信,度必难行之事,则不当轻言;若已布告天下,则不可失信。况此一节,自是当今合行之事,必虑将家子孙例多不肖,则宜于寻访之时,便责州郡察其行止,无大过恶者乃得以闻。今旧将名在史官,能应赦书所求者有防。若更去【一作择】其不肖者不用,则推恩所及不过一二十人耳,不至滥行恩赏所可惜者,因此一二十人而失国家大信。臣等伏见故庆州刺史姚内斌有孙光弼,好学有行止,能记前世兵法及史籍所载名将用兵取胜之术,比于累年所试方略滥进之人不可同类。若蒙擢用,必有所为。伏乞举行赦书,特赐召试,仍下所居州县隣里考其行实参騐而行。其余将家亦乞遍行【一作加】寻访。臣等职在谏诤,当补阙遗,见国家赦令已行而自失大信,及士有豪俊沉弃而未用者,皆当论列。臣等又覩赦书节文云:「本房子孙与班行安排,如实有胆勇谋略者,仍与邉上任使。」详此虽无材艺者亦预推恩也。今光弼据其学识,况有可采。臣等所陈,只乞比近年方略之人特与一试,上以全国家大信,下可收遗逸之人。伏望圣慈特赐施行,取进止。
译论吕夷简的仆人接受官职的奏札(与前篇相同)。臣恭敬地看到,国家每次颁布诏令,常常忧虑官吏不能遵行,却不知道祸患在于朝廷自己先破坏法令。朝廷自己不能守信,那么谁肯相信并执行它?然而往往因为小人侥幸求取而不加以抑制断绝。所给予的恩典虽少,所损害的体制却很大。臣听说去年十月中曾有臣僚上奏,请求今后大臣的仆役不得奏荐为班行。诏令颁下才三四个月,却已经任用吕夷简的仆人袁宗等两人为奉职。吕夷简身为大臣,已经多次败坏扰乱陛下的朝政。如果有利于他的私情,即使败坏天下大事,也没有什么顾忌,何况肯替陛下爱惜法令吗?但朝廷自己应当怎么办?现在一条法令刚刚颁布,就被大臣首先破坏,那么其他臣僚的仆人难道可以不任用吗?如果不任用,就是施行法令有两套标准;如果任用,就接近违背最近颁布的诏令。今后又废弃主管机构为陛下守法的职责,不顾国家体制,只顺从人情。有人说,两名仆人得到批答授官是在诏令以前;然而为什么授官却在诏令以后?凡是颁布命令,本来就是为了革除以前的弊病。法令既然是后来诏令冲破以前诏令,那么袁宗等人虽然曾得到批答,但在尚未正式受命期间,已经应当适用新制度,本来就应当予以革除。吕夷简不能制止断绝,反而放纵他们侥幸求取。朝廷又不执行最近的诏令,自己毁坏法典。今后的诏令还凭什么遵行?对于袁宗等人,伏愿特别追还授予奉职的命令,另给一个军将之类的清闲名目,足以表示优厚恩典。不可为了没有功劳的大臣,私自宠幸他的仆人,而扰乱国家法令。请陛下裁决。论断绝吕夷简秘密递入奏章的奏札(与前篇相同)。臣听到传闻,吕夷简近来多次秘密上奏,又听说他自己请求到御药院秘密递入文字,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只是外面的人相互传说,上下都疑惑恐惧。臣认为吕夷简身为大臣,长期处在宰相的位置上,尚且不能替陛下对外平定四方、对内安定百姓,导致西北互相交战构衅,中原忧危,军民疲劳,上下困乏,贤愚失序,赏罚不当,各项纲纪几乎大为毁坏。他在筋力康健的时候尚且如此乖谬,何况如今已经离开政府,长期在家养病,筋力已经衰弱,精神意识昏乱耗损,哪里还能再为国家谋划事务?按吕夷简如今疾病废弃的状况,本来就应当闭门自守,不参与人事。即使还有没有忘记报国的心意,凡有事情也应当公开进言,让外廷中主持国政的大臣共同议论可否,怎么可以暗中递入文书,迷惑天听?况且吕夷简患有瘫风,手脚不能举动,凡有奏闻之事必定很难亲自书写。