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九

文忠集卷三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228 段

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説。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一有仁急于利物义果于有为十字】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为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一作寒】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一无此字】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一作愈】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一有亦云二字】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一作赵郡苏明允】墓志铭【并序】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一无此二字】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世。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雄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卿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嵗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一作精粹】涵蓄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防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防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一无此字】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

译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也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讳丙,开始凭仕进做官,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尚未赴任,便因上书议论赦免之事而罢召。任期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任嘉州军事判官。遭遇父母丧事,离职服丧,脸上不洗,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安葬了五代以来尚未安葬的七十位族人。服丧期满,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出兵讨伐元昊,长久没有功效,天下困顿不堪。天子奋发,想振兴国家、重树威德,进退几位大臣,增设谏官、御史,求治的意志十分急切。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雅颂正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辨别邪正,篇幅累计数百言。诗作流传后,太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就是诗中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以后,在南京任职时常以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以老师自居,跟随他的门人弟子非常多。太学的兴盛,从先生开始。他所写的文章名为某某,共有若干卷;名为某某集的,共有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奇特的论说。《中国论》中说:“去掉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和宦官、后妃,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人作鉴戒。”其余的喜怒哀乐,也都必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雄伟壮阔,而忧思深沉悠远。他说:“求学的人,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笃信自己所守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他用这些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些原则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他希望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在心里。至于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甚至嘲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观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怜惜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向天子推荐他,授任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之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难以自存。如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养活他们。又过二十一年,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知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中不是说过吗?先生的道本来就能长久,何必依靠我的铭文?”徐遁等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作铭说:徂徕山高峻耸立,正如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荡奔流,正如您的道,越传越远而更加长久。道理难以推行啊,孔子、孟子一生都奔波不定;一世的困厄,却成为万世的光明。您说:我若没有这样的命运,哪里会有桓魋和臧仓这样的毁谤者?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被毁谤,又有什么损伤呢?《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并序) 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讳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君的品行和道义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得到信任,在蜀地人的口中流传,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同两个儿子轼、辙一起到达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二十二篇文章,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考进士,都名列高等,也凭文学闻名于世。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声名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苏氏的文章便独步天下。君的文章博大雄辩、雄伟壮阔,读者读后肃然起敬,仿佛见到其人。见到他本人后,却温和谦逊,仿佛不会说话;同他接近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可爱;偶尔拿出自己的文章,越是请教,便越感到无穷无尽。唉,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曾祖讳祐,祖父讳杲,父亲讳序,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而君年少时独独不喜欢学习,年纪已大仍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而不加过问,乡里的亲族都感到奇怪。有人问其中缘故,职方君只是笑而不回答,君自己也安然如常。二十七岁时才大受激发,辞别平日来往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又考茂材异等,也没有考中。他退下来叹息说:“这些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于是把自己所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取来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间停笔不作文,终于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的情形,获得其中精粹深厚的内容,含藏充溢而不发露。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文势纵横上下、出入驰骤,一定达到深奥之处才停止。大概是因为禀赋厚重,所以发迹较迟;志意诚笃,所以所得精纯。自从来到京师,一时的后辈学者都尊敬他的贤能,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老师和典范。因为他父子都闻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区别于儿子。起初欧阳修将他的文章上奏,皇帝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恰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让他享受俸禄,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起修撰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刚完成准备上奏,还未得到答复,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享年五十八岁。

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勅有司具舟载其防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晩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傅胡公讳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后徙常州之晋陵,世有隠德,为晋陵着姓。公举进士,中天圣二年乙科,为真州▯子尉。县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职也。”即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嵗满,调庐州合淝主簿。张丞相士逊称其文行,荐诸朝,召试学士院,为馆阁校勘,与修北史,改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迁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一有出字】知湖州,为政有惠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大兴学校,学者盛于东南,自湖学始。公丁母夫人忧,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学者为公立生祠于学中,至今祠之。公居防毁瘠过礼,三年不居于内。服除,为三司盐鐡判官,转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局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还,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懐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乗舆,斥出为和州都监。懐敏用事久,势动中外,未几召复故职。公封还辞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懐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宜复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读学士,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迁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羣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遂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馆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虏人严惮之。公为人清俭谨黙内刚外和,羣居笑语讙哗,独正容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涖官临事慎重不輙发,发亦不可囘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朝议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时按籍举行。公以为养亷耻,厚风俗,宜有渐而欲,一切以吏议从事,殆非所以优老劝功之意,当少缓其事【一作法】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节。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祐新乐成,议者多异论。有诏新乐用于常祀朝会,而郊庙仍用旧乐。公言:「书称同律,而今旧乐高,新乐下,相去一律,难并【一作遂】用。而新乐未施于郊庙,先用之朝会,非先王荐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一作遂不行】近制礼部四嵗一贡士,议者患之,请更为间嵗。议已定,公独以为不然,曰:「使士子废业而奔走无宁嵗,不如复用三嵗之制也。」众皆以公言为非,行之数年,士子果以为不便,而卒用三嵗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羣臣多以皇嗣为言。未省公以学士当作青辞,祷嗣【一作祠】于山川,即建言:「储位久虚,非所以居安而虑危,愿择宗室之贤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语甚切至。公学问该博,兼通隂阳五行天人【一作文】灾异之説。南京鸿庆宫灾,公以为:「南京圣宋所以受命建号,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乗火德而王者也,今不领于祠官,而比年数灾,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嵗以长吏奉祠商丘,自公始。庆厯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地震,而登莱尤甚。公以嵗推之曰:「明年丁亥,嵗之刑德皆在北宫。隂生于子,而极于亥,然隂犹彊而未即伏,阳犹防而未即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会,而其位在干。今西北二虏,中国之隂也,宜为之备,不然必有内盗起于河朔。」明年王则以贝州叛。公又以为:「登莱视京师为东北隅,乃【一作易艮】少阳之位也。今二州并置金坑,多聚民以凿山谷,阳气损泄,故隂乗而动。县官入金嵗几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宁地道。」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嵗冬至祀天南郊,以三圣并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礼也,去嵗火而今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

译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载着灵柩送回蜀地。君娶程氏,是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亡;轼,现任殿中丞、直史馆;辙,权任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亡。孙子名迈、迟。著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君善于同人交往,急于救济别人的患难;朋友死后,便抚养他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晚年喜爱《易经》,说:“《易》的道理深奥,混乱而不明白,是各位儒者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深意就显现出来了。”他撰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安镇乡可龙里。君出生在偏远之地,又晚年才学有所成,常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铭文说:苏显在唐代本来是栾城人,因为做官留居眉山。苏显的子孙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称赞他们仁厚伟大吗?明允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既有文章,又有贤能的儿子;他的精神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并没有死去。《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傅胡公,讳宿,字武平。他的祖先是豫章人,后来迁居常州晋陵,世代有隐逸的德行,是晋陵的著姓。公考中进士,天圣二年乙科,任真州扬子县尉。县中发大水,居民被冲走淹死,县令不能救援,公说:“救助溺水者是我的职责。”于是立即率领公私船只,救活数千人。任期满后,调任庐州合肥主簿。张丞相士逊称赞他的文章品行,向朝廷推荐,召试学士院,任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北史》,改任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次升迁后任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袋,知湖州。施政有恩惠爱民之意,修筑石塘百里,抵御水患,大力兴办学校,东南学习的人从湖州学校开始兴盛。公遭逢母夫人丧事,离任后州人思念他,把那道塘命名为“胡公塘”,学者在学校中为公建立生祠,直到今天仍祭祀他。公居丧时哀毁过度,超过礼制,三年不进入内室。服丧期满,任三司盐铁判官,转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局院,知苏州,任两浙路转运使。召回朝廷,修撰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不久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因卫士夜间盗入禁中、惊动皇帝车驾而获罪,被斥出任和州都监。杨怀敏掌权已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不久又被召回恢复原职。公封还辞头,不肯起草制书,论说道:“卫士叛乱的踪迹牵连杨怀敏,能够不彻底追究并诛杀他,已经是幸运了,怎么可以再让他在皇帝身边?”于是这项任命便停止了。过了很久,授公翰林侍读学士,升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升为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和醴泉宫,判尚书礼部,于是判都省,又任礼部贡举。奉使契丹,负责接待北朝使者,也都是两次出使,而契丹人都严肃畏惧他。公为人清廉节俭、谨慎沉默,众人聚居时谈笑喧哗,只有他端正面容;温和从容,不改变声色。同人说话一定思考后才回答,所以他任官处理事务谨慎稳重,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也不可回转停止,而他的旨趣总归于仁厚。朝廷议论在官至七十岁仍不退休的人,有关部门按时查阅名册办理。公认为这样做是为了培养廉耻、敦厚风俗,应当逐渐实行,不能一概按照吏议办理;那几乎不是优待老臣、鼓励功劳的本意,应当稍微放缓此事,使人能够自行陈述,从而保全自己的美好节操。朝廷嘉许他的意见,这项做法一直实行到今天。皇祐年间新乐制成,议论者多有不同意见。诏令规定新乐用于常祀和朝会,而郊庙仍使用旧乐。公说:“《尚书》称同一律制,而如今旧乐音调高、新乐音调低,相差一律,难以同时使用。新乐不施用于郊庙,却先用于朝会,也不合先王祭献上帝、配享祖考的本意,这些都不可行。”近来礼部规定四年一次贡士,议论者认为间隔太久,请求改为间年举行。议论已经定下,公独自认为不对,说:“让士子荒废学业而奔走不安,没有安宁的年份,不如恢复三年一次的制度。”众人都认为公的话不对,实行数年后,士子果然认为不便,最终又采用三年一次的制度。仁宗很久没有皇子,群臣多次以皇嗣为事进言。公以学士身份奉命撰写青词,在山川祈求皇嗣,便进言说:“储位长久空虚,不是居安思危的办法,希望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继承人,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言辞十分恳切。公学问广博,还通晓阴阳五行、天人灾异的学说。南京鸿庆宫发生火灾,公认为:“南京是圣宋接受天命、建立国号的地方,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承受火德而称王,如今却不由祠官主持火神祭祀,而且近年来屡次发生灾害,应当整修火祀之事。”于是下令太常每年派长吏到商丘奉祀,从公开始。庆历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发生地震,登州、莱州尤其严重。公根据岁运推算说:“明年丁亥,岁运的刑德都在北宫。阴气从子位开始产生,到亥位达到极盛;但阴气仍强大而没有立即伏藏,阳气仍微弱而没有立即胜过阴气,所以发生地震。这叫作龙战之会,方位在乾位。如今西北的两个敌国,是中原的阴气,应当为此作好防备,否则一定会有内盗在河朔兴起。”第二年,王则在贝州叛乱。公又认为:“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处在东北角,是少阳的方位。如今两州都设置金矿,聚集许多百姓开凿山谷,阳气损耗泄散,所以阴气乘机而动。县官每年收入的金子有多少呢?这是小利而大害,可以立即禁止,以安定地气。”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发生火灾。这年冬至在南郊祭天,让三位圣祖一同配享。第二年发生大旱,公说:“五行中火与礼相应,去年发生火灾而今年又大旱,它的应验在礼制上,这大概是郊丘合并配享的过失。”

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诏。」其后并州议建军为节镇,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尧迁阏伯于商丘主火,而商为宋星迁实沉于台骀主水,而参为晋星。国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德。又京师当宋之分野,而并为晋地。参商仇雠之星,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自宋兴,平僭伪,并最后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谓宜如旧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补益,大抵不为苟止而妄随,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后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嘉祐六年八月,拜公谏议大夫,枢宻副使。公既慎静,而当大【一作重】任,尤顾惜大体,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人【一作今】之难,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为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御边陲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着虚名于籍,可乗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二路以御敌,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论议类皆如此。英宗即位,拜【一作迁】给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一作不】允。久之,拜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为政不畧细故,或谓大臣不宜自劳,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爱之。明年,今上即位,迁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师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一作二】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之某原【一作常州晋陵县万安乡之隆亭】公之曾祖讳持,累赠太傅。曾祖妣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讳徽,累赠太师。祖妣杨氏,追封华隂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讳霖,累赠太师兼中书令。妣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公累阶光禄大夫勲上柱国开国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推诚保德翊戴功臣,初娶呉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宗尧,今为都官员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质,国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秘书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适士族。孙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公自【一无此字】为进士,知名于时。杨文公亿得其诗,题于秘阁,叹曰:“吾恨未识此人。”其举进士也,谢阳夏公绛荐公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谢公亦以此自负。少尝善一浮屠,其人将死,谓公曰:“我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子其葬我,我以此报子。”公曰:“尔之后事,吾敢不勉。”秘术非吾欲也。”浮屠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笃行自励,至于贵显,常如布衣时。有文集四十【一有一字】巻。铭曰:允矣,胡公顺外刚中,惟初暨终,一德之恭。公之燕居,其气温温,举必可法,思而后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话【一作谋】忧深虑逺,不迎利趋,不畏势反,有或不从,后必如之。久【一作多】而愈信【一作笃】孰不公思?侍从之亲,枢机之宻,名望三朝,清职峻秩。恺悌之仁【一作化】宜国黄耉,七十而止,孰云多寿?惟善在人,刻铭【一作知名】不朽。

文忠集巻三十四

译于是进言说:“合并配享不是古制,应当像最初诏令那样轮流配享。”后来并州议论建立军州作为节度镇,公根据星野和土地考察说:“从前高辛氏的两个儿子彼此不和,尧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管火,于是商是宋的星;又把实沈迁到台骀,让他主管水,于是参是晋的星。国家接受天命始于商丘,君王以火德为德;而京师正处在宋的分野,并州属于晋地。参、商是彼此仇敌的星宿,如今想要尊崇晋地,不是国家的利益。宋朝兴起以后,平定僭伪诸国,最后才平定并州。太宗削弱它,不让它列入方镇,已经八十年了。应当按照旧制。”公在翰林十年,补益很多,大体上不苟且停止,也不盲目随从,所以他的意见有的被采用,有的没有采用,有的后来终于按照他说的实行。然而天子察知公的忠诚,想重用他已经很久了。嘉祐六年八月,授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公既谨慎沉静,担任重任后尤其顾惜大体,而群臣正在议论利害,多有变更、张罗各种事务来革除弊病。公独自厌恶这些,说:“变更法令是古人所难,不致力于遵守祖宗的成法,却只是纷纷扰扰,对治理没有好处。”又认为契丹同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善于治理边疆的人,只需谨慎地做好防备罢了。如今三边的武备大多松弛,牧马只是名列簿籍,真正能够乘马作战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他又认为沧州应当分为两路来防御敌人,这是当前的急务。至于边界上互相侵犯的小事,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当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争夺小利而毁坏大信,必须严戒边臣制造事端来邀功。在位六年,他的议论大都如此。英宗即位,授给事中。治平三年,多次上表请求退休,没有获准。过了很久,授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施政不忽略细小事务,有人说大臣不应亲自劳累,公说:“这是百姓的事情,我不敢忽略。”因此百姓更加爱戴他。第二年,今上即位,升任左丞。五月,公因病请告,于是授太子少师退休。任命还未送到,公便于六月十一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同年十一月某日,葬在某州某县某乡某原。公的曾祖讳持,累赠太傅;曾祖母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父讳徽,累赠太师。祖母杨氏,追封华阴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亲讳霖,累赠太师兼中书令。母亲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公累积官阶至光禄大夫、勋上柱国、开国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推诚保德翊戴功臣。起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后来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宗尧,现任都官员外郎;次子遵路,早亡;次子宗质,任国子博士;次子宗炎,任著作佐郎;次子宗厚,任秘书省正字,早亡。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志修,任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公自从考中进士,就在当时知名。杨文公亿得到他的诗,题写在秘阁,感叹说:“我遗憾没有早认识这个人。” 他考进士时,谢阳夏公绛推荐公为第一名,公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谢公也因此自负。公年轻时曾友善地对待一位僧人,那人将死时对公说:“我有秘术,能把瓦石变成黄金,你替我安葬,我用这个来报答你。”公说:“你的后事,我岂敢不尽力办理?至于秘术,并不是我所想要的。”僧人说:“您的志向不可限量。”公一生笃实自励,直到显贵,常常如同做平民时一样。有文集四十卷。铭文说:确实如此,胡公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自始至终,始终恭敬如一。公闲居时,气度温和,从容平静;举止都可以作为法则,说话必先思考。公在朝廷上,神色严正,直言不讳,常有美好的谋议;忧虑深远,不迎合利益,不畏惧权势而改变。有些意见当时没有被听从,后来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实行。时间越久,越能得到信任。谁不认为公有深远的谋虑呢?亲近侍从的职位,掌管枢机的机密,名望经历三朝,任清贵的职位、尊崇的官阶。以和乐平易的仁德,本应成为国家的老臣,却在七十岁时停止仕途,谁说这不算长寿?只有善行长存于人心,刻下铭文便永远不朽。《文忠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三十五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十五墓志三首【碣一首附】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郑君讳平字某,衡州衡阳人也。少倜傥有大志,举进士中天禧三年甲科,为郴州军事推官,监潭州茶场。坐茶恶免官,久之,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连州阳山县,为道州军事推官。丁母忧,服除,调永州军事判官,监衡州茭源银冶。以疾去官。庆厯三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曾祖讳某,永州祁阳令。祖讳某,江宁府建宁县令。父讳某,道州军事判官。君娶孙氏,赠尚书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绹、总、纪、经、维、绶。绹早卒,总举进士出身,亦早卒。孙七人,皆防。君世仕不显,少孤而贫。夫人某氏,贤母也,教其三子以学,皆有立。君与其兄本、弟革,皆举进士及第。君初监茶▯茶实不恶,上官挟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辩,竭其赀以偿,觧官而去,无愠色。及为阳山,有善政,民甚爱之。其既以疾废,慨然叹曰:「吾少力学而不幸废以疾,吾终不用于时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为文藁,悉焚之。呜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诗书已来,立言之士多矣,其始无不欲其言之传也,而散亡磨灭,泯然不复见于后世者,何可胜数?或暂见而终没,或其言虽传而其人不为世所贵者有矣。惟君子有诸躬而不可揜者,不待自言而传也。君之不欲见于空言,其可谓善虑于无穷者矣,其志岂不逺哉!虽然,君之志既不自见于言,而宜有为之著者,铭所以彰善而着无穷也。乃为之铭曰:「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愠不见其色。呜呼!郑君学几于此,斯可谓之君子。」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游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厯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议,进退【一作用】二三大臣,又诏增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囘避【一有于是】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于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鐡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叅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防,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遂复召用。皇祐四年,迁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呉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还封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三年,以枢宻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世【一作于】闽人【一有尤字】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徃时闽人【一作士】多好学,而専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舍,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德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屠,会賔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游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防者,有力者乗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劵举责,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于此耶?”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絶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三十五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三十五 墓志三首(附碣一首) 《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郑君名平,字某,是衡州衡阳人。年轻时倜傥不羁,有远大志向。考中进士,列天禧三年甲科,任郴州军事推官,监理潭州茶场。因茶叶质量不好获罪而免官。过了很久,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连州阳山县知县,又任道州军事推官。遭逢母丧,服丧期满,调任永州军事判官,监理衡州茭源银冶。因病辞官。庆历三年七月某日,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一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曾祖名某,任永州祁阳县令;祖父名某,任江宁府建宁县令;父亲名某,任道州军事判官。郑君娶孙氏,是赠尚书工部侍郎孙冕的女儿。儿子六人:绹、总、纪、经、维、绶。绹早死,总考中进士取得出身,也早死。孙子七人,都名为防。郑君家世代做官但不显赫,年少时便丧父而贫困。夫人某氏,是贤德的母亲,教她的三个儿子读书,他们都取得了成就。郑君与哥哥本、弟弟革,都考中进士及第。郑君当初监理茶场时,茶叶其实并不坏,上司借其他事情罗织罪名陷害他。郑君不为自己辩解,拿出全部财产赔偿,解除官职离去,脸上没有怨怒之色。后来任阳山县令,有良好的政绩,百姓非常爱戴他。他因病被废弃不用后,慨然叹息说:“我年轻时努力求学,却不幸因病被废弃,我终究不会被当时任用,又何必从事空洞的言语呢!”于是取出平生所写的文章稿本,全部烧掉。唉!郑君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自三代《诗》《书》以来,立言的人很多,他们开始时无不希望自己的言论流传下去;但后来散失磨灭,泯灭无闻、不再被后世看见的,哪里数得清?有的暂时显现,最终还是湮没;有的言论虽流传下来,但本人却不被世人尊重。只有君子自身具备而不可掩盖的德行,不必自己著述,也会流传。郑君不愿自己的名声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可以说是善于为无穷的后世考虑了;他的志向难道不深远吗!虽然如此,郑君的志向既没有通过文章自行显现,就应当有人替他著述;墓志铭正是用来彰明善行、使其流传无穷的。因此替他作铭说:“只有自信的人才不会疑惑,懂得天命的人才不会迷乱,所以能够不让得失扰乱内心,喜怒不显露在脸色上。唉!郑君的学问几乎达到这种境界,这才可以称为君子。”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 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身份任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松懈。一天,元昊反叛,军队长久不能取胜,天子慨然厌恶战争,想整顿百官制度来修治太平。既已排除群臣的议论,进退二三位大臣,又下诏增设四名谏官,使他们拾遗补阙;天子待他们十分宠厚。公凭才干和声名入选,遇到事情便感激奋发,无所回避;权贵和受宠幸的人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皇上也因此更加能够同大臣谋划议论。第二年,皇上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病、修复废弛的政务,于是天下惊惧而知晓皇上正在求治。在这段时期,议论政事的大臣没有一天不进见,而公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兼直史馆身份出任福州知州,为了便利侍奉父母,后来任福建路转运使,修复古代五座水塘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人们在水塘旁为公建立生祠,他又上奏请求减免闽人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遭逢父丧,服丧期满,任三司盐铁勾院判官,又修起居注。现在的参知政事唐介,当时任御史,因为直言触犯权贵,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说话,公独自称说他的忠诚,众人都替公担忧,而皇上醒悟并消除了疑虑,唐介得以改任,后来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弹劾宰相梁适而被罢去御史台职务,改授其他官职,公退还诏书,拒不草拟制书。此后多次有不恰当的任命,他都必定退还,而皇上更加厚待公,说:“有这样的儿子,可知他的母亲一定贤德。”下令特别赐给公母亲冠帔以示荣宠。至和元年,升任龙图阁直学士,任开封府知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泉州知州,调任福州知州,不久又任泉州知州。公处理政事精明,而世人说闽人最了解他的风俗。他到任后便以礼礼待当地贤士,以劝勉求学、振兴善行,并革除百姓旧有的弊俗,除去其中危害最重的。过去闽人多爱好学习,却专门靠作赋来应付科举;公得到先生周希孟,用经学传授他们,求学者常有数百人。公为了父母亲自到学校,手执经书讲解询问,给诸生作表率。他延请处士陈烈,以师礼尊敬他;陈襄、郑穆正因德行在乡里著名,公也都屈己下交。闽地风俗重视丧葬之事,奉事佛教、宴请宾客,都以竭尽力量、追求丰盛奢侈为孝,否则就深感惭愧,被乡里耻笑。奸民和游手好闲的无赖子弟又贪图饮食、钱财,来参加这些活动的人没有限度,往往达到数百、数千人。甚至有亲人死了却秘密不办丧事,非要哭泣并破产置办器物,然后才敢发丧;有势力的人乘人危急,低价买下他们的田宅;贫穷的人则立下债券举债,终身困苦不能偿还。公说:“弊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主持治病、用蛊毒杀人的一类事情,也都严厉断绝。然后选取百姓中聪明的人,教他们医药,使他们治疗疾病。那些子弟中不遵守教令的,便列举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来教导告诫。时间久了,闽人大为便利。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公立德政碑,官吏依法不许。谢绝后便退下,却私下把公的善政刻在石上说:“使我们的百姓不忘公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回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一有发字】隠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蠧弊,切磨刬剔。久之,簿书纎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赏赉,及作永昭陵,皆猝办于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闲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遂拜三司使,居二嵗,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隠德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一作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寿,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彊如少者,嵗时为寿,母子▯发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以朋友重信义闻。其防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会饮会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一有中】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一又有上字】以问公,公即再拜媿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巻。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藁,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勅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珪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也,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传【一作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卹。以旻尚防,命守吏助给其防事。曾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防。以某年某月某曰葬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谁谓闽逺而多竒产?产非物寳,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益【一作阙】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防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即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公举庆厯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諡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防言:「諡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防。」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諡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司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诰。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其山川道里。契丹自古北口囘曲千余里至栁河,公问曰:「自【一有古字】松亭趋栁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契丹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逺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媿,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其俗不识,以【一有为】问公曰:「此所谓駮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契丹益叹服。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州。嵗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糺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贡举,称为得人。是嵗,天子卜以孟冬祫,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寳元之郊止羣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

译三司和开封府,世人都说省府难以治理,而且容易因毁誉而受影响;任职其中的人,不是因此升迁,就是因此失败,而失败的人十之常有四五。公任职其中,都有能干的声名。他治理京城,谈笑之间便没有遗留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奸隐,使吏员不能欺骗。至于掌管财利,就考察天下财物的盈亏、支出和收入,量力制定用度,务必使下级部门财力完足而上级供应充足。下至各部门,都因循积习而有弊病,公便切实磨治、刮除剔除。时间久了,账簿文书的细节、纲纪条目,都可以成为法式。嘉祐七年秋季末,大规模举行明堂祭祀;几个月后,仁宗驾崩,英宗即位,多次大加赏赐,以及修建永昭陵,都是突然要求在县官经费之外办理。公应付繁重事务却更加从容,仿佛还有余力,别人也看不出劳累。于是授任三司使,任职两年后,以母亲年老请求任杭州知州,立即授任端明殿学士前往。第三年,调任南京留守,尚未出发,遭逢母亲夫人丧事。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死在家中,享年五十六岁。蔡氏家谱自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代有显著声誉;后来家道中衰,隐居而不做官。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中进士,名列开封第一名,轰动京城。后来在闽地做官,掌管一州,统领一路,而父母亲都还健在,闽人仰望赞叹,不以公的显贵为荣耀,反以他的父母为荣耀。母亲夫人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像年轻人一样健康强壮。每逢年节为她祝寿,母子二人白发都已经斑白,而命服金紫却光彩耀眼。直到今天,闽地做子女的人,必定拿夫人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人,必定拿公来教导自己的子女。公因重视朋友、信守义气而闻名。他服丧时不吃酒肉,设灵位哭泣,尽哀后才停止。曾经在会灵东园聚饮,有宾客误射箭伤人,宾客仓促指称是公射的箭,京城一片喧哗。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询问公,公立即拜谢惭愧,却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公写文章,清劲、雄健、纯粹而优美,有文集若干卷。他擅长书画,很自爱惜,不轻易替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赞他,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公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命公书写,公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分。”公历任官职至礼部侍郎。死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联名称说公的贤能,认为他的去世可惜。天子刚即位,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公,但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因而悲伤,特意追赠吏部侍郎,授予他的儿子旻秘书省正字之职;孙传以及弟弟的儿子均,都任守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给予丧葬抚恤。因为旻还年轻,皇上下令让有关官吏协助供给他的丧葬事务。曾祖名显,皇甫氏,不做官;祖父名恭,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追赠刑部侍郎。母亲夫人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长子匀,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幼子就是旻。女儿三人:长女嫁著作佐郎谢仲规;次女、三女尚未出嫁。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遥远而多出奇异的物产?它出产的并不是珍宝,只有贤能的人。高大卓异的蔡公,是其中杰出的人物。他奋身立朝,以正直的言论和严正的神色,出入皇帝左右,在弥补政事缺失、辅益朝政之间尽力。后来归于闽地,政绩留在人们心中;百姓饮食不再害怕蛊毒,丧葬不再担忧贫困。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使这些成为现实?谁不思念公?他的坟墓高高隆起,墓旁的树木已经合抱。凡是闽地人经过这里,必定肃然起敬。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 公名敞,字仲原,父姓刘,世代是吉州临江人。自从他的皇祖凭《尚书》取得声名,太宗时便成为名门。后来家中出了许多闻名之人,到公时更加显赫。公在庆历六年考中进士甲科,以大理评事身份任蔡州通判。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那时夏英公去世,天子赐谥号为“文正”。公说:“这是我的职责。”立即上奏说:“谥号是有关部门的事务,而且富弼的行为不合礼法。如今各部门都能够恪守自己的职务,而陛下却侵夺臣下主管谥号的官职。”前后上奏三次,天子赞许他的操守,于是改谥为“文庄”。公说:“姑且可以停止了。”代理判三司开拆司,又代理度支判官,兼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来考试,升任右正言、知制诰。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任宫苑使,兼领观察使,心中不满,退下后怨恨并有所议论。过了三天,正式授予他观察使,公退还辞头,不替他草拟制书,这项任命于是停止。至和二年八月,奉命出使契丹。公一向熟悉契丹的山川道路。契丹从古北口曲折行进一千多里到达柳河,公问道:“从松亭直奔柳河,路很直也很近,几天就可以到中京,为什么不走那里而要走这条路?”原来契丹常常故意绕远道路,想用国土的险峻遥远向使者夸耀,并且认为没有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想到公会这样询问。契丹人彼此惊视惭愧,只得吐露实情说:“确实如您所说。”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却吃虎豹,当地人不认识它,便来问公:“这就是所谓的駮吗?”公说它的形状、声音都符合。契丹人更加叹服。至和三年出使回来,以亲属关系有所嫌疑,请求任扬州知州。过了一年多,升任起居舍人,调任郓州知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任职几个月后,召回京城,审察在京刑狱,修订玉牒,主持嘉祐四年贡举,号称选得了人才。这一年,天子择定孟冬举行祫祭,已经在朝廷告知丞相,又按旧例率领文武官员为天子加上尊号。公上书说:“尊号不是古代制度。陛下自宝元年间郊祀后,就停止群臣请求尊号,直到现在二十年没有增加,天下都知道这是极盛的德行,为什么一旦接受虚名而损害实际的美德呢?”皇上说:“我的想法也认为应当这样。”

遂不允羣臣请。而礼官前祫请祔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祐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諡与祔。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祫,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丧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因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一无此字】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州,夺发运使冐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雪,蝗輙飞去,嵗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屠老庄之説,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防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嵗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宻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人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聴纳,故尤竒其材。已而复得惊▯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一有久字】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熈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构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公累官至给事中,阶朝散大夫,勲上轻车都尉,开国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琠,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一作礼】部尚书。公再娶伦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防。公既卒,天子推恩録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防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校,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赒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攽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巻,其为《春秋》之説曰:《传曰权衡》《曰説例》《曰文权【一无三字】曰意林》,合四十一【一无此字】巻。又有《七经小传》五巻,《弟子记》五巻。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某所【一作葬公祥符县魏陵乡祔于先墓】以来请铭,乃为之铭曰。呜呼!维仲原父,学彊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粲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零陵县令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呉君墓碣铭【并序】

译于是没有答应群臣的请求。礼官在举行祫祭前又请求把郭皇后附祀于太庙,并请求让自孝章皇后以下在别庙的四位皇后也合祭,皇上把这件事交付讨论。议论纷纷,公提出的意见是:“《春秋》的义理是,不死于正寝,便不称为夫人;郭氏是被废后而死。考察景祐年间的诏书,只允许恢复她的名号,不允许恢复谥号和附祀。因此应当依照诏书办理。又按礼制,祫祭时,没有毁去庙的神主都应合食,并没有限制帝后;况且祖宗以来一直这样实行。经传说:丧礼和祭礼遵从先祖,应当照旧。”于是全都按公的意见办理。公既然突然压倒了朝廷大臣的议论,议论者已多侧目。不久公又认为吕溱过失轻而责罚重,和御史台谏官的意见不同。因此议论政事的人急忙攻击他。公知道自己不被当时所容。恰逢永兴军缺少知州,便自行请求前往,立即授任翰林侍读学士,充任永兴军路安抚使,兼任永兴军府知府。长安有许多富户、豪门和强横狡猾之人,难以治理,仍习惯旧都时期的作风。公正要揭发大姓范伟的案件,案件尚未审结,公便被召回;因此案情屡次变化,官吏多年不能判决。后来事情上报,皇上下令取来交给御史台,才判决,最终完全如公所揭发的那样。公治理三个州,都有良好的政绩。在扬州时,公夺取发运使冒占雷塘的数百顷田地,交还给百姓,百姓至今把这看作恩德。他治理郓州、永兴,都遇到旱灾歉收;他所到之处必有雨雪,蝗虫就飞走,年成便丰收,流亡者回来归附,政令能够执行、百姓信服,盗贼被禁止,甚至道路上没有遗失的东西。公在学问方面广博,从六经、诸子百家,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医药方术,以及佛教、老子、庄子的学说,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尤其敏捷丰赡。曾任直紫宸殿阁官,一天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正要下直,便让马停下,退回座位,一挥而成九篇制书,共数千言,文辞典雅,各自符合体制。公任知制诰七年,按次序本来已经多次应当升为翰林学士,却久久没有升迁。等到在永兴任职一年多,终于因病上报。嘉祐八年八月,召回任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有建言,如认为古渭州可以放弃、孟阳河不可开凿、枢密使狄青应当罢免以保全他等,都是他的意见。在士大夫之间流传的,是他规劝、切责君主的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启发君主明智,以及评论贤能和不肖人物,那些不传到外朝的事情,他的补益尤其多。所以他虽然不合于世俗,却特别受到君主的知遇。嘉祐年间,嫉妒他的人很多,攻击得很急;他虽然处境危险而能够没有受到伤害,是因为仁宗深深察知他的忠诚。等到他侍奉英宗讲读时,不专门讲章句训诂,而是指陈事实、依据经义,借此进行讽谏,每每被皇上听取采纳,所以英宗尤其惊异于他的才干。不久公又患上惊悸病,请假满一百天,请求到便近的州郡任职,皇上说:“像刘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又赐给他假期。皇上每次宴见各位学士,常常问公的病是否稍有好转,赐给他新橙五十枚,慰劳他的辛苦。病稍有好转后,公又请求外任,皇上惆怅地答应了,出任卫州知州;尚未出发,又调任汝州。治平三年,召回京城,因病不能入朝,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死在官舍,享年五十岁。唉!凭先帝对公的知遇,如果他没有生病,朝廷任用他的地方,难道只会是一个翰林学士吗?当公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时势时,又有人捏造诽谤的话来激怒当时的宰相。等公从雍地回来,丞相韩公正想恢复他的学士职务,还没有来得及,公便病了,于是只到这里为止,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公历任官职至给事中,官阶朝散大夫,勋阶上轻车都尉,爵封开国彭城,食邑二千一百户,实际享用三百户。曾祖名琠,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名式,任尚书工部员外郎,追赠户部尚书;父亲名立之,任尚书主客郎中,追赠工部尚书。公两次娶伦氏,都是侍御史程氏的女儿。前夫人先于公去世,后夫人因公显贵,屡次受封为河南郡君。儿子四人:长子定国,任郊社掌座,早死;次子奉世,任大理寺丞;次子当时,任大理评事;次子安上,任太常寺太祝。女儿三人:长女嫁大理评事韩宗直;另两个尚未出嫁。公死后,天子推恩录用他的两个孙子望旦和族子安世,都试任将作监主簿。公为人光明磊落,坦白明快,以诚意待人而自信,不作防备计较。至于多次遭受侵害,都置之不理,不与人计较,也不放在心里。居家不问家中有无,喜欢周济宗族。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与弟弟攽的友爱尤其深厚。有文集六十卷。他关于《春秋》的著作有《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计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而《七经小传》如今在求学者中广泛流行。二年十月辛酉,公的弟弟攽与他的儿子奉世等把公葬在某处,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于是替他作铭说。唉!这位仲原父,学问强健而广博,见识敏锐而明达,心胸坦荡,没有疑惑,一切以诚为本。看见利益就像害怕一样,遇到义理必定争辩;触犯机宜、踏入险境,处在危难中也不倾倒。胸怀大才却未能施展,反而被夺去了寿命。只有他的文章,灿烂如日月星辰;即使有人想毁谤,也知道没有人能够做到。古代的圣贤,都是后来才得到显达;如果有人不相信,就考察这篇墓志铭。零陵县令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吴君墓碣铭(并序)

君讳举,字大冲,姓呉氏,兴国军永兴人也。曾祖讳瑗,祖讳章,父讳思迥。五代之际,自江以南为南唐,呉氏亦防不显。君当李煜时,以明经为彭泽主簿。太祖皇帝召煜来朝,煜不奉诏,遣曹彬讨之。前锋兵破池阳,遣使招降郡县。使者至彭泽,其令欲以城降,君以大义责之,且曰:“吾能为李氏死尔。”乃共杀使者,为煜守。煜已降,君为游兵执送军中。主将责以杀使者,君曰:“固当如是尔。”主将义而释之。当是时,尝仕煜者,皆随煜至京师,得复补吏。君独弃去不顾。太平兴国二年,诏求李氏时故吏,所在敦遣。君始至京师,以为郓州平隂主簿,厯益州成都令,陜州録事叅军,襄州之宜城,洋州之真符,福州之连江,楚州之盐城,耀州之同官,最后为零陵令。以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道卒于▯州,享年七十有六。夫人伏氏,能读书史,有贤行。后君十有四年以卒,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长曰晛,早卒;次曰中复,今为起居舍人。以景祐三年十有一月甲子,合葬君夫人于南康军都昌县之长城。君学《春秋》,通三传,其临大节,知所守。当五代时,僭窃分裂,防君亡国不胜数,士之不得守其节与不能守者,世皆习而不怪。君于此时独区区志不忘李氏,其义有足动人。然而亦无为君道者。考君之出处,自重不妄,宜其世莫之知,而潜德晦善,显于后世,克有贤子为时名臣。君以子恩累赠尚书都官员外郎。考于令品,又得碣于其墓,以昭令德而示子孙。于是史官庐陵欧阳修曰:“此余职也。”乃为之辞曰:世逢屯兮,亷耻道缺;中国五防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士莫守节;昧者习安兮,懦夫志夺。伟哉呉君兮,凛矣其烈!世莫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韫必昭兮,后世而发。呜呼呉君兮,寓铭斯碣。文忠集巻三十五

译君名举,字大冲,姓吴,是兴国军永兴人。曾祖名瑗,祖父名章,父亲名思迥。五代时期,长江以南属于南唐,吴氏家族也衰微而不显。君在李煜时,凭明经科任彭泽主簿。太祖皇帝召李煜入朝,李煜不接受诏令,派曹彬讨伐他。前锋军攻破池阳,派使者招降各郡县。使者到了彭泽,县令想要献城投降,君以大义责备他,并且说:“我只应当为李氏而死罢了。”于是同县令一起杀了使者,为李煜守城。李煜已经投降,君被游兵捉住送到军中。主将责问他杀使者的罪过,君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主将认为他有义气,释放了他。当时曾经在李煜手下做官的人,都跟随李煜到了京城,得以重新补授官职,只有君弃之而去,不予理会。太平兴国二年,诏令寻找李氏时期的旧官吏,各地都敦促送来。君才到京城,任郓州平阴主簿,历任益州成都县令、陕州录事参军、襄州宜城县令、洋州真符县令、福州连江县令、楚州盐城县令、耀州同官县令,最后任零陵县令。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在赴任扬州的途中死去,享年七十六岁。夫人伏氏,能读书史,有贤德的品行。后来在君去世十四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名晛,早死;次子名中复,现在任起居舍人。景祐三年十一月甲子,将君与夫人合葬在南康军都昌县长城。君学习《春秋》,通晓《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面对重大节义,知道自己应当坚守什么。五代时,僭越窃据、分裂割据,守护亡国君主的事情数不胜数;士人不能守节和不愿守节,世人都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君在这种时代却独自区区不忘李氏,他的义行足以感动人。然而也没有人为君说明。考察君出仕和退隐的经历,谨慎自守、不轻举妄动,难怪世上没有人了解他;但他潜藏的德行和隐伏的善行显现在后世,终于有贤能的儿子成为当时著名的臣子。君因儿子的恩典多次追赠为尚书都官员外郎。现在考察县令的品行,又在他的墓上立碑,以彰明美德、给子孙看。于是史官庐陵人欧阳修说:“这是我的职责。”便替他作辞说:世道遭逢艰难,廉耻之道残缺;中原和五方之地啊,九州分裂。早晨还存在,晚上便可能灭亡,士人没有谁能守节;愚昧的人习惯于苟安,懦弱的人志向被夺。伟大啊吴君,凛然啊你的刚烈!世人不了解我,我也不轻率地自我夸耀;胸中蕴藏的美德终会显扬,在后世发出光彩。唉,吴君啊,把这些话寄托在这块墓碣上。《文忠集》第三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三十六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十六墓志七首【碣一首附】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庆厯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呉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一有诺之二字】未暇作,居一嵗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賔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一作八】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一作处之怡然】其治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一作至】丰侈,而必精以防其衣无故新,而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庳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怡【怡一作从容】以和。吾穷于世久矣【一有不惟信于圣人以自守九字】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戸屏窃聴之间,则尽能商▯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呉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説,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隽,岂其屈已下之耶?”惟以道德【一作得】焉,故合者尤寡【一无此十七字】今与是人饮而欢耶?是嵗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一作类此】呜呼,其生也廹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着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乡某原铭曰:「高崖【一作岸】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虽【一作归】土兮,魂气则【一作升】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万寿县君徐氏墓志铭【并序】河东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施君卜以庆厯五年三月某日葬其夫人万寿县君于苏州呉县三譲乡之陆公原以来请铭。夫人姓徐氏,世家通州之静海。七嵗防其母,哀不自胜,泣曰:「母女所恃以生者也,无母其复能生」,因欲投水火【一无火字】其父兄力止之。既长,事其继母,则以孝闻。年若干,归于施氏。逮事其姑,纫缝烹饪必以身蚤暮,寒暑饮食必以时。姑亡,哀毁得疾,逾年而后能起。生五男一女。男曰邈,举进士,某官知开封府太康县;曰述,曰造,皆将作监主簿;曰迥,曰逊,尚防。女曰锦娘。庆厯三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河东之官舍,享年四十有三。夫人之生也,事其继母及姑,皆称曰孝。及其殁也,其夫之称曰:「吾妻助我而贤」。其子之防者曰:「吾母慈我」。其长者之称曰:「吾母不以爱怠【一作殆】我,而以成人勗我,使我至于有成」。凡施氏外内婚姻宗族之称者曰:「夫人遇我有礼而仁」。至于妾媵左右之称者,亦曰:「夫人于我仁而均」。呜呼!夫人之行至矣,其动而有法,其施之各有宜,可谓贤也已。若夫男子见于外,其善恶功过可举而书。至于妇德主内,自非死节殉难非常之事,则其幽闲淑女之行,孰得显然列而志之以示后?惟视其所称与其所思,则其贤可知矣。施君名昌言【一无此三字有以明识敏行守正敢言达于当世其称曰助我则夫人之贤又从可知矣二十八字】夫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以尚书都官员外郎致仕。夫生而其善可称,未若没而遗思之深也。悲夫!铭曰:于惟夫人,东海之华,始来施氏,有此室家。为妇为母,勤孝劳劬。有女昔褓,今婉其裾,子绶煌煌。弟长相趋,夫爵之髙荣,及亲疎。厥家已成,而独不居。千里之逺,归魂东呉。铭以哀之,已矣。呜呼。长沙县君胡氏墓志铭【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第三十六卷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第三十六卷 墓志七篇(附墓碣一篇)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回来,拿出他哭悼妻子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您为我撰写墓志铭,让她入葬。”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撰写,过了一年之中,他来信七八封,没有一次不谈到谢氏墓志铭,并且说:“我的妻子是已故太子宾客谢涛的女儿,是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是当时闻名的人物,世代显贵荣耀。谢氏出生在兴盛的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共十七年便去世了。她去世那天晚上,用出嫁时的衣服给她入殓;我的贫困由此可知。然而谢氏安然处之。她治理家庭有固定的法度;饮食器皿虽然达不到丰盛奢华,却一定精心整理;衣服无论新旧,洗涤缝补一定洁净完整。所到的官舍虽然低矮简陋,庭院房屋却一定洒扫得肃整严洁。她平日的言语、仪态容止,一定安详和顺。我在世上困穷很久了;出外有幸同贤士大夫交游而快乐,回家便看见妻子安详和悦而忘却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神,或许正是妻子的帮助。我曾经同士大夫交谈,谢氏常常在门帘或屏风后偷偷听,便能够有条理地评论那些人的才能、贤能与否,以及时事的得失。我任吴兴官职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饮酒而快乐呢?’听说是贤能的人,便高兴;否则就叹息说:‘您所交往的都是当时贤能俊秀之士,难道他们会屈身来结交您吗?’只是因为遵循道德,所以交合的人尤其少,哪里会有今天这样同这些人饮酒欢聚呢?这一年南方干旱,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方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天下更加困苦,盗贼在江淮一带暴起;天旱又有这样的蝗灾。我作为妇人,死后能够得到您的安葬,已经是幸运了。我所以能够安于贫困而不感到困苦,是因为天性明达而懂得道理;类似的事情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受贫困之累,死后我又没有办法厚葬她;我想只有文字可以使她不朽,而且她平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能够得到这篇铭文,或许可以慰藉她的魂魄,也可以稍稍平息我的悲痛;这就是我一再请求您为她作铭的原因。像这样,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因丈夫的恩典封为南阳县君,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于这一年七月七日在高邮去世。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穷不能归葬。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润州某乡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啊,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翠,水流深远,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快乐,占卜的人说是这样。骨肉虽然归于土地,魂气却升上天空。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才算得到安宁呢?” 万寿县君徐氏墓志铭(并序) 河东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施君择定庆历五年三月某日,将他的夫人万寿县君葬在苏州吴县三让乡陆公原,因此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夫人姓徐,世代居住在通州静海。七岁时丧母,悲哀得不能自制,哭着说:‘母亲和女儿是相互依靠而活着的;没有母亲,我还能够活吗?’于是想投水或投火自尽,父亲和哥哥极力阻止她。长大后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到了年龄,嫁给施氏。侍奉婆婆时,缝纫和烹饪必定亲自从早到晚办理;寒暑和饮食必定按时安排。婆婆去世,她因悲哀过度而生病,过了一年才能起身。生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邈,考中进士,任某官、开封府太康县知县;述、造,都任将作监主簿;迥、逊,尚未出仕。女儿名锦娘。庆历三年十一月甲子,因病死在河东官舍,享年四十三岁。夫人活着时,侍奉继母和婆婆,都被称道为孝顺;去世后,她的丈夫称说:‘我的妻子帮助我,而且贤德。’她的儿子中年幼者说:‘我的母亲慈爱我。’年长的儿子说:‘我的母亲不因为疼爱我而懈怠我,而是用使我成人的要求勉励我,使我取得成就。’ 凡是施氏内外婚姻亲族中称说夫人的人都说:‘夫人待我有礼而且仁厚。’至于妾媵和身边侍从称说夫人的人,也说:‘夫人对我仁慈而且公平。’唉!夫人的品行达到极致,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法度,施予每个人又各有适宜,可以说是贤德了。至于男子显现在外面的行为,善恶功过都可以举出并记录;至于妇女主持内务,除非是舍生守节、殉难等非同寻常的事情,否则她们幽静闲雅、贤淑贞良的行为,谁能明显地列举记录出来给后世看呢?只要看人们对她的称赞和怀念,就知道她的贤德了。施君名昌言。夫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任尚书都官员外郎后退休。夫人生前的善行可以称道,却不如死后留下的思念深厚。可悲啊!铭文说:啊,这位夫人,是东海的秀美花朵;初嫁到施氏,建立了这样的家庭。做妻子、做母亲,勤劳孝顺而辛苦劳碌。女儿过去还在襁褓,如今衣裙已显得婉丽;儿子们官服显赫。弟弟们长大后相互趋奉,丈夫的爵位高、荣誉盛,也惠及亲疏各等亲属。她的家庭已经成就,自己却独自不能享有。相隔千里之远,她的魂魄归向东吴。用这篇铭文哀悼她,一切都结束了。唉!长沙县君胡氏墓志铭(并序)

故太子中舍张君讳某之夫人曰【一无此字】长沙县【一有太字】君【一有曰字】胡氏。胡氏世为某【一作世某郡某县】人,父讳震,官至刺史。夫人年二十七,以归中舍君。君时为融州司理叅军,厯潭州宁乡县尉,鳯州两当,福州寜德二【一作两】县令以卒。夫人之为妇也,以勤俭恭肃主张氏之祭馈,而睦其内外之宗姻。生子【一无此字】男二人,女一人。男曰大年,大有,皆举进士【一无此四字】大年今为郑州原武县令,大有秘书丞。女适卲阳县令钱奕。夫人之为母也,以礼义慈严教育其子,故其【一无此字】男也有成,而克嗣其世。女也适于人,而宜人之家为妇为母之道,无不备而成。其夫之家,享其子之禄。以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又用其子之恩,追封长沙县【一有太字】君。呜呼【一有夫人二字】可谓荣矣。中舍君先以【一无此二字】某年某月日卒,葬于某州某县某乡。夫人【一无此二字】以某年某月某日【一有奉夫人之防】合葬于中舍君之墓。铭曰:妇德之备,功施也【一作于】内,铭昭其幽,以法后世。长寿县太君李氏墓志铭太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上柱国王公讳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讳昭文,官至国子博士,赠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归于王氏,用夫封隆平县君,后以其子徙封长寿县太君。夫人为李氏女,事后母以孝,及为王氏妇【一有以事父母者五字】逮【一无此字】事其舅姑,其舅姑尝称夫人以诫诸妇曰:“事我者当如此。”又以诫其诸女曰:“为人妇者当如此。”其为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为职方员外郎,震太子中舍,复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复尤好古有文,闻于当世。女皆有归。孙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于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归人矣,余尚防。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庆厯七年七月十日终于京兆子复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于河南洛阳大樊原王公之墓。夫人于王氏积行累功,其德备矣,不可以徧书【一作夫人之德可谓备矣】书其舅姑之所尝称者,以见其为妇之道;书其子之贤而成立,以见其为母之方;书其子孙之众寿考之隆,以见其勤于其家,至于有成而终享其福之厚。呜呼,于夫人无不足矣,而其子若孙皆曰:“未也。”谓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没【一有者字】庶几以慰无穷之哀,乃来请铭以葬。其子之友庐陵欧阳修为之铭曰:家成于勤,德隆以寿,归安其藏,以昌厥后。广平郡太君张氏墓志铭【并序】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虢畧杨公之夫人曰广平郡太君张氏。其先青州人,后徙为开封人也。杨公讳大雅,以文行知名于时,号有清节。夫人佐公以勤俭治其家,教子弟和宗族,皆有法。公以明道元年四月某日薨,后二十有四年,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以疾卒于高邮。以嘉祐元年十二月某日葬于杭州钱塘县履泰乡湖西村灵隠山祖茔之西。夫人曾祖嗣当五代之乱,不显。祖平举三礼,太宗皇帝为晋王署平押衙,为人刚果有智谋,以此尤见亲信,官至三司盐铁使。父从古,庄宅副使,景德中以殿直从李继隆军击契丹。继隆战败,从古入见,陈继隆所以败之状,其言甚辩。称防会宜州蛮叛,乃以从古为供奉官守宜州。从古招降叛蛮,秩满罢去,以内殿崇班冯励代之。蛮复叛攻宜州,斩励而去,告边吏曰:“得张侯守宜州,我则聴命。”即复遣从古守宜州,凡七年,蛮无事。徙知沣州,而宜州人陈进反攻岭南驿,召从古以为巡抚副使,与贼战象州,斩首万余级。已破进,留宜州以疾卒,宜人为立庙于州北韩婆岭。庆厯中,蛮贼区希范攻宜桂,转运使杜杞祷兵于庙下,更其名曰制胜岭,至今宜人祠之。盖杨氏自汉以来,世有令誉,迨公千余嵗,常有显人。而张氏威烈信于一方,杨氏以德,张氏以功,合二族之美,而夫人为淑女为贤妇母。享年六十,以寿终。公先娶漳南县君张氏,生子二人,曰洎虞部员外郎,曰濬殿中丞。女三人,长适国子博士袁成师,次大理寺丞李严,次殿中丞温嗣良。夫人生子男四人,曰泳大理寺丞,曰渐奉礼郎,曰沆太子中舍,曰沨卫尉寺丞。有女一人,归于修女之适李氏者,今封武原县太君。余女及濬、泳、渐皆先夫人而亡。孙男十四人。呜呼!惟德与功与贤法,皆宜铭。铭曰:有邑清河,遂开其邦;又徙南阳,皆以夫荣。后用子封,京兆广平,宜其夫子有淑其声。子孙之思,考德有铭。渤海县太君高氏墓碣

译已故太子中舍张君名某的夫人,是长沙县君胡氏。胡氏世代是某地人,父亲名震,官至刺史。夫人二十七岁时,嫁给中舍君。中舍君当时任融州司理参军,历任潭州宁乡县尉、凤州两当县令、福州宁德县令而去世。夫人做妻子时,以勤劳、节俭、恭敬、严肃主持张家的祭祀供馈,并使内外宗族姻亲和睦。生儿子二人、女儿一人。儿子名大年、大有,都考中进士;大年现在任郑州原武县令,大有任秘书丞。女儿嫁邵阳县令钱奕。夫人做母亲时,以礼义慈爱和严肃教育儿子,所以儿子都有成就,能够继承家业;女儿嫁给别人,也具备并成就了在夫家做妻子、做母亲的道理。她夫家的子孙享有她儿子的俸禄。某年某月某日,夫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又因儿子的恩典,追封为长沙县君。唉,真可以说是荣耀了。中舍君先在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葬在某州某县某乡。夫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与中舍君合葬在他的墓中。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完备,功劳施行于内;铭文彰明幽微,用来成为后世的法则。长寿县太君李氏墓志铭 太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上柱国王公名利之的夫人,是李氏。李氏世代居住在湖南,她的父亲名昭文,官至国子博士,追赠工部侍郎。夫人二十二岁时嫁到王家,因丈夫的封赠封为隆平县君,后来又因儿子的封赠改封为长寿县太君。夫人作为李家女儿,侍奉继母很孝顺;成为王家媳妇后,侍奉公婆,公婆曾用她来告诫其他媳妇说:‘侍奉我们应当像这样。’又用她来告诫自己的女儿说:‘做人家的媳妇应当像这样。’她作为母亲,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到她年老时,鼎任职方员外郎,震任太子中舍,复任太常博士。三个儿子都有才干品行,而复尤其爱好古学并有文才,在当时很有名声。女儿们都已出嫁。孙子六人,名夷仲、虞仲、于仲、南仲、武仲、延仲。孙女五人,其中一人已经出嫁,其余尚未出嫁。夫人享年八十六岁,于庆历七年七月十日在京兆她的儿子复的官舍去世。第二年二月十七日,与王公合葬在河南洛阳大樊原王公墓中。夫人在王家积累德行、建立功劳,她的德行已经完备,不可能全部记录;这里记录她公婆曾经称赞的话,以显示她做媳妇的道理;记录她儿子的贤能和成就,以显示她做母亲的方法;记录她子孙众多、长寿显贵,以显示她勤劳治理家庭,使家庭取得成就,最终享有丰厚福报。唉,对于夫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不足了,可是她的儿子和孙子都说:‘还不够。’他们认为一定要留下可以永久流传而不湮没的文字,或许才能慰藉无穷的悲哀,于是来请求撰写墓志铭以便安葬。她儿子的朋友、庐陵人欧阳修替她作铭说:家庭因勤劳而成就,德行因长寿而更加隆盛;归葬于安宁之处,使后代昌盛。广平郡太君张氏墓志铭(并序) 已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追赠礼部尚书虢略杨公的夫人,是广平郡太君张氏。她的祖先是青州人,后来迁居成为开封人。杨公名大雅,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当时,号称有清正的节操。夫人以勤劳节俭辅助杨公治理家庭,教育子弟,使宗族和睦,都有法度。杨公于明道元年四月某日去世;二十四年后,到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因病死在高邮。嘉祐元年十二月某日,葬在杭州钱塘县履泰乡湖西村灵隐山祖坟的西面。夫人曾祖嗣当五代之乱,未显达;祖父平考中三礼科,太宗皇帝为晋王时任命平为押衙。他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智谋,因此尤其受到亲信,官至三司盐铁使。父亲从古任庄宅副使,景德年间以殿直身份跟随李继隆的军队攻打契丹。李继隆战败,从古入朝进见,陈述李继隆失败的情况,言辞非常明辨。适逢宜州蛮人叛乱,便任从古为供奉官,守卫宜州。从古招降叛蛮,任期满后离任,由内殿崇班冯励代替他。蛮人又反叛攻打宜州,杀死冯励后离开,并告诉边地官吏说:‘得到张侯来守宜州,我们就听从命令。’ 于是又派从古守卫宜州,共七年,蛮人没有发生事变。后来调任沣州知州,而宜州人陈进反叛,攻打岭南驿,朝廷召从古任巡抚副使,同贼军在象州交战,斩首一万多人。陈进被击破后,从古留在宜州,因病去世,宜州人为他在州城北面的韩婆岭建立庙宇。庆历年间,蛮贼区希范攻打宜州、桂州,转运使杜杞在庙下祈求军队取胜,把山名改为制胜岭,直到今天宜州人仍祭祀他。杨氏自汉代以来,世代有美好的声誉;到杨公时一千多年间,常有显达人物。张氏的威望和功烈在一方得到信任,杨氏凭德行,张氏凭功业;两族的美德汇聚于一身,而夫人又是贤淑的女子、贤能的妻子和母亲。她享年六十岁,以寿终。杨公先娶漳南县君张氏,生两个儿子:洎,任虞部员外郎;濬,任殿中丞。三个女儿:长女嫁国子博士袁成师,次女嫁大理寺丞李严,三女嫁殿中丞温嗣良。夫人生四个儿子:泳,任大理寺丞;渐,任奉礼郎;沆,任太子中舍;沨,任卫尉寺丞。有一个女儿,嫁给修女儿所嫁的李氏,如今封武原县太君。其余女儿以及濬、泳、渐,都先于夫人去世。孙子十四人。唉!德行、功业和贤能法度,都应当刻在铭文中。铭文说:有封邑在清河,于是开创了他的邦国;又迁居南阳,都因丈夫的荣耀而显贵。后来又凭儿子受封,封地在京兆、广平;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有美好的声誉,这是相称的。子孙思念她,考察她的德行而作铭。渤海县太君高氏墓碣

故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之夫人姓髙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讳惠连,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广陵县君勾氏。阳夏公讳绛,姓谢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温、景平、景囘,女一早卒,次适上虞县令王存,次适大理寺丞李处厚,次若干人未嫁。寳元二年,阳夏公卒于邓州,以某年八月某日葬于某所。后若干年,夫人随其子某官于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县君,后以其子封渤海县太君。谢氏世为名族,而阳夏公尤显闻于时。初,公与予俱官于洛阳,而公之父太子賔客讳涛尚无恙,其子景初、景温方为童儿,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防予日至其家。进拜賔客,见其鬓髪垂,白衣冠肃洁,貌厚而气清,寿考君子也。退而与阳夏公游,见其年壮志盛,伟然方为一时名臣,而诸儒女子戏嬉罇席之间者,皆颖发而秀好。于是时,夫人以孝力事其舅,为贤妇;以柔顺事其夫,为贤妻;以恭俭均一教育其子,为贤母。后二三年,賔客薨于京师,又五六年,阳夏公卒于邓,又十余年,景初、景温、景平皆以进士及第,景初为某官,景温某官,景平某官。夫人于其舅与夫为妇之礼备,于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呜呼,予始铭賔客,又铭阳夏公,今又书夫人之事于碣,殆见谢氏更一世矣。其为之书也,宜得其详。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太常丞致仕呉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也。皇考【二字一作父】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呉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为人孝顺勤俭,自其防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紃织纴,其诸女皆曰巧,莫能及。其归于呉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呉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呉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一有对防二字】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寿【一作昌】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一有虽然二字】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呉氏之乡党邻里,皆咨嗟叹息曰:「呉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一有以书来乞铭五字】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一作巳】有后,愈昌。长安郡太君卢氏墓志铭长安郡太君卢氏,尚书刑部侍郎蔡公讳琇之夫人,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襄之母也。以治平三年十月某日卒于杭州之官舍,享年九十有二。呜呼!可以为寿矣。夫寿者,洪范所谓五福也。福者,百顺之名也。故离之虽为五,必合而不阙其一,然后为福之备也。盖五者,其一在人曰德,而其四在天。必有其一于已,然后能致其四。而有诸巳者,或厚或薄,故其所致亦有备有不备焉。夫老而贫且病者,是人之所哀,非福也。寿且富康,而无德以将之,谓之贼与不仁,非福也。三者具而又有德而死非其命者,谓之不幸,非福也。故曰:必不阙其一,然后为福之备者,惟夫人有之。夫人在父母家,奉其亲以孝。其归于蔡氏也,其舅姑老,事之如其亲。其归宁于父母也,能使其舅姑不见三日,必涕泣而思其事。长慈防既俭且勤,久而宗族和,乡党化。其亡也,匶自余杭至里闾,亲戚哭之,往往有过乎哀者。问之,皆曰:夫人于我有德,而人人各有述焉。呜呼!可谓贤也已。夫人生四子,其三皆早卒,而端明君第二子也。独显赫为时名臣,自为谏官、知制诰、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间出知泉、福二州,福建路转运使,出入清要,光华宠荣,以为其亲之养。而夫人享此者,盖三十有六年。端明君已显贵,天子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于是有冠帔之锡。夫人平生少疾病,虽老而耳目聪明,食生饮寒如壮者。晩从端明君于杭州,极东南富丽,海陆之珎竒,以为娯乐之奉,而奄然以其寿终。其于五福可谓不阙一矣。方夫人之盛时,凡为人子者,举觞寿其亲,莫不以夫人为祝。而不幸荣不及养者,必仰天怨吁,谓薄厚不均,以不得如夫人为恨。盖不知夫有诸已者厚,故能致其福之备也。

译故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的夫人姓髙,是宣州宣城人。父亲名惠连,官至兵部郎中;母亲是广陵县君勾氏。阳夏公名绛,姓谢。夫人生有儿子景初、景温、景平、景囘;女儿一人早逝,次女嫁给上虞县令王存,三女嫁给大理寺丞李处厚,另有若干女儿尚未出嫁。寳元二年,阳夏公在邓州去世,某年八月某日葬于某地。若干年后,夫人随她的儿子任官于某州,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官舍,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与阳夏公合葬。夫人起初因丈夫的封赠为文安县君,后来因儿子的封赠为渤海县太君。谢氏世代都是名门望族,而阳夏公在当时尤其显赫闻名。当初,阳夏公和我一同在洛阳任官,他的父亲太子宾客名涛还健在,儿子景初、景温正是孩童,景平刚出生,二三个女儿都在我到他家时来见我。我进门拜见太子宾客,只见他鬓发下垂,身穿白衣、头戴白冠,庄重洁净,面貌敦厚而气质清朗,是一位长寿的君子。我退出来同阳夏公交游,见他年纪正壮、志气正盛,伟然正要成为一代名臣,而那些儒雅聪慧的孩子们在酒席间嬉戏,都显得聪颖秀美。在那时,夫人以孝敬侍奉公公,是贤惠的儿媳;以柔顺侍奉丈夫,是贤良的妻子;以恭敬节俭、平等一贯的态度教育孩子,是贤明的母亲。过了二三年,太子宾客在京师去世;又过了五六年,阳夏公在邓州去世;十多年后,景初、景温、景平都以进士及第,景初任某官,景温任某官,景平任某官。夫人对公公和丈夫,作为妇人的礼节都已完备;对儿子立家处世的道理,也已完成;享年若干岁后去世。唉,我起初为太子宾客作铭,又为阳夏公作铭,如今又把夫人的事写在墓碣上,差不多亲眼见到谢氏经历了一代了。为她写这篇文章,理应把事情写得详细。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 太常丞致仕吴君的夫人是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父亲名汀,曾考明经科没有考中,后来任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岁嫁到吴家。天圣元年六月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夫人为人孝顺、勤劳、节俭。她幼年时,凡是女子应当向保傅学习的事情,她都说只要受教而不必劳作于缝纫织布;同她一起的女孩子都说她手艺精巧,没有人比得上她。她嫁到吴家时,她的母亲说:“自从我的女儿出嫁,我家里的事情就没有得不到帮助的了。”吴家的婆婆说:“自从我得到这个媳妇,我家里的事情从没有错过时日。”她去世时,太常君说:“举全乡有贤德的女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王氏。”于是便娶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如今的夫人告诫家人说:“凡是我们吴家的内务,只遵守我姐姐的规矩,直到今天也不敢有所违失。”夫人有个贤能的儿子叫奎,字长文,起初考明经科,任殿中丞;后来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一本有‘对策’二字),如今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起初因儿子的恩典追封为福寿县君(一本作‘昌’);后来长文显贵,替母亲请求封赠。天子说:“近臣是我所宠爱的人,他有所请求,怎么可以不依从?”于是特意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哭叩首说:“臣奎不幸,白白享受优厚的俸禄,却不能让母亲享受到;天子以这样的恩典宠爱臣下,使臣得以报答亲人(一本有‘虽然’二字),臣奎拿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朝廷中的士大夫以及吴氏的乡亲邻里,都叹息说:“吴家有这样的儿子啊!”嘉祐四年冬,长文向朝廷请假,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丁酉把夫人葬在郓州鱼山(一本有‘寄信来请求作铭’五字)。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叫奎、奄、胃;如今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叫参;三个女儿;孙子孙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文说:奎已经显达,奄早早去世。胃和参都出仕,正当壮年;凭一个儿子而荣耀。一乡之中,生前虽未能赶上,死后却也有光彩。孙辈和曾孙辈众多(一本作‘已经’),后代绵延,越来越昌盛。长安郡太君卢氏墓志铭 长安郡太君卢氏,是尚书刑部侍郎蔡公琇的夫人,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襄的母亲。治平三年十月某日死于杭州官舍,享年九十二岁。唉,这可以算长寿了。所谓寿,是《洪范》所说的五福之一。福,是百般顺遂的名称。所以五福分开虽是五种,必须合在一起而一个也不缺,才算福德完备。五福中有一种在人自身,叫作德;另外四种在于上天。人自身必须先具备德,才能招来另外四种。而自身所具备的德,有厚有薄,因此所招致的福也有完备和不完备。年老而贫穷并且多病,是人们所哀怜的,不是福;长寿而富裕健康,却没有德来承当这些,便叫作贼、叫作不仁,也不是福;三者具备,又有德,却不是寿终正寝而死,叫作不幸,也不是福。所以说,必须一项也不缺,才是福德完备;只有夫人具备了这些。夫人在父母家时,以孝侍奉双亲。嫁到蔡家后,公婆年老,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侍奉他们。回娘家探亲时,能够使公婆连续三天见不到她;她一定会流泪思念公婆,想到侍奉他们的事情。她年长以后既节俭又勤劳,时间久了,宗族和睦,乡里受到感化。她去世时,灵柩从余杭运到乡里,亲戚们为她哭泣,往往悲哀得超过常情。问他们为什么,都说:“夫人对我有恩德,而且每个人都各自有事情可以称述。”唉,这真可以称为贤德了。夫人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三个早亡,端明君是第二个儿子。唯独他显赫一时,成为当代名臣,历任谏官、知制诰、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间或出任泉州、福州知州,又任福建路转运使;出入清贵要职,以荣耀和恩宠奉养他的母亲。夫人享受这些福分,共三十六年。端明君已经显贵后,天子称赞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于是赐给她冠帔。夫人一生很少生病,虽然年老,耳目仍然聪明,吃生冷食物、饮冷水,和壮年人一样。晚年跟随端明君在杭州,尽情享用东南地区的富丽景色以及海陆珍奇,作为娱乐奉养之物,最后安然以高寿终老。她所享有的五福,可以说没有缺少一项。当夫人盛年时,凡是做儿子的,为父母举杯祝寿,没有不拿夫人作为祝愿对象的。那些不幸荣耀来不及奉养父母的人,一定仰天怨叹,说福分厚薄不均,因为不能像夫人一样而感到遗憾。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所具备的德行深厚,所以才能招来完备的福分。

夫人泉州惠安人也。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其三子早卒者曰丕,不及。仕曰:「髙太康县主簿,曰奭,福州司戸参军。女二人,皆适士族。孙六人,曽孙三十余人。呜呼,盛矣!蔡氏之后,其又将大兴乎?」铭者,所以昭德而示后也。于是端明君之友人庐陵欧阳修为之铭曰:「维治平四年十有一月某日,孤子襄祔其母夫人卢氏于先君之墓。其县仙游,其里慈孝,其冈半井,其固其安,其千万年之永。」

文忠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三十七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十七墓志一十七首皇从侄卫州防御使遂国公墓志铭。惟遂昭裕公宗顔,字希圣,太宗皇帝之曾孙,潞恭宪王元佐之孙,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之长子。初除西头供奉官,厯内殿崇班,礼賔崇仪副使,六宅使,改左屯卫大将军,封州刺史,迁左金吾卫大将军,领复州团练使,左卫大将军,领郢州防御使,拜卫州防御使。公好学,通王氏易,喜为诗,藏书数万巻。性聪敏多能,至于琴奕之艺,佛老之説,所学必通。履行修谨,未尝有过失。每燕见侍上,读易赋诗,数赐器币,诏书褒美。尝召宴太清楼,赋祼玉诗,为诸皇子第一,上尤嘉赏,赐缯防二百▯。有诗集十巻。至和二年九月壬戌,以疾薨,享年四十有八。初其疾也,上遣中贵人押国医治之。既薨,辍视朝一日,勅有司具驾将视其防,以雨不克遣,中贵人厚加赙防。乃赠昭信军节度使,太常考行諡曰昭裕,权厝于东法济寺。夫人太原郡君郭氏,燕王从义之裔。孙子男三人,长曰仲连,右千牛卫将军;次曰仲丹,仲筠,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女四人,长适左侍禁潘若旦,今亡;次适内殿承制阁门祗候郭士选;次【一作其】二【一有亦字】亡。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学而通行,益修中充实,外誉优,见于言,帝所褒,虽不克施于事,斯可以铭诸幽。皇从侄筠州团练使安陆侯墓志铭。安陆侯宗讷,字行敏,太宗皇帝之曾孙,潞恭宪王元佐之孙,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之第二子。初除西头供奉官,厯内殿崇班、承制,改右千牛卫将军,领茂州刺史。天子祀明堂,推恩迁领筠州团练使。至和元年八月癸夘,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六。天子哀防,赠安州观察使,追封安陆侯,权厝于荐严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塟于河南永安县。夫人长乐郡君贾氏。子男五人,其二早卒;次仲缄,右千牛卫将军;二人尚防,未名。女八人:长适右侍禁蔚世庸,再适右侍禁郭昭简,今亡;次适右班殿直刘起;次适陈敦,今亡;次适王整;次适董昭逊;次适张经,今亡;次适程翼,皆右班殿直。最防入太和宫为道士。惟侯学知为诗,好义喜施,性端谨,能修容止,进退有法,未尝少懈。铭曰:思无邪,容则庄,蔚然有仪,人所望。学而不止,久愈彰。铭昭厥美,示不忘。皇从侄右领军卫大将军博平侯墓志铭。惟太祖皇帝之长子曰,呉懿王之曾孙,右屯卫大将军,昌州团练使,赠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第三子,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右领军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轻车都尉,天水郡开国侯世融,字仲源。防好学,不骄富贵,以清节自励,尊重师友,执经问道,无倦色。尝自铭其器物,起居饮食,视之喜为诗,工书,亦通浮屠説。平居一室萧然,终日无所营欲,世咸知其贤。初为殿直,厯左右侍禁,改太子右卫率府率,迁右领军卫将军。天子祀明堂,推恩为本卫大将军。当寳元康定间,赵元昊叛西边用兵,侯率宗室七人诣阙自言,愿效用,上深嘉奬。至和二年七月癸未,得疾,神色怡然,与诸昆弟谈论不辍,是日卒,享年四十。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天子悲思不已,为飞白字六曰:「世融好学忠孝,以褒之。」夫人金城县君王氏,子男七人,五早亡,在者二人,曰令晏,右千牛卫将军;令箴,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女二人,长适右班殿直王勘,次早卒。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某所。铭曰:富贵不动其心,生死不渝其色。惟性之安,惟学之力。孰云不寿?永昭厥德。皇从侄康州刺史高宻侯墓志铭。惟高宻侯宗师字靖之,太宗皇帝之曽孙,润恭靖王元份之孙,濮王允让之第七子。明道元年,为右侍禁,迁左侍禁,改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累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骑都尉,封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居三嵗,迁右监门卫将军,兼御史大夫,转勲上骑都尉,进爵子,加食邑三百户。天子祀明堂,推恩迁右领军卫大将军,转勲轻车都尉,进爵伯,加食邑三百户。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转勲上轻车都尉,进爵侯,加户四百。至和元年五月,领康州刺史。嘉祐元年十月甲子,暴疾薨于家,享年二十有九,赠宻州观察使,追封高宻侯。惟侯沈静寡言,寛仁好学,未尝有过失。夫人濮阳郡君呉氏,生男一人,仲廪,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女三人。尚防,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好仁而静,敏学而明,虽不永年,而垂令名。卜安于此,其固,其宁。皇从侄右监门卫将军广平侯墓志铭。

译夫人是泉州惠安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她早逝的三个儿子中有一个叫丕,未及仕进。出仕的儿子叫:髙太康县主簿,奭任福州司户参军。两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六人,曾孙三十多人。唉,真是兴盛啊!蔡氏的后代,难道又要大大兴盛了吗?”墓志铭是用来彰明德行并向后人显示的。因此端明君的友人、庐陵人欧阳修为她作铭说:“治平四年十一月某日,孤子襄把母亲夫人卢氏附葬在先父的墓旁。她的县是仙游,乡里是慈孝;墓冈名半井;愿墓地坚固、安宁,永远存在千万年。” 《文忠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三十七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三十七 墓志十七首 皇帝的从侄、卫州防御使遂国公墓志铭。遂昭裕公宗顔,字希圣,是太宗皇帝的曾孙、潞恭宪王元佐的孙子、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的长子。起初授西头供奉官,历任内殿崇班、礼宾崇仪副使、六宅使,改任左屯卫大将军,任封州刺史,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兼领复州团练使、左卫大将军,兼领郢州防御使,授卫州防御使。公喜好学习,通晓王氏《易》,喜欢作诗,收藏书籍数万卷。他天性聪敏多才,至于琴、棋的技艺,以及佛教、道教的学说,凡是所学都能通晓。他行为修洁谨慎,从没有过失。每次入宫宴见、侍奉皇上时,便读《易》作诗,多次获得器物、钱帛赏赐,诏书加以褒美。曾被召到太清楼宴饮,作《祼玉诗》,在诸皇子中列为第一,皇上尤其嘉奖,赐给缯帛二百段(原文‘防’、‘▯’疑有讹误)。有诗集十卷。至和二年九月壬戌,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他刚患病时,皇上派中贵人带领御医为他治疗。去世后,皇上停止临朝一天,命有关部门备好车驾,准备亲自前去吊祭,因下雨未能成行,便命中贵人厚加赙赠。于是追赠昭信军节度使,太常考定他的品行,谥为昭裕,暂时安葬在东法济寺。夫人是太原郡君郭氏,燕王从义的后裔。儿子三人,长子仲连,任右千牛卫将军;次子仲丹、仲筠,都是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左侍禁潘若旦,现已去世;次女嫁给内殿承制、阁门祗候郭士选;其余两人(一本作‘其二’,一处有‘亦’字)已亡。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文说:学习而能通达,行为更加修养充实;内在德行优厚,外在声誉美好,都显现在言语中,受到皇帝褒奖。虽然未能施展于政事,这些也足以刻在墓中作为铭文。皇帝的从侄、筠州团练使安陆侯墓志铭。安陆侯宗讷,字行敏,是太宗皇帝的曾孙、潞恭宪王元佐的孙子、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的次子。起初授西头供奉官,历任内殿崇班、承制,改任右千牛卫将军,兼领茂州刺史。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升任兼领筠州团练使。至和元年八月癸卯,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天子哀悼,追赠安州观察使,追封安陆侯,暂时安葬在荐严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夫人是长乐郡君贾氏。儿子五人,其中两个早亡;次子仲缄,任右千牛卫将军;另外两人尚未成年,未赐名。女儿八人:长女嫁给右侍禁蔚世庸,后又嫁给右侍禁郭昭简,现已去世;次女嫁给右班殿直刘起;次女嫁给陈敦,现已去世;次女嫁给王整;次女嫁给董昭逊;次女嫁给张经,现已去世;次女嫁给程翼,他们都是右班殿直。最小的女儿进入太和宫做道士。侯博学能诗,喜好义举,乐于施舍;性情端正谨慎,能够修饰仪容举止,进退都有法度,从未稍有懈怠。铭文说:思想纯正,仪容庄重,文采蔚然,仪表可观,为人所仰望。学习不停止,时间越久声誉越显彰。刻铭彰明他的美德,使后人永不忘记。皇帝的从侄、右领军卫大将军博平侯墓志铭。太祖皇帝的长子吴懿王德昭的曾孙、右屯卫大将军、昌州团练使、追赠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的孙子、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的第三子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右领军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轻车都尉、天水郡开国侯世融,字仲源。世融从小喜好学习,不因富贵而骄傲,以清正的节操自我砥砺,尊敬师长朋友,手持经书请教道理,从不显出厌倦的神色。他曾亲自给自己的器物作铭;起居饮食之余,喜欢作诗,擅长书法,也通晓佛教的学说。平日居住的房间空寂简朴,整天没有经营谋求的欲望,世人都知道他的贤德。起初任殿直,历任左右侍禁,改任太子右卫率府率,升任右领军卫将军。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任本卫大将军。宝元、康定年间,赵元昊在西部边境反叛,兴兵作战,侯率领宗室七人到宫阙前自请,说愿意效力,皇上深深嘉奖他。至和二年七月癸未,患病,神色怡然,同诸位兄弟不停谈论,当天去世,享年四十岁。追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天子悲伤思念不已,亲自书写飞白字六字:“世融好学忠孝”,以此褒奖他。夫人是金城县君王氏。儿子七人,五人早亡,现存二人:令晏,任右千牛卫将军;令箴,任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右班殿直王勘,次女早亡。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某地。铭文说:富贵不能动摇他的心志,生死不能改变他的神色。只是本性安定,只是学习的力量。谁说他不能长寿?他的德行将永远显明。皇帝的从侄、康州刺史高密侯墓志铭。高密侯宗师,字靖之,是太宗皇帝的曾孙、润恭靖王元份的孙子、濮王允让的第七子。明道元年任右侍禁,升任左侍禁,改任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屡次升迁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骑都尉,封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过了三年,升任右监门卫将军兼御史大夫,转勋上骑都尉,进爵为子,增加食邑三百户。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升任右领军卫大将军,转勋轻车都尉,进爵为伯,增加食邑三百户。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时,推恩转勋上轻车都尉,进爵为侯,增加食邑四百户。至和元年五月,兼领康州刺史。嘉祐元年十月甲子,突然在家中病逝,享年二十九岁,追赠密州观察使,追封高密侯。侯沉静少言,宽厚仁慈,喜好学习,从没有过失。夫人是濮阳郡君吴氏,生有一个儿子仲廪,任太子右内率府副率;三个女儿。尚未成年。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文说:喜爱仁德而沉静,聪敏好学而明达;虽然没有长寿,却留下美好的声名。在这里选择安葬之地,愿墓穴坚固,愿地下安宁。皇帝的从侄、右监门卫将军广平侯墓志铭。

广平侯宗沔,字上善,太宗皇帝之曾孙,润恭靖王元份之孙,濮王允让之第二十子。初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监门率府率,兼监察御史,武骑尉。迁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转勲上骑都尉。天子祀明堂,推恩迁左监门卫将军。转勲轻车都尉。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转上轻车【一有都尉二字】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眀年二月甲辰,以疾卒,享年二十。赠洺州防御使,追封广平侯,权厝于承天佛寺。惟侯为人明敏好学,能为文辞。娶髙氏,封仁寿县君。子男二人,仲足、仲霄,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性之明学有方寿不隆永以藏皇从侄右监门卫将军墓志铭太祖皇帝之长子曰呉懿王德昭之曾孙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子曰右监门卫将军赠右武卫大将军世衡字夏卿,母曰平原郡夫人米氏。世衡生早孤,而平原夫人教之以学,性沈敏,自为童儿不好弄,既长好学问,通《周易》《孟子》,喜为诗,暇则学射法而已。在诸昆为最防,而尤以孝悌见称。初补殿直,改太子右卫副率。天子祀明堂,推恩拜右监门卫将军,累迁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柱国,天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嘉祐四年六月丙寅,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一。娶王氏太原县君子,男二人,令展、令持,皆率府副率,早卒。女一人,尚防。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学问以为文,孝悌以为本。其华已荣,而实斯殒。铭以藏之,以昭其韫。皇从孙右屯卫大将军武当侯墓志铭。惟武当侯世宣,呉懿王德昭之曾孙,彰国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韩国公从蔼之子。母曰太宁郡君慕容氏。惟侯生于富贵,而不习为骄侈,少好学,喜购古书竒字,遇人卑恭,事亲孝悌。累官至左【题目作右】屯卫大将军。嘉祐三年五月己夘,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初娶天水县君王氏,再娶金城县君张氏。子男六人,长曰令铎,左千牛卫将军;次曰令进,令祷,令愔,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其二防未名,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以天水县君祔焉。铭曰:孝行之本,谦德之躬,寿胡不隆?閟此幽宫。安陆侯夫人长乐郡君贾氏墓志铭》夫人姓贾氏,曾祖廷▯,累赠左神武大将军;祖官至四方馆使,昭州团练使;父德滋,前左班殿直。夫人以选归于安陆侯宗讷。至和元年五月乙夘,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权厝于荐严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祔安陆侯以葬。铭曰:配德惟谐,卜藏斯吉。其固,其安于此幽室。雍国太夫人冯氏墓志铭雍国太夫人冯氏者,皇兄右千牛卫大将军赠永清军节度观察留后临汝侯惟和之夫人,襄州观察使襄阳侯从诲、宁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宣城公从审之母,曾祖晖,静难军节度使卫王,祖继业,定国军节度使赠中书令,父讷,西上閤门使。冯氏自卫王仍世守西边,有功载国史。夫人生将家,孝谨柔明,动不逾礼,以世族选为临汝侯【讳本有公字】之配。居十有二年,而临汝侯卒。夫人居防哀毁,真宗嘉其行,封谭国夫人,以褒宠之。夫人益自励,衣服饮食务为俭薄,居处严洁,未尝下堂,虽家人亦罕得见。喜诵浮屠书。皇祐五年正月癸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七。追封雍国太夫人。子男二人,从诲、从审也。女五人,长适东头供奉官宋宗顔,次早亡,次以疾废为比丘尼,次适供备库使姚宗望,次适西头供奉官宋从政。孙男十一人,世逺、世仪皆大将军,世英、世坚、世及、世开、世卿、世肱皆卫将军,世祎、世总、世仍皆太子率府率。重孙九人,令驵、令晃【一作冕】皆率府率,令戈、令甲、令绩【一作纉】令课、令浮、令収、令佥皆副率。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临汝侯之墓。铭曰:世髙勲,选贤配进,国爵褒行,懿加大名,由子贵,寿考隆,铭不坠。东莱侯夫人平原郡夫人米氏墓志铭》皇从侄故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夫人曰平原郡夫人米氏,赠太子太师承德之曾孙,横海军节度使信之孙,内殿崇班阁门祗候继丰之女。夫人年十七,选配东莱侯,累封平阳郡君。子男六人:长曰世安,赠左【一作右】骁卫大将军;次曰世融,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次曰世昌,右屯卫大将军;次曰世规,右监门卫将军;次曰世猷,太子右监门率府率,早亡;次曰世衡,赠左武卫大将军。女三人:长适左侍禁刘希正;次适内殿承制王説;次适右侍禁陈宗诲。孙男十二人,皆诸卫将军。夫人将家子,有贤行。东莱之亡,诸孤尚防,夫人治家训子,皆有法。皇祐元年二月癸酉,以病卒,享年五十有一。追封平原郡夫人,权厝于奉先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东莱侯之墓。铭曰:

译广平侯宗沔,字上善,是太宗皇帝的曾孙、润恭靖王元份的孙子、濮王允让的第二十子。起初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监门率府率兼监察御史、武骑尉;升任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转勋上骑都尉。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升任左监门卫将军,转勋轻车都尉。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时,推恩转勋轻车都尉(一本有‘都尉’二字),封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第二年二月甲辰,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岁。追赠洺州防御使,追封广平侯,暂时安葬在承天佛寺。侯为人聪明敏捷而好学,能写文章。娶髙氏,封仁寿县君。儿子二人,仲足、仲霄,都是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文说:天性明达,学习有方法;寿命不长久,以此铭文收藏其身。皇帝的从侄、右监门卫将军墓志铭。太祖皇帝的长子吴懿王德昭的曾孙、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的孙子、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子右监门卫将军、追赠右武卫大将军世衡,字夏卿,母亲是平原郡夫人米氏。世衡幼年丧父,平原夫人便教他学习。他性情沉静敏捷,从孩童时就不喜欢嬉戏;长大后喜好学问,通晓《周易》《孟子》,喜欢作诗,闲暇时只学习射箭的方法。在兄弟中他是最长的,尤其以孝悌著称。起初补任殿直,改任太子右卫副率。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授右监门卫将军,屡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柱国、天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嘉祐四年六月丙寅,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一岁。娶王氏,封太原县君;有儿子二人,令展、令持,都是率府副率,早亡;女儿一人,尚未成年。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文说:以学问作为文章的根本,以孝悌作为立身的根本。他的文采已经显荣,而生命却在此陨落。刻写铭文将他收藏于地下,以彰明他蕴藏的德行。皇帝的从孙、右屯卫大将军武当侯墓志铭。武当侯世宣,是吴懿王德昭的曾孙、彰国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的孙子、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韩国公从蔼的儿子。母亲是太宁郡君慕容氏。侯出生于富贵之家,却没有养成骄奢习气;年少时喜好学习,喜欢购买古书和奇异文字;待人谦卑恭敬,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历次升迁至左屯卫大将军(题目作‘右屯卫大将军’)。嘉祐三年五月己卯,因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起初娶天水县君王氏,后来娶金城县君张氏。儿子六人,长子令铎,任左千牛卫将军;次子令进、令祷、令愔,都是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另有两人年幼,尚未赐名。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并将天水县君附葬。铭文说:孝行是立身之本,谦德体现在自身。为什么寿命不长久?只愿这幽深的墓宫永远保存他。安陆侯夫人长乐郡君贾氏墓志铭。夫人姓贾。曾祖廷▯,累次追赠左神武大将军;祖父官至四方馆使、昭州团练使;父亲德滋,原任左班殿直。夫人经选配给安陆侯宗讷。至和元年五月乙卯,因病去世,享年三十六岁。暂时安葬在荐严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附葬于安陆侯墓。铭文说:夫妻德行相配而和谐,选择墓藏也吉祥。愿墓穴坚固,愿她在这幽室中安宁。雍国太夫人冯氏墓志铭。雍国太夫人冯氏,是皇帝兄长右千牛卫大将军、追赠永清军节度观察留后临汝侯惟和的夫人,也是襄州观察使襄阳侯从诲、宁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宣城公从审的母亲。曾祖父晖,任静难军节度使,封卫王;祖父继业,任定国军节度使,追赠中书令;父亲讷,任西上阁门使。冯氏家族从卫王起世代镇守西部边疆,功绩记载在国史中。夫人生长于将门,孝顺谨慎、柔和明达,举止从不逾越礼法;因出身世族而被选为临汝侯(原有‘公’字)的配偶。共同生活十二年,临汝侯去世。夫人居丧时悲伤憔悴,真宗称许她的品行,封为谭国夫人,以此褒奖宠荣她。夫人更加自我勉励,衣服饮食务求俭朴,居处严肃洁净,从不走下堂屋,即使家人也很少能见到她。她喜欢诵读佛经。皇祐五年正月癸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封雍国太夫人。儿子二人,即从诲、从审。女儿五人:长女嫁东头供奉官宋宗顔,次女早亡,次女因病废为比丘尼,次女嫁供备库使姚宗望,次女嫁西头供奉官宋从政。孙子十一人:世逺、世仪都是大将军;世英、世坚、世及、世开、世卿、世肱都是卫将军;世祎、世总、世仍都是太子率府率。曾孙九人:令驵、令晃(一本作‘冕’)都是率府率;令戈、令甲、令绩(一本作‘纉’)、令课、令浮、令収、令佥都是副率。嘉祐五年十月乙酉,与临汝侯合葬于他的墓中。铭文说:世代功勋崇高,择取贤德作为配偶;国家以爵位褒奖她的品行,因美德而加以显赫的封号;又因儿子显贵,享有高寿。铭文将永不坠失。东莱侯夫人平原郡夫人米氏墓志铭。皇帝的从侄、已故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的夫人,是平原郡夫人米氏。她是追赠太子太师承德的曾孙女、横海军节度使信的孙女、内殿崇班阁门祗候继丰的女儿。夫人十七岁时,经过选配嫁给东莱侯,屡次加封为平阳郡君。儿子六人:长子世安,追赠左骁卫大将军(一本作‘右骁卫大将军’);次子世融,追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次子世昌,任右屯卫大将军;次子世规,任右监门卫将军;次子世猷,任太子右监门率府率,早亡;次子世衡,追赠左武卫大将军。女儿三人:长女嫁左侍禁刘希正;次女嫁内殿承制王説;次女嫁右侍禁陈宗诲。孙子十二人,都是诸卫将军。夫人生长于将门,具有贤德。东莱侯去世时,几个遗孤还年幼,夫人治理家事、教训儿子,都有法度。皇祐元年二月癸酉,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追封平原郡夫人,暂时安葬在奉先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与东莱侯合葬于他的墓中。铭文说:

门以勲髙配以贤求,抚孤教善,内德以优,永▯其懿,以閟诸幽。韩国公夫人太宁郡君慕容氏墓志铭》夫人姓慕容氏,赠太保章之曾孙,赠中书令河南郡王延钊之孙,太子率府率德正之女。河南王有功于国,为时名臣。夫人以贤女选为韩国公从蔼之配。韩公彰化军节度使舒公之子,事其亲以孝,而夫人承其夫以顺,事其舅姑以礼,下其妾媵以仁,抚其子无嫡庶以均。故其内外宗姻,莫不称其能。封太宁郡君。至和元年正月戊寅,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六。子男十人:长曰世丰,赠右骁卫大将军;次曰世宣,赠均州防御使;次曰世凖、世雄、世本、世纲,皆诸卫将军;次曰世岳、世瓞、世庸【一作膺】皆太子率府副率。女三人:长适髙允懐次适张承训,次适郑偃,皆右侍禁。余皆防。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举夫人之防,合葬于韩公之墓。铭曰:承夫以顺,为妇以勤,逮下以恩,爱子以均,以成厥家,以播其芬。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李氏墓志铭。惟右监门卫将军世坚之配曰李氏,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侍中,赠中书令,陇西郡王继勲之曾孙,崇仪副使守防之孙,东头供奉官舜举之女。惟李氏世为将家,功在国史,余烈遗德,是生贤女。夫人年十有五,以选配世坚。惟孝与顺以事其亲,以佐其夫;惟礼与义以正其躬,以全其节。归于世坚也,凡若干年而世坚卒,无子。夫人自誓不嫁,宗族敦廹其守益坚。凡七年,当皇祐五年六月庚辰,以疾卒于寝,享年二十有三。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世坚之墓。铭曰:妇徳之休,惟先顺柔,及其大节有不可夺,刻铭幽隂以永芳烈。右监门卫将军夫人金堂县君钱氏墓志铭。夫人姓钱氏,余杭人也。曾祖呉越忠懿王俶,祖卫州防御使惟渲,父文思副使象舆。钱氏自五代以来,尊中国,效臣顺,世称其忠,子孙蕃昌,至今不衰。夫人生于盛族,孝谨勤俭,性巧慧,喜字书。年十有四,以选为右监门卫将军世凖之配,封金堂县君。嘉祐二年九月庚子,以疾卒,享年二十有八。子男二人,令▯、令烜,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女三人,皆尚防。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生宜其室,殁安其藏,铭昭其休,以永不忘。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武昌县君郭氏墓志铭【并序】夫人姓郭氏,曾祖恕,右千牛卫将军;祖遵式,洛苑使;父昭晦【一作诲】左侍禁。夫人聪明孝谨,能读书史,善书画,喜浮屠之説。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令辟,太子右内率府副率;余皆防未赐名。夫人以嘉祐二年十一月丁未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三。权厝于奉先佛寺,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行之,修学以明德,施于内,铭告诸冥。右监门卫将军夫人东阳县君郑氏墓志铭。夫人姓郑氏,曾祖诚,赠定国军节度使;祖崇勲,赠左屯卫将军;父从范,内殿崇班。夫人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智,封东阳县君。生子男三人:长曰令唐,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次未名,卒;次令祈,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夫人为人孝谨节俭,喜诵浮屠书。至和元年八月戊戌,以疾卒,享年十有九。以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俭以行其躬,孝以事其亲,以是贻其子孙。右屯卫将军夫人永安县君慕容氏墓志铭。永安县君慕容氏者,皇从孙,赠右屯卫大将军仲謇之配也。曾祖隠,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祖兴,虢州团练使;父守恩,左班殿直。年十七,选为屯卫之配。有子二人:长曰士洁,太子右监门卫率府率,早卒;次士彠,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女一人,尚防夫人。以嘉祐三年三月丙戌,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五。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仲謇之墓。铭曰:选以贤配,封以夫贵,殁而从之,永安此位。右监门卫将军夫人周氏墓志铭【并序】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哲之夫人曰永安县君周氏,曾祖景,左领军卫上将军,累赠尚书令;祖莹,天平军节度使,宣徽南院使;父普,西染院使。夫人以庆厯五年选为监门之配,勤孝柔仁,克有妇道。生一男,曰太子右内率府率令儇,女三人,皆幼。夫人以嘉祐二年二月庚午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九。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之原。铭曰:山川既佳,日月惟吉。惟永其安,其藏其宻。

文忠集巻三十七

译门第凭功勋而崇高,婚配因贤德而求取;抚养孤儿、教导善行,内在德行优美。永远宣扬她的美德,将它深藏在墓中。韩国公夫人太宁郡君慕容氏墓志铭。夫人姓慕容氏,是追赠太保章的曾孙女、追赠中书令河南郡王延钊的孙女、太子率府率德正的女儿。河南王对国家有功,是当时的名臣。夫人因贤德被选为韩国公从蔼的配偶。韩公是彰化军节度使舒公的儿子,孝顺地侍奉父母;夫人顺从地承事丈夫,按礼侍奉公婆,以仁爱对待妾媵,抚养儿子不分嫡出庶出而一视同仁。因此内外宗族亲姻没有不称赞她能干的。封为太宁郡君。至和元年正月戊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儿子十人:长子世丰,追赠右骁卫大将军;次子世宣,追赠均州防御使;次子世凖、世雄、世本、世纲,都是诸卫将军;次子世岳、世瓞、世庸(一本作‘膺’),都是太子率府副率。女儿三人:长女嫁高允懐,次女嫁张承训,次女嫁郑偃,都是右侍禁。其余都年幼。嘉祐五年十月乙酉,启出夫人的灵柩,与韩公合葬。铭文说:顺从丈夫,以勤劳为妇道;以恩惠对待下人,以平等之心爱护子女;因此成就了这个家族,也传播了她的芳香美名。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李氏墓志铭。右监门卫将军世坚的配偶是李氏。她是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侍中、追赠中书令、陇西郡王继勋的曾孙女,崇仪副使守防的孙女,东头供奉官舜举的女儿。李氏世代出自将门,功绩载于国史,余下的功德流传下来,生出了这位贤德的女子。夫人十五岁时,经过选配嫁给世坚。以孝顺和柔顺侍奉父母、辅佐丈夫;以礼义端正自身、保全节操。嫁给世坚若干年后,世坚去世,没有留下儿子。夫人发誓不再改嫁,宗族多次强迫她,她守志反而更加坚定。过了七年,到皇祐五年六月庚辰,因病死于寝室,享年二十三岁。嘉祐五年十月乙酉,与世坚合葬。铭文说:妇人的美德,先在于顺从柔和;到了关系重大、不可夺取的节操上,便更加坚定。刻写铭文于幽暗之中,使她的芳烈永远流传。右监门卫将军夫人金堂县君钱氏墓志铭。夫人姓钱,余杭人。曾祖父是吴越忠懿王俶,祖父是卫州防御使惟渲,父亲是文思副使象舆。钱氏自五代以来,尊奉中原,效法臣下恭顺之道,世代以忠诚著称,子孙繁盛昌大,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落。夫人生于显盛家族,孝顺谨慎、勤劳节俭,天性聪慧,喜好书法。十四岁时,经选配为右监门卫将军世凖的妻子,封金堂县君。嘉祐二年九月庚子,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八岁。儿子二人,令▯、令烜,都是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女儿三人,都尚未成年。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的墓地。铭文说:生前适合于她的家室,死后安居于她的墓藏;铭文彰明她的美德,使之永远不被忘记。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武昌县君郭氏墓志铭(并序)。夫人姓郭。曾祖父恕,任右千牛卫将军;祖父遵式,任洛苑使;父亲昭晦(一本作‘诲’),任左侍禁。夫人聪明孝顺谨慎,能读书史,擅长书法绘画,喜好佛教的学说。经选配嫁给皇帝的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儿子四人:长子令辟,任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其余都年幼,尚未赐名。夫人嘉祐二年十一月丁未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三岁。暂时安葬在奉先佛寺,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墓地。铭文说:修行自身,勤学以彰明德行;把德行施于内,铭文写下这些话告知幽冥。右监门卫将军夫人东阳县君郑氏墓志铭。夫人姓郑。曾祖父诚,追赠定国军节度使;祖父崇勋,追赠左屯卫将军;父亲从范,任内殿崇班。夫人经选配嫁给皇帝的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智,封东阳县君。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令唐,任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次子未赐名,已经去世;次子令祈,任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夫人为人孝顺谨慎、节俭,喜好诵读佛经。至和元年八月戊戌,因病去世,享年十九岁。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墓地。铭文说:以节俭修养自身,以孝顺侍奉父母,并把这些美德留给子孙。右屯卫将军夫人永安县君慕容氏墓志铭。永安县君慕容氏,是皇帝的从孙、追赠右屯卫大将军仲謇的配偶。曾祖父隠,追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祖父兴,任虢州团练使;父亲守恩,任左班殿直。十七岁时,经选配为屯卫将军的妻子。儿子二人:长子士洁,任太子右监门卫率府率,早亡;次子士彠,任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女儿一人,尚未成年。嘉祐三年三月丙戌,因病去世,享年二十五岁。嘉祐五年十月乙酉,与仲謇合葬。铭文说:因贤德而被选为配偶,因丈夫显贵而受封;死后跟随丈夫,永远安居在这墓位中。右监门卫将军夫人周氏墓志铭(并序)。皇帝的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哲的夫人是永安县君周氏。曾祖父景,任左领军卫上将军,屡次追赠尚书令;祖父莹,任天平军节度使、宣徽南院使;父亲普,任西染院使。夫人庆历五年经选配为监门将军的妻子,勤劳孝顺、柔和仁慈,很好地履行了妇道。生有一个儿子,叫令儇,任太子右内率府率;三个女儿都还年幼。夫人嘉祐二年二月庚午因病去世,享年二十九岁。嘉祐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墓地。铭文说:山川景色已经美好,日月也选择了吉日。愿她永远安宁,墓藏坚固而幽深。《文忠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三十八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十八行状二首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蔡公行状》公讳齐,字子思,其先洛阳人,皇祖以下始着籍于胶东。公幼依外舅刘氏,能自力为学,初作诗,已有动人语。今相国李公见之,大惊,谓公之皇考曰:“儿有大志,宜善视之。”州举进士第一,以书荐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贾谊置器之説,试礼部所奏士,读至公赋,有安天下意,叹曰:“此宰相器也。”凡贡士当赐第者,考定必召其髙第数人并见,又参择其材质可者,然后赐第一。及公召见,衣冠伟然,进对有法,天子谓无能过者,亟以第一赐之。初拜将仕郎,将作监丞,通判兖州。太守【诸本作原】王臻治政严急,喜以察尽【一作尽察】为明,公务为裁损,济之以寛,狱讼为之不寃。逾年,通判潍州。民有告某氏刻伪税印为奸利者,已逾十年,踪迹连蔓至数百人。公叹曰:“尽利于民,民无所逃,此所谓法出而奸生者邪?是为政者之过也。”为缓其狱,得减死者十余人,余皆释而不问。潍人皆曰:“公德于我,使我自新为善人。”由是风化大行。天禧二年,还京师,当召试,时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悦公,居数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记其姓名,趣使召试,拜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阶再加为宣德郎,勲骑都尉,主判三司开拆司,赐绯衣银鱼。迁右正言,阶朝奉郎,勲上骑都尉。今天子即位,迁右司谏。真宗新弃天下,天子谅隂不言。丁晋公用事专权,欲邀致公,许以知制诰,公拒不往,益坚。已而冦莱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已连黜。公归叹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于此,岂宜为权臣所胁?得罪非吾惧也。”既而晋公败,士尝为其用者皆恐惧,独公终无所屈。未几,同修起居注,又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流内铨,赐服金紫,改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勲轻车都尉,借给事中,奉使契丹。天圣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会灵宫判官,充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太后修景德寺成,诏公为记。而宦者罗崇勲主营寺事,使人隂谓公曰:「善为记,当得参知政事。」公故迟之颇久,使者数趣,终不以进。崇勲怒,防之。太后迁礼部▯中,改龙图阁直学士,出为西京留守。是时鲁肃简公方参知【一无此字】政事,争之太后前,卒不能留。以亲便,求改宻州。遭嵗旱,除其公田之租数千石【诸本作顷,疑顷字讹】又请悉除京东民租,弛其盐禁,使民得贾海易食,以救其饥。东人至今赖之,皆曰:「使吾人百万口活而不饥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进爵侯,增邑户五百为一千,阶朝散大夫。召还,拜右諌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铨。迁给事中,勲防军,增邑五百为千五百户。庄献明肃皇太后崩,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聴政,议决,召百官贺。公曰:「天子明圣,奉太后十余年,今始躬亲万事,以慰天下之心,岂宜女后相继称制?且自古无有,固止不追班。」太妃卒不预政,止称太后于宫中。复为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内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连及数百人。上闻之大怒,诏公穷治,迹其所来无端,而上督责愈急,有司不知所为,京师为之恐动。公以为缪妄之説起于小人,不足穷治,且无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奏防论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数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拜枢宻副使,进爵公,增邑五百为二千。南海蛮酋虐其部人,部人欵宜州自归者八百余人。议者以为叛蛮不可纳,宜还其部。公独以为蛮去残酷而归有德,且以求生,宜内之荆湖,赐以闲田使自营。今纵却之,必不复还其【一无此字】部,苟散入山谷,当为后患。争之不能得。其后数年,蛮果为乱,杀将吏十余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颇以为忧。景祐元年,迁礼部侍郎,参知政事。二年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勲柱国。郭皇后废,京师富人陈氏女,有色,选入宫为后,公争之,以为不可,自辰至已,辩论不已,上意稍悟,遂还其家。河决横垅,改而北流,议者以为当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顺其所趋以导之,可无澶滑壅溃之患,而贝博数州得在河南,于国家便,但理堤防魏州而已。」从之,澶滑果无患。契丹祭天于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惊搔,议者欲发大军以备边,公独料其必不动,后卒无事。公在大位,临事不囘,无所牵畏,而恭谨谦退,未尝自伐,天下推之为正人,搢绅之士倚以为朝廷重。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三十八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三十八 行状二首 尚书户部侍郎、追赠兵部尚书蔡公行状。蔡公名齐,字子思,祖先是洛阳人,从皇祖以下才开始在胶东登记户籍。蔡公幼年依靠舅父刘氏,能够自己努力求学;刚开始作诗时,就已经有感动人的语句。如今的宰相李公见到他的诗,大为惊异,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有远大的志向,应当好好看待他。”州里举荐他为进士第一,他却写信荐举同乡史防,而自己居于第二。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用贾谊关于设置器物的学说,考试礼部上奏的士人,读到蔡公的赋,见其中有安定天下的意思,叹息说:“这是宰相的材料啊。”凡是贡士中应当赐进士第的,考定后必召见其中名次高的几人,又参照选择其中才质可取的人,然后赐第一名。到蔡公被召见时,他衣冠伟岸,进见回答都合乎法度,天子认为无人能超过他,立即把第一名赐给他。起初授将仕郎、将作监丞,任兖州通判。太守王臻(诸本作‘原’)治理政务严厉急切,喜欢把明察一切当作精明;蔡公替他裁减公务,以宽缓的办法补救,因此狱讼没有冤屈。过了一年,任潍州通判。有百姓告发某氏刻制伪造税印以谋取非法利益,此事已经超过十年,牵连蔓延到数百人。蔡公叹息说:“如果把百姓的利益全都夺尽,百姓便无处逃避,这难道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台,奸邪反而滋生吗?” “这是施政者的过错。”于是他放宽审理这起案件,使十多人免于死刑,其余人也都释放而不再追究。潍州人都说:“蔡公对我们有恩德,使我们改过自新,成为善人。”从此教化大为盛行。天禧二年,蔡公回到京师,应当接受召试;当时有掌权的大臣,心中不喜欢他,过了几个月也没有召见。很久以后,天子记起他的姓名,催促召他应试,授著作佐郎、直集贤院,官阶两次升为宣德郎,勋官骑都尉,主管判决三司开拆司,赐绯衣银鱼。升任右正言,官阶朝奉郎,勋官上骑都尉。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任右司谏。真宗刚刚弃世,天子居谅阴而不言政事。丁晋公掌权专断,想招致蔡公,许诺授他知制诰,蔡公拒绝不去,立场更加坚定。不久,寇莱公、王文康公都因不依附丁晋公而接连被贬。蔡公回去叹息说:“我受先帝知遇,却落到如此地步,难道应该受权臣胁迫吗?获罪并不是我所害怕的。”后来丁晋公败亡,过去曾被他任用的士人都恐惧,唯独蔡公始终没有屈服。不久,蔡公同修起居注,又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流内铨,赐金紫服,改任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勋轻车都尉,借给事中之职,奉命出使契丹。天圣八年,授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会灵宫判官,充任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太后修建景德寺完工,诏令蔡公撰写碑记。但宦官罗崇勋主持寺院事务,暗中派人对蔡公说:“好好写这篇记,就能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蔡公故意拖延了很久,使者多次催促,他始终没有把文章交上去。罗崇勋大怒,便排挤他。太后升他为礼部郎中,改任龙图阁直学士,出任西京留守。当时鲁肃简公正任参知政事(一本无‘参知’二字),在太后面前为他争取,最终也不能把他留住。因为亲属便利,蔡公请求改任密州。遇到旱灾,他免除了本州公田的租税数千石(诸本作‘顷’,疑‘顷’字有误),又请求全部免除京东百姓的租税,放宽盐禁,使百姓能够到海边贸易换取粮食,以救济饥荒。京东人直到今天仍然依赖他的恩惠,都说:“使我们百姓百万张嘴活下来而不挨饿的,是蔡公。”后来调任南京留守,进爵为侯,增加封邑五百户至一千户,官阶为朝散大夫。召回京师,授右谏议大夫,暂代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铨。升任给事中,勋官为防军,增加封邑五百户至一千五百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庄献明肃皇太后去世后,朝廷商议尊奉杨太妃为太后,让她垂帘听政。议定后,召集百官庆贺。蔡公说:“天子英明圣达,侍奉太后十多年,如今才亲自处理一切政务,以安慰天下人的心,怎么可以让女后接连临朝称制呢?而且自古没有这样的事,所以我坚决停止参加朝班。”杨太妃最终没有参与政事,只在宫中称太后。蔡公又任龙图阁直学士,暂代三司使。京师有人传播指称荆王的流言,内侍省抓到三司的一个小吏审问,牵连数百人。皇上听说后大怒,下诏让蔡公彻底查办。蔡公查明流言没有事实根据,但皇上的督促责备越来越急,有关部门不知如何处理,京师因此人心恐慌动荡。蔡公认为这是小人制造的荒谬言论,不值得穷追审治,而且不能因此使荆王解除危险疑惧之心,便上奏极力论说,一夜之间连续上奏三次。皇上大为醒悟,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章,只笞打了几个人而已,朝廷内外的情绪才安定下来。授枢密副使,进爵为公,增加封邑五百户至二千户。南海蛮族酋长虐待部众,部众到宜州归附的有八百多人。议论者认为反叛的蛮人不能接纳,应当把他们送回原部。唯独蔡公认为,蛮人逃离残暴统治而归附有德之人,又是为了求生,应当把他们安置到荆湖,赐给闲置田地,让他们自行经营。如今即使拒绝他,今后也一定不能再把那一部族归还给他;如果任其逃散到山谷中,将成为后患。争取此事却没有成功。几年以后,蛮族果然作乱,杀死将领和官吏十多人,宜州、桂州以西都戒严,朝廷对此颇为忧虑。景祐元年,升任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景祐二年,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加勋柱国。郭皇后被废,京城富户陈氏的女儿姿色出众,被选入宫立为皇后,公争论认为不可;从辰时到巳时,辩论不停,皇上的意旨稍稍醒悟,于是把她送回娘家。黄河在横垄决口,改道向北流,议论者认为应当堵塞。公说:“水性向下,而河北地势低洼,顺着它的趋势加以疏导,就可以没有澶州、滑州水流壅塞决溃的祸患,并且贝州、博州等数州能够处在黄河以南,对国家有利,只需治理魏州的堤防罢了。”皇上听从了他,澶州、滑州果然没有发生祸患。契丹在幽州祭天,派兵驻扎在边界上,边界一带惊扰不安,议论者想要调发大军防备边境,公独自判断他们一定不会行动,后来终于无事。公身居高位,遇事不回避,没有什么可以牵制或畏惧的;同时又恭敬谨慎、谦逊退让,从不夸耀自己,天下人推许他为正直之人,士大夫都倚重他,认为他使朝廷增重。

三年频表【一有求字】解职,不许,明年遂罢,以戸部侍郎归班,改赐推诚保德功臣,勲上柱国。久之,出知颍州。寳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于官。公在颍州,闻西方用兵,恻然有忧国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尽其所懐,使其弟禀言西事甚详。公之卒,故吏朱宷至颍,颍之吏民见宷【一有号字】泣【一有拜字】于马前,指公尝所更厯施为曰:「此公之迹也。」其为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荐士【一有所荐二字】如杨偕、郭劝、刘随、厐籍、段少连,比比为当世名臣。公为人,神色明秀,须眉如画,精学博闻,寛大沈黙,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其莅官行已,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谨按赠兵部尚书,于今为三品,其法当諡,敢告有司,谨状。司封贠外郎许公行状君讳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伪唐,为监察御史。李氏国除,以族北迁。献其文若干篇,得召试为汲县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嵗,县民七百人诣京师,愿得君为令。迁秘书省校书郎,知县事。数上书论北边事。是时赵普为相,四方奏防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瓮中,瓮满輙出而焚之,未尝有所肯可,独称君为能,曰:“其言与我多合。”又一嵗,徙江华令,未行,转运使樊知古荐其材,拜太仆寺丞,磨勘钱帛粮草。监永城和籴,知海陵监,三嵗用监最,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监泗州排岸司,迁赞善大夫。监永兴军▯货务,迁太常丞,知鼎州。州杂蛮蜑,喜以攻刼为生,少年百余人私自署为名号,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恶之,莫敢指。君至而叹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恶,则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盗皆亡入他境,约君去乃还。迁国子博士,奉使两浙、江南,言茶盐利害,省州县之役,皆称防。出知兴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旧溉民田四万余顷,世传汉萧何所为。君行壊堰,顾其属曰:“酂侯方佐汉取天下,乃暇为此以溉其农,古之圣贤有以利人,无不为也。今吾岂宜惮一时之劳,而废古人万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坠伤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嵗谷大丰,得嘉禾十二茎以献。迁尚书主客员外郎。京西转运使,徙荆湖南路。荆湖南接谿洞诸蛮,嵗出为州县患。君曰:“鸟兽可驯,况蛮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谕以祸福,诸蛮皆以君言为可信,讫三嵗不以蛮事闻朝廷。君罢来朝,真宗面称其能。会有司言荆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员外郎,知府事。荆南钤辖北路兵马,于荆湖为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选以材,用员外郎自君而始。明年迁司封员外郎,赐金紫,徙知▯州。州居南方之会,世之仕宦于南,与其死而无归者,皆寓其家于▯州,故其子弟杂居民间,往往倚权贵,恃法得赎,出入里巷为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兄教也。”子弟羞媿自悔,稍就学问,为善人,风俗大化。嵗满,在道得疾,卒于髙邮。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谨闻。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尝敢先其兄食。衣虽敝,兄不易衣,不敢易。初,违命侯遣其弟朝京师,君之故友全【一作金,一作潘】惟岳当从,以其家属托君。惟岳果留不返,君善抚其家,为嫁其女数人。李氏国亡,君载其家北归京师以还。惟岳厯官四十年,不问家事,好学,尤喜孙呉兵法。初在伪唐,数上书言事,得校书郎,遂迁御史。王师围金陵,李氏大将李雄拥兵数万,留上江隂,持两端。李氏患之,以为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语动雄,雄即听命。已而李氏以蜡书止雄于溧水,君曰:“此非栅兵之地,留之必败。”乃戒雄曰:“兵来,慎无动,待我一夕,吾当入白,可与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师挑之,雄輙出战,果败死。君至,収其余卒千人而去。君少慷慨,卒能自立于时,其孝谨闻于其族,其信义着于其友,其材能称于其官,是皆可书以传。谨状。

文忠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三十九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三十九记十首

译景祐三年,他多次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未获准许;第二年终于罢职,以户部侍郎身份退居官班,改赐推诚保德功臣,加勋上柱国。过了很久,出任颍州知州。宝元二年四月四日,因病死在任所。公在颍州时,听说西方用兵,悲切地怀有忧国之心;自认为获罪而任职外地,不能充分抒发心中的想法,便让弟弟禀告有关西部战事的详细意见。公去世后,旧日属吏朱宷来到颍州,颍州的官吏百姓见到朱宷,在马前哭泣,指着公从前施政留下的事迹说:“这是公的遗迹啊。”他施政有仁爱恩惠,所到之处都像这样。平生喜爱荐举士人,像杨偕、郭劝、刘随、厐籍、段少连等,接连成为当时的名臣。公为人神情仪表明朗秀美,须眉如同图画;精于学问,见闻广博,宽厚大度而沉静少言;他说出的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复述。他任官和立身处世,以及出仕、退处始终的大节,像这样都可以考查而并非虚妄。谨按:赠官兵部尚书,按今日官阶为三品,依制度应当赐谥,谨此告知有关官署,敬谨写下这篇行状。司封员外郎许公行状 君讳逖,字景山,世代居住在歙州。年轻时在伪唐做官,任监察御史。李氏政权灭亡后,随族人向北迁徙。他献上若干篇文章,得以召试,任汲县尉、冠氏主簿。任主簿满两年,县民有七百人到京城,请求让君担任县令。升任秘书省校书郎,主持县政。多次上书议论北方边境事务。当时赵普任宰相,各地奏报中有不合他心意的,全都投入两个瓮中,瓮装满了就拿出来烧掉,从未有过肯定认可;唯独称许君有才,说:‘他的意见和我大多相合。’又过一年,调任江华县令,尚未赴任,转运使樊知古推荐他的才干,授任太仆寺丞,负责考核钱帛粮草。监理永城和籴,主管海陵盐监,任满三年因监司考核最好,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监理泗州排岸司,升任赞善大夫。监理永兴军榷货务,升任太常丞,任鼎州知州。鼎州境内杂居着蛮族和水上居民,他们喜欢以攻劫为生;有一百多个年轻人私下给自己署立名号,常常等到夜间出去抢掠居民,居民厌恶他们,却没有人敢指认。君到任后叹息说:‘政令,是百姓的庇护。威势如果不能先除去他们的恶行,恩惠也不能施及百姓。’君的政令实行后,盗贼全都逃入别的境域,约定等君离任才回来。升任国子博士,奉命出使两浙、江南,陈说茶盐利弊,裁减州县劳役,所到之处都称道他的防治措施。出任兴元府知府,大力修治山河堰。堰水从前灌溉民田四万多顷,世代相传说是汉代萧何所修。君拆毁旧堰,回头对属吏说:‘酂侯当时正辅佐汉王夺取天下,尚且能抽出时间修建此堰来灌溉农田,古代圣贤只要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做的。如今我难道能害怕一时的劳苦,而废弃古人造福万世的事业吗?’于是亲自带领工匠修治木石,石头坠落砸伤了他的左脚,君更加不懈怠。堰修成后,年年谷物大丰收,得到十二茎嘉禾进献朝廷。升任尚书主客员外郎,任京西转运使,又调任荆湖南路。荆湖南路与溪洞各蛮族相接,每年都成为州县的祸患。君说:‘鸟兽尚且可以驯服,何况蛮族也是人吗?’于是召来各部酋长豪帅,向他们说明祸福,各部蛮族都认为君的话可信,整整三年没有因蛮族事务向朝廷报告。君罢任入朝,真宗当面称赞他的才能。恰逢有关官署说荆南长期没有治理好,真宗授君度支员外郎,主管荆南府事务。荆南统辖北路兵马,在荆湖地区是大府,所以通常任用重臣前往;君是特别因才干被选用,以员外郎身份任知府,是从君开始的。第二年升任司封员外郎,赐金紫,调任扬州知州。扬州处在南方交通汇聚之地,世上在南方做官的人,以及死在那里而没有归葬的人,都把家属安置在扬州,所以他们的子弟混杂在居民中,往往倚仗权贵,依靠法律可以赎罪,出入街巷做违法之事,甚至有的败坏毁灭了自己的家业。君逮捕其中罪行严重的,鞭打他们说:‘这不是官府的刑法,而是我代替你们的父兄来教训你们。’这些子弟感到羞愧并悔过,渐渐求学问、做好人,风俗大为改变。任期届满,在路上得病,死于高邮。君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和兄长,以孝顺谨慎闻名。他常常告诫妻子要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嫂嫂,却从不敢先于兄长进食。衣服即使破旧,只要兄长没有换衣服,他也不敢换。起初,违命侯派弟弟到京城朝见,君的旧友全惟岳应当随行,便把家属托付给君。惟岳果然滞留不归,君善于抚养照料他的家人,还替他嫁出几个女儿。李氏政权灭亡后,君载着他的家属向北回到京城,交还给他。惟岳历任官职四十年,不过问家事,喜好学习,尤其喜欢孙武、吴起的兵法。起初在伪唐任职时,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得任校书郎,后来升任御史。宋军包围金陵时,李氏的大将李雄拥兵数万,留在上游江面,采取观望两端的态度。李氏为此忧虑,认为除了君没有人能召来李雄。君奔赴上游,晓以利害打动李雄,李雄立即听命。不久李氏又用蜡书命令李雄在溧水停留,君说:‘这里不是设置营栅、驻扎军队的地方,留在这里必然失败。’于是告诫李雄说:‘宋军到来时,千万不要出动,等我一夜,我应当入城禀报,可以和您的军队一起进城。’君离开后,宋军挑衅,李雄立即出战,果然败死。君到达后,收拢剩余士卒一千人离开。君年轻时慷慨有气节,最终能在当时自立;他的孝顺谨慎闻名于宗族,他的信义显著于朋友之间,他的才干能力与所任官职相称,这些都值得写下来流传。谨此写成行状。《文忠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三十九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卷三十九 记十篇

泗州先春亭记景祐二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来守泗上。既至,问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于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旧而广之,度为万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万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于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为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与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髙三十三尺,土实石坚,捍暴备灾,可久而不壊。既曰:泗,四达之州也。賔客之至者有礼。于是因前蒋侯堂之亭新之,为劳饯之所,曰思召亭。且推其美于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会也。嵗漕必廪于此。于是治常丰仓西门二夹室,一以视出纳,曰某亭;一以为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后曰:吾亦有所休【一有暇其劳三字】乎?乃筑州署之东城上,为先春亭,以临淮水而望西山。是嵗秋,予贬夷陵,过泗上,于是知张侯之善为政也。昔周单子聘楚而过陈,见其道秽而川泽不陂,梁客至不授馆,羇旅无所寓,遂知其必亡。盖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为政之法,而周官尤谨着之以为御备。今张侯之作也,先民之备灾,而及于賔客往来,然后思自休焉。故曰善为政也。先时嵗大水,州几溺,前司封员外郎张侯夏守是州,筑堤以御之。今所谓因其旧者是也。是役也,堤为大,故予记其大者详焉。

夷陵县至喜堂记峡州治夷陵,地濵大江,虽【一无此字】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俭陋,常自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鱐鱼腐鲍,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贾皆无为而至,地僻而贫,故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匽井无异位,一室之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一作以】茅竹,故嵗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作【一无此字】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狄之,而诗人亦曰蛮荆,岂其陋俗自古然欤?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増城栅,辟南北之街,作市门市区,又教民为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其县,起勅书楼,饰防事,新吏舍,三年夏,县功毕,某有罪来是邦,朱公于某有旧,且哀其以罪而来,为至县舍,择其防事之东以作斯堂,度为防洁髙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賔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悴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赖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顽然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防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絶淮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为吏者多不欲逺来,而居者徃徃不得代,至嵗满或自罢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一作少盗事静】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壁,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尔【一作使后来有考其嵗月云尔】

峡州至喜亭记蜀于五代为僭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絶于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囘直,捍怒鬭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一有西字】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尚书虞部▯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嵗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译《泗州先春亭记》景祐二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的身份来镇守泗州。到任以后,询问百姓一向苦于什么,并治理其中最为暴急的祸患。百姓说:没有比淮河泛滥更暴烈的了。第二年春天,他在城外修筑堤坝,依着旧堤加以扩建,估量工程长一万九千二百尺,使用民力八万五千人。泗州百姓说:这是有利于我们的事,却是大工程。不过,劳力由州兵承担,石料出自南山。兴建大工程却不让百姓知道,这就是治理政事的人偏爱我们。我们不出一份力却享有大利,不能不共同捐出米一千三百石来供给服役者。堤坝建成,高三十三尺,土质坚实、石块牢固,可以抵御暴涨、预防灾害,长久而不毁坏。又说:泗州是四方通达的州,宾客到来应有礼遇。于是依靠从前蒋侯修建的亭子,重新修葺它,作为慰劳和饯行宾客的地方,命名为思召亭;同时把这项美德推及前人,并记下州人的思念。又说:泗州是天下水路汇聚的地方,每年漕运都要在这里储粮。于是整治常丰仓西门的两间夹室:一间用来查看粮物出纳,名为某亭;另一间作为船夫的住所,名为通漕亭。然后又说:我也该有个休息、解除劳苦的地方了吧?于是就在州署东面的城墙上筑亭,名为先春亭,用来俯临淮水、远望西山。这一年秋天,我被贬到夷陵,经过泗州,于是知道张侯很会治理政事。从前周单子出使楚国经过陈国,看见道路污秽、川泽没有堤防,梁国宾客到来却没有接待他们的馆舍,羁旅之人无处寄居,便知道陈国一定会灭亡。大概城郭、道路、旅舍和寄寓之所,都是三代治理国家的制度;《周官》尤其郑重记载这些,用来防御祸患。如今张侯所做的,先是为百姓防备灾害,又顾及宾客往来,然后才想到自己休息。所以说他善于治理政事。此前一年大水,泗州几乎被淹没,前任司封员外郎张侯夏曾任此州知州,筑堤防御水灾。现在所谓依着旧堤修建,说的就是这件事。这次工程堤坝规模很大,所以我详细记下其中较大的部分。《夷陵县至喜堂记》峡州治所在夷陵,地处大江边。虽然有椒、漆、纸张可以与商贾通商,但民俗俭朴鄙陋,通常自给自足,不依赖四方;贩夫所卖的不过是腌鱼、腐鲍之类百姓所喜欢的东西,富商大贾都没有理由来到这里。此地偏僻而贫穷,所以夷陵只是下县,峡州只是小州。州城没有外郭,通衢不能容纳车马,市场上没有各种货物的陈列,卖鲍鱼的店铺甚至令人无法进入;即使州长经过市场,也往往要下车捂住鼻子快步走过。百姓居住的地方,灶、粮仓、厕所和水井没有不同的位置;一间屋子里,上面住父子,下面养猪,屋顶都用茅草竹子覆盖,因此每年常发生火灾。当地风俗又相信鬼神,民间相传说修建瓦屋会不吉利。夷陵是楚国西部边境,从前《春秋》把荆国视同夷狄,《诗经》也称它为蛮荆,难道这里的鄙陋风俗自古就是这样吗?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理这个州,开始种树、增修城栅,开辟南北街道,修建市场门和市场区域,又教百姓建瓦房,分开灶和粮仓,区别人和牲畜居住的地方,以改变当地风俗。后来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理县政,修建敕书楼,修整防务厅,更新官吏住所。景祐三年夏天,县中工程完毕。我因获罪来到这个州,朱公与我有旧交,又怜悯我获罪而来,亲自到县舍,在防务厅东面选择地方修建这座堂,规划得洁净高敞,让我每天居住在这里,以舒缓心情。堂建成后,又和宾客一同前来举行落成礼。获罪的人本应被弃置在恶劣偏远之地,使他憔悴忧愁而懂得自我悔过;如今却依赖朱公得到好地方来暂且享受安逸,茫然使自己忘记获罪的忧愁,这都与他来到这里的本意不同。然而夷陵偏僻,从陆路经荆门、襄阳到京师有二十八驿;从水路沿大江,穿过淮河到汴京东水门,有五千五百九十多里。因此做官的人大多不愿远来,已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又往往不能按期替代,到了任期满时有的甚至自行罢去。可是他们不知道,夷陵风俗质朴偏野,盗贼少、争斗少;县令每天吃的有稻米和鱼,还有橘、柚、茶、笋等四时滋味;江山秀美,城邑房舍修整完好,没有一样不可喜爱。这不仅能使获罪的人忘却忧愁,凡是来做官的人也无不初来时不高兴,到了以后便喜爱这里。因此作《至喜堂记》藏在堂壁上。县令官职虽低,却拥有土地和百姓,应该记载当地风俗变化的好坏,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罢了。《峡州至喜亭记》蜀地在五代时是僭越称帝的国家,以险要地势自守,以富足自给,舟车往来不通于中原,达五十九年。宋朝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四方逐一平定。太祖改元的第三年,才开始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丰富的丝麻织物供应天下,贡品运输和商旅往来,陆路经秦州、凤州,水路走岷江,绵延不断达万里之外。岷江汇合蜀地各条河流,流出三峡成为荆江;水势曲折回旋,冲击激荡,束缚它便形成急流,触碰它便形成漩涡。顺流而下的船只,片刻之间就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顾看;稍有差错,撞上崖石,就会粉碎沉没,连踪迹也看不见。所以蜀地凡是可以充入内府、供应京师并转运到各州的物资,都从陆路运出;那些多余而不急需的物品,才放入江中,仿佛把它们丢弃一样。水路险恶而不可预测,竟到了这种程度。夷陵为州,正当三峡出口,江水流出峡口才开始漫延成为平缓的水流。因此船夫来到这里,必定洒酒再拜,相互庆贺,认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尚书虞部员外郎朱公再次治理这个州三个月后,在江边渡口修建至喜亭,供船夫停留,也借此记下天下最大的险境到这里才开始平缓,作为行人的喜悦和幸运。夷陵本来是下等州,粮俸都微薄,而且偏僻遥远,即使有善政,也不足以成为声誉,作为升迁进取的资本。朱公却不因这里鄙陋而安于现状,他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走向安乐平易而高兴,这正是《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自从朱公到来,年年多次丰收;依靠百姓的余力,然后才兴建这些工程,使往来者得到恩惠,给他们提供馆舍、慰劳他们,不违背农时而百姓又有所依靠,这些都应当记载。因此朱公的佐吏们共同商议,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欧阳修来写。

御书阁记醴陵县东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传仙人王乔链药于此。唐开元间,神仙道家之説兴,天子为书六大字赐而掲焉。太宗皇帝时,诏求天下前世名山异迹,而尤好书法,闻登真有开元时所赐字甚竒,乃取至京师阅焉,已而还之,又赐御书飞白字,使藏焉。其后登真大火,独飞白书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一作箧】以市工材,悉复宫之旧,建楼若干尺以藏赐书,予之故人处士任君为予言其事,来乞文以志,凡十余请而不懈。予所领职方,悉掌天下圗书,考图验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谓登真者,其説皆然,乃为之记。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説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説相盭而然邪?故其代为兴衰,各系于时之好恶,虽善辩者不能合二説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为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趋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浄逺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冥深不可质究,则其为【一无此字】常以淡泊无为为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巳。庆厯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

画舫斋记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戸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防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羇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二字亦作或】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窃自叹,以为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一无此二字】饱廪食而安署居。追【一作遐】思曩时山川所厯,舟檝之危,蛟鼍【一有白鱀二字】之出没,波涛之▯歘,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避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一无此二字】枕席之上,一日而【一无此字】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一作诚可乐也】顾予诚有所未暇而【此八字一作今舟之制尤多】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恠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一无此字】置于壁。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译《御书阁记》醴陵县东面二十里有一座宫观,名叫登真,宫观前有山,世代相传说仙人王乔曾在这里炼制丹药。唐开元年间,神仙道家的学说兴盛,天子书写六个大字赐给这里,并悬挂起来。太宗皇帝时,下诏寻求天下前代的名山奇迹,又特别喜爱书法;听说登真宫有开元年间所赐的字,十分奇异,便取到京城观阅,后来又送还,并另赐御书飞白字,让宫观收藏。后来登真宫遭遇大火,只有飞白书保存下来。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打开自己的私藏箱笈,卖掉它来购买工料,把宫观全部恢复旧貌,又建造若干尺高的楼阁来收藏御赐书。我的故友处士任君把这件事告诉我,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载,前后请求十多次仍不懈怠。我所掌管的职方司,全部掌管天下图书;考查图籍,验证醴陵老氏、佛氏的宫观,共有八十处,所谓登真宫的传说都确实如此,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老氏和佛氏的学说,都流传世间很久了;作为他们门徒的人常常互相诋毁,仿佛不能在世间并存。两家的学说都受到我们儒者排斥,本应合并力量来抵御儒学,可是反而彼此攻击,唯恐不能削弱对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关于生死、性命所坚持的学说互相违背吗?所以两家世代的兴衰,各自取决于当时人的爱好和厌恶,即使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合为一体。至于喜好建造宏大宫室来向世人夸耀这一点,他们所做的事情是相同的。然而佛教能够钳制人心,并用祸福来鼓动人们,趋奉它的人常常众多而炽盛;老氏却独自喜好谈论清静远离,以及神灵仙人飞升变化的法术,这些事情幽深难以验证,所以总是以淡泊无为为务。因此,佛教发动人心、兴建作为,力量很容易形成;道家如果不是遇到君主的爱好推崇,就不能独自兴盛。其中能够自我振作而不衰废的,难道不比一般道徒贤明吗?彭知一就是这样。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画舫斋记》我到滑州三个月后,就利用官署东边的一间屋子,修整成宴饮私居的住所,命名为画舫斋。书斋宽一间,深七间,用门彼此相通。凡是进入我的屋子,就像进入船中。温暖房间的深处,便在上面开洞来采光;空旷房间通向外面的地方,则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依靠。凡是在我的书斋中仰卧休息,也像在船中仰卧休息。山石高低错落,名花佳木种植排列在两檐之外,又仿佛泛舟在水流中央;左边的山、右边的树林相互映照,都很可爱,所以就借船来命名。《周易》的卦象说到身临险境、涉历艰难时,必定说渡过河川。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难的,并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修治书斋,用来安逸休息,却反而以船命名,难道不是违背情理吗?何况我又曾因获罪在江湖之间奔波,从汴水穿过淮河,漂行于大江,直到巴峡,又转而进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行程有几万多里。我羁旅困穷而又不幸,最终遭遇风波的恐惧,常常呼号祈告神明,想要保住片刻性命,这样的情况有好几次。正当恐惧时,回头看前后,船上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做官的人,便暗自叹息,认为如果不是贪图利益或迫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幸赖上天的恩惠,保全了我的性命;如今得以除去从前的罪责,在朝廷列职,来到这个州领取足够的俸禄,安居在官署中。回想从前所经历的山川、舟船的危险、蛟龙鼍鳄的出没、波涛的突然翻涌,本来应该睡觉时惊醒、梦中惊恐,可如今竟忘了那些险阻,还用船来命名我的书斋,难道真是喜欢住在船里吗?然而我听说古代有人避开尘世,远离人群,居住在江湖之上,终身不肯回来,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乐趣。假如不是为了在险境中谋利,或因获罪而不得已出行,而是顺着风、平静的水面,傲然安卧在枕席上,一天就能行驶千里,那么乘船而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只是我实在没有闲暇;况且舫是宴饮游乐之船,姑且用它命名我的书斋,有什么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大字书法,字势很雄奇壮伟,我想请他写大字题在楹柱上,又怕他怀疑我命名书斋的缘由,所以把这些全都说明。又因此把这篇文字放在墙上。壬午年十二月十二日书。