他的子弟又不少,必须防止有人伪造文书,或者担心文书在传递中泄露,这尤其不便。即使陛下极其圣明,对于吕夷简的奸谋邪说必定不听不纳,但外人看见吕夷简秘密递入文书,恐怕不合于公正的舆论。如果因此误害国家谋划,造成的祸患就不轻。吕夷简所递入的文书,伏愿明令停止断绝。臣听说任用贤人不能三心二意,去除邪恶不能犹豫。如今内外群臣各有职事,如果有缺失,自然可以让他们承担责任,不可再让没有功劳、已经退职的大臣转相迷惑扰乱。请陛下裁决。荐举姚光弼的奏状(与前篇相同)。臣等恭敬地看到,庆历元年南郊赦书中有一条规定:交付史馆查阅本朝有威名、功勋和业绩的将帅,访求他们的子孙,加以录用。听说史馆已经查考并具列姓名上奏,到现在却还没有施行。臣等以为,赦令的文辞,是国家最大的信用;估计必定难以实行的事情,就不应轻易说出;既然已经布告天下,就不可以失信。何况这一条本来就是当今应当实行的事情。即使担心将门子孙大多不肖,也应在寻访时责令州郡察考他们的行为操守,没有重大过错的才准许上报。如今旧将的姓名还在史官记录中,能够符合赦书要求的还有不少。如果再挑去其中不肖者而不予任用,那么推恩所及不过一二十人罢了;不至于因为这点人数而滥行恩赏,真正可惜的是因此一二十人而失去国家的重大信用。臣等恭敬地看到,已故庆州刺史姚内斌有个孙子叫光弼,好学而有操守,能够记诵前代兵法以及史籍所载名将用兵取胜的谋略,和近年来屡次考试中凭借方略而滥进的人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蒙受提拔任用,一定会有所作为。恳请依照赦书施行,特别赐予召来考试,并且下令他所居州县由邻里考察核验他的实际品行后再办理。其余将门子弟,也请一并寻访。臣等的职责在于进谏诤言,弥补朝政的缺失;看到国家赦令已经施行却自行失去重大信用,以及士人中有豪杰俊才被埋没而未获任用的,都应当列举论奏。臣等又看到赦书条文说:“本房子孙安排在班行中;如果确实有胆略、勇力和谋略,仍准许交给边地任用。”详细看这段话,即使没有才艺的人也在推恩之列。如今光弼凭借他的学识,何况还有可取之处。臣等所陈述的,只是请求把他和近年凭方略进用的人相比,特别给他一次考试机会;上可以保全国家的重大信用,下可以收用被遗漏的人才。恳望圣上慈悲,特别赐予施行,请裁决。
论李淑奸邪劄子【同前】臣昨日因奏事于延和殿,已曽面论。李淑向在开封府,犹为踈外,今拜学士,是禁中亲近之职。窃縁此人不宜在侍从之列,其奸邪隂险之迹,陛下素已知之。今外邉臣寮,骨肉同坐者,不敢道李淑姓名,葢其秽恶丑不可当。据外人如此恶之,岂合却在人主左右?淑自来朋附夷简,在三尸五鬼之数,葢夷简要为肘腋,所以援引至此。不知今日朝廷如此清明,更要此人何用?若欲借其词业,则臣谓才行者人臣之本,文章者乃其外饰耳。况今文章之士为学士者,得一两人足矣。假如全无文士,朝廷诏勅之词,直书王言以示天下,尤足以敦复古朴之美,不必雕刻之华。自古有文无行之人,多为明主所弃。只如徐铉、胡旦,皆是先朝以文章著名于天下,二人皆以过恶废弃终身,不齿当时朝廷,亦不至乏人。淑居开封过失极多,然止是一府之害。今在朝廷,若有所为,少肆其志,则害及忠良,沮壊政治,是为天下之害。故臣不可不言。今虽陛下主张正人,不信防巧,然淑之为恶出于天性,恐不能悛改,窃虑依旧譛毁好人。伏望圣慈一切不纳,早与一外任差遣,使正人端士安心作事,无防毁之避。