王彦章画像记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干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防不见信【一作用】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巳去诸将多懐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畧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録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谗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叚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一无此字】出竒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竒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説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防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竒,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筭之士可到也。毎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嵗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嵗久磨灭,隠隠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一有尤字】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防,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二字一作否】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壊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一有焉字】

译《王彦章画像记》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事奉梁朝,任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朝以智勇闻名。梁、晋交战数百次,勇将很多,但晋人唯独畏惧王彦章。自干化以后,他常与晋军交战,多次使庄宗困于河上。到了梁朝末年,小人赵岩等当权,梁朝大臣和老将多因防备而不被信任,个个愤怒并产生懈怠之心;而梁朝也完全失去了河北,形势已经无可挽回。诸将大多心怀观望,唯独王公奋然自信,丝毫不屈服懈怠;他的志向虽未能实现,最终还是以忠诚而死。王公死后,梁朝也灭亡了,真可悲啊!五代前后总共才五十年,却更换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而有八个姓氏。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气节的很少。王公本是武人,不识字,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声。’大概他的义勇忠信出于天性就是如此。我阅读五代史,私下抱有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志向;读到王公的传记时,没有一次不感到激愤叹息。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整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身份来到这里,从滑州人那里找到王公的孙子王睿所录的家传,比旧史记载多得多。其中记载德胜之战尤其详细;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愤怒,想在末帝面前自杀;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被御史弹劾而遭废黜;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与王公一同死于气节。这些都是旧史没有的。又说王公在滑州因受谗言而自行回到京师,而史书说是被召回;当时梁军都归段凝统领,京师的弱兵不到几千,王公得到保銮军五百人,向郓州进发,因兵力少而败于中都,而史书却说他带领五千人前往,这些也都是错误的。王公攻打德胜时,起初在皇帝面前接受命令,约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将相听说后都暗中发笑。后来果然三天攻破南城。当时庄宗在魏州,听说王公重新被任用,料定他一定会迅速进攻,便从魏州骑马赶来救援,却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料敌,王公善于出奇制胜,这是多么神妙啊!如今国家停止战争已有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败军杀将,接连四五年,攻守的谋略至今没有决定。我曾独自坚持应当用奇谋取胜的意见,感叹边将屡屡失去战机。当时听到我的话的人,有的笑我狂妄,有的置若罔闻,连我自己也疑惑,不能相信自己。等到读王公家传读到德胜之战,才知道古代名将必定要 出奇制胜,然后才能取胜。然而如果不善于审慎谋划,也不能出奇。奇谋在于迅速,迅速在于果断。这是天下伟丈夫所能做到的,不是拘泥于通常计算的士人所能达到的。我每次读他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本人。两年以后,我又来担任州通判。那年正月,我经过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的画像,便向画像行礼。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灭,只隐约可见;我立即命工匠修补完整,却不敢增添什么,怕失去它的真实面貌。王公尤其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去已经一百年,到现在民间仍以他的名号称呼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凭一杆枪的勇力,同时代难道没有别人吗?可是唯独王公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气节造成的吗?画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修复后还可以再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之所以不被湮没,并不取决于画像是否保存。可是我尤其这样细心对待画像,大概是因为我对他的仰慕到了极点。读到他的文字,尚且能想见其为人,何况如今能够拜见他的画像、辨认他的面貌,怎忍心看着它损坏呢?画像修复后,我便把自己所得到的情况写在后面,归还给画像的主人,让他收藏。

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释奠、释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防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一有则字】又取孔子门人之髙弟曰顔囘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賔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一无此四字】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一作尊】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为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一有之字】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一作后】考制度【一作图记】为爼豆笾篚罇爵簠簋凡若干【一作凡百余事】以与其邑人行事【一本大宋之兴至谓之不急一叚载于此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朞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吉州学记庆厯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雄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而【一无此字】滥官于朝【一有廷字】进不能赞▯【一作明字】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譲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譲兴行而【一无此字】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殆【一作怠】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防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防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賔之后,聴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覧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

译《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释奠、释菜,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仪式。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初入学校的人一定举行释菜礼,以礼敬先师。学校官员在四时举行的祭祀,才都称为释奠。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因此又更加简略。所以这种礼仪后来消亡了,如今幸而释奠还存在,但也没有音乐,又不能在四时都举行,只在春秋两季行礼。《礼记》说:‘释奠必须有合,有国则不合。’意思是凡是有国家的,各自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比如虞舜时代的契、伯夷,周代的周公,鲁国的孔子;若本国没有这些先圣先师,就一定与邻国合祭。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替代他。学校废弃已久,求学者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是谁,于是又选取孔子弟子中的高才颜回来配祀,把他作为先师。隋唐时期,天下州县都设立学校,设置学官和学生,释奠礼于是成为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但释奠礼因为载入法令,所以没有废止。学校既然废了,就没有地方可以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说:‘仲尼,是不得势的圣人。’ 然而假使他得到权势,就会成为尧、舜。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了,只是因为学者的缘故,才享受弟子们春秋两季的祭祀。后世之人不推究所谓释奠的本义,只看到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庙,而州县没有不祭祀他,便认为孔子的尊贵由此更加盛大。更有甚者竟说,孔子生前虽没有得到官位,死后却有所享受,这是为孔子增光;又说有德之人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是多么荒谬的言论啊!祭祀礼仪以迎尸、斟酌鬯酒为隆重,释奠只是陈设供品、直接祭奠罢了,所以说是简略的祭祀。释奠本来还有音乐舞蹈、授予祭器的礼仪,如今又废弃了,于是连原本简略的仪式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能够看见的,如今都废失了;州县幸而还保有社稷、释奠、风师、雨师、雷师等祭祀,百姓还能借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祭祀所用牲畜、酒、器物、币帛的数量,以及进退俯仰的礼节,官吏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往往多有不合,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无所瞻仰,见到的人因此懈怠,进而认为古礼不足以恢复使用,怎能不令人叹息!大宋兴起至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正要修明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认为王爵不足以尊崇孔子,于是又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并讲求订正礼仪,下达到州县,但官吏有时不能理解。皇上的用意是:凡是有关官署文书账簿没有要求的事,都被认为是不急迫的;不是尊崇古制、喜好学习的人,没有谁肯尽心办理。谷城县令狄君栗,到任还未满一年,便修建文宣王庙,把它迁到县城左边,扩大正殿,在旁边修建学舍,收藏九经,率领本县子弟兴办学校。然后考察制度,制作俎豆、笾篚、樽爵、簠簋等各种祭器,和县中百姓举行祭祀。谷城县政事长期废弛,狄君任职一周年,政绩便得到治理的称誉;又能承载国家典制,修明礼仪、兴办学校,把有关官署不要求的事务看得紧要,勤勉不安,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吉州学记》庆历三年秋天,天子开启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关键有几项,施行于当今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坐下写出意见答复。八人都震恐失措,俯伏叩头,说这些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只有陛下想做什么,才是天下的大幸。于是诏书屡次下达,劝勉农桑,考核官吏,荐举贤才。第二年三月,终于下诏令天下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此后,海边和边塞、四方万里之外,没有地方不设学校。啊,盛大极了!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古代治理成败的盛衰,要看学校的兴废。《礼记》说:‘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夏、商、周三代极其兴盛时完备的制度。宋朝兴起,大概已有八十四年,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美的事情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能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那天,臣民欢喜庆幸,奔走办理此事,唯恐后来感到羞愧。这年十月,吉州学校建成。州中旧有夫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想同州人把它迁移并扩大,作为学校。事情正上报请求,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使用劳力累计二万二千工,而人们不认为劳苦;所用优质木材和坚固砖块,共二十二万三千五百件,而人们不认为多;学校有讲堂、宴席、斋舍和讲学之所,有藏书楼,有宾客座位,有游息亭台,整齐严肃、宏伟壮丽、光彩夺目,而人们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后,前来求学的有三百多人。我家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任职,进不能辅佐宣扬天子的盛美,退不能与诸生在学校中行揖让之礼。然而我听说,教学的方法根本在于人的本性,通过磨炼、陶冶和迁移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勉励人的作用需要勤奋,进入人的内心则要逐渐。善于教化的人要用不倦的心意,等待长久缓慢的功效,直到礼让兴起、风俗纯美,才算学校取得成效。如今州县官吏不能长久任职,也不能亲自从事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达到学校建立,而不能等到它取得成效。只愿后来的任职者不要废弃、怠慢天子的诏令,不要因懈怠而中途停止。希望我将来有一天能够回乡显荣,拜谒学校大门,将看见吉州士人个个道德明秀,可以担任公卿;询问当地风俗,将看见婚姻、丧祭、饮食都合乎礼节。进入乡里,看见年长者和年轻人在家中彼此孝顺慈爱;走在郊外,看见年轻人搀扶羸弱者,年老者和壮年人替别人背负物品走在道路上。到那时,学校教化的乐趣便实现了;能够适时跟随先生和年长者,坐在众宾之后,聆听乡乐的歌唱,饮用献酬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开创太平的功业;周遍观看学校房舍,思念歌咏李侯遗留下来的恩德,岂不是很美吗?所以学校刚建成时,便把铭辞刻在石上,树立在廊庑中等待这一天。

丰乐亭记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一作城西】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一无此字】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防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于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鳯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一作按其山水考】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间,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一有而字】所在【一有自字】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畆,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一作覆被休养】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一无此字】日典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聴泉,掇幽芳而防乔木,风霜氷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一作美】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嵗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之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厯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峯,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峯之间者,醸泉也。峯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一无此字】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輙醉,而年又最髙,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风霜髙洁,水清【一作洞一作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絶者,滁人游也。临谿而渔,谿深而鱼肥,醸泉为酒,泉香而酒洌【一作泉洌而酒香】山肴野防,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賔懽也。苍顔白髪,頺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賔客从也。树林隂翳,鸣声上下,逰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碑有而字】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文忠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记八首

菱谿石记菱谿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竒,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扵谿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嵗寒霜落,水涸而石出,谿旁人见其可怪,徃徃祀以为神。菱谿按图与经皆不载,唐防昌中刺史李濆为荇谿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一作黄】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谿者,询于滁州人曰,此谿是也。杨行密有【一作】据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谿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一作为】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一作骁】卒,而乃能知爱赏竒异,为儿女子之【一作所】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竒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一作氓】尚有居谿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兴废【一无此字】惜其可爱而【一有反字】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嵗时嬉逰之好。夫物之竒者,弃没于幽逺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一作勇悍】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一无此二字】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竒之士闻此石者【一作闻石而来】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译《丰乐亭记》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觉得滁州的水甘甜;向滁州人询问,在州城南面一百步近的地方找到水源。水源上方丰山高耸而独立,下方幽谷深邃而隐蔽,中间有清泉水势旺盛地向上涌出。我俯仰左右观赏,都感到喜爱。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岩石,开辟土地建亭,和滁州人一同到那里游玩。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期是用兵之地。从前太祖皇帝曾在清流山下用周军击破李景十五万兵,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图籍,上高处远望清流一带,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地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一同兴起争夺地盘,成为敌国的多得数不清;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世而统一四海,那些凭借险要地势割据自守的势力都被铲除消磨。百年之间,人们茫然只能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而遗老已经全部去世。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舟车商贾和四方宾客都不来这里,百姓看不见外界的事情,只安于田亩,以衣食为乐,安度生存、送终的日子,又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以及涵养人民、休养生息一百年的深厚恩泽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而政务简少,又喜爱这里风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找到这眼泉水,便每天和滁州人抬头观望山峰,低头聆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攀援高大的树木;风霜冰雪雕刻出清明秀美的景色,四时景色没有一样不可喜爱。又庆幸百姓为年成丰收而快乐,喜欢和我一起游玩。因此推究这里的山川,说明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活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向百姓宣扬皇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享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亭子命名。庆历丙戌六月某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醉翁亭记》环绕滁州的都是山。滁州西南的各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美丽。远望那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山,就是琅邪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的,是酿泉。山峰回环,山路曲折,有一座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临近泉水的亭子,就是醉翁亭。修建亭子的是谁?是山里的僧人智僊。给它命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到这里饮酒,喝得不多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称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是从心中领会,再寄托在酒上的。太阳升起,树林中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岩穴便昏暗了;明暗交替变化,是山间早晚的景色。野花开放,散发幽香;佳木秀美,形成浓密树荫;风霜高洁,水清石显,是山间四时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归来,四时景色各不相同,而快乐也无穷无尽。至于背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弯腰驼背的老人和被牵扶的孩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是滁州人出游。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酿酒,泉水香而酒清;山中的野味,田野的蔬菜,杂乱地摆在面前,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奏乐;射箭的人射中了,弈棋的人取胜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喧闹叫嚷的,是众宾客的欢乐。脸色苍老、头发花白、醉倒在众人之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上,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也跟随而归。树林枝叶茂密成荫,鸟鸣声上上下下;游人离去,鸟儿便快乐起来。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的快乐,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把他们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醉时能够和大家一同享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欧阳修。《文忠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卷四十 记八篇 《菱溪石记》菱溪的石头有六块,其中四块被人取走了;一块稍小而尤其奇异,也收藏在百姓家中;最大的一块平卧在溪边,因为难以搬动,所以得以独自保存。每年寒霜降落,溪水干涸而石头显露,溪边的人看见它奇怪,往往把它当作神来祭祀。菱溪在图籍和经典中都没有记载。唐会昌年间,刺史李濆写《荇溪记》说,水从永阳岭西面流出,经过皇道山下。根据地名寻找,如今已经没有所谓荇溪;向滁州人询问,他们说就是这条溪。杨行密占据淮南时,淮南人避讳他的嫌名,把“荇”改称为“菱”,按理或许是这样。溪旁似乎还有遗址,据说是故将刘金的宅第,这块石头就是刘氏的旧物。刘金在伪吴时是贵将,与杨行密一同起兵于合淝,被称为三十六英雄之一,刘金就是其中一人。刘金本是武夫悍卒,却能够懂得爱惜、赏玩奇异之物,像妇女儿童所喜爱的东西一样,难道不是因为遭逢乱世、功成志得之后,骄纵于富贵的安逸享乐所造成的吗?想来当时的池塘台榭、奇树异草,与这块石头相称,也是一时的盛况啊!如今刘氏的后代已经散为编户百姓,仍有住在溪旁的人。我感慨人物的兴盛与衰败,惋惜那些可爱的东西被遗弃,于是便用三头牛把它拖到幽谷中;后来又寻找较小的那块,在白塔居民朱氏那里找到,便把它们分别立在亭子的南北两面。亭子背靠城墙而且距离很近,正好可以作为滁州人一年四季游玩娱乐的好地方。奇异的东西被遗弃埋没在偏远之地,实在可惜;放在眼前供人观赏,又难免被喜爱它的人取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称道,但也可以说是勇武之士;他一生的志向,难道不伟大吗?到了后世,遗迹荒芜、零落,甚至子孙也湮没无闻,何况还想长久保有这块石头吗?因此可以把这件事作为富贵者的鉴戒;喜爱奇物的人听说这块石头后,来观赏一次也就够了,何必要把它取走呢?

海陵许氏南园【一作园亭】记髙阳许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为小园,作某亭某堂于其间。许君为江淮两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其所领六路七十六州之广,凢赋敛之多少,山川之逺近,舟楫之徃来,均节转徙,视江湖数千里之外,如运诸其【一无此字】掌,能使人乐为而事集。当国家用兵之后,修前人乆废之职,补京师匮乏之供,为之六年,厥绩大着,自国子博士迁主客员外郎,由判官为副使。夫理繁而得其要,则简,简则易,行而不违,惟简与易,然后其力不劳而有余。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余,治数畆之地为园,曽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君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徳,其先君司封防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虽▯,兄未易衣不敢易,食虽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当得官,其兄弟相譲乆之,诸兄卒以譲君。君今遂顕于朝,以大其门。君抚兄弟诸子犹已子,嵗当上计京师,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贫,罄其家赀,走四方以求医,而药必亲调,食饮必亲视,至其矢溲亦亲▯其时节,顔色所下【一作疾】如可理则喜,或变动逆节则忧戚之色不自胜。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叹。呜呼,予见许氏孝悌【一有者字】着于三【一作四】世矣。凢海陵之人过其园者,望其竹树,登【一作覩】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长相从,愉愉而乐于此也。爱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刑一乡,由一乡而推之,无远迩【一作近】使许氏之子孙世乆而【一无此字】愈笃,则【一作焉】不独化及其人,将见其园间之草木有骈枝而连理也,禽鸟之翔集于其间者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呜呼,事患不为与夫怠而止尔,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后知予言之。可信也。庆厯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修记。

真州东园记真为州,当东南之水防,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懽,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徃逰焉。嵗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予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髙台起其【一作超字】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虗之阁,水吾泛以畵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防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歴,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隂。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髙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一作上下】其寛闲深靓,可以答逺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頺垣断堑而荒▯【一作塸】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明风▯鼪鼯鸟兽之嘷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凢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廼升于髙以望江山之逺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凢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徃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一作其】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为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

庐陵欧阳修记

译《海陵许氏南园记》高阳许君子春治理海陵郊外住宅的南面,修筑了一座小园,在园中建造了某亭、某堂。许君担任江淮两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所管辖的六路七十六州地域广大;各地赋税的多少、山川的远近、舟船往来的情况,他都能调度节制、转运安排,仿佛把江湖数千里以外的事务运用在掌中,能够使人乐于办理而事情成功。国家用兵之后,他恢复前人长期废弃的职务,补充京师匮乏的供应,任职六年,功绩大为显著;从国子博士升任主客员外郎,又由判官升为副使。处理繁杂事务而掌握要领,事情就会简要;简要便容易实行,实行而不违背事理。只有简易之后,人的力量才不会劳累而且有余。凭许君治理七十六州的余力,经营几亩地修成园林,实在不足以施展他的才智,对他的政绩也不足以记述。我所要称述许君的美德很多,这里特意记下其中一端,来给海陵人看。许君本是歙县人,世代都有孝行。他的先父司封防侍奉父母,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告诫妻子侍奉嫂子如同侍奉婆母;衣服虽然破旧,兄长没有换衣,他不敢先换;饭食虽然已经准备好,兄长没有吃,他不敢先吃。司封去世后,按规定兄弟中有一人应当获得官职,兄弟们彼此谦让了很久,几位兄长最终都把机会让给了许君。许君如今终于在朝廷显达,使家门更加光大。他抚养兄弟们的孩子,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每年到了进京考核的日期,恰逢弟弟的儿子生病,许君留下来,不忍离去;那孩子也不忍舍弃许君而独自留下,于是便和许君一同进京。许君一向清贫,耗尽家产,奔走四方为他求医;药一定亲自调配,饮食一定亲自照看,甚至他的大小便也亲自等候时节察看。见他的脸色和排泄情况似乎可以调治,便高兴;若病情变化而不顺,就忧愁得不能自持。孩子最终死去,许君哭泣悲哀,路人见了都叹息。唉,我看见许氏的孝悌已经显著于三代了。凡是海陵人经过他的园子,看见那里的竹木,登上亭台楼阁,都会想到许氏宗族老少相互依从、和乐地在这里游乐。爱护这样的人,受到他的善行感化;由一家推及一乡,再由一乡推及更远之处,无论远近,若使许氏子孙世代长久而且更加笃厚,那么不但会感化许氏族人,还将会看到园中的草木枝干并生、纹理相连,鸟兽在其中飞翔栖集时不争夺巢穴,也不挑拣自己的幼雏而拒绝哺育。唉,事情怕的是不去做,或者懈怠而半途停止;只有努力实行而不懈怠,直到完成,才会知道我的话确实可信。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修记。《真州东园记》真州处在东南水运的要冲,所以是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的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和侍御史许君子春担任发运使时,任用了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做判官。三人很乐于彼此投合,便趁闲暇取得州中监军废弃的营地,修建东园,天天前往游览。这年秋天八月,子春因公务赶赴京师,画了一幅他所说的东园图带来给我看,说:“园子有一百亩宽,流水横在前面,清池浸润右侧,高台耸立在北面。台上我建了望远的拂云亭,池边我建了俯瞰池水的澄虚阁,水上我乘坐画舫。把园中敞开的地方建成清风堂,开辟后面作为射宾圃。荷花菱花历历可见,幽兰白芷散发芬芳,嘉花美木交错栽种,枝叶相互成荫;这里从前却只是苍烟白露、荆棘丛生之地。高大的屋脊和粗大的椽梁倒映在水光日影中,上下摇曳;宽阔、闲适、深幽、明净,可以回应远方的声响,生出清凉的风;这里从前却是颓墙断壕和荒芜的废墟。每逢美好的时令和节日,州中的士人女子在这里吹箫歌唱、演奏管弦。这里从前却只是阴晴风雨以及鼯鼠鸟兽的哀叫声。我在这里确实相信人的力量是有作用的。图中所画的,大概只是园子景物的一二分概略。至于登上高处眺望远近江山,在水边嬉戏追逐浮沉的鱼鸟,其中的景物、意趣和登临之乐,观赏者各自都能领会。凡是工匠无法画出的东西,我也无法用语言说尽。请替我记下它的大概。”他又说:“真州是天下交通的冲要,四方宾客往来的人,我要和他们共同在这里欢乐,难道只是我们三个人私自享有吗?然而池台日益更新,草木日益茂盛,四方人士没有一天不来,而我们三个人却总有一天要一起离去,难道能不对这里依依不舍吗?如果不为它作记,后世谁知道它是由我们三个人开始建造的呢?”我认为,三位君子的才干和贤德足以互相补益,又能协调处理职务,知道事情的先后缓急,使上下都供应充足,使东南六路的百姓没有辛劳愁怨之声,然后利用余暇,和四方贤士大夫共同在这里游乐,这些都值得赞美。因此为它作记。庐陵欧阳修记。

浮槎山水记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阇山【一无此五字】或曰浮巢二【一无此字】山。其事出于浮屠、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説。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説。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逺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録,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一无此字】留后出守庐州,因逰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葢羽所谓乳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防长松、借丰草、聼山流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髙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絶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凢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一作竒】泉发自李侯始也。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庐陵欧阳修记。

有美堂记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葢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防。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防,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逹之冲、舟车之防而后足焉。葢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竒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防,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混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頺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一作习俗】工巧,邑屋华防,葢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帯,而闽商海贾,风防浪舶,出入于江涛浩▯、烟云香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逰士为之賔客,故喜占形胜,治亭【一作台】榭,相与极逰覧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葢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译《浮槎山水记》浮槎山在慎县南面三十五里,有人说叫浮阇山,也有人说叫浮巢山。这些名称出自佛教徒、道士荒诞怪异的传说。山上有泉水,前代论说水的人都没有提到它。我曾读《茶经》,喜爱陆羽善于论水。后来得到张又新《水记》,其中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排列水的等级,说是从陆羽那里得到的。但我拿《茶经》考察,发现全都不相合。张又新是狂妄、险诈、诡谲的人,他的话难以相信,我很怀疑那不是陆羽的说法。等得到浮槎山的泉水后,才更加相信陆羽确实是懂水的人。浮槎山和龙池山都在庐州境内,比较水的味道,龙池水远远比不上浮槎水。张又新却把龙池水列为第十,而把浮槎水弃置不录,由此可知他遗漏的地方很多。陆羽则不这样,他说:‘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中,以乳泉和从石池中漫流出来的水为最好。’他的话虽然简要,但论水已经完备了。浮槎山的泉水,是李侯发现的。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身份出任庐州太守,因游金陵登上蒋山,饮用了那里的水。后来又登浮槎山,到山上发现一座石池,泉水涓涓流出,十分可爱,大概就是陆羽所说的乳泉漫流之水。李侯饮后觉得甘美,于是查考图志,向当地老人询问,得知了它的事迹,便把这种泉水寄给在京城的我。我回信说:‘李侯可以说是贤者了。能够穷尽天下万物,没有一样不能得到,正是富贵者的快乐。至于倚靠长松,借着丰茂的草地,听山泉潺潺,饮石泉滴落的水,这是山林隐士的快乐。山林之士看待天下的各种快乐,不能有一样使他动心;有的人心中有所欲求,只是顾虑力量无法得到,于是退而在山林中获得快乐。富贵者能够取得世间物质,唯一不能兼得的,就是山林之乐。正因为富贵者不能两者兼得,贫贱之士才可以自得而高居于世俗之上。不能两者兼得,大概也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吧?如今李侯生长于富贵之家,已经厌倦了声色耳目之娱,又知道山林是快乐之所在;至于攀援上下、探访幽深隐秘和险远绝境这些常人不能到达的地方,他也都能做到。他兼取各种事物的好处,可以说是很多了。’李侯能降低身份勤奋好学,喜欢结交贤士,处理政务敏捷,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凡是事物不能自行显露而有待于人使它彰显的,是有的;事物本身未必珍贵,却因人的关系而变得重要的,也有。因此我记下这件事,使后世知道这眼泉水是从李侯开始被发现的。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记。《有美堂记》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太守。他出发时,天子以诗宠赐他。于是他开始修建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首章中的字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虽然离任了仍不忘怀。今年他从金陵派人赶到京师,命我为它作记;他的请求达六七次而不厌倦。我于是为他写道:把天下最美的景物和游乐全都兼得,往往是很难的。因此,尽览山水登临之美的人,必须到宽阔闲静的郊野、寂寞僻远的乡村才能得到;观赏人物聚集的盛况、夸耀都市的雄伟富庶的人,必须处在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舟车汇聚之地才算满足。这是因为前者把心思寄托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享受乐趣,两者各有所得,却不能兼得。如今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的广大,三峡的险峻,号称东南奇异雄伟、秀丽绝美的地方,却都在偏僻下州小县之中,是幽居隐士、穷困愁苦和被放逐之臣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汇聚、百货交会、物产繁盛、人口众多而成为大都市,又能兼有山水之美,来助益富贵者游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曾在天下混乱时僭越窃据。等到圣宋接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后来归服而被诛责;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颓墙废址、荒烟野草,经过那里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悲伤的。唯独钱塘从五代时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到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烦劳兵戈。如今这里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又因风俗素来精巧,城邑房屋华美,大约有十多万家,四周环绕着湖泊山岭,左右相互映衬;闽地商人和海上商贾,乘着顺风破浪的船只,出入于浩渺江涛、烟云香霭之间,可以说十分繁盛。到这里任职的人,必定都是朝廷公卿大臣,或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前来作宾客,所以都喜欢占据形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他们有所取就必有所舍,有人在这里得到的,必然会遗失于彼处。唯独所谓有美堂,把山水登临之美、人物和城邑居处的繁华,一眼便全都收尽了。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堂又尽得钱塘之美,梅公喜爱它而难以忘怀,实在是理所当然。梅公是清廉谨慎、好学的君子,从他所喜爱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相州昼锦堂记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髙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扵车尘马足之间【一有而莫敢仰视五字】此一介之士得志【一有于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徳,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巳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徳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务名誉为可薄,葢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如何,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气【一作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彛鼎而被▯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尚书吏部侍郎叅知政事欧阳修记。

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葢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一作帛】也,曰:“此寳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羣玉,而赐以飞白,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乆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葢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一作善】使得与群贤并逰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嵗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防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群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徳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防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然流涕而书之。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如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寳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属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一有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欧阳修谨记】岘山亭记【一本题上有史光禄修】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葢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呉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葢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一作而于叔子思之】尤深。葢元凯以其功【一作力】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一作谓】皆足以垂于不朽。余【一作而】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为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巳堙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欤?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逰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一无此字】周以囘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防人安其政而乐从其逰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一作曰】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防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防者又可知矣,此防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偹诗人之登髙,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一有则字】皆不复道【一有也字】熈寕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文忠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一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一

序七首

译《相州昼锦堂记》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感到荣耀的事,也是古今相同的。士人正在困穷时,困顿于乡里,平庸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视、侮辱他。像苏秦不被嫂嫂以礼相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车驷马,旗帜旌旄在前面引导,骑兵在后面簇拥,道路两旁的人纷纷并肩接踵,仰望叹息;那些所谓的庸夫愚妇奔走惊惧,汗流满面,羞惭地俯伏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的罪过。这是一个普通士人一旦得志于当时,意气极其旺盛的情形,古人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服回乡的荣耀。唯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都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士。他年轻时就已考取高科,登上显要职位,海内士人听闻他的声望而仰慕他的余泽,也已经多年了。所谓将相和富贵,都是他平素所应有的,并不像困厄之人偶然在一时得志,出乎庸夫愚妇意料之外,靠惊骇他们来炫耀自己。因此,高大的牙旗和仪仗不足以成为魏国公的荣耀,桓圭和衮冕不足以成为他的尊贵;只有德泽覆盖百姓、功劳施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于歌诗中,使后世光耀、永远流传,这才是魏国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他的期望。难道只是夸耀一时、荣耀一乡而已吗?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治理,于是在后园建造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碑上留给相州人。他在诗中说,把快意于报恩报仇、追求名誉看作可鄙,大概是不以古人所夸耀的事情为荣耀,反而把它作为警戒。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怎样看待富贵,而他的志向又岂是容易估量的呢?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间,勤劳地为王室效力,无论平安还是险阻都保持同样的操守;遇到重大事情、裁决重大议论时,垂着衣带,端正手板,不改变声色,便使天下安稳如泰山,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他的丰功伟业,足以铭刻在钟鼎上、传唱在弦歌中,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堂,幸而曾私下诵读他的诗,欣喜他的志向已经实现,也乐意替天下人宣扬它。于是作记。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赴亳州,取道汝阴,因而得以在子履的屋里观览书法;只见帝王的墨迹光彩灿烂,辉映日月,我于是整理冠帽、肃然容色,拜了两拜之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是仁宗皇帝亲笔写的飞白体书法。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您的屋里?”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之臣,赐给他们飞白书,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困顿于世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就不为时俗所喜,和众人一起流离逃亡、被贬斥了十多年;之所以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向往学习,乐于培育天下人才而不遗漏一个卑微之士,使我能够和群贤一同在儒学馆舍中交游。天下无事,年年丰收,百姓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我在这时私下获得这次赏赐,不只是一个臣子的荣耀,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请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说:“仁宗的德泽滋润万物四十多年,即使不懂事的农夫、乡野老人,也还会在田间悲歌思慕仁宗,何况儒臣学士有幸仰望天子的清光、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进入玉堂的人呢?” 于是我们相对潸然流泪,写下这件事。美玉蕴藏在石中,珍珠藏在深渊里,但它们的光气常常显露在外,所以山中出现如白虹般的光辉,水色变成五彩,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仁宗赐下的书法收藏在子履的屋里,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观望云气的人说:‘光彩升起并连接到天空的地方,一定就是赐书所在之处。’ 《岘山亭记》岘山临近汉水,远望隐约可见,大概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在荆州特别著名,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吗?说的是谁?就是羊祜叔子和杜预元凯。晋国和吴国交战时,常常把荆州看作重要依靠;两人先后在这里任职,终于平定吴国,成就了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超过当时所有人。至于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流声韵,浓厚地流传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元凯凭借功劳,叔子凭借仁德;二人所做的事虽然不同,但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反而都急切追求后世的名声呢?传说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山还长存,而前代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便想到自己而悲伤,却不知道这座山正是等待他来才著名。元凯把功绩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会有变迁,却不知道石头也有时会磨灭。难道都是过于喜爱自己的名声,因而过度忧虑永久流传吗?还是他们对自己的期许很高,而思虑得很长远呢?山上原来有一座亭子,世代相传认为是叔子游息的地方;所以它屡次废弃又屡次重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思念他这个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煇以光禄卿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依照旧亭的基础扩建并翻新,在四周修建壮观的回廊,又扩大后面的轩,使它和亭子相称。史君名闻当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也乐意跟随他游览。于是他用自己的官名给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自己的名字和叔子、元凯的名字一同流传久远;他无法阻止众人的请求,于是前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志向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如此爱戴史君、安于他的治理并以此为乐,那么史君治理襄阳的政绩也就可以知道了;这些正是襄阳人想要记述的。至于亭子四周山川的优美形势,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的有无之间隐约出没的景色,这些足以供诗人登高吟咏、让人尽览《离骚》般的辽阔景象,观赏者自然可以各自领会。至于亭子屡次废弃和兴建,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也不必详加考究,我就不再说了。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文忠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一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七首

章望之字序校书郎章君【一作望之】尝【一无此字】以其名望之【一无二字】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勗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一作皆有以为民表】也。故纮綖【一作缨旒】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玦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让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寛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徳不偹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一作民勿尊也已】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一有则字】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乡者,一乡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着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徳被于后世者,万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逹于一乡【一作于州闾】古所谓乡先生者,一乡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随之季良,郑之子产者【一作春秋诸侯之大夫若郑之子产呉之季札之类】一国之望也。位于【二字一作居】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一作輙】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系其【一作以为】安危,如唐之裴丞相【一有若此二字】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没【一作死】其事巳久【一作矣】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防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一作被万】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贤【一作后】圣,莫敢过之【一作自谓莫及】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

传曰:“其在【一作在其】贤者识其大者逺【三字一作逺大】者。”【又一有若此数者皆可自择焉而勉焉者也】今十四字】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三字一作志于古视】其絜然修乎其外而煇然充乎其内以发乎【一作为】文辞则又辩博放【一作宏】肆而无涯【一作不流】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一无此十三字】是固【一无此字】能识夫【一作其】远大者矣虽予何【何字一作信可】以勗焉苐【一作敢】因其志广其説【一作彊为之言】以塞请庆厯三年六月日序

释秘演诗集序予少以进士逰京师,因得尽交天下之贤豪。然犹以为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飬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徃徃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徃徃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防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逰,欲因以隂求天下竒士。浮屠【一作僧】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髙,二人懽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竒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一作临水望月】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一作之】防,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巳死,秘演亦老病。嗟【一作若】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絶,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徤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貎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徃防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庆厯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译《章望之字序》校书郎章君曾以“望之”为名,请我为他取字,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以此自我勉励。”我替他取字“表民”,并告诉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在于言语一经说出便能取信于百姓,事情一经施行便能成为世人的法则,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因此,冠冕上的带子和旒珠用来形成头部的仪态,佩戴玉佩和玦环用来形成行走的仪态,衣裳上的黼黻纹饰用来形成身体的仪态,手有手的仪态,足有足的仪态,作揖谦让、登阶下阶、献酒酬答、俯身仰首,没有一样没有相应的仪态。又要显出宽厚柔和、温良敦厚,刚强严正、果断坚毅的神色,用来表现仁义的仪态。穿着这样的衣服,乘坐这样的车,站立在朝廷上端正君臣关系,出入宗庙而主持重大事务,庄严肃穆,使人一望见便敬畏,说:‘这是我们百姓所尊敬的人。’这并不是百姓懂得尊敬君子,而是君子能够自行修养而成为受尊敬的人。然而如果行为不能充实内在,德行不能完备于众人,即使衣服盛大、仪容文饰,百姓也不会尊敬他。名山大川,是一方人所仰望的;五岳四渎,则是天下人所仰望的。所以,君子贤能超过一乡,是一乡所仰望的人;贤能超过一国,是一国所仰望的人;声名功业显著于天下,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功劳德行流传后世,是万世所仰望的人。孝顺慈爱、友爱兄弟而传遍一乡的,就是古代所说的乡先生,是一乡所仰望的人。春秋时期贤能的大夫,如随国的季良、郑国的子产,是一国所仰望的人。身居朝廷中枢,使奸臣逆子不敢在外妄动;像汉代大将军那样出入将相,朝廷靠他来决定轻重,天下把安危系于其身;又如唐代裴丞相这样的人,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人已经死去,事迹也已久远,但听到他的名声、想象他的为人,便觉得难以企及,皋陶、后稷、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功业可以惠及百代,他们的道术可以成为百王的老师,即使贤人圣人也不敢超过他们,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这是万世所仰望的人,也都是作为百姓表率的人。古书说:“身处贤者之列的人,应当认识广大而长远的道理。” 如今章君穿着儒者的衣冠,气质刚正而神色仁厚,喜爱学习而有志向;他的外表清洁修整,内在光辉充实,并以此发为文章。他的文辞又辨析广博、纵横奔放而没有边际。这些方面都可以由他自己选择并努力追求;他本来就是能够认识长远宏大之道的人,我还有什么可以勉励他的呢?只是借着他的志向,扩充这些说法,来满足他的请求。庆历三年六月日序。《释秘演诗集序》我年轻时以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而得以广泛结交天下贤能豪杰。然而我仍认为,国家统一四海、停止战争、休养生息,使天下太平无事已经四十年,那些有智谋、雄才大略而不同寻常的人却无处施展才能,常常隐伏不出于山林或屠贩之间,必定有终老而世人没有见过的;想要跟随踪迹去寻找他们,却不可能得到。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开朗旷达而有远大志向,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干,他也不肯委屈自己去迎合;没有地方施展意志,便常常和布衣百姓、乡野老人尽情饮酒嬉游,酣畅淋漓,颠倒失态也不厌倦。我猜想那些所谓隐伏不出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亲近曼卿而找到,所以曾经喜欢跟随曼卿游玩,想借此暗中寻求天下奇士。僧人秘演与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自相推重,两人欢洽相处,没有隔阂。曼卿寄情于酒,秘演寄身于佛门,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又都喜欢作歌诗来自娱;当他们饮酒至极、酩酊大醉时,歌唱吟诵、欢笑呼喊,以适意于天下的欢乐,那是多么豪壮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跟随他们游乐,我也常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向北渡过黄河,游历河东的济州、郓州,没有遇到合意的机会,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老了病了。唉,这两个人,我亲眼看见了他们的盛衰,而我也将要老去。曼卿的诗文清新绝妙,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们高雅刚健,有诗人的意趣。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浩然正气;既然已经学习佛法,才华无所施展,只有诗歌可以流传于世,但他懒于自我珍惜。如今他已老了,打开行囊,还能得到三四百篇,篇篇都值得喜爱。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听说东南山水很多,山顶悬崖高峻险绝,江涛汹涌,非常壮观,于是想要前往游览;由此可知,他虽老而志向仍在。我在他将要出行时为他的诗集作序,因而叙述他盛年时的情形,来为他的衰老而悲伤。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释惟▯文集序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一作二】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欢。惟▯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絶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一作得待】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居相国浮屠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徃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一作有】卓卓著【一作见】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絶宠辱,遗世俗,自髙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一作尝或】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为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世,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逹异也。今子老于浮屠,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途,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耶?虽然,惟俨【四字一作▯虽】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聼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一作显】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

庐陵欧阳永叔序

诗谱补亡后序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巳没,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以来,収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粗偹传于【一作于】今者,岂【一有止字】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説,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葢诗述商周,自生民▯鸟上陈稷契,下迄【一作讫】陈灵公,千五六百嵗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故【一作诂】盛衰治乱羙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説不止于笺传,而恨巳【一作已恨】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徧通其防。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析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一作辩】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是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緫目秘书所藏亦无之。庆厯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以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比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并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卫王陈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大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比也。初,予未见郑谱,尝略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説,为诗图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説世次先后甚偹。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説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一本注云:谱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颖逹正义所载之文补足,因为之注。自周公巳下即用旧注云】増损涂乙改正者三【一作八】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一有矣字】

译《释惟俨文集序》惟俨姓魏,是杭州人。年轻时游学京师三十多年,虽然学习佛法,却通晓儒术,喜欢写文章。他同我的亡友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没有选择,必定尽情与人相处;惟俨却不是贤士不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拒绝赶走,丝毫不加顾念。曼卿兼爱众人,惟俨耿介自守,志趣虽不同,交往却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但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不和轻妄的人交往,正是因为这样才能结识天下贤士。假如贤者和不肖者混杂在一起,贤者怎么肯顾念我呢?”因此一时的贤士多来和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不出门十五年;士人曾经到他房中游访的,他礼待他们唯恐不周。等到那些人后来做了公卿贵人,他从未前往求见他们。然而我曾私下感到奇怪,他平生结交的都是当世贤杰,却没有见过像古人那样卓然建立功业、可以记述的人。于是他认为,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统率军队跋涉万里、在海外建立功业,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发布号令、执行赏罚。假如这些事都做不了,就应当断绝对宠辱的依恋,遗弃世俗,自我尊重而不屈服,怎么还能沉溺于富贵而无所作为呢?” 他醉后便用这些话讥刺同席的人,同席的人也反过来讥刺他,认为遗弃世俗、独善自守,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身而出、适逢时代,想要一定建立功业,这件事即使圣贤也难以做到,周公、孔子之所以有困穷和显达的不同,正是这个缘故。如今您老于佛门,不被世俗任用,幸而没有走上困穷或显达的道路,却拿古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责备今人一定要做到,难道可以吗?虽然如此,惟俨傲然退居一室,但天下的事务、当世的利弊,听他说上一整天也不会厌倦,只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也在京城东面买了土地,来安排自己的身后之事。于是他收集平生所写的数百篇文章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为他表墓,希望您为我的文章作序。’然而等到我真正见到这些文章时,不禁叹息:惟俨既然没有被世所用,他的才能也没有在当时显露出来。但考察他的笔墨纵横驰骋、文章丰赡飘逸的才华,便可以看见他的志向了。庐陵欧阳永叔序。《诗谱补亡后序》欧阳子说:从前圣人已经去世,《六经》的道理在战国时几乎熄灭,到秦朝又被焚毁、丢弃。自汉代以来,人们收集散失的典籍,阐明遗留下来的义理,订正其中的错误,能够大略完整地流传到今天,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吗?后世的学者沿着前代流传下来的踪迹,考察其中的得失,也许有人能够做到。但如果只是抱着焚书余下的残缺经籍,在圣人去世千百年后茫然无措,没有看到前代儒者中间的学说,却想独自创立一家之学,果真有人能够做到吗?我不相信。既然如此,前代儒者的论说,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其始末,与圣人之言相互质证,且不是严重违背义理、损害经旨而不得不改,又何必只是为了标新立异而互相诋毁呢?毛亨、郑玄研究《诗经》,他们的学问也已经很广博了。我曾依照他们的笺注传疏考察经文,再用《诗序》和诗谱加以验证,可惜其中不相合的地方很多。大概《诗经》叙述商、周两代的历史,从《生民》《玄鸟》上溯稷、契,向下直到陈灵公,前后长达一千五六百年;旁及列国君臣的世系、国名地名、山川封域、图籍,以及鸟兽草木鱼虫的名称,连同各地风俗的善恶、方言训诂、政治的盛衰治乱和讽刺赞美的缘由,无不有所记载。那么,其中谁能毫无错误呢?我怀疑毛亨、郑玄的错误已经很多,但不敢轻易改动,是因为想到他们的学说不只在笺注传疏中,而我遗憾自己已经无法把两家的著作全部看到,不能全面通晓其中的旨趣。没有看尽他们的著作,却想分析是非,就像没有听完双方的话,却想判断诉讼的是非曲直;这样果真能够作出决定吗?能够使双方一定服气吗?世人说郑玄的《诗谱》最为详尽,我寻找了很久,始终得不到。即使崇文总目和秘书省收藏的书中也没有它。庆历四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到绛州时偶然得到它。书中有注,却没有署名;而且首尾残缺,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以前的内容都已散失。它所列各国谱系横排书写,尤其容易讹误错乱,全部颠倒错杂,无法再考察。诗经中的雅、颂兼列商、鲁;正风、变风共十四国,排列先后,却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封国变风的先后不可不知道。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鄘并属于卫;桧、魏没有世家;能够考察的封国先后是陈、齐、卫、晋、曹、郑、秦。变风的先后是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陈》《齐》《豳》《秦》《魏》《唐》《陈》《曹》,这是孔子删诗以前周太师所传乐歌的次第。周、召、邶、鄘、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这是郑玄《诗谱》的次第。删去桧风之后接陈风,这是今本《诗经》的排列次序。当初我还没有见到郑玄的《诗谱》时,曾大略考察《春秋》《史记》的本纪、世家、年表,再结合毛亨、郑玄的学说,编成《诗图》十四篇。如今便拿它来补足郑谱散失的部分,足以看出两家所说各国世系、先后已经很完备。于是据此考察它们的得失,便清楚明白了,同时仍然保存这些图,希望能够显示我对郑玄之学已经尽心了。把他的学说全部考察之后,发现有不通之处,然后才可以讨论订正;我难道是喜欢标新立异的人吗?总共补写诗谱十五篇,补写文字二百七处,增删、涂改、订正三百八十三处,于是郑玄的《诗谱》又完整了。