取进止。再论李淑劄子【同前】臣近日窃闻李淑已有圣防,令与夀州,却知中书不肯便行,须得淑自上章求【一作乞】出,方敢差除。臣谓李淑奸邪之迹,陛下旣已尽知,若得断自宸▯,则使天下之人皆知陛下聪明神圣,辨别忠邪,黜去小人,自出圣断。如此则今后奸邪险恶之人可使知惧,而不敢为害。今若如中书之意,须待其自求退,则是赏罚之柄不由明主自行,去住之谋一任臣下取便。如此则今后小人皆知,虽为奸邪险恶,天子欲力去而中书必未【一作未必】肯行。若不自退,则【一作别】无人敢差。臣恐自此小人转为得计,不肯悛心,进贒退不肖者,宰相之职也。今大臣旣自避怨,不肯为陛下除去奸邪,頼陛下圣明,洞分邪正,又不能便依圣防直与差除,更须曲収人情,优假羣小。三四日来外邉闻陛下欲除李淑夀州,人人鼓舞,皆贺圣德。葢淑二三十年出入朝廷,奸险倾邪,害人不少,一旦见人主斥去左右,莫不欣抃。却闻中书如此迂回,自相顾避,可惜圣明之断不尽施行。臣欲望更不须候其请郡,因两府奏事之时,特出圣防处分,直除一外郡,使天下皆知此奸邪秽恶之人是人主力自除去,以彰圣明之德,取进止。
论慎出诏令劄子【同前】臣伏以朝廷每出诏令,必须合于物议,下悦民情。真宗皇帝初置谏官,诏书内条列六事,首言诏令不便者,许谏官论列,葢朝廷慎于出令之意也。近见诏书褒美陜西转运使卞咸,风闻咸在陜西为买百姓青苖及转般大麦,此两事大与西人为【一作大为西人】患,逃移却人户【一无此三字】极多,至今西人怨谤不已,頼呉遵路减得转般一事,人获稍寜。今所防诏书,两人一时【一作例】褒美,善恶不分,无所激劝,使陜西人见者必谓朝廷咫尺絶不防念西人,不知西事,误下诏书美此与民为害之人,必转生怨谤。臣窃料朝廷必因邉臣奏举咸等能积粮储,故赐【一作此】奬谕,葢失于采访,不知咸处置乖方之事,致西民流移怨访之因,欲乞今后戒此失误,慎出诏令,及戒励羣臣,今后荐举人不得妄有称美。其已出之诏,旣不可追,臣又恐朝廷因此遂待卞咸为材【一作能】吏,别有任用,却致败事。臣职在谏诤,不可不言。
文忠集巻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一百一宋 欧阳修 撰奏议第五谏院
译论李淑奸邪札子(同前) 臣昨天因奏事在延和殿,已经当面论述过此事。李淑从前在开封府任职时,尚且属于疏远外任之臣;如今拜为学士,是禁中亲近的职务。臣私下认为,此人不适合列在侍从之中;他的奸邪阴险行迹,陛下一向已经知道。如今外地的臣僚,即使骨肉相亲,也不敢说出李淑的姓名,大概是因为他的污秽邪恶丑陋得令人无法承受。外人尚且如此厌恶他,难道适合让他处在君主身边吗?李淑一向依附吕夷简,列在所谓三尸五鬼之数;大概吕夷简想让他成为身边的亲信,所以援引他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如今朝廷这样清明,还要这个人有什么用?如果想借重他的文辞才学,臣认为,才德是做人臣的根本,文章只是外在的装饰罢了。何况如今文章之士担任学士的,有一两个人就足够了。假如完全没有文士,朝廷发布诏敕时,径直记录君王的话来昭示天下,反而足以敦厚恢复古朴的美德,不必追求雕琢华饰。自古以来有文才而无品行的人,大多被贤明君主所弃置。比如徐铉、胡旦,都是前朝以文章闻名天下的人;二人都因过失罪恶而终身废弃,在当时朝廷中不被齿录,却也不至于缺少人才。李淑在开封任职时过失极多,然而那只是一府的祸害。如今他身在朝廷,如果有所作为,稍稍放纵他的心志,那么祸害就会波及忠良,败坏政治,成为天下的祸害。因此臣不能不说。如今虽然陛下主持任用正直之人,不相信奸巧之徒,但李淑作恶出于天性,恐怕不能改过,臣私下担心他仍会诬陷毁谤好人。恳望圣上慈悲,一概不要采纳他的言说,早些给他一个外任差遣,使正直端方的士人能够安心办事,不必躲避他的诬毁。请裁决。再次论李淑札子(同前) 臣近日私下听说,李淑已经得到圣旨,命他任寿州,却听说中书不肯立即执行,必须等李淑自己上章请求出任外郡,才敢授官。臣认为,李淑的奸邪行迹陛下既然已经全部知道,如果由君主亲自决断,那么就能使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聪明神圣,能够辨别忠邪、贬黜小人,这是出于圣上的独断。这样,今后奸邪险恶之人就会知道畏惧,不敢作恶。如今如果按照中书的意思,必须等他自己请求退处,那么赏罚的权柄就不是由明主亲自行使,官员去留的谋划全凭臣下取便。这样一来,今后小人都会知道,即使自己奸邪险恶,天子想强行罢黜,中书也未必肯执行;只要自己不退,就没有人敢于授予他别的差遣。臣恐怕从此小人反而得计,不肯改过。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本是宰相的职责。如今大臣既自行躲避怨恨,不肯替陛下除去奸邪,幸赖陛下圣明,洞察区分邪正,却又不能立即依照圣旨直接授予差遣,还要曲意收取人情,宽容优待群小。三四天来,外地听说陛下想把李淑调任寿州,人人都欢欣鼓舞,都称贺圣德。大概李淑二三十年来出入朝廷,奸险倾邪,害人不少;一旦看到君主斥退身边的此人,没有不欢欣鼓掌的。如今却听说中书这样迂回周旋,彼此顾虑躲避,可惜圣明的决断不能完全施行。臣希望不必再等他请求外郡,应当在两府奏事时,特别宣布圣旨处置,直接授予他一个外郡官职,使天下都知道这个奸邪污秽的人是君主亲自下决心除去的,以彰显圣明的德行。请裁决。论谨慎发布诏令札子(同前) 臣认为,朝廷每次发布诏令,都必须符合舆论,能够使百姓悦服。真宗皇帝最初设置谏官时,在诏书中列举六件事,第一条就是说诏令有不便之处,准许谏官列举论奏,这正是朝廷谨慎发布命令的用意。近来看到诏书褒奖陕西转运使卞咸,听说卞咸在陕西购买百姓的青苗,并办理转般大麦,这两件事给陕西人造成了很大的祸患,因而逃亡迁徙的百姓极多,直到现在陕西人还不断怨恨诽谤;幸亏吴遵路减免了转般这一项,百姓才稍稍安宁。如今这道诏书把两个人同时褒奖,善恶不分,没有起到激励和劝惩的作用,使陕西人看到后一定会认为朝廷近在咫尺却根本不顾念陕西人,不了解陕西的事情,错误地下诏褒美这个给百姓带来祸害的人,必定会转而产生更多怨谤。臣私下估计,朝廷一定是因为边臣奏举卞咸等人能够积聚粮储,所以赐予奖谕;这大概是失于访察,不知道卞咸处置失当,导致陕西百姓流亡怨恨的原因。恳请今后警戒这种失误,谨慎发布诏令,并告诫群臣,今后荐举人才不得任意加以称美。已经发布的诏书既然不能追回,臣又担心朝廷因此就把卞咸当作能干的官吏,另行任用,反而导致败事。臣的职责在于进谏诤言,不能不说。《文忠集》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一百一 宋欧阳修撰 奏议第五 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