集古録目序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逺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防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彛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寳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巳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神仙鬼物,诡恠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録,以为传【一作傅】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巻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葢其取多而未巳,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为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目録,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庐陵欧阳修序

蘓氏文集序予友蘓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藁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为十巻。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収而寳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恠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一本作困】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一作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揜蔽【一无此字】之也。凢人之情,忽近而贵逺。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恠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一无此字】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叅军伯长,作为古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一无此字】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也。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舎,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竒伟,望之昻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髙,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四字一作圣明】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防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収采进顕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庐陵欧阳修序

译《集古录目序》事物常常聚集在喜爱它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的人得到。有力量却不喜爱它,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近在眼前、容易取得,也有得不到的。象、犀、虎、豹,蛮夷之地和山海之间那些能杀人的野兽,它们的牙齿、角、皮革却可以收集占有。玉产在昆仑山,远在万里流沙之外,经过十多个通译才能送到中国。珍珠产在南海,常生于深渊,采珠人腰系绳索潜入水中,形貌和肤色都不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水,便沉在水底成为蛟龙鱼鳖的食物。金矿在山中,必须向深处开凿、进入远处的矿穴,带着火把和干粮才能前进;山崖崩塌、洞穴堵塞,便会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埋葬其中。它们既遥远又艰难,而且常常造成死亡灾祸,往往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等,世人仍常常兼收并蓄。凡是喜爱某物而又有力量的人,就没有不能得到的。汤王盘、孔子鼎、岐阳的鼓,以及岱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还有汉、魏以来圣明君主和贤士的碑刻、礼器、铭文、诗、序、记,下至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最珍贵、奇异、伟大、华美、精巧可喜的东西。它们离人并不遥远,取来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风霜、兵火使它们湮没、磨灭,散失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中,始终没有人收集,是因为世上爱好它们的人太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而有爱好它们的人,但他的力量又可能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爱好更强的,爱好没有比专一更好。我天性专一而喜爱古物,对于世人所贪求的一切都没有欲望,因此能够专心致力于这种爱好。爱好已经深厚,力量即使不足,仍然能够得到它们。所以,上自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险峻山崖、幽绝山谷、荒林废墟,以及神仙鬼怪、诡异传说,没有不收集进来,编成《集古录》。因为担心传写会失真,所以依据碑石拓本卷轴收藏起来;书中有卷帙次第,却没有按照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收集得多而没有停止,所以随着得到的东西逐件记录。又想到聚集得再多最终也必然散失,便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成目录,同时记载那些可以用来纠正史传缺漏和错误的内容,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加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在这件事上用心呢?’我回答说:‘使我满足自己的爱好,玩赏这些东西直到老去,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因为这个道理而改变自己的做法。庐陵欧阳修序。《苏氏文集序》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后四年,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平生遗留下来的文章稿本,于是收集编录为十卷。子美是杜公的女婿,因此我把文集归还给他,并对杜公说:‘这些文章如同金玉,即使被抛弃、丢在粪土中,也不能被销蚀。它们在当时被遗弃,后世一定会有人收取并珍藏。即使它们埋没而没有显露出来,精气光彩也已经能够常常自行显现,外物也不能遮掩它。所以当他遭受排斥、挫折、流离、困厄的时候,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天下。即使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竭力把他排挤至死的人,面对他的文章,也不能稍稍毁谤、遮蔽它。人的常情是轻视眼前的东西而看重久远的东西。子美在今世受到压抑,尚且如此;他在后世得到伸展,应该会怎样呢?您实在不必遗憾。’我曾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感到奇怪的是,唐太宗实现的治理几乎赶得上三代的盛况,而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又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的人才出现,元和时期的文章才重新恢复古道。唐朝衰落,战乱频仍,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完全安定,平静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太平时期少而动乱时期多;如今幸逢太平,文章有的还不能纯正,有的成就迟缓长久而赶不上时代,为什么竟这样艰难呢?难道不是因为难以得到这样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了这样的人,又幸而生在太平盛世,世人难道可以不把他看得珍贵而爱惜他吗?可叹啊,我的友人子美,因为一次饮酒吃饭的过失,竟至于被罢官成为平民,流落而死。这实在值得叹息流泪,也应当使当世仁人君子和那些身居适当职位、应当与国家共同乐意培养贤才的人感到惋惜。子美的年龄比我小,可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在有关部门参加进士考试,看见当时的学者致力于用辞藻、声韵和对偶来割裂文义,称为时文,彼此夸耀推崇;只有子美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参军伯长,写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很共同非议嘲笑他们,但子美并不在意。后来天子忧虑时文的弊病,下诏劝勉学者学习接近古人的文章,于是这种风气渐渐消退,学者也稍稍趋向古文。只有子美在全天下都不这样做的时候便开始这样做,并且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可以说是卓然独立的人了。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来被罢官,任湖州长史,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他的行状是这样写的。他相貌奇伟,远望气宇轩昂,接近他却温和谦恭,相处越久越令人喜爱仰慕。他的才华虽然很高,但别人也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攻击他并使他离去的人,心意本来不在子美身上。幸赖天子聪明仁圣,当时凡是被指名排斥的二三位大臣以下、想以子美为由牵连他的人,都受到防护而得以保全。如今他们都同列于荣宠之中;即使那些同子美一起饮酒获罪的人,大多也是一时的豪俊,也都被搜罗录用、提拔显达于朝廷,唯独子美不幸已经死了。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可悲啊!庐陵欧阳修作序

郑荀改名序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説。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葢其为説最近于圣人而然也。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一有之字】以彊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苟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勗其成焉。

文忠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二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二

序九首

韵总序倕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逄防,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苟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防隂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一作祸福】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説,而七十子与孟轲、荀▯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盖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远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则徃徃不能乎其他。是以学者莫肯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专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洛僧鍳聿为韵总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辩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入于忽防,若栉【一有者字】之于髪,绩【一有者字】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者之学,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数,又学乎隂阳地理,黄帝、岐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总也。世【一作聿】本儒家,子少为浮屠,入武当山,徃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肯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专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屠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徃徃就【一有聿字】而正焉。鉴【一无此字】聿之书【一作韵】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焉。送杨寘【一作送杨二赴剑浦】序。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一本有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四十五字】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风▯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逺,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竒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心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一作思,一作深】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聼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郁,写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矣【一有是不可以不学也七字】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廕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鬰鬰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飬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説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一无此二字,而有説以赠其行,挈道滋之琴而行曰是真可乐也行将学之二十二字】

译《郑荀改名序》三代衰落,学术废弛,道理不明,于是诸子纷纷出现。自老子厌恶周朝的混乱,凭借自己的片面见解,认为圣人的学术不过如此,开始非难仁义,诋毁圣人的智慧。诸子因此更加放纵地发表异说。到了战国,思想放荡而不回归正道,于是山渊齐、秦坚白等关于异同的论说兴起,圣人的学问几乎断绝。最后,荀卿子独自运用《诗》《书》的言论,贬斥异说、扶持正道,著书批驳诸子,尤其急切地劝人学习。荀卿是楚国人,曾经想凭借学问求用于诸侯,却没有被任用,便退居兰陵养老。楚人尊敬他。等到战国平定,三代的《诗》《书》尚未全部流传出来,汉代的许多大儒,如贾生、司马迁之流,没有不充分采用荀卿子的学说的。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荥阳人郑昊,年轻时学习诗赋,考中进士后,便放弃了,说:‘这不值得学习。’开始跟随先生和长者求学问道,慨然有仰慕古人、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轻,性情淳厚明达,又辅以坚强努力的志向,凡是认识到正确的学问,便拜其为师,没有不努力做到的。他将多次更改自己的名字,请我为他决定,让他自己选择,于是改名为荀。由此又看出他的志向确实坚定。荀卿没有亲自见过圣人,只是读了圣人的书而得到其道。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的人,心里都轻视他;假如让他同子游、子夏一起在孔子的门下进学,我不知道谁应当排在前面。世上的学者假如都能像荀卿那样,可以说已经有学问了;如果还能继续进步,那么谁能阻挡他呢?我既然赞美郑君善于自己选择并且仰慕古人,于是替他取字为叔希,并且用这句话勉励他完成自己的志向。《文忠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二 宋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四十二 序九首 《韵总序》倕善于制造弓,却不能射箭。羿和逄防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奚仲善于制造车,却不能驾车。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这正是荀卿子所说的技艺达到极致时不能同时擅长两种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儒者学习圣人,圣人的道理本来就简要明白。到了把它详细阐发、用来贯通天下万物的道理,考察阴阳、天地、人鬼、事物的变化,以及君臣、父子、吉凶、生死等凡人的大伦,六经也不能把这些道理全部说尽,于是七十弟子以及孟轲、荀况、扬雄之流,各自竭尽辩说,也没有谁能够说完。孔子是那样好学,而他所讲述的道理,自尧舜以后就讲得详细;在尧舜以前大概说得简略而不加论述,难道也是因为有些事情来不及顾及吗?儒者的学问确实深远而广大,需要下很大功夫,因此有所来不及顾及,也是应该的。文字学是儒者所使用的学问。它精细之处,包括声音、形体、曲直、毫厘的区别,音响清浊相生的类别,以及五方语言风俗的不同。所以儒者没有空闲来精通它;即使有精通的,往往又不能兼顾其他方面。因此学者没有人肯放下自己所从事的学问而全心研究它,这就是所谓不能同时擅长两种学问。必须等到专心致志的人才有可能精通它,然后儒者才可以从中取用。洛阳僧人鉴聿撰写《韵总》五篇,推究子母、轻重的规则,以确定四声,考察探求前代儒者的错误,辨析订正五方语言的讹误。他用心精细,可以说深入到极其微妙的地方,就像梳理头发、整理丝线一样,虽然细小而繁多,条理却不乱。儒者的学问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鉴聿通晓《易》,能够了解大衍之数,又学习阴阳、地理以及黄帝、岐伯的医书;其中他最用心的,就是《韵总》。他本来出身儒家,年轻时成为佛教徒,进入武当山,在江汉一带往来十多年,不轻易同人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肯顾念。听说某个士人有一项技艺,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去求教;他有古代独行之士那种耿介的节操,正是所谓专心用力的人。他的学问应当必然达到这种境界。流行世间的佛教书籍有数百万字,文字杂有夷夏之语,读者很少能得到它的真实意义,往往到鉴聿那里去订正。鉴聿的书不只是对我们儒家有用,也想把它传给他的弟子。《送杨寘序》。我曾经患有幽忧之疾,退职闲居,不能医治。后来向友人孙道滋学习琴,接受了几支宫调曲子,长久听奏而感到快乐,竟不知道疾病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小道,但达到极致时,大声像宫调,细声像羽调;拨动琴弦骤然奏起,忽然发生变化,急促的声音凄切而短促,舒缓的声音舒展而和谐,有时像山崖崩塌、岩石裂开、高山涌出泉水,又像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有时像怨妇、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和鸣相应。它的忧思深、意境远,便是舜、文王、孔子遗留下来的声音;它的悲愁、感慨、愤懑,便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叹息、屈原这个忠臣的感叹。喜怒哀乐,深深触动人的内心;它纯正古雅而淡泊,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诗经》的怨刺没有什么不同。能够用耳朵听它,用双手应和它,取其和谐之声,疏导胸中的郁结,抒写自己的忧思,那么在感动人的地方,也能达到极深的境界。我有个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不得志,后来凭借荫补调任剑浦县尉;那里远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少而又多病,南方缺少医药,风俗、饮食也与适宜他的不同;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不适宜自己的风俗环境中,他哪里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如果想使自己的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了这篇琴说赠给他出行,并且邀请孙道滋饮酒、奏琴,为他送别。

送曽巩秀才序广文曽生来自南丰【一作自南丰来】入太学,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有司敛羣材,操尺度,槩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防出之材,其一絫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叹嗟【一作咨嗟而】爱惜若取舍非已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一作奈何其不中也】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人【一作士】亦不以责有司,皆由其不中法也【一作其如不中法何】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一作守】则徃徃失多而得少【一作失多于所得】呜呼【二字一作噫】有司所操果良法耶?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况若曽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一无此字】小者亦可以中【一作就】尺度,而有司【一有遽字】弃之,可恠也。然曽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一有益字】坚其守。予初骇【一作惊】其文【一有既字】又壮其志。夫农不咎嵗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耶?曾生槖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一作而生亦不一徃干之】予岂敢【一作若干者岂能】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四字一作士大夫既莫能】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余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一有曾字】生者可以吊有司【一有之失二字】而贺余之独得也。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防。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一本注云:徃时忠、万、防、施皆属荆南,五代之际为蜀所侵】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一作及】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一作哉】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一作破】金陵,功最多。于时【一作最有功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一作天下既平久矣】将卒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防可喜。嵗之仲春,自荆南西【一作自荆南而西将】拜其亲于万州。维【一作系】舟夷陵,予与之登髙以逺望【一作望山川】遂游东山,窥緑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一有留字】数日乃去【一作行】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一有之字】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葢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竒絶,乃【一作直】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一作今文初所歴皆向时王师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谢氏诗序天圣七年,予始游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一作以好古能文知名于时】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舎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一无此字】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一作知名】于人者,繄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一作之】许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又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髙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隐约深厚【一作切】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顕于世。昔卫庄姜、许穆夫人録于仲尼而列之国风【一有使字】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泯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希孟嫁进士陈安国,卒时年二【一作三】十四。景祐四年八月一日,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序。

译《送曾巩秀才序》广文曾生从南丰来到太学,和其他学生一起到有关部门应试。有关部门汇集各地人才,掌握着尺度,用一个标准考核;凡是不合标准的便弃置不取。即使有魁伟杰出的才干,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合尺度,也会被弃置,不敢录取。幸而遇到好的主考官,也不过反而同普通人一样,叹息着爱惜他,仿佛取舍并不是自己的事情,推托说:‘有关部门自有法令,既然不合标准,又有什么办法呢?’有关部门固然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天下人也不责备有关部门,都说是因为不合标准。若是不幸有关部门掌握尺度时稍有失误,往往就会失去很多人才而得到很少。唉,有关部门所掌握的果真是良法吗?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想着改革呢?何况曾生的学业,大的方面本来已经魁伟突出,小的方面也足以合乎尺度,有关部门却偏偏弃置他,真是奇怪。然而曾生不责怪一同应试的人,也不怪罪有关部门,告诉我他将要回去,打算扩大自己的学问而坚定自己的操守。我起初惊异于他的文章,又赞叹他的志向。农夫不责怪年成,只勤勉地开垦播种;即使遇到水旱灾害而没有收成,只要有一次获得收获,难道不是很多吗?曾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来到京城,京城里没有人寻求曾生,但曾生也不曾去求见他们。我难道敢于求见曾生吗?反而是曾生屈尊来拜访我。这样,京城里的人既没有求取他,有关部门又错过了他,只有我得到了他。他要出行时,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文章中,使认识曾生的人知道可以为有关部门的过失惋惜,也可以庆贺我独自得到曾生。《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初年,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到建隆年间,有的灭亡,有的被削弱。还存在的有七国,其中蜀国和江南地盘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河一带,也不能消灭李氏;蜀国也仗恃险要地势作为阻隔。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人只得收手退回峡中,不敢向西窥伺,以争夺原来的土地。太祖接受天命后,用兵不过万人,攻取两个国家就像攻取一个郡县一样,官吏是多么伟大啊!这时,文初的祖父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取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人人都称道田氏;田氏的功劳载入史官记载,俸禄世代在家族中延续,直到今天仍未断绝。等天下已经平定,将士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大夫争相凭借文章儒学求取进身,所以文初这个将门子弟反而穿着白衣,跟随乡里的进士到有关部门应试;彼此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各自遭逢时势而如此。文初辞学通达敏捷,为人敦厚而可亲。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我们把船停在夷陵,我和他登高远望,于是游览东山,窥看绿萝溪,坐在磐石上。文初喜爱这里,停留数日才离去。夷陵的地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也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这里才开始平坦。这大概是文初如今所见的景色,还不能算山川中最美的地方。从这里向上,逆着江流进入三峡,山川险峻奇异、绝妙无比,才真正值得喜爱。当年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条从凤州进入,一条从归州出发,攻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所经过的地方,都是王师过去用武之处;观看这些山川,可以慷慨感叹而作赋了。《谢氏诗序》天圣七年,我开始游历京师,结识了我的朋友谢景山。景山年轻时凭进士考中甲科,因为擅长歌诗而知名。后来我在别处又得到今舍人宋公为景山母亲所作的墓志铭,铭文说夫人好学通经,亲自教导儿子;我才知道景山出生在瓯闽数千里之外,凭自己的才艺置身众人之中,一次应试便取得成功,于是因此在世人中获得声名,实在是因为他的母亲贤明。今年我从夷陵到许昌,景山拿出他妹妹希孟所作的一百多篇诗;这样以后,我又知道景山的母亲不但成就了儿子的名声,还把自己的余力留给女儿。景山曾经学习杜甫、杜牧的文章,以雄健高逸自得。希孟的言辞尤其含蓄深厚,谨守礼法而不放纵自己,有古代幽闲淑女的风度,并非只是妇女中能够作文的人。然而景山曾同当世贤人豪士交游,所以得以在当时闻名;希孟不幸是女子,无法自己在世上显扬。过去卫庄姜、许穆夫人的作品被孔子收录,列入《国风》。如今若有杰出的伟大人物,能够衡量当时人的高下并取得后世信任,替希孟推重一次,她就不会湮没无闻了。我本来就是力量不足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希孟嫁给进士陈安国,去世时二十四岁。景祐四年八月一日,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作序。

送张唐民归青州序予读《周礼》,至于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未尝不辍而叹息。以为三代之际,士岂能素贤哉?当其王道偹而习俗成,仁义礼乐逹于学,孝慈友悌逹于家居,有教飬之渐进,有爵禄之劝。苟一不勉,则又有屏黜不齿【一无二字】戮辱之羞。然则士生其间,其势不得不至于为善也,岂必生知之贤?及后世道缺学废,苟为之俗成,而亡其教养之具【一作渐】至于爵禄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劝惧。然则士生其间,能自为善【二字一作立】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赋予,其孰能至哉?则凡所谓贤者,其可贵于三代之士远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则徃徃饥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艰而后通。夫贤者岂必困且艰欤?葢髙世则难合,违俗则多穷【一有困字】亦其势然也。呜呼!人事修则天下之人皆可使为善,士【一无此字】废则虽天所赋予其贤,亦困于时。夫天非不好善,其不胜于人力者,其势之然欤?此所谓天人之理,在于《周易【一有为字】否泰消长之卦,能通其説,则自古贤圣穷逹而祸福皆可知而不足怪。秀才张生居青州,其母贤而知书,三子防其二,独生最贤,行义闻于乡,而好学力为古文,是谓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举进士,黜于有司,母老而贫,无以养,可谓困且艰矣。嗟乎!予力既不能【一有以字】周于生,而生尤好【一有学字】易》,常以讲于予。若归而卒其业,则天命之理、人事之势、穷逹祸福可以不动于其心。虽然,若生者岂必【一作终】穷也哉?安知其不艰而后通也哉?

译《送张唐民归青州序》我读《周礼》读到教导百姓兴办学校、选拔贤能任命士人的办法时,没有一次不停下来叹息。我认为,三代时期的士人难道本来就都是贤人吗?当时王道完备、习俗养成,仁义礼乐贯彻于学校,孝顺、慈爱、友善、敬悌贯彻于家庭生活;既有教育培养逐步推进,又有爵禄作为鼓励。假如有一个人不努力,还会有罢黜、不列入士类以及杀戮侮辱的羞耻。因此士人生在那种环境中,势必不能不走向行善,难道一定要天生就贤明吗?到了后世,道术残缺、学校废弃,即使形成了某种社会风俗,也失去了教育培养的条件;至于爵禄、罢黜、侮辱的制度,又失去了应有的方法,不能用来鼓励和警戒人。这样,士人生在其中,能够自己行善而卓然不惑的,如果不是天生的本性、上天赋予的资质,又有谁能够做到呢?所以凡是所谓贤人,其可贵远远超过三代的士人。因此善人尤其少;幸而有这样的善人,往往连饥寒困顿都无暇应付,其中幸运的,也许要历经艰难以后才会通达。贤人难道一定要困顿艰难吗?大概是因为超越世俗就难以与世相合,违背习俗就多遭困穷,这也是形势使然。唉!人事修明,天下人都可以使他们行善;士风废弛,即使是上天赋予的贤才,也会困于时代。上天并不是不喜欢善,只是它不能胜过人的力量,大概是形势造成的吧?这就是所谓天人之理,存在于《周易》否泰、消长的卦象之中;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那么自古贤圣的穷困与通达、祸患与福分,都可以明白,也就不值得奇怪了。秀才张生住在青州,他的母亲贤明而且懂得书,三个儿子中她有两个,只有张生最为贤能;他的品行和义举在乡里闻名,又喜爱学习,努力写作古文,这就是卓然不惑的人。今年他参加进士考试,被有关部门黜退;母亲年老而家贫,没有办法供养,可以说是困顿艰难了。唉!我的力量既不能周济张生,而张生又喜好《易》,常常来同我讲论。假如他回去完成学业,那么天命的道理、人事的趋势、穷达祸福,就可以不再动摇他的内心。即使如此,像张生这样的人难道终究一定会穷困吗?怎么知道他不会历经艰难以后才通达呢?

庆厯二年三月十九日序送王陶序【一作刚説送王先軰之岳阳】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着一作尤明】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葢刚为阳,为徳,为君子;柔为隂,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徳,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一有也字】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一本画卦】五为夬【一本画卦】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隂,然阳众而隂寡,则可用壮以【一作以壮而】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隂,隂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隂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彊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説,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徳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乗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一作宜】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隂险【三字一作夫君子少】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一无此字】自【一作笃】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説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徃不胜为咎。」以此见【三字一作此皆】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一作着于】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徃,尤宜慎乎其初【一有修述】孙子后序【一作书孙子后】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皥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一有至二十余家五字】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竒,宜其説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説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皡最后,其説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一有公字】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輙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葢惜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彊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破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已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独吾友圣俞不然,尝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説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一作排】去,傅以已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説不汨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説者徃徃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一有仁厚而明四字】衣冠进趋▯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

译庆历二年三月十九日作序 《送王陶序》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理,而《易》尤其显明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都是《易》所论述的事情。它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是因为刚与柔。乾刚健,坤柔顺,刚柔是其作用的大端。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刚与柔交替居于各自的位置,于是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等卦象便产生了。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的初九变为姤卦,向上直到剥卦,这些卦中有五个都是阴爻,是剥夺阳刚的卦,正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应当安静退避的时代。从坤卦的初六变为复卦,向上直到夬卦,这些卦中有五个都是刚爻,是决去柔弱的卦,正是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应当行动进取并掌权办事的时代。刚这种德性,是君子经常运用的力量;庇护百姓、使万物得利,功劳没有比它更大的。卦象从泰卦的九三到九四成为大壮卦,九五成为夬卦。‘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盛大,但还有两个阴爻;阳多阴少,就可以用强力去攻击它,所以这个卦叫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成为对抗力量,只要决去它就行了,所以这个卦叫夬。那么君子运用刚强之力时,就应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的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决断。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可以使之屈服,所以圣人在运用大壮、夬决的道理时一定有所戒备。因此大壮卦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象辞说:‘君子不是合乎礼的事就不践行。’夬卦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象辞说:‘居守德行,就应当警戒’,这是为了说明刚强不可单独任用。所以复卦是刚刚开始而通达,临卦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到大壮,以众多攻打少数;夬卦趁着阴柔衰弱而决去它。君子运用刚强之力,应当循序渐进而不失时机,也不独自凭恃刚强,必须用正道、礼法、喜悦、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才可以完成;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而办事的方法。太原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的人,常常憎恨世间阴险小人多居于京城,不轻易同人交游,努力学习古代,凭此自我坚信、守持自己。如今他初次出仕于易州,得到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刚说》赠给他。大壮卦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会有凶险。’ 夬卦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而不能取胜,便会造成祸患。’由此可以看出,这是圣人对运用刚强的告诫;不只在彖辞、象辞中有所表现,而且常常在最初就深加戒慎。唉!世上的君子少,小人多。你努力学习、喜好刚强,以此蓄养自己的志向,还从未把它施用于事务。如今你要前往任职,尤其应当谨慎于开始。《孙子后序》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皞的注,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曾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注释《孙子》的尤其多。孙武的书以兵法为本,兵法的策略不止一种,而以变化无穷为奇,所以注释它的人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凡人运用智慧各有长短,施展安排各不相同,所以有人把自己的见解拘泥在偏见之中;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注的范围。三家注中,陈皞最晚,他的说法常常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意气慨然,最喜欢谈论兵法,想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的事情,非常广博而详细。然而前代说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道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诸人较量力量并战胜他们,于是同吴、蜀分割汉土而称王。传说魏国的将领出兵千里,每次坐下来谋划胜败,曹公便授予他们成算;将领采用它,十次中有九次不会失败。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就立即败退,所以魏代用兵全都按照曹公的新书办事。他精于兵法竟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认为曹公注释《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珍惜自己所得的内容,想另行写成一部书;这说明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求见吴王阖闾,阖闾任用了他,他向西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成为诸侯的霸主。假如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书,只能达到强盛称霸的程度;等到曹公运用它,却最终也不能攻破吴国、蜀国,这难道是孙武的兵法只能做到这里吗?还是因为运用它的人没有把它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呢?后世的学者只看见这部书,又各自被自己的见解牵引,所以注释者虽多而很少恰当。只有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价孙武的书说:‘这是战国时期彼此争胜的学说;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所说九伐的法则,孙武比不上。’但他也喜爱这部书文辞简略而意义深远,出兵用兵、推测敌情、制定取胜策略,也都有一定法度;它的言语很有条理,而注释者把它搅乱了,有时失去了原意。于是他自己作注,把拘泥于偏见的地方全都剔除,用自己的见解加以阐发,这样孙武的学说才没有被搅乱而明白显现。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同三家注一起流传,后世取用它的学说,往往会更多地取自我的朋友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穿戴整齐,举止从容,完全是一个儒者的样子。后世看待他的这部书,同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有什么不同呢?

梅圣俞诗集序予闻世谓诗人少逹而多穷,夫岂然哉?葢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一有之宇】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徃徃探其竒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鬰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葢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廕补为吏,累举进士輙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畜,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防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説,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説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一作最】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徳,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収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呉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輙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藁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庐陵欧阳修序

文忠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三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三

序七首

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义,毁誉不干其守,饥寒不累其心。此众人以为难,而君子以为易。生于髙门,世袭轩冕,而躬布衣韦带之行,其骄荣佚欲之乐,生长于其间而不溺其习,日见于其外而不动乎其中。此虽君子,犹或难之。学行足以立身而进不止,材能足以髙人而志愈下。此虽圣人,亦以为难也。

书曰:「不自满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一有夫字】以舜禹之明【一有且字】犹以是为相戒惧,况其下者哉。此诚可谓难也巳。广平宋君,宣献公之子。公以文章为当世宗师,显于朝廷,登于辅弼,清徳着于一时,令名垂于后世。君少自立,不以门地骄于人。既长,学问好古,为【一无此】文章,天下贤士大夫皆称慕其为人。而君歉然常若不足于已者。守官太学,甘寂寞以自处,日与寒士徃来,而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徳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习,此葢出其【一作于】天性。其见焉而不动于中者,由性之明,学之而后至也。学【一作进】而不止,髙而愈下。予自其防,见其长行而不倦,久而愈笃,可知其将无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谓「孰能御之」者欤?予陋巷之士也,遭时奋身,窃位于朝,守其贫贱之节。其临利害祸福之际,常恐其夺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犹若是,知君行圣贤之所难者,为难能也。嵗之三月,来自京师,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斋,听其论议,而慕其为人。虽与之终身乆处而不厌也。留之数日而去,于其去也,不能忘言,遂为之序。庐陵欧阳修述。

译《梅圣俞诗集序》我听说世人常说诗人少有通达而多有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流传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胸中蕴藏着才学却不能施展于世间的,大多喜欢放任自己到山巅水涯之外;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状,往往探求其中的奇异;内心积聚着忧思和感愤,便借怨刺兴发,来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抒写人情中难以言说的东西。大概越是困穷,诗就越精工;这样说来,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以后诗才精工。我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凭荫补任为小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总被有关部门压抑,困顿于州县之中十多年;如今五十岁了,还要接受征召,做别人的属官。他胸中积蓄的才华郁结不舒,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露。他家在宛陵,世代学习诗歌;他从童年起,出口之言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以后,学习六经和仁义之说;他写文章简约古雅、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世人。世人只知道他的诗而已,但无论当时贤者还是愚者,谈论诗的人都一定向他请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乐于在诗中抒发出来,所以一生所作的诗尤其多。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却没有人推荐他给皇上。从前王文康公曾经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两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虽然了解得很深,也最终没有果真推荐他。假如他幸运地得到朝廷任用,写作雅诗、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作品献于清庙,追随商、周、鲁颂作者的后面,岂不是伟大吗?为什么却让他老而不得志,只能写困穷者的诗,把感情白白发泄在虫鱼万物以及羁旅愁苦感叹的言辞上呢?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巧,却不知道他的困穷已经长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他自己没有收集整理;他的妻兄之子谢景初,害怕诗作太多而容易散失,便把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取出,编次为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又忧虑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高兴,于是作序并收藏它。此后十五年,圣俞因病死在京师。我已经哭悼他并为他作了墓志铭,于是向他的家人索取遗稿,得到一千多篇,又合并旧日收藏的诗,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为十五卷。唉,我对圣俞诗歌的评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所以不再多说。庐陵欧阳修作序 《文忠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三 宋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四十三 序七首 《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身居陋巷的士人,甘愿吃粗劣的藜藿,修养仁义;毁誉不能干扰他的操守,饥寒不能扰乱他的内心。这在一般人看来很难,君子却认为容易。出生在高门,世代承袭显贵官位,却亲自实行穿布衣、系韦带的生活;骄奢、荣华、安逸、欲望的快乐,生长在其中却不被这种习气淹没,每天看见这些却不为之动心。这即使是君子,也有时认为困难。学问和品行足以立身,却不断向前;才能足以超过别人,志向却更加谦下。这即使是圣人,也认为困难。《尚书》说:‘不要自满自大。’ 又说:‘你只要不自夸、不自负。’凭舜、禹那样的明智,尚且把这些作为彼此警戒和戒惧的事情,何况比他们低下的人呢?这确实可以说是困难了。广平人宋君,是宣献公的儿子。宣献公以文章成为当世的宗师,在朝廷上显达,登上辅弼之位,清明的德行在当时著称,美好的名声流传后世。宋君年轻时便能自立,不凭门第地位在人前骄傲。长大以后,他求学问、爱好古道,写作文章,天下贤士大夫都称赞仰慕他的为人;可是宋君总是歉然自处,常常像是认为自己还不够。任职太学时,他甘愿处于寂寞之中,每天同贫寒士人往来,又跟随国子监的先生讲论道德,以求得到增益。生在富贵门第却不被其习气淹没,大概出于他的天性;外在看见富贵却不在内心动摇,是由于本性明达,又经过学习才达到的。学习不断进步,地位越高而态度越谦下。我从他年幼时就看见他不断长进、从不厌倦,时间越久越笃实,可以知道他将来没有什么不能达到。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谁能阻挡他’吧?我是身居陋巷的士人,逢到时机而奋发自立,侥幸在朝廷窃居官位,守持贫贱的节操。但在面对利害祸福的时候,常常害怕这些会夺走我的操守。我行君子认为容易做到的事情,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宋君所行的是圣贤认为困难的事情,他的难能可贵了。这年三月,他从京师来拜见舅父。我请他到南斋来,听他谈论,因而仰慕他的为人。即使同他终身长久相处,也不会厌倦。留他几天后他要离去,到了他离去之时,我不能忘记这些话,于是为他作序。庐陵欧阳修记述。

送徐无党南归序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冺防而巳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一作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囬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一作以】及,而后世更百千嵗,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一作其】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防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一作勤】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一作其遅速虽异】而【一作然】卒与三者同归于冺防。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一无此字】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一有而字】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译《送徐无党南归序》草木鸟兽作为物,普通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的生命各不相同,但死后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灭亡而已;普通人中有圣贤,也固然生在其中、死在其中,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普通人即使死了也可以不朽,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通过修养自身、施行于事情、显现在言论中。这三者使人能够不朽而长存。修养自身,可以无所不成;施行于事情,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显现在言论中,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已经施行于事情而没有显现在言论中,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和史书记载的人物来看,他们难道都一定是能言善辩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情,也没有显现在言论中,同样是可以的。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住在陋巷,弯曲手臂作枕,饥饿而卧罢了;同众人相处时,他整天默默无言,像愚人一样。当时所有同门弟子都推尊他,认为自己不敢期望赶上他;后世又过了几百上千年,也没有人能够赶上他。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必依靠施行于事情,何况还要依靠言论吗?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列举的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但著作散失磨灭,百篇中连一两篇也保存不下来。我私下为这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已经成熟,言辞也很精工,却像草木的花朵被风吹落、鸟兽的美妙声音掠过耳边一样,转眼就消失了。当他们用心费力地创作时,同普通人忙忙碌碌地谋求生活有什么不同?可是忽然间就死去了;即使死亡有迟有早,最终也同样归于消灭。言辞不可以凭恃,大概就是如此。如今的学者无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辛勤一生,把全部心力用在文字之间,实在都可悲。东阳徐生年轻时跟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受到人们称许;离开我以后,同众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章也日益进步,像水涌出、山拔地而起一样。我想挫折他的盛气,勉励他深入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我本来也是喜爱写文章的人,也借此警戒自己。

廖氏文集序自孔子没而【一无此字】周【一有益字】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絶。汉兴,葢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説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説之乱经也,屡为説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嵗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一作好】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余以为自孔子没至今二千嵗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説矣。又二千嵗焉,知无一人焉与修同其説也。又二千嵗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説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二字一作以】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一有也字】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嵗【一作载】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逺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一作今之世矣】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而出其兄偁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龟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嵗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一有矣字】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偁者,未尝闻余言,葢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有待于数千嵗【一作载】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徳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逹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一有冇字】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一有有字】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嘉与偁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嘉祐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中知制诰充史舘修撰欧阳修序。外制集序【一作庆厯制草序】庆厯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防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譲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閤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譲,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一作逄】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耶?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嵗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刧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葢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勅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勅,日与同舎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徳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一作而】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葢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三月二十一日序。

礼部唱和诗序嘉祐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葢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闲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庻几所谓群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绸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竒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徃徃亦造于精防。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録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参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巻而流涕,▯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

庐陵欧阳修序

译《廖氏文集序》自从孔子去世,周朝更加衰落,接着进入战国,秦始皇于是焚烧书籍和六经,学术从此中断。汉朝兴起,大概过了很久才重新出现学术;六经散乱磨灭,已经失去了传承,于是后来的儒者便能够把各自的异说夹杂其中,例如河图、洛书之类尤其荒诞怪异的说法。我曾经哀叹那些学者只知道守护经书、笃信经文,却不知道伪说正在扰乱经书;我多次写文章加以贬斥,可学者沉溺于长期习惯的传说,反而惊骇地非难我,认为我凭一个人的见解裁决千百年来无法考证的是非,想夺走众人所信的东西,于是我只能独自守持自己的说法,世人却没有人听从。我认为,从孔子去世到现在两千年之间,有一个欧阳修提出了这种说法;再过两千年,谁知道不会有一个人同欧阳修持相同的说法呢?再过两千年,或许又会有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一来,赞同者达到三人,后世的人便不必等上一千年就会出现。同意我的说法的人一多,众人所沉溺的伪说便可以战胜并夺去。六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没有终极地存在下去。以没有终极的时间来看待中间的几千年,不过如同片刻;这样说来,我所期待的后世还很遥远,并不是急切地向当今世代求取认同。衡山人廖倚同我交游三十年,后来拿出他哥哥廖偁遗留下的一百多篇文章,名为《朱陵编》;其中论述《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中出现并载书的事情。我于是知道,不必等到千年以后,如今世上就已经有同我意见的人了。起初我期待后世,只希望有人因我的言论而产生同样的看法;像廖偁这样的人从未听过我的话,大概只是他的思想恰好与我相合。这样看来,当今世上本来就有彼此不曾寻求却意见相同的人,难道还要等几千年吗?廖氏世居衡山,世代因为擅长诗歌而在湖南知名,而廖偁尤其喜爱古道、擅长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闻名,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只是因为他不得志而早死,所以没有显名于世。唉,知道自己所等待的东西,必定会有时机获得;知道自己所积蓄的才学,必定会有时机施展。只要有志向,不一定非要主动求取,后来才能与人相合。我赞美我同廖偁彼此不曾寻求,却都各自有所收获,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嘉祐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作序。《外制集序》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重,不能上朝。皇上已经更换任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纳谏官、御史的意见,追回任命夏竦的制书。不久又从陕西召回韩琦、范仲淹,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推辞谦让五六次还不停止;皇帝亲自下诏催促韩琦等赶快上路,富弼正要入朝请求面对皇帝陈说,却因辞让而未能见到皇帝,于是派遣宦官催促他送至閤门使处,接受任命。唉!看韩琦等人谦让的原因,以及皇上任用韩琦等人的原因,可以说是圣贤之君与圣贤之臣相遇,万世难逢;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盛大啊!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干的人呢?看看我是什么人,竟然也参与了这次选拔。夏历四月,皇上从滑台召我入谏院;冬历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顺,西部军队却还没有解除戒严;京东多年盗贼不断,最后王伦在沂州突然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州、邓州起兵,使京西震动。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天子正慨然劝勉农桑、兴办学校,破除旧例,不拘次序地任用人才,怜悯百姓的困苦而想除去那些贪虐的官吏;又知道磨勘法长期实行的弊病,想另行考察人才与不肖者,以进用贤能;忧虑各部门职事不能修治,便重申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整顿法度。我当时虽然掌管诰命,仍任谏官,常常能够在殿中奏事,从容详尽地听到天子为什么要变更各项政事、忧念百姓而劳心求治的意旨;退朝后,便把这些内容写入制书,用来讽谏、晓谕和告诫在位者。然而我正忙于修订祖宗旧例,又修撰《起居注》,又编修敕令,每天与同舍官员讨论政事、处理文书,所裁省的内容没有统一标准,而诏令中所下的任命又往往十件只有一两件能够完成。当时丞相已经催促出发,所以不能专心一意地思考,精心写作文字,以充分阐明天子难以明说的意旨,并且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所用,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治达到盛盛之时?像我欧阳修这样浅陋的人,即使竭尽才力,尚且担心不能相称,何况不能专心履行这一职务呢?这就是我常常对这篇文章感到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一年春天,权知成德军。事务稍微闲暇,便取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明君的全部意旨都写入其中,但十篇中也有一两篇能够做到,足以彰明并传示后世;大概其中保留着王者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把它废弃吗?于是把它们抄录为三卷。我从直阁下开始供职,满八十日才结束。没有几天,又奉命出使河东,回来后立即到河北,所以所作的不过一百五十多篇。三月二十一日作序。《礼部唱和诗序》嘉祐二年春天,我有幸和五位同僚在尚书礼部考核天下所贡士子,共有六千五百人。大约五十天完全不与外人往来,于是利用闲暇时间彼此创作古体诗、律诗、长短歌、杂言诗等,希望这就是所谓群居闲处时的谈论文章,也借此抒发心中郁滞,忘却疲倦。这些诗文因此写得容易而浅近,选择取舍也不够精审;然而反复缠绵,有时断绝,有时接续,并且时常流露出奇特怪异之趣,夹杂着诙谐、嘲讽、笑谈和戏谑。写到兴致深处,往往也能达到精微玄妙的境界。君子从别人那里广泛采集材料,即使是滑稽鄙俗的言语,有时也不遗漏,何况诗呢?古代《诗经》三百篇,什么样的话都包含其中,只是放纵而不放荡,快乐而不流于淫靡,最终归于正道,这正是它可贵的地方。因此把这些诗编次抄录,共得到一百七十三篇,流传给六家。唉!我们六个人,可以说志气正盛。然而壮年有时会衰老,衰老者有时会更加老去;各人的出仕、退处、离合也参差不齐。那么这些诗,足以让我们追忆往昔,握手相视而欢笑;至于感慨地合上诗卷而流泪叹息,也将会有这种时候。即便如此,难道读者只能得到这些吗?读它的人一定还会有所取法。庐陵欧阳修作序。

内制集序昔钱思公尝以为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一作恐】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尝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屠之説祈禳秘祝徃徃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一作诰】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裔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犹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四裔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曰厯与起居郎舎人有所略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覧遗藁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虗名而资笑谈【一作谈笑】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

嘉祐六年秋八月二日庐陵欧阳修序

帝王世次图序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逺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逺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説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説,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逺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逺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异端之説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竒书异説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徃徃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偹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説,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竒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説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逺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説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夀百嵗。稷契于髙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徳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逺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后序余既略论帝王世次,而见本纪之失,犹为文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其缪较然不疑。而尧舜禹之世相去不逺,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复以《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夀数长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据书及诸説云:尧夀一百一十六嵗,舜夀一百一十二嵗,禹夀百嵗。尧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试之,二年乃使摄政。时舜年三十,居试摄通三十年而尧崩,舜服尧防三年毕,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防三年毕,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当尧得舜之时,尧年八十六,舜年二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尧年五十七已见四世之▯孙生一嵗矣。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夀百嵗,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防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则当舜摄试之初年,禹才六嵗,是舜为▯孙年三十时,见四世之髙祖方生六嵗矣。至于舜娶尧二女,据图为曽祖姑,虽古逺世异与今容有不同,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然则诸家世次夀数短长之説,圣经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文忠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四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四

序六首【传一首附】

译《内制集序》从前钱思公曾经认为,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都可以兼用其他方面的人才来担任;只有翰林学士,非有文章才不能任职。思公自己说出这句话,颇为此招致达官贵人的恼怒,但他也自负地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学士所作的文章已经很多了,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和佛教的说法,祈禳、秘祝之类,往往近似普通百姓巷里的事情;而制诏为了便于宣读,常常受世俗所谓四六文的拘束,大多都是这样。那么,这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我在翰林院任职六年,其中两三次进拜大臣,恰好都没有轮到我当值;而且天下无事,四方和好,不用动兵。凡是朝廷的文章,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如果不是因事而发,就没有什么可以阐明的。何况我中年便早早衰老,心绪也逐渐衰落;以并不擅长的作品,又没有遇到可供发挥的事情,于是只能写那些琐碎的应用文字,拘泥于固定格式,卑弱而没有振作之气,本来就很可羞愧。然而现在的文士仍然把入翰林看作荣耀的选择。我已经罢去翰林职务,院吏取出我当值时所写的草稿,按日期编排,得到四百多篇,因而不忍舍弃。何况其中上至朝廷,下至宫禁,以及四方海外的事情,没有不记载的。而《时政记》中曾经同起居郎、舍人共同略去而没有记载的事情,未必不能从这里有所取用。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到凉竹席上享受暑日的风,冬天在茅檐下晒太阳,睡醒后支着枕头回想一生的仕宦经历和出仕退处,回头看玉堂,仿佛它在天上一样。于是翻阅遗稿,看见其中所记载的职官姓名,再对照那些人的盛衰先后,谁还在世,谁已经亡故,足以知道荣宠不过是虚名,也足以作为笑谈中的一声大笑;同时还可以拿这些去向田夫野老夸耀罢了。嘉祐六年秋八月二日,庐陵欧阳修作序。《帝王世次图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主,可以说是声名显赫的人了。但后世仍然失去了他们的传承,难道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吗?所以君子的学问,不把穷究久远之事当作能耐,而是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加以阙略,谨慎选择所传述的内容,以免惑乱世人。当孔子之时,周室衰微,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各种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孔子忧虑这件事,于是修订《诗》《书》和史记,用来平息纷乱的学说,希望所传能够真实可信。因此对于久远的事情略而不详,对于《尚书》则从唐尧、虞舜以来开始记载,只记述那些可以作为世人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以及君臣世次,都从未加以论述,是因为年代久远,所以谨慎对待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孔子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又兴盛起来,周室也更加衰乱,延续到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很久以后,《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已经不完整。在王道中断的时候,各种奇书异说正充斥并盛行,它们往往反过来假托自己是孔子门徒所传,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传习当时盛行的异说;世上没有圣人可以作为验证,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取哪一种、舍弃哪一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甚至有些博学而好奇的人,把见闻广博当作胜过别人的资本,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部搜集起来加以编排论述,起初根本不加选择,只怕遗漏了任何一种。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孔子的学说追述前代,到尧、舜为止,只写其大略,不谈他们以前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上溯到黄帝以来,还详细叙述其世次;他不能量力而行,偏要务求胜过前人,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依照他的说法绘图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同出于黄帝。尧去世时,王位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向上追溯传给他的四世祖禹,而舜、禹都活到一百岁。稷、契是高辛氏的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在按照这种世次向下推算,汤与王季属于同一世。汤下传十六世成为纣,王季下传一世成为文王,再下传二世成为武王。这样,文王以十五世祖的身份侍奉十五世孙纣,武王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并取代他,周王室的世次怎么会荒谬到这种程度呢!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对象。他们的盛德和大业已经见于事迹之中,后世想要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至于年代久远而难以考明的事情,后世不必知道;不知道这些,并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因此都不加以论述。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他的智慧知道应当取舍,处处都是如此。后序 我既已概略论述帝王的世次,又看出《史记》本纪的错误,仍然认为文王、武王与纣相隔十五六世,这个错误显而易见,毫无疑问。但尧、舜、禹的世代相隔并不远,我还希望其中的道理能够解释得通,于是又用《尚书》《孟子》以及孔安国、皇甫谧等书相互考察他们寿命的长短,却发现更加乖谬,无法相合。根据经书和各家说法:尧活了一百一十六岁,舜活了一百一十二岁,禹活了一百岁。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年,八十六岁时才得到舜并考察任用他,过了两年才让舜摄政。当时舜三十岁,经过考察、试用和摄政共三十年,尧去世;舜为尧服丧三年完毕,才即位,在位五十年去世。舜在位三十三年时,命禹摄政,共十七年后舜去世;禹为舜服丧三年完毕,才即位,在位十年去世。由此说来,当尧得到舜时,尧八十六岁,舜二十岁;按照这个情况向上推算,尧五十七岁时,已经看见四世玄孙出生一岁了。舜从受考察、摄政到在位共八十二年,而禹活了一百岁;按照禹一百年向上推算,禹即位以及居舜丧共十三年,此外又在舜朝中八十二年,共九十五年。那么在舜开始接受考察、试用的第一年,禹才六岁;也就是说,舜作为玄孙三十岁时,已经看见四世高祖刚出生六年了。至于舜娶尧的两个女儿,按照这张世次图,她们竟是舜的曾祖姑。即使古今久远、世代不同,情况或许有与今天不同之处,但人伦的道理是万世不变的常道,必定不能错乱颠倒到这种地步。既然如此,各家关于世次和寿命长短的说法,凡是圣人经典没有记载的,都不足以相信,这一点可以确定了。《文忠集》卷四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四。宋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四十四。序六篇〔附传一篇〕。

思颍诗后序皇祐元年春,予自广陵得请来颍。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尔来俯仰二十年间【一无此字】歴事三朝,窃位二府,宠荣已至,而忧患随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惫矣。其思颍之念,未尝【一有一日二字】少怠于心【一无此二字】而意【一作口】之所存,亦时时见于文字也。今者幸防寛恩,获解重任,使得待罪于亳。既释危机之虑,而就闲旷之优,其进退出处,顾无所系于事矣。谓可以偿夙志者,此其时哉。因假道于颍,葢将谋【一有葺▯庐以四字】决归休之计也。乃发旧藁,得自南京以后诗十余篇,皆思颍之作,以见予拳拳于颍者,非一日矣。不类勌飞之鸟,然后知还惟恐勒移之灵,却回俗驾尔。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庐陵欧阳修序。

归田録序归田録》者,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録者録之,以偹闲居之覧也。有闻而诮余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学者,修仁义以为业,诵六经以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防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葢八年于兹矣。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当其惊风骇浪,卒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闯伺,乃措身其间,以蹈必死之祸。赖天子仁圣,恻然哀怜,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赐其余生之命。曾不闻吐珠衔环,效蛇雀之报。葢方其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鼠也。为子计者,谓宜乞身于朝,逺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祸【十一字一作退避荣宠】而优游田亩,尽其天年,犹足窃知止之贤名。而乃裴回俯仰,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归田之録乎?”余起而谢曰:“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吾其归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序。

仲氏文集序呜呼!语称君子知命,所谓命,其果可知乎?贵贱、穷亨、用舍、进退、得失、成败,其有幸有不幸,或当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则推之于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谓知命者,知此而已。葢小人知在我,故常无所不为;君子知有命,故能无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于世,有善而不知于人,至于老死困穷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苟合者也。余读仲君之文,而想见其人也。君讳讷,字朴翁,其气刚,其学古,其材敏,其为文抑▯感激,劲正豪迈,似其为人。少举进士,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而止。君生于有宋百年全盛之际,儒学文章之士得用之时,宜其驰骋上下,发挥其所畜,振耀于当世,而独韬藏抑鬰,久伏而不显者,葢其不苟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岂非知命之君子欤?余谓君非徒知命而不苟屈,亦自负其所有者,谓虽抑于一时,必将伸于后世而不可揜也。君之既没,富春孙莘老状其行以告于史官,临川王介甫铭之石以藏诸幽,而余又序其集以行于世。然则君之不苟屈于一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余虽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庐陵欧阳修序。

续思颍诗序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游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彊健,姑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此葢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彊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葢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歴三朝。葢自嘉祐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才窃位,谤咎已盈。赖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葢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为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防上哀怜,察其寔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飬育之恩也。而复蔡颍连疆,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冀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葢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廹,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覧者知余有志于彊健之时,而未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晩也。熈寕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译《思颍诗后序》皇祐元年春天,我从广陵获准来到颍地。我喜爱这里百姓淳朴、诉讼简少,物产丰富,土地肥厚,水质甘美,风气和煦。当时已经感慨地生出了终老于此的想法。此后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了,我历经三朝,窃居两府,恩宠荣誉已经达到极点,但忧患也随之而来,心志已经萧索,筋骨也疲惫了。想念颍地的念头,从未在心中稍有懈怠;心意所寄托的地方,也时时表现在文字中。如今有幸蒙受宽大的恩典,得以解除重任,使我能够在亳州待罪。既然解除了身处危机的忧虑,又享受到闲适旷达的好处,那么我的进退出处,看来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系了。想来可以偿还早年的志愿,正是这个时候吗?于是借道经过颍地,大概将要谋划修葺旧居、决定归隐休息的计划。便翻出旧稿,得到自南京以后所作的诗十多篇,都是思念颍地的作品,由此可见我对颍地的拳拳之心,并非只有一天。它不像倦飞的鸟儿那样,直到此时才知道返回;我只是担心还没有来得及回去,就被勒令迁徙的灵鹊折回了世俗的车驾。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庐陵欧阳修作序。《归田录序》《归田录》所记,是朝廷的遗闻、史官没有记载的事情,以及士大夫谈笑之余值得记录的内容,抄录下来,供闲居时阅览。有听说此事而责怪我的人说:“你怎么这样迂腐啊!你所学习的,是修养仁义并以此作为事业,诵读六经并以此作为言论;你对自己的期许应当怎样呢?而且你有幸得到君主的知遇,充任朝廷官员,参与听闻国政,到现在已经大约八年了。既不能趁着时机奋发自身,遇到事情便发愤努力,提出见解以求补益;又不能随声附和、迎合取容,顺从世俗,以至于让怨恨、嫉妒、诽谤和愤怒聚集到自己一身,受到众多小人的侮辱。当惊风骇浪突然从不可测的深渊中涌起,蛟、鳄、鼋、鼍等怪物正并头窥伺,你却置身其中,去招惹必死的灾祸。幸亏天子仁慈圣明,怜悯哀伤,把你从垂涎欲滴的凶恶之口中救出来,使你活下来,赐给你余生。你却从未听说吐珠衔环,用来报答蛇雀的恩德。大概你正当壮年时,尚且没有做出什么,如今已经年老多病了,这样终究是辜负君主的恩德,只是长久耗费大农寺的财物,做太仓中的老鼠罢了。替你考虑,应该向朝廷请求退休,远远离开并以疾病为由退去,以深刻吸取前日灾祸的教训,在田野间优游自在地度过一生;这样还足以窃取一个知止的贤名。” 可是你却徘徊顾盼,久久不能决定;如果连这件事都不思考,还谈什么《归田录》呢?”我起身谢他说:“你责备我的这些话,全都正确。我还是归去吧!你姑且等着。”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作序。《仲氏文集序》唉!俗话说君子知命。所谓命,果真能够知道吗?贵贱、困厄与通达、任用与弃置、进退、得失、成败,其中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有本来应当如此却偏偏不如此的,而人们都不知道它所以如此的原因,于是便把这些推给上天,说这是命。君子所说的知命,大概只是知道这一点罢了。小人知道一切都在自己,所以常常没有什么不敢做;君子知道其中有命,所以能够不受任何事情屈服。凡是士人有才却不被世所用,有善行却不被人知,直到老死困穷也不后悔的,都是把这些推之于命,因此不肯苟且迎合世俗的人。我读仲君的文章,便想见到他的为人。仲君名讷,字朴翁,气质刚强,学问古雅,才思敏捷;他的文章抑扬顿挫、感慨激越、劲健端正、豪迈不羁,正像他的为人。他年轻时考中进士,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而止。仲君生在大宋百年全盛时期,正是儒学和文章之士能够得到任用的时代,按理本应纵横驰骋,发挥胸中所蓄,在当世振作声名;然而他独自收敛才华、压抑郁结,长久隐伏而不显,大概是因为他不肯苟且屈身以迎合世俗,世人也就没有了解他。难道这不是知命的君子吗?我认为仲君不只是知命而不肯苟屈,而且也自信自己所有的才德,认为即使一时受到压抑,将来必定会在后世伸展而不可掩没。仲君去世后,富春孙莘老为他撰写行状,告诉史官;临川王介甫把他的事迹刻在碑石上,以藏于幽冥之中;我又为他的文集作序,使它流传于世。这样说来,仲君不肯在一时苟且屈服而寄希望于后世,难道不正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吗?唉!我虽然年老多病,文章也写得不好,难道能不努力吗?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庐陵欧阳修作序。《续思颍诗序》皇祐二年,我正留守南都,已经约定梅圣俞在颍上买田。他的诗说:“优游于琴酒之间,追逐渔钓,往来上下于林谷山壑,彼此攀援登临。”趁着身体强健,姑且及时享乐,不要等到衰老多病、需要人搀扶携带时才后悔。这大概就是我的本来志愿。当时我四十四岁。后来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于是进入翰林任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返颍地的志愿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却没有一天稍有忘记。因此我的诗说:“请求退休,应当赶在身体强健的时候;回头看我,却已经蹉跎到衰老了。”这是感叹以前的话没有实现。当时我五十二岁。从此错误地受到选拔提升,忝居两府,历经三朝。大概从嘉祐到治平年间,国家多事,本来就不是臣子敢于自行谈论私愿的时候;而我才非其任却窃居官位,诽谤和罪责已经满盈。幸亏天子仁慈圣明、聪察明辨,能够识察诬陷虚妄,始终保全我的出处进退,已经十二年了。如今我六十四岁,自从发出蹉跎之叹,又过去一纪了。其间我在亳州,幸逢朝廷无事,内外安宁,而我又不担负具体责任,认为这是臣子可以退隐而无所嫌疑的时候,于是才敢说出自己的私愿。天子怜悯我的年纪还不算太老,认为我尚可勉励任事,所以我十次上奏请求退休,六次受到诏书劝谕,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如今承蒙皇上哀怜,察知我确实已经患病并且衰老,既不责怪我逃避事务,又曲意顺从我的私愿,免除我的职务,并让我兼任蔡州,使我能够暂且安居。这是君父胸襟广大、宽厚仁慈,成全万物所愿,覆载、包容、含育万物的恩德。又因为蔡州与颍州疆界相连,得以把它作为逐渐归老的地方,希望稍稍偿还早年的愿望,这又是莫大的幸运。当初,陆子履把我从南都到任中书期间所作的十三篇诗称作《思颍诗》,刻在石上。如今又得到我在亳州和青州所作的十七篇,把它们附录进去。从南都到任中书十八年,才得到十三篇;在亳州和青州三年,却得到十七篇。这足以看出我的年纪越发老,疾病越发严重,日子渐渐短促,心情渐渐迫切,所以言语反而更多。希望读者知道,我在身体强健时就有归颍的志愿,却到衰老之后仍未偿还;幸而不要讥笑我实现诺言太晚。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作序。

江邻几文集序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以来,名卿钜公,徃徃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葢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阨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藁,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逺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巳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葢发于有感而云然。熈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薛简肃公文集序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葢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桞,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一无此字】两得,况其下者乎。惟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材能为名臣,仁宗母后时,以刚毅正直为贤辅,其决大事,定大议,嘉谋谠论,著在国史,而遗风余烈,至今称于士大夫。公,绛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于乡里,既举进士,献其文百轴于有司,由是名动京师。其平生所为文,至八百余篇,何其盛哉!可谓兼于两得也。公之事业显矣,其于文章,气质纯深而劲正,葢发于其志,故如其为人。公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为后。公之文既多,而徃徃流散于人间。公期能力收拾,葢自公薨后三十年,始克类次而集之,为四十巻。公期可谓能世其家者也。呜呼!公为有后矣。

熈宁四年五月日序

六一居士传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巻,集録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巻,有琴一张,有碁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一作老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予将见子疾走大喘渇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瘁,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一作方】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庻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巳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葢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二字一作志】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彊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宜去矣,复何言哉?」熈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传》

文忠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五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五上书一首

译《江邻几文集序》我私下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撰写铭文、文章,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世贤士大夫的功业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士和大臣,往往出现在我的文章中。至于朋友故旧,平日握手谈笑,意气轩昂,可以说是一时的盛事;可是刚刚还同他们交游,转眼便要哭悼他们的死亡,最终为他们撰写墓志铭,这实在令人感叹。自从尹师鲁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之间,相继去世而由我为之作铭的,竟有二十人。还有我来不及作铭的,以及虽然作了铭却并非交往深厚的旧友,都还没有计算在内。唉,为什么竟有这么多!不只是善人君子难以遇到而又容易失去,朋友交游凋零到这种地步;回头看看自身和世道,在死生、盛衰之间,也更加令人悲哀。其中又有些人不幸遭逢忧患,触犯网罗,最终困顿流离而死;还有些人仕途艰难,志愿不能伸展而去世,只有文章还流传在世上,这又是多么可悲啊!既然如此,即使只是残篇断稿,也仍然值得惋惜,何况是那些可以流传后世、传布久远的文章呢?所以我在圣俞、子美去世时,已经为他们刻写墓志铭,又分别编辑他们的文章并作序;序中的言语尤其感慨深切而情意殷勤,原因就在这里。陈留江君邻几,常常和圣俞、子美交游,而且又与圣俞在同一时期去世。我为邻几记述并作铭之后,过了十五年,我来镇守淮西,又从他家得到他的文集,为它作序。邻几是一个意志坚定而仁厚的君子,虽然当时已经有声名,但仕宦很久而没有升迁;晚年朝廷正要任用他,却来不及实现便去世了。他的学问广博通达,文辞雅正深厚精粹,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旷达可喜。然而他的文章早已自行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增损它的轻重。我特意为这件事尽一点微薄之力,大概只是有感而发罢了。熙宁四年三月某日,六一居士作序。《薛简肃公文集序》君子的学问,有的施用于事业,有的表现于文章,而常常难以兼备。大概逢遇时势的士人,功业显赫于朝廷,声名荣耀于史册,所以通常把文章看作末节;而且有些人无暇顾及,有些人也不能写作。至于失意的人,困居隐退,苦心焦虑,极尽精思;再加上有所感奋、有所激愤,只是没有机会施用于世,于是都寄托在文辞中,所以说困穷之人的言语容易写得工巧。像唐代的刘禹锡、柳宗元,在事业上没有什么声望;而姚崇、宋璟的名声又没有体现在文章上。这四个人尚且不能两方面兼得,何况才能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只有简肃公,在真宗时凭才能成为名臣,在仁宗和章献太后临朝时,又以刚毅正直成为贤辅;他决断大事、确定重大议论、提出嘉谋直论,都记载在国史中,他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直到今天仍为士大夫所称道。简肃公是绛州正平人。年轻时便因文章品行受到乡里的推重,考中进士后,把自己所作文章一百轴献给有关官署,因此声名震动京师。他一生所作文章多达八百多篇,这是多么盛大啊!可以说是兼得事业和文章两方面。他的事业已经显赫;至于文章,气质淳厚深沉而刚劲端正,大概是发自他的志向,所以也像他的为人。公有一个儿子叫直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于是以弟弟的儿子仲孺公期作为后嗣。公的文章很多,却往往散落在民间。公期努力搜集,大约从公去世后三十年,才得以分类编次,汇集成四十卷。公期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唉!公算是有后嗣了。熙宁四年五月某日作序。《六一居士传》六一居士当初被贬到滁山,自号醉翁。年老而又衰弱多病,将要在颍水之上退休,于是又改号为六一居士。有位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藏书一万卷,收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一局棋,并且常常放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一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居士说:“把我这个老翁置身于这五种东西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吗?”客人笑道:“您是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换名号,这正是庄子所讥笑的、害怕影子而在太阳下奔跑的人。我将要看见您快跑到大喘气、口渴而死,但名声还是逃不掉。”居士说:“我本来知道名声不能逃避,但也知道没有必要逃避。我取这个名号,只是姑且用来记下我的乐趣罢了。”客人说:“您的乐趣是什么样的?”居士说:“我的乐趣哪里说得尽呢?当我在这五种东西中得到兴味时,即使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猛烈的雷声震裂屋柱也不会惊惧;即使在洞庭的旷野听九奏之乐,即使在涿鹿原上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快乐和舒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东西之间尽情享受快乐,因为世间事务给我造成的牵累太多了。其中最大的有两种:轩车冠服、珪带组绶,使我的身体劳累于外;忧患思虑,使我的内心劳累于内。这使我的形体还没有生病便已经疲惫,内心还没有老去便先衰败了,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这五种东西呢?即便如此,我向朝廷请求退休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哀伤我,赐我告老还乡,使我能够带着这五种东西一同返回田舍,或许可以偿还早年的愿望。这就是我取这个名号的缘故。客人又笑道:“您知道轩车冠服、珪带组绶使身体劳累,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会使内心劳累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东西牵累,身体已经劳累了,内心又有许多忧患;被这些东西牵累,身体已经安逸了,又幸好没有忧患,我还选择什么呢?”于是和客人一同起身,握手大笑说:“把这些区别放在一边,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过了一会儿又叹息说:“士人年轻时出仕,年老时退休,大概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向来仰慕这种做法,应该离去,这是第一条。我曾经被时代任用过,却始终没有什么声名,应该离去,这是第二条。壮年时尚且如此,如今已经年老多病,却还凭着难以强健的筋骨贪恋超过本分的荣禄,这将违背平素的志愿而自食其言,应该离去,这是第三条。我背负着三条应当离去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也应该离去了,还说什么呢?”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传》。《文忠集》卷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五。宋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四十五。上书一篇。

通进司上书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闗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二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聼覧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闗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邉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先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掳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防也。故贼知而不为。之外裔侵邉,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葢其常事,此中防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飬精鋭,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鋭,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嵗,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群起,彼方奋其前鋭,击吾困▯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嵗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防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嵗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刧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防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防以制之哉?夫训兵飬士,伺隙乘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彊,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彊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鋭,未尝挫衂。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邉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闗西之地,物不加多,闗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防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闗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闗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为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溥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为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一作何】为而不可?汉初嵗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闗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徃徃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泝河而入渭。

译《通进司上书》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在皇帝宫阙之下上书说:臣下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议论政事的人很多了。臣下当初私下拟定两条策略来推测贼人的情势,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军事大计,开始还犹豫不决,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兴起已经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显露,和臣平素的推测相当接近,所以私下认为有些意见可以帮助万分之一,供陛下听览,谨将它们分条上奏。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赦臣狂妄的罪责,臣就万分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百姓二三十年没有见过战争。假使贼人刚刚萌生叛乱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袭来,那么我方边境屯兵寡少而软弱,城堡尚未修完,百姓长久习惯安定而容易惊恐,将士又不是平日选练出来的,必然会败退怯懦,使贼人像驱赶羊群、猪群一样突入,便可以奋力先行攻入。可是那时国威尚未受挫,民力也没有疲敝;贼人即使得到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久守住,抢掠之后便离去,我方还可以在他们归途中拦击,这只是下策。因此贼人知道这种情况,却不这样做。外族侵扰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就逃走,胜利便再来,这是通常的做法。这是中策,所以贼人兼用这种办法。至于他们假借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打我方一两处容易夺取的地方,以取悦他们的心意;然后训练养护精锐,谋求长久之计。因此他们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即使没有失败也自行退去,是为了诱使我军出动而使其疲劳。有时攻打我方东边,有时攻打西边,忽然出现,忽然进入,是为了使我军分散防备、处处设防而不得休息。我方想迅速进攻,贼人正当新锐;我军坐等交战,他们便不来。这样相持不过三四年,我军已经老弱,民力已经疲惫;不幸又遇到水旱灾害,征调赋敛难以承受,盗贼群起,他们便可以奋发其先前的锐气,攻击我方的困弊。假如我方不能忍受困苦,因愤怒而出兵进攻,决战于一场,他们凭借安逸等待我方疲劳,也可以取胜。假如我方苦于战争,仍想不出办法,他们便请求互通使节,以此索取每年的财物,估量我方困急到不得不答应,也可以达到目的。这样,我方力量一旦困顿,贼人的计谋就没有不能施行的;这正是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是上策,而贼人现在正在采用它。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吃用粮食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自行消耗粮食;自古以来,从未有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赖供给,而国家力量还不困乏的。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为他死。从最初僭越叛乱、送上傲慢的书信,到过了一年才出兵;一出兵,锋芒便不可抵挡,俘获蕃官,擒得我方将帅,却以礼相待而不杀害。这些凶险的谋略和积蓄的力量,都不是仓促之间形成的。为什么他能够用上策使我们疲惫,而我们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困顿了呢?他以长久之计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没有长久的防备来制服他吗?训练军队、养育士卒、窥伺间隙、乘机取利、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边境以外的事情君主不亲自控制,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贼人的谋心,从内部察看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依据谋略制敌,这是朝廷的大计,也就是所谓在朝廷谋划而取得胜利的办法,不可不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可以看出,无非是想用长久相持使我们疲惫;我方的形势也可以察知,关西百姓已经困苦。如果真能充实财物、积蓄粮食,以宽解关西百姓、保全国家并壮大军队,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谋划也就可以成功。战争不过是进攻和防守罢了,但进攻防守都以财物供给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物供给便不能长久,这不用再说。请让我试着谈谈进攻:从前秦国凭借六世积累的强盛,以财力资助对胡人的战争,最终使天下困顿而没有达到愿望。汉朝凭借文帝、景帝时期的富强,三次出兵,才得到河南地区。隋、唐时期的突厥、吐蕃,常常与中原互有胜败,曾经有出兵击败他们的情况,却没有一次能够全部消灭。秦、汉比后世尤其强盛,而它们所进攻的地方,就是今天元昊占据的地区。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贼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受挫失败。进攻和防守的计策,不是臣所能完全知道的。即使凭借天威,最终可以扫荡尽除他们,但边将至今还没有听说找到贼人的破绽、挫败其凶猛锋芒。因此进攻、防守都还没有休止的期限,而财物供给又没有长久的计划,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着仰赖供给粮食,而关西土地上的物产没有增加;关东所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去。零碎地搜刮剥削,既然没有益处,已经停止了。至于卖官收取粮食,下面没有人响应;改变法令阻止货物流通,商旅又无法通行。这样四五十万人,只能取足于关西百姓而已。关西百姓怎么会不困顿呢?他们困顿却没有起来做盗贼,只是还需要遇到水旱灾害罢了。外部被贼人的谋略所疲惫,内部又遭遇水旱而多有变故,天下的忧患哪里说得尽呢?关西的物资既然不能增加,就必定要疏通漕运把物资运到那里。漕运已经通了,而关东的物资又不充足,那么也就无法向西运输。因此臣认为,疏通漕运、尽量开发地利、权衡并利用商贾这三种办法同时施行,便能使财物供给充足,关西百姓得到宽解,国力完整,军队能够长久地防守和进攻;一切听凭皇上使用。那些只顾眼前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划,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见效。因此谋求长久利益的办法,起初好像迂腐愚拙而可笑;但只要坚决实行,利益就会广泛。所以臣虽然见识浅陋,不敢回避被责为迂腐愚拙的罪名,请求皇上裁定三件方便适宜的事情,只希望陛下从中选择一件。第一件是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谋划西部事务的人,都忧虑漕运不通。臣认为,只是还没有去设法开通罢了。如今京师在汴水之滨,漕运不能向西,于是人们习惯所见,便认为粮运不能向西。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当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方。山川地形并没有比古代发生改变,古人能够通行的道路都还在,今人为什么却不能通行呢?汉初每年从崤山以东漕运几十万石粮食,那时运粮道路还没有修整,所以漕运数量不多。后来汉武帝进一步修治渭渠,达到每年漕运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转运相接;关东以及汾水、晋地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物资最多。那些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在,只是仍然有三门峡的险阻。唐朝裴耀卿又寻找隋朝的旧迹,在三门峡东西两边设置粮仓,开山十八里改作陆路运输,以避开险阻,最终溯河而进入渭水。

当时嵗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闗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今江淮之米嵗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闗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嵗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闗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髙祖之入秦,不由东闗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闗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徃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徃徃行之。初汉髙入闗,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闗,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递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惜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邉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闗,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闗?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酒与茶,征闗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苟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増,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司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増。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歴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防,能忍而待其▯,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邉,以游兵而防钞冦,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彊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只、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嵗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廹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溥,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葢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一有于字】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闗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嵗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嵗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一有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容于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四十四字】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群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

译当时每年运输的粮食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谈到善于经营财利、精通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是其中最杰出的。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京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真能分出一二百万石运给关西,就足够了。如今军队中靠汴水漕运粮食的,出戍者很多;有关官署不吝惜从百万石粮食中分拨出来供给他们,所忧虑的只是三门峡阻隔在中间。如今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的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图寻找裴耀卿的旧迹,不怕十多里陆路运输的劳苦,那么河运就能畅通,物资可以运到,也能缓解关西的困境。假使古代没有办法而今天有可以实行的办法,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实行过而且道路并不遥远,今人又怎么会觉得困难呢?裴耀卿、刘晏起初治理漕运时,运输所得还很少,到他们晚年,收入增加到十倍,这说明它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走,而是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讨伐董卓时,也想从南阳取道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往南阳,这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经到过南阳,询问当地的遗老,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贩往往还在这条路上行走。当初汉高祖进入关中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的道路,应该不会太狭窄险要。只是自从以雒阳为都城,行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如今如果能够查考旧迹使它重新通行,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等沿汉水地区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到南阳;从南阳再用轻车、人力车接力运输,招募设置递运兵卒,分为十五六个铺舍,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便能每天进入关中而不间断。沿汉水地区山中有很多美材;靠近汉水的百姓,生活所需足够而且有余,用来制造舟车,并不十分困难。前些时候陛下深深怜惜有关官署的劳苦,从内府赐出禁钱数十万,供给西部使用;但道路艰险遥远,用车载人运,超过一年还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运输,多苦于秋季淫雨;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道路上,艰难到了这种程度。让州县的纲运官吏从远处把物资运往京师,辗转经历艰险阻滞,然后再送到西部,哪里比得上考察南阳附近各郡,估量它们到武关的路程,与到京师的远近相当的,以及距离武关尤其近的,都让它们直接运送到关口呢?如果西部和京师的用度不足,就用禁库中的钱帛代替,赐给有关官署以补充使用。这样,迂曲和直接的道路、利弊得失都清楚了,这就是陆路运输的好处。第二件是尽量开发地利。臣听说,从前谋划财利的人容易做得出成效,如今谈论财利的人却难以提出办法。从前百姓只承担赋税,所以财用不足时,便开采山矿、煮海制盐,专卖酒和茶,在关卡、市场征税,统计舟车,还可以采取一些办法,勉强供一时之用。自汉、魏以来直到现在,这些法令一天天增加,征取越来越琐细。如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从前赋税以外的征收,是为了供有关官署使用;如今在没有战事时就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全部用尽,又把所得全都耗费在冗余开支上了。突然有事发生时,便没有办法再增加财用。然而仍有一件可以做的事:百姓劳动并向官府输送财物,已经十分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正享受安逸。土地上能够生产物产的地方,耕种不能替代;尚未开垦的土地却还很多。这就是说,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土地还有剩余的利益,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何况考察历代用兵的情况,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财用不足,赵过创立代田法和人力耕犁的方法,以增加粮食供给。赵充国攻打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相要求出兵进攻,而赵充国深思取得全胜的防备,能够忍耐等待敌人疲弊,甚至违背诏令停止进兵而治理屯田,在极远的边境耕田,同时用游动部队防备盗贼,那么连治理田地这样一件事也并不容易,他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期,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从四面逼来。以今天的眼光看,似乎他早晚都要作战,根本无暇务农;然而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种,每年获得谷物百万石。后来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存的粮食数不胜数。隋唐时期的田制尤其广泛,无法一一列举。形势艰难而难以实行屯田,没有比充国所处的紧迫局势更无暇务农的;也没有比曹操所处的情形更适合屯田的,但他们都努力实行了。并不是因为事情迂缓便不去屯田,而是知道土地所能提供的利益很大,实行屯田可以减轻百姓劳苦。如今天下的土地,有许多没有耕种。臣不能全部说明,谨举眼前的情形来说:从京城向西,荒芜的土地不知有多少。这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弃置,大概只是百姓不勤于农业,以及徭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期荒废的土地,其收益是营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百姓勤劳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一定很多。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利,议论者正在讨论这件事。被充作士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借口说是在教习,聚集在一起饮酒赌博,向家中索取资财而不顾家;官吏没有不加以禁止的,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看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这些尚且还有用;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水旱灾害发生时却恰好足以成为盗贼。其中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京西一向贫困,并没有山林水泽的富饶,百姓只能依靠努力务农生活。而如今三口之家有一人、五口之家有三人游手好闲。全国十八九个州,即使往少里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种却靠吃粮生活,这是彼此消耗而使困境更加严重。如今如果确实能把他们全部驱使到荒地上耕种,由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耕田的收获由官府与他们分成,按照百姓通常的办法办理;再招募熟悉农事的官吏担任田官,优厚地奖赏考核成绩最好的人来引导他们,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太宗皇帝时,曾借钱给陈州、蔡州的百姓,让他们买牛耕作;真宗皇帝时,也采纳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经营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由官府出钱购买,不难得到。况且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士兵后便放弃了本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地里,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祸患;这是百姓所愿意的。

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嵗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嵗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嵗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説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群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帑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壌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妬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妬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壌,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一有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去,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毎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嵗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荼商耳,若盐者,禁益宻则冐法愈多,而刑繁凡二百三十八字】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扞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邉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嵗而国力渐丰,邉兵渐习,贼鋭渐挫而有隙可乗,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防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文忠集巻四十五

译一个人的力量,即使按较为安逸的情形计算,也能耕种一顷熟田;如果让四五万人都去耕种,而长期荒废的土地收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的谷物就多得无法计算了。京西的地域,北面有大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隘。如果再疏通水陆运输,在各处积存粮食,只等陛下下诏让有关部门调运使用罢了。第三是权衡商贾。臣听说秦朝废弃先王法度,放任兼并,上面侵夺公家的利益,下面刻剥小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曾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夺取商人的利益,却始终不能做到。大概治理国家的人日益广泛地兴办利源,兼并者追逐利益的手段也日益巧妙;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便能操纵国家的利益。其根源不在别处,而在于兴利的范围太广。兴利范围广,君上就难以独占,必定要和下面共同分享,这样利益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政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而由朝廷独占;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所得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关部门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法令,一年之间便损失数百万。议论者不知道利益不能独占,想要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是变法还不恰当;不停地改变,损失就越来越多。想让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到了实际亏损的时候,连三成也得不到;还不如和商人共同经营,常常可以得到五成。如今国家最重要的利源,不过是茶和盐。茶自从变法以来,商人不再获得一年的利润,积累数年也无法弥补损失,各处堆积腐坏,只好丢弃焚烧。前些日子议论者屡次说三说之法便利,有关部门已经详细讨论过了。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这种办法,使商人有利可图而让货物流通,上下双方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当暂时降低价格,引诱众多商人把它分销出去。先发布命令说:‘三年后将恢复旧价。’那么贪图利润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赶来。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产于水中,用之不竭。把价格降低并分销出去,三年之内总量也不会减少十分之一二。茶盐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能够成为国家的资财和钱帛。如今不把它们分销而积存起来,等于爱惜腐朽的土壤,这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繁殖增多,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少的货物到市场上出售吗?必定要有贩夫小商前来分销。贩夫小商没有利润就不会做,所以大商人并不嫉妒贩夫小商分取其中的利润;他们凭借货物多,即使每件获利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多。如今作为大国的治理者,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存而腐朽,这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利润来诱使贩夫小商;善于经营的大国,也不吝惜利润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以少取利而使收益增多的办法。若要用权术控制商人,困难在于他们积存的货物很多,并不急于出售。利润丰厚他们就来,利润微薄他们就离去,不能靠号令召来。所以每当有关部门改变法令,下面的利润减少,小商人因为没有利润而无法经营,大商人反而庆幸小商人不来,正好可以独自出售自己的货物;他们哪里肯勉强赶来赚取微薄的利润呢?因此,改变法令而刻薄商利,只会使小商人不来,反而让大商人积存货物。如今如果一定要用权术控制商人,应当把他们积存的货物全部收取,由官府代为出售,再把货款归还给他们,使他们的货物卖尽,然后再改变法令。大商人靠利润生活,一年不经营获利就会忧惧不安;他们一定不能守着积存的钱财闲居。即使利润微薄,他们仍将勉强前来,这就是以变法控制商人的办法。想要诱使商人来而使货物流通,没有比与他们共享利益更好的办法;想要控制商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没有比严厉削减其利润、使其没有积存货物更差的办法。然而这种办法只能控制茶商;至于盐商,禁令越严密,违法的人就越多,刑罚也会更加繁重。至于由官府自己经营出售,这正是大商人不愿做的事,臣认为难以长久实行。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细微得失而考虑长远大局,那么积存腐朽的货物就会流散,钱币也会流通,岂不是不费劳力便能使财用充足吗?臣愚昧,不能充分了解时事。至于坚守以抵御贼寇,利于出兵时便出兵扰乱敌人,凡是小的便利,愿暂且交给边将处理。至于积存粮食、使钱财流通并疏通漕运,不过两三年,国家的力量就会逐渐充足,边军逐渐熟练,贼寇的锐气逐渐受挫而出现可以乘袭的机会,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万全的防御之策。愿陛下把小事责成将帅,谋划并实行大计,那么天下就幸甚了。臣欧阳修冒死再拜。《文忠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六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六上书一首准诏言事,上【一作上封事】书。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一作许以封章】言事。臣学识愚浅【一作昧】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聼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一无此事】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説【一作议】不得以沮【一作汨】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一本治作致理】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一作天下】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一作困】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一作勤】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作平】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一作妄作】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邉圉,今邉患亟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一作仰】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一作急】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嵗危于一嵗。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一作虽广】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防可用?此臣所谓聼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一作最】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防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防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一作岂如】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防有可任【一有用字】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一有大字】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壊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一有烦而二字】不信赏罚【一有行而二字】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虗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一作皆能知】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一有二帝二字】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宣威汉北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遐荒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一作俦】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一作辈】在其左右此二帝者【一有凡有所为后世莫及八字】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一作越】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荒则常患无防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巳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一作又无小人独任之惑】内外臣庻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一有聼字】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一作何惮而久不为哉】若一日赫然执【一作奋】威权以临之,则【一作可使】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一有俗字】不信,令频改则【一有下字】难从【一作入】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一作天下】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一作咸】相谓曰:「且未要【一作可】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一作官】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一作文】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一作禀】中外臣庻【一作官吏军民】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七。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四十七。书信八篇。(缺) (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北方更大的戎敌又违背盟约而发动行动,将要怎样抵御他们呢?从来所忧虑的是边境,如今边患已经紧迫;所厌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所担忧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灾害已经发生;所依靠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缺少。陛下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急。这就是臣所谓内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寻求达到大治的关键。近年来朝廷广泛地开放言路,献计的人不下数千。然而事务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疲于应付,来不及处理。过去所采纳的众多意见纷纭复杂,到了临事之时,哪一项又确实可以使用呢?这就是臣所谓听取的言论虽然很多,却不如坚决实行来得果断。臣私下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敌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臣子这五件事。陛下忧虑它们没有,而臣认为如今这些其实都有。不过陛下还不能得到并使用它们,是因为还没有思考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狭,军队和百姓都不多,然而尚且能够向南攻取荆楚,收服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州、潞州,向北窥伺幽州。燕地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其数量有多少呢?只是因为善于使用,所以没有察觉它们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和物产,比建国初期多十倍。因此臣才敢说,国家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敌的策略、有可以任用的臣子。然而陛下全都不能使用,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弊?一是不谨慎发布号令,二是不明确赏罚,三是不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姑息,就会使万事在下面松弛懈怠、败坏废弛。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能取信,赏罚不恰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用实际功效责求臣下,然后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施。因此,谨慎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这三件事是帝王的奇特办法。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英明的君主、像唐太宗那样聪明的君主,都知道使用这三种办法,亲自掌握威权的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欲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欢用兵,就在汉朝北方显示威势,建立万里功业来满足心志;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能供他驱使;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弘、董仲舒、汲黯等人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欢用兵,就诛灭突厥,降服辽东,威势震动远方;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勣之类的人受他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之类的人在他身边。这两位皇帝,可以说所求无不得,所欲都如意,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权罢了。伏望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越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患,常常担忧没有军队;想要击破贼寇,常常担忧没有将领;想要供养军队,常常担忧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方荒远之地,常常担忧没有策略;想要任用贤能之才,常常担忧没有人。这就是所求都不能得到,所欲都不能如意。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没有使用掌握威权的办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权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边也没有偏信小人的沉溺,内外臣民都像尊敬上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戴父亲一样爱戴陛下,侧耳仰首,等待陛下的作为;那么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赫然振奋,掌握威权来面对臣下,那么万事都可以办成,何必担忧这五件事无法处理?正是因为三种弊病因循不改,所以一件事情也不能成功。臣请求说明三种弊病。言令改变太多,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执行。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详细审察,实行不久,随即又改变,于是用不能取信的话推行政令,用难以遵从的命令要求臣民。所以每当有处置事务,州县知道朝廷的命令还不是最终确定的,官吏便互相说:‘暂且不要实行,过不了多久一定还会更改。’有的说:‘只不过备办形式发布下去,大略应付一下就行了。’一早一晚之间,果然又改变了。以至于将领和官吏频繁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文书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见后叹息,有的听见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

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一有一字】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一作古今用人之法不过赏罚而巳用人一作人君】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一作也】太祖时【一作臣尝闻太祖皇帝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一有及江南巳下乃复其官九字】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一作分明】皆如此也。昨【一作自】闗西用兵四五年矣【一有赏罚之际是非莫分八字】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禆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威【一作罚】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一有二字】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一作効】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一作法】徃来州县,愁【一作怨】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一作弱小懦】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一作术】此有教兵之虗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一作効】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一作诸州所造器械数不少矣】工作之际巳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一作路】然而铁刄不刚【一作钢】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厯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虗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一作无实】之法教老【一作小】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一有三字】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一有直字】言【一有其字】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鬬智不鬬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散,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一作四十万人】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夷狄尤难于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一作万人下有其佗以三五千人成功塞外者不可悉数十六字】葢兵不在多,能以计取【一作能用计】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一有而字】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一无此字】为今计者【一作臣谓方今】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虗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一作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勅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一有四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二字一作数】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効,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嵗【一作迁延日月】贼虽不至,天下巳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一作或出于士或出于卒伍或出于奴仆】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谓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一作切】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一作之】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一有委之要地四字】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防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効报国【一作为报,又下有又何患于无将哉一句】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

译号令如此,想要威服天下,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不谨慎发布号令的弊病。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赏赐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恩德就不足以劝勉;惩罚没有施加给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令人畏惧之处。即使有可用的人,也不能任用。太祖时期,王全斌攻破蜀地回来,功劳不小,但因犯法被贬,一连十年不予起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诸将来确立法度。太祖神武英明而果断,他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正是因为赏罚之法都像这样。近来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占据原来的官职。军中看见无功之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诸将谁肯立功呢?副将中畏惧怯懦、迟疑停留的,都应当判处斩罪,有的只是暂时贬黜随后便升迁,有的甚至不贬而仍旧任职。军中看见有罪的人不受诛罚,那么诸将谁肯尽力作战呢?这就是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威罚没有令人畏惧之处。赏罚如此,想要任用人,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不明确赏罚的弊病。自从出兵以来,处置事务的措施不少,但大多有名无实,臣请略说其中一二,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来,防守军队不断增加,各路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疾病、矮小、怯懦的人数多得数不清。新近招集的士兵,各处都在教习,官府上下不停催促呼叫,使百姓不得安居。主持教习的人没有将领的才干,所教的又没有军旗鼓声的节制;他们往来于州县之间,忧愁叹息,哀声不断。既然大多是老弱病怯之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益操练的方法,这只是有教练军队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效果。各路州军分头制造器械,制造时已经耗费民力,搬运输送又使人苦于道路劳顿。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牢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规格;制造的地方只求充数、尽快完成,不管所造器械是否能够使用,经办的官司又没有检查督责。这只是有制造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实际可用的功效。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迟钝、折断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实在是理所当然。到了临事之时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处理,这就是不责求实际功效的弊病。臣因此说,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就会使万事在下面松弛废坏,后果无法尽述。臣请求直说其中较大的五件事。第一是军队。臣听说,进攻别人要靠谋略而不是蛮力,用兵要斗智而不是斗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胜利。汉王刘邦等人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便溃散,这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胜利。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的二三万人便失败,也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胜利。曹操率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那里大败,退回许地;后来又凭两万人击破袁绍的十四五万军队,这是用兵越多越容易失败、兵少反而容易胜利的明证。何况对夷狄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大概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罢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少当多;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多反而像少了一样。如今谋划对策,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财力,减少军队又会使贼寇得以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三五千人〕 如今沿边的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和虚报人数,所以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的作用。这样,七八十万军队还抵不上七八万人的实际效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分散支离,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用兵,军队虽多反而更少,所以常常作战又常常失败。臣愿陛下赫然振奋威势,命令并勉励诸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人左右的精兵。古人用兵,能以一人抵挡百人;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以一人抵挡十人,那么五十万精兵便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以少数变为多数;古人兵少而常胜,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求增加人数,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年复一年地拖延下去;即使贼寇不来,天下也已经困乏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是将领。臣又听说古语说:‘将相并非天生有种,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等级破格任用他们,才称得上名将。’ 国家求取将领的心意虽然很迫切,但选拔将领的途径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又以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处在低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得到。考察将领才能,又以弓马技艺和一人之勇为限制,那么具有万人敌般智谋的人全都被遗漏了。山林间奇异杰出的人才,被召来以后,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给一个主簿的借职,于是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这样,古代那些屠夫、渔夫、喂牛者一类的杰出人才,也都会因受激怒而失去。到了没有人可用的时候,却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足、庸碌怯懦、昏昧低劣的人,把兵权交给他们,天下三尺高的儿童都替朝廷感到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为国家惹出事端,这件事就可以说明问题。议论的人不知道没有选取将领的办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愿陛下革除旧日弊病,振奋精神精心求取人才;有贤能豪杰之士,不必以低位限制他们;有智谋韬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他们;山林中的杰出之士,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以非同寻常的礼节对待人才,臣下也将以非同寻常的功效报效国家,又何必忧虑没有将领呢?这是第二件事。第三是财用。

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一作塞】其起▯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一作兵兴】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一作十万人】尚能困其【一无其字】国力,况未若【一无二字】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一作觧】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虗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一有而字】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一有而字】无将【一作人】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一有惟陛下以威权督责之乃有期耳二句】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敌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契丹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勅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奸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诇【一作论】事者皆知契丹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一有若使二敌并冦则难以力支十一字】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契丹常有助兵。今若契丹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契丹,彼若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冦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防也。假令二国尅期分路来防,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苍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契丹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防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契丹,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乗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一无此字】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一无力字】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巳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防,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防矣。臣愿陛下【一有不以臣言为狂宻七字】诏执事之臣熟【一作诏四路之帅恊】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一作文武常选之官盈于朝廷】偏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巳,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一作除】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一有以字】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亷慎者,各举清干之人【一无上十字】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一作好财利者各举诛】求之人;性庸昧者,各举不材之人【一有守亷节者乃举公干之人十字】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一作公】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一作诛】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紏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巳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一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一有不材二字】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强敌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一作惟陛下留计狂直甘俟诛夷】臣修昧死再拜。

文忠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七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七

译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病痛所在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寻找弊病发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耗费巨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物;当时在单于台阅兵不过十八万,尚且能够使国家财力困乏,何况如今七八十万军队,连续四五年不停息呢?因此耗尽天地所生的物产,竭尽万民的膏血,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计策也无从施展。只有减少冗余士卒的虚费,训练精兵并迅速作战,功成以后罢兵,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可以削减的道理,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攻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延误时机而导致失败,只会白白耗费国家和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是抵御敌人的策略。臣又听说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关系。’契丹与朝廷通好仅仅四十年,一直不敢妄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如今忽然发动他们疯狂谋划的人,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原屡次被元昊击败,所以才敢生出贪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命令并勉励诸将,选择精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夏境内;只要能够痛击昊贼一阵,我们的军威就会大振,敌人的奸计也会受挫,这就是所谓上等用兵在于攻破敌人的谋略。如今侦察事务的人都知道契丹与西夏贼寇共同谋划,想要合并两国力量来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先击败其中一个国家,敌人的势力就减少一半,便不能单独举兵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破坏外交关系。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过去进攻我方时,传闻契丹常常有援兵。如今如果契丹正有防备集结的谋划,而元昊突然遭到攻击,他必定向契丹求援。契丹如果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其南下进攻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外交关系的策略。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来进攻,而我军能够提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与契丹互相配合、内外呼应呢?这就破坏了他们原来订定的盟约,打乱了约定的日期。这是兵法所说的‘使亲近者离散’,也是破坏外交关系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获胜,常有轻视诸将的心理。如今又看见朝廷正忧虑契丹,在经营河朔,必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趁着他骄傲懈怠,正是迅速驱兵、急速攻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胜的上等策略。前年西部将领有人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寇的气势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允许他出师。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攻打的形势,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而没有料到我们能够西征;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主帅以来,如今已经半年,经过训练并施以恩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来屡次上奏请求小规模进攻,正说明我军逐渐振作、贼寇气势逐渐受挫;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使两个敌人先来进攻,那么我们就没有防备了。臣愿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狂妄秘密,诏令执掌政事的臣子仔细商议并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是可以任用的臣子。臣又听说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何况如今文武官员遍布各职,分布天下,其中难道会没有才智之臣吗?然而陛下总理治理万机的大事,既没有时间完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提拔贤能、黜退不肖。执政大臣动辄拘泥旧例,也不敢提拔贤能、黜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所掌管的职务,只是掌管文书簿册和差遣任命罢了,也不敢越过常规提拔贤能、黜退不肖。这样,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官司,没有一个人能够提拔贤能、黜退不肖,所以贤能与愚劣混杂,侥幸之人彼此容纳。三年升迁一次,完全没有分别和表彰。平时没有事情,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任命无法进行;一旦遇到事务,又常常担忧没有人可以使用。自古以来任用官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了。如今议论者有人说,举荐人的举主升官就是提拔贤能,犯罪被贬黜责罚就是黜退不肖;这是不知道其中弊病有多深。大凡善恶不同的人,各自以同类聚集。因此,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贪赃污秽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浑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请托求取的人;性情庸碌昏昧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干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到举荐人的数目足够,便给他们改官,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得到提升,贪浊的人也得到提升,请托求取的人也得到提升,没有才干的人也得到提升。混乱混淆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提拔贤能的办法吗?如今贬黜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犯贪赃罪、因百姓控告申诉的人,才有可能被贬黜。那些玩弄法律条文、谋求钱财贿赂的人,也往往是强悍狡猾的官吏,政事必定由自己掌握;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顾不上贫弱之人。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官吏共同作弊欺诈,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一个个受害。这样看来,贪赃官吏与没有才干的人造成的祸害相等。如今贪赃官吏因自己败露才受到贬黜责罚,十个人中也去不掉一两个;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追究,宽缓放纵而容许奸弊,弊病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就可以作为黜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分别,那么官职设置得虽多,却没有可用的人,也就不足为怪了。臣愿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和无才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臣因此说,五件事其实全都有,然而陛下不能使用,是因为存在这些弊病。三种弊病、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过了,只请陛下选择采纳。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而已。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强敌进攻,形势已经如此,正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愿陛下为国家和百姓留心。臣欧阳修冒死再拜。《文忠集》卷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七。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四十七。

书八首荅陜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修顿首再拜啓:急脚【一作步】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一有卑情不任欣慰之至八字】边疆不靖,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往往窃托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西夏猖蹶,屡有指斥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凢此数事,在于修軰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参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苟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冇之工拙三字】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一本此下云:某虽儒生不知兵事,窃惟兵法有勇有怯,必较彼我之利否,事之如何,要在成功,不限迟速。某近至京师,屡于诸公间畧闻绪言,攻守之计,此实当时之宜,非深思逺见者孰能至此,愿不为浮议所移】伏见自至闗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竒怪豪儁之士,往往防见収择,顾用之如何尔【一有此在明哲岂须献言】然尚【一作但】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一作亦宜】思焉。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効庸人苟且。乐安佚也【一本此下云伏防示书夏公又已见举某孤贱素未尝登其门非执事过见褒称何以及此媿畏然某已以亲老为辞更无可往之理惟】幸察【一有焉字】

荅李诩第一书修白:人至,辱书及《性诠》三篇,曰:“以质其果是【一有非字】夫自信笃者,无所待于人;有质于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谓夫子与孟、荀、▯、韩复生,不能夺吾言,其可谓自信不疑者矣。而反以质于修,使修有过于夫子者,乃可为【一作与】吾子辩。况修未及孟、荀、▯、韩之一二也。修非知道者,好学而未至者也。世无师乆矣,尚赖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满而中止,庻几终身而有成。固常乐与学者议论往来,非敢以益于人,葢求益于人者也。况如吾子之文章议论,岂易得哉?固乐为【一作与】吾子辩也。苟尚有所疑,敢不尽其所学以告。既吾子之自信如是,虽夫子不能夺,使修何所説焉?人还索书,未知所荅,惭惕惭惕。修再拜。

译书信八篇。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谢征召之命的书信。欧阳修顿首再拜启:快脚送来书信,收到七月十九日华州发出的信。伏审近日尊体起居万福。边疆不安,自古就是常有的事;边地官吏无能,却劳烦大贤亲自处理。伏想阁下忠义的节操,天下人都信服。天下的士人,只要有一个能够与您见过面,回来便向别人夸耀,把这看作荣耀。至于闲谈的平民,往往还暗自借托您的门下声名。何况如今以大谋划对付小敌,以正义讨取叛逆,再凭借明智通达的才干,具有必定成功的形势,那么喜好功名的士人,遇到这样的时机,谁不愿意拿出自己的长处,稍稍帮助一二,借此依附而成就自己的名声呢?何况听说西夏猖狂反复,屡次有指斥朝廷的言辞,加上轻侮朝廷、悬赏招募的侮辱,甚至擒杀将领官吏、杀害边地百姓。所有这些事情,对我欧阳修一辈人尤其是愤怒和羞耻。每次想到这些,半夜都要起身三次。不幸的是修没有什么才能,只是稍微喜欢文字,过分受到世俗称许;这哪里足以担当大君子的举荐呢?至于参与决定军务谋略,筹划财利,判断敌情、制定取胜办法,都属于幕府的事务。如果幕府不缺人才,那么军书奏记写得好坏,只是末节小事罢了,自然有不等修也能胜任的人。因此我才敢以奉养亲人为理由推辞。况且当今世人所谓四六文,并不是修所喜好的。年轻做进士时,不免写作这种文章;自从考中进士便放弃了,不再写作。在西京辅佐三位宰相的幕府时,按职分应当写,也没有写。这是师鲁所亲眼见到的,如今废弃这种写作已经很久了,恐怕没有好的文辞来辱没您的美意。这是一个原因。见您自到关西以来,征召的士人很多。古人能够成就事业,必定有国士与他共同完成。不仅在上位的人把识人看作难事,士人即使贫贱,以身许人,本来也并不容易。想使他尽死效力,必须彼此深相知晓;了解得不彻底,士人就不能发挥作用。如今奇异豪俊之士,往往已经渐渐被收罗选择,关键只在于如何任用他们。然而我还担心山林草莽之间,有才能特出、懂得大义、慷慨而自重的士人,还没有能够出现在您的门下。您应当稍加思考。像我欧阳修,只恨没有其他才能,足以担当长者的任用,并不是不敢效法庸人而只图苟且安逸。希望您明察。答李诩第一书。欧阳修启:有人来,承蒙送来书信以及《性诠》三篇,信中说:‘拿来请您考定它究竟对不对。’其实,一个人如果自信坚定,就没有什么需要等待别人评定;需要拿给别人评定的人,正是自己有所怀疑。如今您自称孔子、孟子、荀子、扬雄、韩愈再生,也不能改变您的说法,这可以说是自信而不怀疑了。然而您反过来把它拿给我评定,除非我在孔子之上,才可以同您争辩;何况我连孟子、荀子、扬雄、韩愈的一两成也赶不上。修不是懂得大道的人,只是喜好学习而尚未达到的人。世上已经很久没有老师了,还要依靠朋友切磋的益处。如果不自满而中途停止,或许终身能够有所成就。我本来常常乐意同求学的人往来讨论,并不是敢说能够使别人受益,大概只是想从别人那里获得益处。何况像您的文章和议论,哪里容易得到呢?我本来就乐意同您争辩。如果您还有疑问,我怎敢不把自己所学的全部告诉您?既然您这样自信,即使孔子也不能改变您,那还让我说什么呢?来人索要回信,我还不知道怎样回答,惭愧惶恐,惭愧惶恐。欧阳修再拜。

荅李诩第二书修白,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见吾子好学善辩,而文能尽其意之详。今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与吾子卒其説。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恶是非之实録也。《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书》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尧舜三代之治乱也。礼乐之书虽不完,而杂出于诸儒之记,然其大要治国修身之法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絶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凢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巳予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罕言也。《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逺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亦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尔。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修少好学,知学之难,凢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说,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说,事无用之空言【一作文】此予之所不暇也。或有【一作者】问曰:性果不足学乎?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

书曰:「惟圣防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

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是也。」治道备人,斯为善矣。

书曰:「黎民于变时雍是也。」治道失人,斯为恶矣。

书曰:「殷顽民」,又曰:「旧染汚俗是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虽言而不究,岂略之哉?葢有意也。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也。使▯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葢其意以为: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而就善也。其说与书之「习与性成」,语之「性近习逺」,中庸之「有以率之」,乐记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一无此字】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凢论三子者,以予言而益之,则譊譊者可以息矣。予之所説如此,吾子其择焉。

译答李诩第二书。欧阳修启:前些日子承蒙您送来书信以及《性诠》三篇,看出您喜好学习、善于辩论,而且文章能够详尽表达自己的意思。如今世上谈论人性的人很多,但都有所不足,所以我想同您把这番学说讨论完。修担心世上的学者多谈人性,因此常常这样说:人性不是学者最急切需要讨论的,也是圣人很少谈到的。《易》六十四卦不谈人性,谈的是动静、得失、吉凶的常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谈人性,谈的是善恶是非的实际记录。《诗》三百零五篇不谈人性,谈的是政治教化的兴衰以及赞美讽刺。《书》五十九篇不谈人性,谈的是尧、舜和三代的治乱。礼乐的书籍虽然不完整,而且杂出于诸儒的记述,但其大旨是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方法。六经所记载的,都是与世间事务密切相关的事情,所以谈得十分详细。至于人性,百句中也未必有一两句谈到,有时因谈论别的事情而涉及它,并不是专门为了人性而谈。因此即使谈到,也不深入研究。我所说的‘不谈’,并不是说完全断绝而一句不说,而是说谈得很少,并且不是以人性为主题来谈。《论语》所记载的七十二弟子向孔子提问,有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的,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人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孔子告诫弟子的话,总共有几千句,涉及“性”的只有一句而已。所以我说:这不是求学者当务之急的事,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内容。《尚书》说:“习惯同本性一起形成。”《论语》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人相差很远。”这是告诫人要谨慎对待自己的习染。《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是说明本性并非固定不变,必须有所遵循。《乐记》也说:“受到外物感动而有所行动,是本性的欲求。”这是说明外物对人的感动无所不至。然而这些话始终没有说本性究竟是善还是恶,只是告诫人慎重对待自己的习染和感受,并努力实行自己所应遵循的道罢了。所以我说:只是因谈论其他问题而涉及本性,却没有深入究明它。欧阳修年轻时喜爱学习,知道学习的艰难;凡是六经所记载的、七十二弟子所询问的内容,即使终身学习,也有不能通达的。对于已经通达的道理,终身实行,也有不能达到的。我自己如此急切地专心于此,没有工夫顾及其他,因此知道七十二弟子也同样急切专心而无暇旁顾。如今的求学者,对于古代圣贤所惶惶不安、急切追求的道理,学习它、实行它,有的还没有达到其中一二,却喜好谈论本性,去穷究圣贤很少谈而且没有深究的问题;他们拘守后儒的偏颇之说,致力于无用的空言【一作:文章】。这是我没有工夫去做的事。有人问道:“本性果真不值得学习吗?”我说:“本性是同身体一同产生的,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做君子的人,不过是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罢了。本性的善恶,不一定要去究明。假使本性果真是善的,人的自身也不能不修养,百姓也不能不治理;假使本性果真是恶的,人的自身也不能不修养,百姓也不能不治理。不修养自身,即使原来是君子,也会成为小人。” 《尚书》说:“只要圣人能够克制自己的欲念,狂人也会成为圣人;只要狂人放纵自己的欲念,圣人也会成为狂人。” 能够修养自身,即使是小人也会成为君子。《尚书》说:“只要狂人能够克制自己的欲念,就会成为圣人。” 治理之道完备,人民得到治理,就算是善了。《尚书》说:“百姓因此变得善良,天下由此和睦。” 治理之道失当,人民没有得到治理,就算是恶了。《尚书》说:“殷代顽固的百姓”,又说:“长期受到污浊风俗的染污。” 所以,做君子的人,应当把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作为急务,而不把穷究本性作为谈论的中心。七十二弟子没有询问、六经没有专门谈论,或者虽有谈论却没有深入究明,难道是有所忽略吗?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又有人问:“那么三位先生谈论本性,难道有过错吗?”我说:“没有过错。”“他们为什么不同呢?”我说:“开始时不同,最终却相同。假使孟子说‘人性本善’,于是便懈怠而不教育人,那就是过错;假使荀子说‘人性本恶’,于是便放弃教育人,那就是过错;假使扬子说‘人性善恶混杂’,于是便放任而不教育人,那就是过错。然而这三位先生,有的亲自奔走于诸侯之间来推行自己的道,有的著书累积千万字来告诫后世,从来没有不把仁义礼乐当作急务的。大概他们的意思是:本性善的人,一天不受教育就会丧失善性而陷入恶;本性恶的人,勤勉地教育他,就可以使他达到善;善恶混杂的人,加以驱导、引领,就可以使他离开恶而趋向善。他们的说法,同《尚书》所说的‘习惯同本性一起形成’、《论语》所说的‘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中庸》所说的‘必须有所遵循’、《乐记》所说的‘慎重对待外物的感动’,都是相合的。这三位先生,推究他们表面上的言论虽然不同,考察他们用心的所在却是一致的。所以我认为,推究他们的言论,并没有过错;他们开始虽不同,最终却相同。” 凡是议论这三位先生的人,如果用我的话来补充说明,那么那些纷纷争论的话就可以平息了。我所说的就是这样,您可以自行选择取舍。

与荆南乐秀才书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往来,屡辱见过,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啓事,及门而贽。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荅,宜遂絶;而再辱书,再而未荅,宜絶;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盖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然防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式,凢三举而得第,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往往能道仆名字,而又以游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蠧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罪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効也。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姿不好而彊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先軰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天圣中,天子下诏书勑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先軰往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巳如其至之,是直齐肩于两汉之士也。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慎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留其所为者,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荅,幸察。

荅吴充秀才书修顿首白先軰呉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軰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六字一作惠然而见及】若有所责【一作求】得【一无此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葢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闗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巳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一作读春秋者如无诗书】何其用功少而至【此字一作自然】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一有于字】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葢亦晩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三字一作强区区力作】言语此【一无此字有而宏博不及孟荀之雄者十字】道未足而强【一作勉】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此句一作又溺其悦也】故愈力【一无此二字】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一无此足下以下一句】不能纵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一作不】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一作下】入于渊泉,无不之也【一有何患不至四字】先軰【一作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未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

译与荆南乐秀才书 欧阳修叩头敬告秀才足下:前些时候我乘船往来,您多次屈尊来看我,又承蒙您把自己所作的一篇文章先送来,作为拜访的名帖。田秀才从西边来,又承蒙您来信;后来我家的仆人从府城回到县里,您又来信。像我这样有罪的人,是众人共同抛弃的,足下却这样以礼相待,我怎么承受得起?承受不起而又没有来得及答复,本来应当就此断绝往来;您再次来信,我仍未答复,本来也应当断绝;您却又来信,怎么这样勤恳不已呢?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天下困穷卑贱之人,怎么能使足下如此恳切呢?大概是足下努力学习、喜好求问,急于为自己谋求进取,所以才这样。然而您反复索取我的文章,这似乎是听信了过分夸大的传闻。我年轻时参加进士科考试,向主管考试的官府学习诗赋,以适应考试格式;一共考了三次才中第,认识的士人君子很多,所以他们往往能够说出我的名字;又因为交游相爱这种私情,有人过分称赞我的文章,于是使足下听到了我的虚名,想看看我所作的文章,原因就在这里。我自幼丧父而贫穷,贪图做官取禄来奉养母亲,没有时间拜师穷究经书、学习圣人遗留下来的事业,只是浏览书籍史传,姑且随从世俗写所谓时文;那些文章都不过是穿凿经传、移此比彼,写得浮薄,只怕不能取悦当时的人,并没有像古人那样卓然自立的言论。” 主管考试的官员过分赏识我,多次把我列在众多士人之前。自从获罪以来,我才认为自己以前所作的文章不足以配得上主管考试者的举荐,也不足以承受长者的知遇,于是开始大大改变写法,希望能够有所成就。然而言论一发表,罪责就随之而来;学有所成,自己却受到羞辱;按照从前的写法做,便得到声誉;按照现在的写法做,便遭受灾祸,这就是明显的验证。时文虽说浮华巧饰,但要写好它也并不容易。我天资不好,却勉强去写,所以同当时人所作的相比尤其不工巧;但它已经足以让我取得俸禄、窃取名誉,正是因为顺应时俗。前辈年少而志气旺盛,正想在世上取得荣誉,那么不如顺应时俗。天圣年间,天子下诏命令学者去掉浮华,此后风俗大为改变,如今士大夫所作的文章,文质彬彬,已经有两汉的风气了。前辈前去学习它,不仅足以顺应时俗、取得声誉;如果能够达到它的境界,那就直接可以同两汉的士人并肩了。像我这样的人,从前所作的既不值得学习,后来所作的又千万不可学习,所以徘徊不敢把自己的作品留下,原因就在这里。《易经·困卦》说:“有言语而不被信任。”这是说人在困窘之时,他的话不被人相信。如今我可以说正处于困窘之中,哪里值得足下取信呢?承蒙来信既多又恳切,我不敢不答复,希望足下明察。” 答吴充秀才书 欧阳修叩头敬告前辈吴君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寄示书信和三篇文章,我打开读它们,浩浩荡荡,仿佛有千万字那么多;等稍稍平静下来再看,其实才几百字。如果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气势充沛而有不可遏止的力量,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您还自己忧虑茫然无所依凭,没有人启发您使您继续前进,这是好学者谦逊的说法。我的才干不足以适应时用,仕途也不足以使我在世上荣耀,我的毁誉不足以影响轻重,我的气力不足以感动他人。世上那些想借助声誉来增加自身分量、借助力量然后取得进展的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前辈学问精深、文章雄健,施用于当世,也不是要等待我的声誉才显得重要、借我的力量才能进步的人。然而您欣然前来见我【一作:欣然使我受到关注】,似乎有所求取【一作:有所请求】,难道不是因为急于求道而不计较对象,向人请教吗?求学的人没有不以求道为目标的,但能够达到的人很少。这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者有所沉溺罢了。文章这种东西,难以写好却令人喜爱,容易使人高兴并自以为满足,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其中。文章一旦写得工巧,便说‘我的学问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与自己心意无关的事情,说‘我是文士,只从事文章罢了’。这就是他们很少能够达到道的原因。从前孔子年老后回到鲁国,写作六经,不过几年的时间。然而读《易》的人好像没有读《春秋》,读《书》的人好像没有读《诗》【一作:读《春秋》的人好像没有读《诗》《书》】,为什么用功很少却能够达到极高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不是我们所能企及,但大体说来,道胜过文章的人,文章并不难写,自然就能达到很高境界。所以孟子惶惶不安,顾不上著书;荀卿大概也是到了晚年才有著作。像扬子云、仲淹,正勉强自己去摹拟、经营语言【三字一作:勉强用力经营】,这是道还不充足却勉强发言的人【一处有“而宏博不及孟荀之雄”十字】。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的文章流传下来,便以为求学不过是学习文章罢了【一作:又沉溺于文章的悦人之处】,所以越用力、越勤奋,反而越不能达到。足下所说整天不走出书斋,不能纵横高下、随心所欲,是因为道还不充足。若道充满于胸中,即使行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之中,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一处有“又有什么忧虑不能达到”四字】。前辈的文章浩大充沛,可以说已经很好了;而且又有志于求道,仍然认为自己还不够广大,似乎不会停下来。” 孟子、荀子所达到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并不困难。我学习道却还没有达到境界,幸而不甘心停留在自己所喜爱的文章上,也没有沉溺于已经达到的地方。因您能够不让自己停步,又用来勉励我稍有进步,这是我的大幸!大幸!欧阳修敬上。

上杜中丞论举官书具官修谨斋沐拜书中丞执事: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辨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踈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巳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修长闻长老説: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它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它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一作陛】上。中令色不动,插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它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者。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邪?是偶举之也【一作邪】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辨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一作请罢】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髙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紏举一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它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况今斥介而它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它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它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与曾巩论氏族书修【一有拜字】白【一冇曾君先軰足下六字】贬所僻逺,不与人通,辱遣专人惠书甚勤,岂胜媿也!示及见托撰次碑文事,修于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惧不能称述世德之万一,以满足下之意。然近世士大夫于氏族【一作族氏】尤不明其迁徙世次,多失其序,至于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孙乐为汉都乡侯,至四世孙据,遭王莽乱,始去都乡而家豫章,考于史记,皆不合。葢曾元去汉近二百年,自元至乐,似非曽孙,然亦当在汉初,则据遭莽世失侯而徙,葢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诸侯年表推之,虽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终前汉而国不絶者,亦无自髙祖之世至平帝时侯才四传者。宣帝时分宗室赵顷王之子景封为都乡侯,则据之去国亦不在莽世,而都乡已先别封宗室矣。又乐据姓名皆不见于年表,盖世次久逺而难详如此。若曽氏出于鄫者,盖其支庶自别有为曾氏者尔,非鄫子之后皆姓曾也,盖今所谓鄫氏者是也。杨允恭据国史所书,尝以西京作坊使为江浙发运制置茶盐使,乃至道之间耳,今云洛苑使者,虽且从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无文字考究【一有不能周悉四字】幸察。

译上杜中丞论举官书 具官欧阳修恭敬斋戒沐浴,拜书给中丞执事:我先前恭敬地看到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御史台因此要另举其他官吏代替石介。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卑微,石介也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士人;任用或不任用、是否恰当,并不足以损害政事。然而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明是非,是真正喜好义理的人。当初执事举荐他的才能,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众人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法令,不是地位疏远卑贱的人所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责罚石介,说他应当被罢免。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都说石介所议论的是:不应当为朱梁、刘汉寻求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然而我又不知道执事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假如您随即认为他是错的,那就大不可取。况且主簿在御史台虽不是负责进言的官职,但大体上说,身居御史台的人,必定要以正直刚明、不畏惧、不回避为称职。如今石介还没有踏上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进言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惧、不回避了。估量石介的才干,不只是能够担任主簿,完全可以任用为御史。” 这样看来,执事有知人之明,而石介也没有辜负执事对他的了解。我早就听长者说过: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曾经因为某件事选择官员,让人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过了一天又问,赵中令再次进呈,太祖仍不用;过了一天又问,赵中令又进呈,太祖大怒,把奏章撕碎,扔在殿阶【一作:殿陛】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衣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藏在袖中带回中书省。过了一天太祖又问,赵中令把碎纸缀补好再次进呈,太祖才恍然大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敢这样做,是因为先审慎地知道那两个人确实可以任用,然后果断坚持,不能改变。如今执事举荐石介,也是先审慎地知道他可以举荐吗?还是偶然举荐他的呢?如果是因为了解而举荐,就不可突然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的,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他所说的话,辨明是非后再作决定。如果石介虽然违背皇上的意旨,但所说是正确的,就应当帮助他申辩;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说:所举荐的是主簿,不是负责进言的官员。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胜任职务时,才可以罢免;请用这个理由来处理,也是可以的。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纠察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人不贤,也应弹劾罢黜;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人贤能,也应举荐并为他申明。” 这并不是说应当随着皇上的一时好恶来决定高下。如今在职的臣子,无论一百个还是十个,邪曲的还是正直的,御史台纠察举荐他们,都应当以诚信为依据。对于御史台的臣子,执事起初举荐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了您,准备任用他;等到您又认为他没有才能,也说他没有才能。这说明执事自己尚且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今后再进言其他事情,怎么敢指望天子相信执事呢?所以说:主簿虽然官职卑微,石介虽然地位低微,但士人中真正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何况如今斥退石介而另行举荐,必定也会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析是非;如果举荐他进入御史台,他又有所进言,难道又要斥退他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必定要找到愚昧、昏暗、懦弱、沉默的人才会停止。如果执事只想举荐愚昧的人,我哪里敢再说什么?如果将要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他人。我如今任兼御史的官职,按照惯例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才敢把这些狂妄的话陈述出来,私下献给执事。希望执事幸而明察。” 与曾巩论氏族书 欧阳修敬告曾君前辈足下:我被贬谪的地方偏僻遥远,不能同人交往;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书信,情意十分恳切,怎么能不惭愧呢!您来信说到托我撰写碑文的事情,我因人事变故很多,已经很久不接近文字了,深怕不能叙述先世功德的万分之一,来满足足下的心意。然而近世士大夫对于氏族的迁徙和世系尤其不明白,常常失去次序;至于最初受封、获得姓氏,也有不真实的地方。正如足下所说:曾元的曾孙乐成为汉代都乡侯,到第四世孙据时,遭遇王莽之乱,才离开都乡而迁居豫章。考察《史记》,这些说法都不合。曾元距离汉代已经接近二百年,从曾元到乐,似乎不可能是曾孙;但乐也应当在汉初,那么据遭遇王莽时代失去侯国而迁徙,大概又相隔二百年,恐怕也不可能只是第四世孙。根据诸侯年表推算,即使是功德很大的侯爵,也没有能够延续到西汉结束而封国不断绝的;也没有从汉高祖时代到汉平帝时代,侯位只传四代的。汉宣帝时,分封宗室赵顷王的儿子景为都乡侯,那么据失去封国也不在王莽时代,而都乡早已先行分封给宗室了。再说乐、据的姓名都没有见于年表,可见年代久远,世系确实难以详考。” 如果曾氏出自鄫国,大概只是鄫国的旁支庶族另有一支改为曾氏,并不是鄫国国君的后代都姓曾;大概如今所谓鄫氏就是这种情况。杨允恭据国史记载,曾经以西京作坊使任江浙发运制置茶盐使,那是在至道年间;如今文中却说是洛苑使,虽然暂且依照您所述,也都应当再加以考订。我在山州没有文字资料可供考察【一处有“不能周详”四字】,希望足下明察。”

荅宋咸书修顿首白:州人【一作吏】至,防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防,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儒者之于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一作疲精】于残编朽简之中,以求【一作考】千歳失传之缪,茫乎前望已逺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一有六字】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缪,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庻几不至于大缪,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一无三字】其可已乎?足下于经【一本二字作之于学】勤矣【一有其于经至矣乎】凢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巳多矣。修学【一作性】不敏明,而又无彊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一作失传】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属奉使出疆【一本二字作行有日】怱怱不具【一本具字作得尽所懐】惟【一有以时字】自爱,庐陵欧阳修再拜。

文忠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八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八策问十二道武成王庙问进士策二首问学者言:“三统之义备矣。”然自孔子删修六经,与其弟子论辨尧舜三代之际,甚详而于正朔独无明文。见于经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统,盖大法也。岂宜略而不言欤?抑隐其义以寓见诸书欤?或者经籍散缺而失之欤?自汉以来,学者多增三统之説,以附六经之文。今所见者,特因汉儒之説尔。当汉承秦焚书,圣经未备,而百家异説不合于理者众,则其言果可信欤?夫众辞淆乱,质诸圣。今考于六经,孔子所笔,何説可以验其信然欤?不然,商周未尝有改欤?岂其不足为法,圣人非之而不言欤?请稽三王之旧典,考六经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来对。问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歳,明天子仁圣,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爼豆,耳不闻▯歌,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凢歳时吉凶聚会,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几?顺民便事可行于今者,有几?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几?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庻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迂,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

译答宋咸书 欧阳修叩头敬告:州中有人【一作:官吏】来到,承蒙带来您的书信和补注《周易》,很好。世上没有孔子已经很久了,六经的传承也失去了正统。那些无法校正的地方,若不是孔子再生,便没有办法得到它的真实面貌。儒者对于学问,范围十分广博,又要在残编朽简之中苦心劳神【一作:耗尽精神】,考求千年来失传的讹误;茫然向前,远望已经离去的圣人而不能见;幽暗地回顾,面对无穷无尽的后世来者;想解决那些尚未觉悟、难以解释的疑惑,这真是所谓劳苦而功效很少的事吗?然而经书不是一代人的书,它的传抄错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至于刊正、补缀、辑录,也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假使求学者各自竭尽所见,再由明达的人加以选择,十条中取一条,百条中取十条,虽然不能使六经完全恢复到没有错误的状态,但其光明显著,如同日月;汇集众人的长处来补缀修订,或许可以不至于产生大的谬误,从而等待圣人再生。那么求学者对于经书,难道可以停止吗?足下对于经书用功很深【一处有“足下对于经书已经达到极深的程度吗”】,凡是其中的错误,没有不想加以订正的。” 参与刊正、补缀的人多了,所得也已经很多。我的学识【一作:性情】不敏锐明达,又没有坚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恐怕终究不能稍稍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补充六经【一作:失传内容】的万分之一。得到足下所作的书,因此尤其深切地不能忘怀。正逢奉命出使边疆【一本作:出行已有日期】,匆忙之间不能详尽表达【一本“具”作“得尽所怀”】,只希望足下【一处有“按时”二字】自己珍重。庐陵欧阳修再拜。《文忠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八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四十八 策问十二道 《武成王庙问进士策》二首 问求学的人说:“三统的道理已经完备了。”然而自从孔子删定、修订六经,同弟子们详细讨论尧、舜和三代之际的事情,却唯独对正朔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经书中见到的“三正”,是说帝王用来端正天下一统的制度,大概是根本的大法。难道应当略而不谈吗?还是把它的意义隐藏起来,寄托在其他书的记载中吗?或者是经籍散失残缺而遗漏了吗?自汉代以来,学者多增益三统之说,用来附会六经的文字。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难道只是沿袭汉儒之说吗?汉代承接秦朝焚书之后,圣人经典尚未完备,而百家异说中不合义理的很多,那么他们的说法果真可信吗?众说混乱,应当拿圣人的言论来验证。现在考察六经,孔子亲自删定的文字中,有什么说法可以验证三统说确实可信呢?如果不是这样,难道商、周从来没有改易正朔吗?还是因为这件事不足以作为法则,圣人认为不对,所以不加以说明吗?请考察三王旧有的典章,查核六经明确的文字,来消除这些疑惑,恭候诸位的答复。” 问:礼乐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帝王爱护、养育百姓,对于教导百姓的方法十分勤勉而且完备。因此,礼可以防止百姓的欲望,周代的乐可以成就百姓的风俗。礼乐制度如此深厚,如果不遵循它,赏赐就不足以劝善,刑罚就不足以禁止非正之行,政治也就不能成功。大宋兴起已经八十多年,英明仁圣的天子长期思考着使百姓达到太平。然而天下广大,百姓众多,州县官吏奉行法令、守住职分,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假使愚昧的百姓眼睛不认识俎豆,耳朵听不到弦歌,民俗顽固鄙陋,刑狱不能减少,却没有官吏承担责任,那么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典籍都在,凡是一年四时吉凶聚会之类,考察古代礼乐中可以施行于民间的,有多少种?顺应百姓、便利事务、可以施行于今日的,有多少种?施行这些本来有先后次序,其中应当首先施行的,又有多少种?是礼乐兴起以后才达到富庶,还是已经富庶以后再来教导百姓?政令舒缓迂远,少有接近实际的;教化不循序渐进,就可能违背百姓的愿望。既不迂远而容易使政事成功,又有次序而不违背民情的方法是什么?听说儒者对于礼乐,不

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戾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可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问进士策三首问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隐而深矣。其切于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説,或取之冡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说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居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于后世者,周礼着之故也。然汉武以为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隂谋之説,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属略见于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王官王族之国邑几数?民之贡赋几何?而又容五万人者于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于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以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隐。问古者为治有繁简,其施于民也有浅深,各适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时,地方万里,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余以建诸侯。至于礼乐刑政,颁其大法而使守之,则其大体盖简如此。诸侯大小国葢数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庙,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训农练卒【一作训练武士】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则其于众务何其繁也?今自京师至于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职必命于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县【一作郡】之吏奉行而已,是举天下皆所治,其于大体则为繁【一有且劳二字】矣。其州县大小邑闾,田井训农练卒,一夫以上略无制度,其于众务何其忽而简也?夫礼以治民,而乐以和之,德义仁恩,长养涵泽,此三代之所以深于民者也。政以一【一作均】民,刑以防之【一作奸】此其浅者尔【一有盖不可专用也六字】今自宰相至于州县【一有之字一作至内外凢百】有司,莫不行文书治吏事,其急在于督赋敛断狱讼而巳此特浅者尔。

译只是诵读它的文字,必定能够通晓它的实际作用;不只是向古人学习,也一定可以施行于今天。希望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不必谦让。《问进士策》三首 问:六经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尚书》记载上古之事,《春秋》记叙史事,《诗经》用含蓄的语言感发、讽刺,《易经》的道理隐微而深奥。六经中最切合现实社会的是礼与乐。自秦朝焚书以后,六经几乎全都散失了。到汉代重新出现的,都是残缺、脱漏、颠倒的本子,有的传自年老昏聩的老师之说,有的从坟墓、屋壁之间取得,因此学者不能明白,异说纷纷兴起。何况《周礼》出现得最晚,然而它作为一部书却很完备:天地万物的统摄,制定礼制、建立乐制,建国、安民、养生、送死、禁非、导善,以及作为治理方法的各项内容,都有条理。三代的政事已经很美善,而周代的治理事迹之所以比夏、商两代更加详备,后世还能看见,是因为《周礼》把它记载下来了。然而汉武帝认为它是烦乱而不可信的书,何休也说它是战国六国阴谋之家的说法,为什么呢?现在考察它,其中确实有可疑之处。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彼此相辅相佐;外部分为九服,建立五等爵位,使尊卑彼此统辖治理,这就是《周礼》的大概内容。可是六官的属官,见于经文的大约有五万多人,而里、闾、县、鄙的长官,军队中的师、卒、伍等人还没有计算在内。王畿方圆千里的土地,可以分成多少井田,容纳多少户百姓呢?” 王官、王族所拥有的国和邑共有多少?百姓的贡赋有多少?其中又容纳五万多人,这些人耕种土地并纳赋吗?如果不耕种而只纳赋,那么靠什么供给他们?治理国家竟然要烦琐到这种程度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秦朝既然诋毁古制,完全废除古代制度;汉代以后,帝王的称号、官府的制度都沿袭秦朝旧制,直到今天,虽然有沿用,也有改革,但大体上仍是秦制,从未有意实行《周礼》。难道是因为它规模太大而难以施行吗?它果真不能施行吗?制定法令、建立制度,是为了留给后世;假使难以施行,万世都不能实行,那就同不能施行一样,这样说来,反而还不如沿用秦制。即使有人实行,也没有能够因此兴盛的;有的反而因此招致祸乱,王莽、后周就是这样,那么它不能采用就可以确定了。这又是一个可疑之处。然而它关于祭祀、衣服、车旗等方面,似乎还有可取之处,难道这就是所谓文采郁郁的制度吗?三代治理天下的要旨是什么?《周礼》这部经典的失误在哪里?适合今天的道理应当从何处实行?请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不要隐瞒。问:古代治理天下,有的繁密,有的简约;施行于百姓,也有深浅不同,只是各自适合当时的情况罢了。三代盛时,土地广达万里,而天子亲自治理的只有千里,其余地方用来建立诸侯国。至于礼乐刑政,只颁布大法而使诸侯遵守,其大体大概就是这样简约。诸侯大小国家大概有几千个,必定各自建立都邑,设置宗庙;卿士大夫朝见、聘问、祭祀,教导农事、训练士卒【一作:训练武士】,安置百姓、测量土地,从一名成年男子以上,全部都有法制,那么对于各种事务来说是多么繁杂啊!如今从京城直到海边和边远要塞,一个尉卒的职务也必定由朝廷任命,政事无论大小都从朝廷发出,州县【一作:郡】官吏只负责奉行罢了,这是把天下全都纳入治理,从总体上看是繁琐的【一处有“而且劳苦”二字】。可是州县大小城邑、里闾,田地、井田、教导农事、训练士卒,对于一名成年男子以上,几乎都没有制度;对于各种事务,又是多么疏忽而简略啊!礼用来治理百姓,乐用来使百姓和谐;德义、仁恩,使百姓长久受到养育和恩泽,这就是三代深入百姓的地方。政令用来使百姓归一【一作:均平】,刑罚用来防止奸邪【一作:防范】,这只是浅层的治理罢了【一处有“本来不可专门依靠它”六字】。如今从宰相到州县【一处有“之”字,一作“从内外各级官府”】,各级官吏没有不靠文书来治理官吏事务的;他们最急切的事只是催督赋税、审断狱讼罢了,这也只是浅层的治理。”

礼乐仁义,吏不知所以为,而欲望民之被其教,其可得乎【一有况民之冺冺乎此专务其浅而忘其所以教民之深之▯也久矣二十五字】夫治大以简,则力有余;治小以繁,则事不遗;制民以浅,则防其僻;渐民以深,则化可成。此三代之所以治也。今一切悖古,简其当繁而繁其可简【一作大者烦而劳细者简而忽】务其浅而忽其深,故为国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国体大小适繁简之宜,法政弛张尽浅深之术,诸侯井田不可卒复,施于今者何宜?礼乐刑政【一作仁义】不可卒成,用于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修复之方其术何始?迹治乱通古今,子大夫之职也。其悉心以陈焉。问礼乐之书散亡,而杂出于诸儒之说。独《中庸》出于子思,子思,圣人之后也。其所传宜得其真,而其説有异【一作戾】乎圣人者,何也?《论语》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盖孔子自年十五而学,学十五年而后有立其道,又须十年而一进。孔子之圣,必学而后至,久而后成。而《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诚,学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谓学而知之者。孔子必须学,则《中庸》所谓“自诚而明”,不学而知之者,谁可以当之欤?尧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盖思之不能无失耳。故曰:“惟帝其难之。”舜之于事,必问于人而择执焉。故曰:“舜好问。”禹之于事,已所不决,人有告之言,则拜而从之。故曰:“禹拜昌言。”汤之有过后知而【三字一作人告】必改。故曰:“改过不恡。”孔子亦尝有过。故曰:“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而《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尧之思虑常有失,舜、禹常待人之助,汤与孔子常有过。此五君子者,皆上古圣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犹有不及。则《中庸》之所谓“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谁可以当之欤?此五君子者不足当之,则自有天地已来无其人矣。岂所谓虚言髙论而无益者欤?夫孔子必学而后至,尧之思虑或失,舜、禹必资于人,汤、孔不能无过。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诚明不可及,则怠人而中止,无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传之谬也。吾子以为如何?南省试进士策问三首问:昔者禹治洪水,奠山川,而尧称之曰“万世之功”也。盖遭大水,莫如尧致力以捍【四字一作能弭】大患,莫如禹别四海九州山川地形,尽水之性,知其利害而治之,有法莫【一作未有】如《禹贡》之为书【一作详】也。故后世之言知水者,必本于禹,求所以治之之法与其迹者,必于《禹贡》。然则学者所宜尽心也。国家天下广矣,其为水害者,特一河耳,非有尧之大患也。自横垅、商胡再决,三十余年,天下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岂有其人而弗求欤?求而弗至欤?抑不知水性而乖其导泄之方,由《禹贡》之学久废而然欤?此当今之务,学者之所留意也。且尧之九州,孰髙孰下?禹所治水,孰后孰先?考其治之之迹,导其大水所从来,而顺其归,其小水则或附而行,或止而有所畜,然后百川皆得其宜。夫致力于其大,而小者从之,此岂非其法欤?然所以导大水,其名有几?夫欲治水而不知地形髙下,所治后先,致力之多少,及其名与数,则何以知水之利害?故愿有所闻焉。夫禹所以通治水之法如此者,必又得其要,愿悉陈之,无隐。问三王之治损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为大备。周礼之制,设六官以治万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天子大臣所躬亲者,一歳之间有几?又有廵狩、朝会、师田、射耕、燕飨,凢大事之举,一歳之间又有几?而为其民者,亦有畋猎、学校、射乡饮酒,凢大聚【聚字一作事期】会,一歳之间有几?又有州党族官歳时、月朔、春秋、酺禜【一作蜡祭】询事、读法,一歳之间又有几?其斋戒供给期召奔走废日几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业乎?何其烦之若是也?然説者谓周用此以致太平。岂朝廷礼乐文物、万民富庻、岂弟必如是之勤且详然后可以致之欤?后世苟简不能偹举,故其未能及于三代之盛欤?然为治者果若是之劳乎?用之于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设施有法而苐弗深考之欤?诸君子为言之。

译礼乐仁义,官吏不知道应当怎样实行,却想指望百姓受到它的教化,能做到吗?何况百姓还如此蒙昧【一处有“这就是只专务浅层而忘记教化百姓深层作用的弊病,已经很久了”二十五字】。治理大的国家采取简约的办法,力量就有余;治理小的事务采用繁密的办法,事情就不会遗漏;用浅近的手段制约百姓,可以防止他们走上邪僻之路;用深厚的教化逐渐感化百姓,教化就可以成功。这就是三代能够治理天下的原因。如今一切都违背古制,把本应繁密的事情简化,把本可简化的事情弄得繁琐【一作:大的事情繁琐劳苦,小的事情简略疏忽】,只务求浅层而忽略深层,所以建国百年,仁政仍未成功,百姓仍未富厚,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如果想使国家体制无论大小都适合繁简的原则,使法令政事的宽严都合乎浅深的办法,诸侯国和井田制度不可能仓促恢复,那么施行于今天应当采取什么合宜的办法?礼乐刑政【一作:仁义】不可能仓促形成,那么用于今天什么最便利?违背古制的过失,根源从哪里产生?恢复古制的方法,应当从哪里开始?考察治乱、贯通古今,是诸位大夫的职责。请尽心陈述。问:礼乐的典籍已经散失,其中的内容又杂出于各位儒者的学说。唯独《中庸》出自子思;子思是圣人的后代,他所传授的道理应当得到真传,可是其中的说法却有同圣人相异【一作:相违背】的地方,为什么呢?《论语》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能够立身,四十岁不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这大概是说孔子从十五岁开始学习,学习十五年以后才确立自己的道,之后又要十年才有一次进步。孔子的圣明,也必须学习以后才能达到,经过长久时间以后才能成就。然而《中庸》说:“从真诚而达到明悟,叫作本性;从明悟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从真诚而明悟,是生来就知道;从明悟而真诚,是学习以后才知道。”像孔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习后才知道的。孔子必须学习,那么《中庸》所谓“从真诚而明悟”,即不学习就能知道的人,谁能够当得起呢?尧任用四凶,起初并不是没有思考,大概只是思考也不可能没有失误罢了。所以说:“只有帝尧知道这件事很难。”舜遇到事情,一定向人询问并选择其中可取的意见来实行。所以说:“舜喜好询问。”禹遇到事情,自己不能决定时,只要有人告诉他有益的意见,就拜谢而听从。所以说:“禹拜谢有益的言论。” 商汤有了过错,后来知道了就一定改正。所以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孔子也曾经有过错。所以说:“幸好如果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然而《中庸》说:“真诚的人,不用勉强就能合乎中正,不用思考就能得到。”尧的思虑常常有失误,舜、禹常常要等待别人的帮助,商汤和孔子常常不能没有过错。这五位君子,都是上古圣人中明智的人;他们勉力思考,尚且还有达不到的地方。那么《中庸》所谓“不用勉强就能合乎中正,不用思考就能得到”的人,谁能够当得起呢?如果这五位君子还不足以当得起,那么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没有这样的人了。难道这只是空泛的言论和高深的议论、对人没有益处吗?孔子必须学习以后才能达到,尧的思虑有时会失误,舜、禹必须借助他人,商汤、孔子不能没有过错;这些都是勉励人努力实行、不要懈怠的有益言论。假如《中庸》所说的真诚而明悟是不可企及的境界,那就会使懈怠的人停步不前,成为没有用的空话。因此我怀疑《中庸》的传授有错误。您认为怎样呢?” 南省试进士策问三首 问:从前禹治理洪水,安定山川,尧称赞他有“万世的功劳”。遭遇大水灾时,没有谁像尧那样尽力抵御大患;也没有谁像禹那样辨别四海、九州的山川和地形,使洪水各尽其本性,了解水势的利害而加以治理;在治水方法方面,也没有哪部书像《禹贡》记载得这样详尽【一作:详细】。所以后世谈论了解水势的人,一定以禹为根本;寻求治理水患的方法和事迹,也一定要考察《禹贡》。既然如此,这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国家的天下广大,造成水患的不过一条河,并不是尧时代那样的大患。自从横垄、商胡两次决口以来,三十多年间,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兴修水利,难道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去求访吗?还是求访了却没有找到吗?抑或是不懂水性,违背了疏导、泄水的方法,是由于《禹贡》的学问长久废弃而造成的吗?这是当今的急务,也是学者应当留意的。再说尧时的九州,哪里高,哪里低?禹治理水患时,哪里先治理,哪里后治理?考察他治水的事迹,疏导大水的来路,使它顺着地势归流;至于小水,有的附着大水一同流行,有的停留而有所蓄积,于是百川都得到适宜的安排。把力量用在大水上,小水便随之得到治理,这难道不是他的治水方法吗?” 然而,疏导大水的方法,具体名称有多少种?想治理水患却不知道地形的高低、治理的先后、用力的多少,以及各项名称和数目,那么凭什么知道水势的利害呢?所以希望听到这些内容。禹之所以能够像这样贯通、治理水患的方法,必定还有其中的要领,希望把它全部陈述出来,不要隐瞒。问:三王治理天下时,损益不同,但制度、典章和文物只有周代最为完备。《周礼》的制度,设置六官来治理万民,于是各种事情都得到治理。公卿所承担的职责已经很重了。像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由天子和大臣亲自办理的事情,一年之中有多少?又有巡狩、朝会、出师、田猎、射礼、耕藉、燕飨等各种大事,一年之中又有多少?至于百姓,也有田猎、学校、射礼、乡饮酒等各种大型聚会,一年之中有多少?又有州、党、族官在每年四时、每月初一,以及春秋两季举行的酺禜【一作:蜡祭】、询问事务、宣读法令,一年之中有多少?他们斋戒、供应、定期召集、奔走办事,废弃的日子有多少?由此说来,恐怕官吏不能安居官府,百姓不能安居家中,又哪里有空闲修治政事、经营生业呢?为什么要烦琐到这个地步?然而议论的人说,周代用这些制度来达到太平。难道朝廷的礼乐文物、百姓的富庶安乐,必须这样勤勉而详尽以后才能达到吗?后世苟且简略,不能全部实行,所以不能达到三代盛世的程度吗?然而治理天下果真要这样劳苦吗?” 把这些制度用于今天,果真能够安稳实行而不使人疲倦吗?还是其中的安排本有方法,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请诸位君子说明。

问六十四卦,所谓《易》者,圣人之书也。今谓之系辞,昔谓之大传者,亦皆曰圣人之作也。其言曰:“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河出图,圣人则之。”又曰:“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观鸟兽之文,近取【一有诸字,下同】身,逺取物,始作八卦。”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隂阳而立卦。”一书而四说,则八卦者,果何从而有乎?若曰河图之説信然乎?则是天生神马,负八卦出于水中,乃天地自然之文尔,何假庖牺始自作之也?如“幽赞生蓍”之説,又似八卦直因蓍数而生尔。至于两仪四象相生而成,则又无待于三説而有卦也。故一説苟胜,则三説可以废也。然孰从而为是乎?卜筮自尧舜三代以来用之,盖古圣人之法也。不必穷其始于古逺茫昧之前。然《系辞》圣人之作也,必有深防,幸决其疑。问进士策四首问孟子以为井田不均,则谷禄不平;经界既正,则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盖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废而不复者,千有余歳。凢为天下国家者,其善治之迹虽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未尝不法三代;而于井田之制,独废而不取。岂其不可用乎?岂惮其难而不为乎?然亦不害其为治也。仁政果始于经界乎?不可用与难为者,果万世之通法乎?王莽尝依古制更名【一有民字】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恶加于人者虽非一,而更田之制,当时民特为不便也。呜乎!孟子之所先者,后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为不便,则孟子谓之仁政可乎?「记曰:异世殊时,不相沿袭。」

译问:六十四卦,所谓《易》,是圣人的书。如今称为《系辞》,古时称为《大传》,也都说是圣人所作。书中说:“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又说:“黄河出现图,圣人取法于它。”又说:“从前庖牺氏统治天下时,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观察鸟兽的纹理,近取自身,远取万物,才开始创作八卦。”又说:“从前圣人创作《易》,幽暗中得到神明的辅助而产生蓍草,以三天两地来安排数,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卦象。”同一部书有四种说法,那么八卦究竟是根据什么产生的呢?如果说河图的说法确实可信,那么就是上天生成神马,背负八卦从水中出来,这只是天地自然形成的纹理罢了,为什么还要等到庖牺氏才开始创作呢?至于“幽赞而生蓍”的说法,又好像八卦只是直接因蓍草的数目而产生。至于两仪、四象相互生成而形成八卦,则又不需要前三种说法也能产生卦象。因此,假如其中一种说法确实胜过其他说法,那么另外三种就可以废弃。可是究竟应当依据哪一种呢?占卜从尧、舜以及三代以来一直使用,大概是古代圣人的方法。不必追究它最初产生于遥远而昏暗不可考的时代。” 然而《系辞》既然是圣人所作,必定有深意,希望为我决断这个疑惑。《问进士策》四首 问:孟子认为,井田分配不均,谷禄就不会公平;田界已经端正,分配田地、制定俸禄便可以坐等确定。所以他说:“仁政一定从划定田界开始。”这大概是三代井田的制度。自从周代衰落直到今天,田制废弃而没有恢复,已经一千多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他们善于治理的事迹虽然不同,但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没有不以三代为法的;唯独对于井田制度,却废弃不用。难道是因为它不能实行吗?难道是害怕困难而不肯做吗?然而不采用井田也不妨碍治理天下。仁政果真必须从划定田界开始吗?不能实行或难以实行的制度,果真是万世通行的法则吗?王莽曾经依照古制更改田制、重新命名【一处有“民”字】,可是天下百姓忧愁困苦、怨恨反叛,最终共同起兵灭亡了他。王莽加在百姓身上的罪恶虽然不止一项,但更改田制这一件事,当时百姓尤其感到不便。唉!孟子所看重的制度,后世都不用却能够治理;采用它反而使百姓特别忧愁困苦、怨恨反叛,认为不便,那么孟子还把它称作仁政,可以吗?《礼记》说:“时代不同,情况不同,不能彼此沿袭。”

书又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书传之言,其戾如此,而【一作于】孰从乎?孟子,世之所师也。岂其泥于古而不通于后世乎?岂其所谓迂濶者乎?不然,将有説也。自三代之后,有天下莫盛汉唐。汉唐之治,视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税赋之【一有法谷禄之四字】差,又何如?其可施于今者,又何如?皆愿闻其详也。问子不语怪,着之前説,以其无益于事而有惑于人也。然书载鳯凰之来,舜诗録▯鸟之生,商易称河洛出图书,礼着龟龙防宫沼,春秋明是非而正王道。六鹢鸜鹆于人事而何与?二南本功徳于后妃,麟暨驺虞,岂妇人而来应?昔孔子见作俑者,叹其不仁,以为开端于用殉也。况六经万世之法,而容异説,自啓其源?自秦汉已来,诸儒所述荒虚怪诞,无所不有。推其所自,抑有渐乎?夫无焉而书之,圣人不为也。虽实有焉,书之无益而有害,不书可也。然书之亦有意乎?抑非圣人之所书乎?予皆不能谕也,惟博辩明识者详之。问为政者,狥名乎?袭迹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迹,治迹也。所谓名者,万世之法也;迹者,万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顺事成,然后因名迹以考实,而其文章事物,粲然无不备矣,可谓盛哉!董仲舒以为三代质文有改制之名,而无变道之实者,是也。自秦肆其虐,灭弃古典,然后三代之名与迹皆变易而防其实,岂所谓变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余歳,或治或乱,其废兴长短之势,各由其人为之而巳其袭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迹,不可复也。岂其理之自然欤?岂三代之制止于三代而不可施于后世欤?王莽求其迹而复井田,宇文求其名而复六官,二者固昏乱败亡之国也。然则孔子言为政,必也正名;孟子言为政,必始经界,岂虚言哉?然自秦以来,治世之主,几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迹固未尝复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则几乎三王,岂所谓名迹者非此之谓欤?岂遗名与迹而直考其实欤?岂孔孟之所谓者有防,而学者弗深考之欤?其酌古今之宜,与其异同者,以对问: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于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于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于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于家,以待其上。设于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于已,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为干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为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达。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何如?宜厯道其详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一有复自何时欲就今制稍复于古十二字】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今,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势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陈其本末,与其可施于今者以对。

文忠集巻四十八

译《尚书》又说:“办事不以古人为师,是没有听闻过的道理。” 经书和传注中的说法竟然如此相互抵触,那么究竟应当听从哪一方面呢?孟子是世人所尊奉的老师,难道他拘泥于古制而不能通达后世的情况吗?难道他就是所谓迂腐疏阔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另有道理。自三代以后,拥有天下而最为强盛的不过汉、唐。汉、唐的治理同三代相比怎样?汉、唐百姓田地的制度、赋税的法令【一处有“谷禄的差等”四字】又怎样?其中哪些可以施行于今天,又怎样施行?都希望听到详细的说明。问:孔子不谈怪异之事,著述前代事迹,是因为怪异之事对现实没有益处,却会使人迷惑。然而《尚书》记载凤凰来临,《舜典》诗歌记录玄鸟降生,商代《易》称说黄河、洛水出现图书,《礼记》记载龟、龙呈现于宫廷池沼,《春秋》辨明是非而端正王道。六鹢、鸜鹆同人的政事有什么关系呢?《诗经》二南把功德归于后妃,麒麟和驺虞出现,难道是妇人招来的感应吗?从前孔子看见制作陪葬俑的人,感叹他不仁,认为用俑殉葬是开端。何况六经是万世应当遵守的法则,却容纳异说,岂不是自己开启了异说的源头吗?自秦、汉以来,各位儒者所记述的荒诞怪异之事,无所不有。推究它们的来源,难道是逐渐形成的吗?本来没有的事情而把它写下来,圣人不会这样做;即使确实有这种事情,写下来没有益处而有害,不写也可以。然而圣人把它写下来,难道另有用意吗?还是这些并不是圣人所写的呢?我都不能明白,希望博学善辩、见识明达的人详细说明。问:治理政事的人,是追逐名义,还是沿袭旧迹?三代的名,是端正名分;三代的迹,是治理的事迹。所谓名,是万世应遵守的法则;所谓迹,是万世应遵守的制度。端正名分、建立制度,言语顺当、事情成功,然后依据名和迹来考察实际,那么它的文章、事物就灿然完备了,可以说是盛大了!董仲舒认为,三代在质朴与文饰方面有改制之名,却没有改变治道的实质,这是正确的。自秦朝肆意施行暴虐,毁弃古代典章以后,三代的名与迹都发生改变,掩盖了它们的实际,难道这就是所谓改变治道吗?然而从秦朝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有时治平,有时动乱,国家废兴、国运长短的形势,都只是由当政者造成罢了。秦朝的名号不能改变,三代的事迹不能恢复,难道这是事理自然如此吗?难道三代的制度只能适用于三代,而不能施行于后世吗?王莽寻求三代的事迹,恢复井田;宇文氏寻求三代的名,恢复六官。这两者本来就是昏乱败亡的国家。既然如此,孔子说治理政事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孟子说治理政事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难道只是空话吗?然而自秦以来,治世之主接近三代的,只有唐太宗罢了。他的名号和制度本来没有恢复三代的十分之一二,但他的治理却接近三王,这难道说明所谓名和迹并不是指这些东西吗?难道是遗弃名声和事迹,只直接考察实际情况吗?难道孔子、孟子所说的道理有所防范,而求学的人没有深入考察吗?请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及其异同,回答说:古代选取士人,上下彼此相待,共同成就美好局面;如今选取士人,上下彼此相害,想要成就事情,可以吗?古代的士人,教育培养一向有基础,进取又有次序;上位者礼待下位者优厚,所以在下位者自守自重。上位者礼待不厚,就不能得到士人;士人不自重,就不能使上位者看重自己。因此拥有国家的人在朝廷设置爵禄、车服、礼乐,用来等待下位者;做士人的在家修养仁义、忠信、孝悌,用来等待上位者。朝廷中设置这些的人,知道下位者能够符合自己的期待,就更加厚待;居于下位者知道上位者并不轻视自己,所以更加自重。这难道不是上下彼此成就美好局面吗?后世的士人却相反:上位者对待下位者,认为他们不过是求取利益、谋求进身罢了;虽然设置了爵禄,却天天设置防范措施来革除进取过滥的弊端。下位者看待上位者,认为即使自己自重,上位者又有谁知道我?不自行进取,就不能通达。由此上位者对下位者越来越薄待,下位者的自守越来越不被看重,反而越来越轻。唉!居于上位者想得到合适的人才,处于下位者者想推行自己的道,难道能够实现吗?推究夏、商、周三代选取士人的制度是怎样的?汉、魏直到今天,它的制度又有怎样的变化?应当详细地逐一说明。制度失去了根本,以致想要反古【一说有“复自何时欲就今制稍复于古”十二字】,应当从什么时候开始?如今的士人都学习古代、通晓当世,渐渐知道自重了,但上位者用来礼待他们的方式却没有更加厚重。唉!是先有上位者的厚待,然后导致下位者自重吗?还是必须先有下位者自重,然后上位者才厚礼相待呢?两者都不去做,那么首先从哪一方面开始,形势又怎么能够相合呢?应当详细陈述事情的本末,以及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办法来回答。《文忠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四十九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四十九祭文二十首求雨祭【一作五龙祈雨】文年月日,干德县令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祭于五龙之神曰:「百里之地,一时而不雨,则民被其灾者数千家。然则水旱【一有之字】重事也【一无此字】天之庇生斯民者,岂欲轻为之乎?不幸而遭焉,则归其説于二者:一曰吏之贪戾,不能平民,而使怨吁之气干于隂阳之和而然也;一曰凢山川能出云为雨者,皆有神以主之,以节丰凶,而为民之司命也。故水旱之灾,不以责吏,则以告神。呜呼!民不幸而罹其灾,修【一作吏】与神又不幸而当其事者,以吏食其禄,而神享其祀也。今歳旱矣,令【一作吏】虽愚,尚知恐惧,而奔走。神至灵也,得不动于心乎?尚飨。」求雨祭汉景帝文维年月日,具官修告于汉孝景帝之神:县有州帖,祈雨诸祠。县令至愚,以为雨泽颇时,民不至于不足,不敢以烦神之视听。癸丑,出于近郊,见民稼之苗者荒在草间,问之曰:“待雨而后耘耔。”又行见老父曰:“此月无雨,歳将不成。”然后乃知前所谓雨泽颇时者,徒见于城郭之近,而县境数百里山陂田亩之间,盖未及也。修以有罪为令于此,宜勤民事,神以塞其责。令既治民狱讼之不明,又不求民之所急,至去县十余里外,凢民之事皆不能知,顽然慢于事神。此脩为罪,又甚于所以来为令之罪。惟神为汉明帝生,能惠泽其民,布义行刚,威灵之名,照临后世,而尤信于此土之人。神其降休,以荅此土之民之信,尚飨。祭桓侯文谨以彘肩巵酒之奠告于桓侯张将军之灵。农之为事,亦劳矣。尽筋力,勤歳时,数年之耕,不遇一歳之稔。稔则租赋科敛之不暇,有余而食,其得几何?不幸则水旱相枕,为饿殍。夫丰歳常少,而凶歳常多。今夏麦已登,粟与稻之早者,民皆食之矣。秋又大熟,则庻几可以支一二歳之凶荒。歳功将成,曷忍败之?今晩田秋稼将实,而少雨。雨之降者,频在近郊山田僻逺欲雨【一作髙阜】之方,皆未及也。惟神降休宜,均其惠,而终成歳功。神生以忠勇事人,威名震于荆楚。没食其土,民之所宜告也。尚飨。北岳庙赛雨祭文古者诸侯之国,水旱丰凶,山川所祷,各即其封祀。薄秩卑,止于一国,而神所降休,亦不过其国中。岂如巨岳,四方之镇,天下之雄,天子命祀,公王之崇而修之职,既非一邦之守。凢河北千里,上给下足,皆责于厥躬。故修之祷,非镇一州而止。自河以北,冀厥惠之咸防。况神之主,又非河北而已。利泽之广,宜及于无穷。既获赐矣,而又敢黩幸?神听之惟聪,尚飨。修城祈晴祭五龙文【滁州】雨泽于物,溥哉!其利及,其过差,患亦不细。民劳于农,将熟而败;吏勤于职【一作于城】已成而圮【一作壊】龙于吏民,何怒?何戾?山湫有祠,乐可潜戯。宜安尔居【一作藏】静以养智。冬雪春雨,其多巳泰,浸润収畜,足支一歳。旱则来告【一作救】否当且待【一作有待】又祭城隍神文【滁州】雨之害物多矣,而【一作惟】城者,神之所职,不敢及他,请言城役。用民之力六万九千,工食民之米一千三百石。众力方作,雨则止之。城功既【一作已】成,雨又壊之。敢问雨者于神,谁尸吏能知人【一作成城】不能知【一作为字】雨。惟神有灵,可与雨【一作以与】语。吏竭其力,神祐以灵,各供其【一作厥】职,无媿斯民。祈晴祭城隍神文昨者王伦为盗攻刼城市,州民被虐,余毒未瘳。非待修言,乃神所见。近防朝防,许理城隍,所以戒往▯防未然。惟神爱福此州,必有隂助。今兴役有期,而大雪不止,沮民害事,咎必有归。惟修不能事神治民,当有明罚。而城之成否,自系神民。惟神之灵,敢以诚告:数日之内,豁然阳开,尚不失时,在神而已。尚飨。又祭汉髙祖【一作城隍庙】文【滁州】民常患不勤于农,农勤矣而雨败其稼。吏常患不修其职,职修矣而雨害其功。吏与民【一作民怠】慢,则惧神罚。妨民沮吏,岂又神聪?今麦虽已失,犹有望于谷城,尚可补。敢不劳厥躬?咎难追于已往,神幸惠于其终。祈雨祭汉髙皇帝文【滁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十九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四十九 祭文二十首 求雨祭文【一作《五龙祈雨文》】某年某月某日,干德县令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在五龙神前祭告说:“方圆百里的地方,一时不下雨,那么遭受灾害的百姓就有几千家。然而水灾、旱灾【一说有“之”字】是重大事情【一说无此三字】,上天庇佑、养育这些百姓,难道愿意轻易造成这种灾害吗?不幸遭遇这种灾害,那么原因归结起来有两种:一是官吏贪婪暴戾,不能使百姓平安,致使怨恨呼号之气干扰阴阳和谐而造成灾害;二是凡山川能够出云降雨的,都有神灵主管,调节丰歉,成为百姓的司命。所以水旱灾害,不是责问官吏,就是告求神灵。唉!百姓不幸遭受灾害,欧阳修和神灵又不幸共同承担这件事,是因为官吏领取俸禄,神灵享受祭祀。今 年旱了,县令【一作“官吏”】虽然愚昧,还知道恐惧而奔走求告。神灵极其灵验,难道不会触动内心吗?请享用祭品。” 求雨祭汉景帝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告祭汉孝景帝之神:县里接到州府文书,要求向各祠庙祈雨。县令极其愚昧,原以为雨水还算按时,百姓不至于缺水,不敢因此烦扰神灵的视听。癸丑日,我到近郊,看见百姓的庄稼苗荒废在草丛中,问他们,说:“要等下雨后才能耘田培土。”又走着看见一位老人,他说:“这个月不下雨,今年就不能获得好收成。”这才知道先前所说雨水还算按时,只是城郭附近所见的情形;县境数百里山地、坡地和田亩之间,大概还没有得到雨水。欧阳修因为获罪而在这里任县令,本应勤勉办理民事,神灵也用这些事情来堵塞我的责任。县令既不能明察审理百姓的狱讼,又不寻求百姓的急需,甚至出了县城十多里,凡是百姓的事情都不知道,竟然傲慢地怠慢事神之职。这是欧阳修的罪过,又超过了我来这里任县令本身的罪过。惟愿神灵是汉明帝的后代,能够给百姓恩惠,施行仁义、彰显威严,声威照临后世,而且尤其受到此地百姓的信仰。愿神灵降下福祐,以答谢此地百姓的信仰。请享用祭品。” 祭桓侯文 谨用猪肩和酒作为祭品,告祭桓侯张将军的英灵。农事,也是辛劳的事情。竭尽筋力,辛勤地度过年岁,耕种数年,未必遇到一个丰收年。丰收时,租赋科敛还来不及应付,即使有余粮可以吃,所得又有多少?不幸遇到水旱相继,就成为饿死的尸体。丰收年总是少,灾荒年总是多。如今夏季麦子已经收获,粟和早熟的稻子,百姓都已经吃上了。秋季如果又大丰收,那么差不多可以支撑一两年的灾荒。年成将要完成,怎么忍心让它毁坏呢?今晚田里的秋庄稼将要成熟,却少有雨水。降下的雨频频在近郊山田一带,偏远高地需要下雨的地方,都还没有得到。惟愿神灵降下适宜的福祐,均匀施布恩惠,最终成就这一年的收成。神灵生前以忠勇侍奉人,威名震动荆楚;死后享受这片土地的祭祀,百姓本来就应当向您告求。请享用祭品。” 北岳庙酬谢降雨祭文 古代诸侯的国家,水旱丰歉以及向山川祈祷,都各自在自己的封域内举行祭祀。祭祀的等级低、地位卑,只限于一个国家,而神灵降下的福祐也不过在本国之中。哪里像巨大的山岳,是四方的屏障、天下的雄镇,由天子命令祭祀,以公爵、王爵的尊崇来修治它的祭祀,并且职责已经不只是一个邦国的守护者。整个河北千里之地,上面供给下面、下面获得满足,都归责于您的身上。所以欧阳修的祈祷,不是只镇护一个州便停止;自黄河以北,都希望您的恩惠能够普遍施及。何况神灵所主管的,又不只是河北而已。恩泽广大的范围,理应达到无穷之地。既然已经获得恩赐,又怎敢再冒昧求幸?神灵听察最为聪明,请享用祭品。” 修筑城墙祈求晴天祭五龙文【滁州】雨水对于万物,作用广大啊!它的利益所及很广,它的过失造成的祸患也不小。百姓辛劳于农事,庄稼将要成熟却毁坏;官吏勤勉于职守【一作“筑城”】,工程已经完成却又崩坏【一作“毁坏”】。龙对官吏和百姓有什么愤怒?有什么暴戾?山中深潭有祠庙,欢乐时可以潜藏嬉戏。应当安居在这里【一作“藏身”】,安静地修养智慧。冬雪春雨,已经很充足,浸润收藏,足以支撑一年。旱了就来告求【一作“救助”】,否则就暂且等待【一作“有所等待”】。” 又祭城隍神文【滁州】雨水危害万物的地方很多【一作“只是”城墙是神灵所主管的,不敢涉及其他方面,姑且说说筑城的劳役。使用百姓的劳力六万九千,工程供给百姓的米一千三百石。众人刚开始施工,雨一来就只得停止。城墙工程已经【一作“已经”】完成,雨又把它毁坏。敢问下雨这件事对于神灵,究竟由谁主管?官吏只能知道人【一作“筑成城墙”】,不能知道【一作“作为”】雨。惟愿神灵有灵,可以同雨水说话。官吏竭尽自己的力量,神灵凭借灵验加以保佑,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不使百姓因此惭愧。” 祈求晴天祭城隍神文 前些时候王伦作为盗贼攻打劫掠城镇,州中百姓受到虐害,余下的毒害还没有消除。这不是等待我来说明,而是神灵已经看见了。近来朝廷防备边患,允许修治城隍,正是为了警戒过去的弊端、防备未然。惟愿神灵爱护并赐福这个州,一定会暗中帮助。如今工程已经定有日期,而大雪不停,阻碍百姓、贻误事情,罪责必定有所归属。惟有欧阳修不能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应当受到明显的惩罚;而城墙能否建成,自然系于神灵和百姓。惟愿神灵显灵,我敢把诚心告知:几天之内,如果豁然放晴,尚且不误农时,那就全在神灵了。请享用祭品。” 又祭汉高祖【一作“城隍庙”】文【滁州】百姓常常担忧自己不勤于农事,农事勤勉了,却又被雨水毁坏庄稼。官吏常常担忧自己不能修明职守,职守修明了,却又被雨水损害功绩。官吏和百姓懈怠【一作“百姓懈怠”】,就害怕神灵的惩罚。妨碍百姓、阻挠官吏,难道又是神灵聪明所为吗?如今麦子虽然已经损失,谷物还有希望,还可以补救。怎敢不劳累自身去做呢?过去的罪过难以追悔,只愿神灵幸而施恩,使事情得到善终。” 祈雨祭汉高皇帝文【滁州】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汉髙皇帝之灵【一作神】而言曰:吏有常职,来官于滁【一作此】者,不三四歳而易也。神食于此,无穷已也。神与吏于滁人,孰亲且久【一有也字】孰宜爱其【一作滁】人之深也?滁人敢慢其吏而犯吏法者有矣,未闻有敢慢神而犯威灵也。其畏信勤事于吏,孰若畏信勤事于神也?吏于凢小事,犹皆【一无此字】动有法令约束,违则有罚,孰若神之变化不测,而能与民转灾为福也?吏朝夕拜祷,弥旬越月,而无所感动;神之召呼风云,开阖隂阳,而役使鬼物,顷刻之间【一有尔孰难而孰易六字】也。今民田待雨急矣,吏知人力不能为,犹竭其力而不得已,况神之易为也?况滁人【一作民】畏信勤事之久,而亲神宜爱之【一作神宜爱之深也】而又有可以转灾为福,变化不测之能也。吏谁敢与神较而【一无此二十三字】修輙【一作敢】以此为黩者?盖哀民之急辞也。其政【一作某政之】不善而召灾旱,又以为黩神,宜降殃于【一作于】修,而赐民以雨,使赏罚竝行而两得也。民之幸也,修之愿【一作幸】也。尚飨。汉髙祖庙赛雨文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汉髙皇帝之神。古之为政者,率人甚勤,备灾甚谨,而自勉甚笃。故劝农节用,均丰补败。虽有水旱之歳,而无饥殍之民。一遇天灾,则厚自贬责,务修人事之阙,而复隂阳之和。今乃不然,当无事之时,不能勤民于农,而亡备灾之具。一月不雨,使民惶惶。又不自责,以修其阙,而动輙干神。赖神聪明,知厥过之在吏,闵斯民之可哀,赐之丰年,徧及逺迩。神之大惠如何可报?吏之大过如何可逃?惟与民永永事神,无敢懈。尚飨。祈雨祭张龙公文【颍州】维年月日,具官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张龙公之神曰:「刺史不能为政,而使民失所,其咎安归?而又顽傲愚防,无诚慤忠信之心,可以动于物者,是皆无以进説于神,虽其有请,宜不【一作无】聼也。然而明天子闵闵忧劳于上,而生民嗷嗷困苦于下,公私并乏,道路流亡。于此之时,以一日之雨,救一方之旱,用力至少,其功至多。此非人力之所能为,而神之所甚易也。苟以此説神,其有不动于心者乎?幸无以刺史不堪而止也。刺史有职守,不获躬走祠下,谨遣管界廵检田甫,布兹恳廹,尚飨。」祭薛尚书【一作简肃公】文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恭祭于故资政殿学士赠兵部尚书薛公之灵。景祐之元,公初解政,虽告于家,而疾未病。若修之鄙,敢辱公知。公于此时,欲以女归公,德方隆,谓当再起齐大之婚,敢辞以礼。天不憗遗,公薨忽然。其后二【一作三】年,卒追前言,生死【一作死生】之间,以成公志,挂剑于墓,古人之义。公敏于材,刚毅自励,不顾不随,以直而遂命也在天。往则难期,惟其行已敢言,是【一作自】师有罪之身,窜逐囚拘。生不及门,葬不送车。致诚薄奠,因道终初,尚飨。祭谢希深【一作舍人】文维年月日,具官修将以明日抵役于滑,谨用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故副阁舍人谢公之灵。呜呼!谢公【一作公乎】性明于诚,履蹈其方,其于死生,固已自达,而天下之士所以叹息而不已者,昔时之良,况于吾徒师友之分,情亲义笃,其何可忘?景祐之初,修走于峡,而公在江东,寓书真州,哀其亲老【一作甚困】而勉以自彊。其后二年,再迁汉土,风波雾毒,凢万二千里,而会公南阳,初来谒公,迎我而笑,与我别久,怜其貌若故,而气扬。清风之馆,览秀之凉,坐竹林之修防,泛水芰之清香。及告还【一作归】邑,得官灵昌,走书来报,喜咏于章,罢县无归来客,公邦欢言未几,遽问于牀,不见五日而入哭其堂。呜呼!谢公年不得中寿,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为之哀,不识者为之相吊,或赙其家,或力其防。嗟夫!为善之効,得此而已,庸何伤?富贵偶也,寿夭数也,奚【一作何】较其多少而短长?若公之有言着于文,行着于事,材着于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无大恨,而君子谓公为不亡。滑人来迎,修马当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将行,期公饯我,今其去也,来奠公觞。兹言悲矣,公其闻乎?抑不闻也?徒有泪而浪浪,尚飨。祭薛质夫文【大理寺丞薛直孺】嗟!吾质夫行丰而腴,乃享其癯。茎华虽敷,不菂而枯。善恶贤愚,非有契符。报我一差,咎谁归辜?孔智通天,曰命矣夫!在圣犹疑,况于吾徒?嗟吾质夫!母不胜缞,慕无孺孤。奠觞为诀,巳矣。呜呼!尚飨。祭叔父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汉高皇帝的英灵【一作“神灵”】说:“官吏有固定的职务,来到滁州任职,不过三四年就会更换。神灵在这里享受祭祀,却没有穷尽的时候。神灵和官吏对于滁州百姓,谁更亲近而且长久?谁应当更深地爱护百姓【一作“滁州百姓”】呢?滁州百姓中,敢于怠慢官吏、触犯官法的有人,但从未听说有人敢于怠慢神灵、触犯神威。百姓敬畏、信任并勤于侍奉官吏,哪里比得上敬畏、信任并勤于侍奉神灵呢?官吏对于凡是小事,还都时时有法令约束,违犯就有惩罚;哪里比得上神灵变化不可测,能够同百姓一起把灾祸转为福气呢?官吏早晚拜祷,经过十天、跨过月份,却没有使神灵感动;神灵召唤风云,开合阴阳,役使鬼物,片刻之间【一说有“究竟谁难谁易”六字】便可完成。如今百姓的田地急切等待雨水,官吏知道人力不能做到,仍然竭尽力量而不得不如此,何况这是神灵容易做到的事呢?何况滁州百姓【一作“百姓”】长久以来敬畏、信任并勤于侍奉神灵,神灵理应亲近并深深爱护他们【一作“神灵应当深深爱护他们”】,又有能够把灾祸转为福气、变化不可测的能力。” 官吏谁敢同神灵较量,而欧阳修就贸然把这些话当作亵渎吗【一说无“与神较而”至“此”二十三字】?大概只是因为哀怜百姓的急迫处境,才这样说罢了。若是我的政务【一作“某人的政务”】不善而招来旱灾,又因为把这些话说给神灵听而被视为亵渎,那么应当把灾祸降给欧阳修,却把雨水赐给百姓,使赏罚同时实行,两方面都得到好处。这是百姓的幸运,也是欧阳修的愿望【一作“幸运”】。请享用祭品。” 汉高祖庙酬谢降雨文 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汉高皇帝之神。古代治理政事的人,率领百姓非常勤勉,防备灾害非常谨慎,对自己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因此劝勉农事、节省用度,调剂丰收以补救歉收。即使有水旱灾害的年份,也没有饥饿而死的百姓。一遇到天灾,就深深自我贬责,努力修补人事方面的缺失,使阴阳恢复和谐。如今却不是这样,平安无事时不能勤勉地督促百姓从事农事,也没有防备灾害的办法。一个月不下雨,就使百姓惶惶不安;又不责备自己,来修补政事的缺失,却动不动就烦扰神灵。幸赖神灵聪明,知道过错在官吏,怜悯这些可怜的百姓,赐给他们丰年,远近各处都得到恩惠。神灵这样大的恩惠怎样才能报答?官吏这样大的过错怎样才能逃避?惟愿永远同百姓侍奉神灵,不敢懈怠。请享用祭品。” 祈雨祭张龙公文【颍州】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张龙公之神说:“刺史不能治理政事,使百姓失去安身之所,这个罪过应当归到哪里?何况又顽固傲慢、愚昧浅薄,没有真诚忠信、能够感动万物的心,这些都使我无法向神灵进言,即使有所请求,也应当不【一作“无”】予听取。然而英明的天子在上忧劳不息,百姓在下嗷嗷困苦,公家和私人都匮乏,道路上到处是流亡者。在这种时候,用一天的雨水救一方的旱灾,所用力量极少,功效却极大。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却是神灵非常容易做到的事。如果用这些话劝说神灵,难道会有不动心的吗?希望不要因为刺史无能而停止施雨。刺史有职守,不能亲自奔走到祠庙下面,谨派管界巡检田甫,把这番恳切急迫的请求布告于神灵。请享用祭品。” 祭薛尚书【一作“简肃公”】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告故资政殿学士、赠兵部尚书薛公的英灵。景祐元年,您刚刚解除政务,虽然已经告老还家,却还没有染病。像我这样鄙陋的人,怎敢承蒙您的知遇?您在这时想把女儿嫁给我,德望正盛,认为应当再次结成齐大之婚,我却不敢以礼相辞。上天不肯留下您,您忽然去世。此后二年【一作“三年”】,我终于追随前言,在生死之间完成您的志愿,把剑悬挂在墓上,这是古人的义举。您才智敏捷,刚强坚毅,自我勉励,不顾忌、不随俗,凭借正直而成就一生,命运归于上天。往事已经难以预料,只是因为您一生的操守,才敢说我这个获罪之身,遭到流放、拘囚。我在您生前来不及登门拜见,您下葬时也不能亲临送柩。奉上微薄祭品以表达诚意,因而述说事情的始末。请享用祭品。” 祭谢希深【一作“舍人”】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将于明日到滑州赴任,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副阁舍人谢公的英灵。唉!谢公本性明达而诚实,行事遵循正道,对于死生本来已经通达,所以天下士人叹息不止;何况我们是师友,感情亲密、道义深厚,怎么能够忘记?景祐初年,我奔赴峡州,而您在江东;您寄信到真州,哀怜我亲人年老【一作“十分困顿”】,勉励我自强。此后二年,我再次调任汉地,经历风波瘴雾,跋涉一万二千里,才在南阳会见您。我初次来拜见您,您迎着我笑,说与我分别已久,怜惜我的面貌还和从前一样,而精神意气昂扬。在清风馆中,欣赏秀美清凉的景色;坐在竹林长堤上,泛舟闻着水中菱芰的清香。等到告假回到县城,得到灵昌的官职,便寄信告诉您;您高兴地吟咏文章。县任期满后,没有归来迎接客人的机会,您所在的地方欢笑之声还没有多久,忽然听说您病倒在床;不到五天,我便到您的堂上哭祭。唉!谢公的寿命没有达到中寿,官位也止于郎官;只是您去世以后,哭泣的人为您悲哀,不认识您的人也为您相互吊唁,有的赠送财物给您的家人,有的出力帮助您的丧事。唉!行善的结果,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富贵是偶然的,寿命长短是命数,何必计较多少和长短?像您这样,言论著于文章,品行著于行事,才能体现于实用,时间越久越加彰显;我们这些人因此可以没有大的遗憾,君子也说您并没有真正亡失。滑州人来迎接我,我的马头本来应当向北却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想到您而徘徊。当初我将要出行,约定您为我饯行;如今我将要离去,却来为您举觞祭奠。这些话太悲哀了,您能够听到吗?还是听不到呢?只有眼泪不断流淌。请享用祭品。” 祭薛质夫文【大理寺丞薛直孺】唉!我的质夫品行丰厚而充实,却只享有清瘦的身躯。花茎虽已铺展繁茂,却没有结籽便枯萎。善恶、贤愚,并没有相应的符验。命运给我的报偿如此差错,罪过又该归于谁?孔子那样的智慧也通达上天,只能说这是命啊!圣人尚且疑惑,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唉,我的质夫!您的母亲不能承受丧服之痛,您的母亲思念您却没有年幼孤儿可以依靠。今天举觞祭奠作为诀别,事情已经结束了。唉!请享用祭品。” 祭叔父文

维年月日,具官侄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十四叔都官之灵曰:「昔官夷陵,有罪之罚;今位于朝,而参谏列,荣辱虽异,实皆羁绁。使修哭不及防,而塟不临穴。孩童孤艰,哺养提挈,昊天之报,于义何阙?惟其报者,庻几大节,尚飨。」祭尹子渐文【太常博士知懐州尹源】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人自镇阳至懐州,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亡友尹君子渐十一兄博士之灵。呜呼!天于【一作生】万物,与吾人孰爱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齐,其死宜其有夭寿。苟百年者亦死,则短长之何较?惟善人之可喜,谓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寿兮,是亦爱之者之説。谓善必福兮,得非以已而推天祸福吉凶【一作寿夭】至其难通,虽圣人亦曰命,而罕言兮,岂其至此而辞穷?寿夭置之,吾不能问。嗟乎!子渐,吾独有恨!我不见子于今几时?自子得懐,始有见期。子不能来,我欲亟往。子今安归?我往何【一作谁】访?昔我在朝,谏官侍从,职当荐贤。知子不贡,朋党之诬,苟避防讽,两相知而以心。谓尺书之不用,遂声音之永隔。哭不闻而徒恸。嗟此奠之一觞,冀欢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难追哀以辞,而永送。尚飨。祭尹师鲁文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祭于亡友师鲁十二兄之灵曰:「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濵,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何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寃,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一作出处】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顔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罇,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祭苏子美文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湖州长史苏君子美之灵曰: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湏臾霁止,而囘【一作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壊【一作碎】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一作遽】以殁地。独防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祭郑宣徽文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宣徽太尉郑公之灵曰:修曩在场屋,公为先进;既登馆阁,遂获并游。平生笑言,俯仰今昔;至于勤劳中外,啓沃谋猷,纪德扬功,已着朝廷之论。临风陨涕,但伸朋旧之私。永诀之情,一觞而巳。尚飨。皇考焚黄祭文男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皇考郎中之灵。修不肖不能绍禀先训,尚赖余德遗休,不陨其世,得阶仕进,荷国宠灵。欲报之恩,不知其所。幸天子以孝治天下,凢列位于朝者,皆有追荣之典,俾其知所以有此爵禄者,皆有自来,而退得伸其私志。故自上三见于郊,一开明堂以大享,其所推恩自太子中允,尚书工部兵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告于第者四。今谨以告。惟是褒荣之意,则具载于训辞,尚飨。

文忠集巻四十九

译某年某月某日,具官侄儿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十四叔都官的英灵说:“过去您在夷陵任官,是因为获罪而受罚;如今您位居朝廷,又参与谏官行列,荣辱虽然不同,实际上都像被羁绊拘束。使欧阳修来不及哭临灵柩,也不能在下葬时亲临墓穴。您抚养我这个孩童,使我孤苦中得到哺养和提携,上天给予您的报偿,在道义上还有什么欠缺呢?惟愿报答您的,是我能够成就大节。请享用祭品。” 祭尹子渐文【太常博士、知怀州尹源】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人从镇阳到怀州,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亡友尹君子渐十一兄、博士的英灵。唉!上天对万物,和对我们人类相比,究竟爱憎厚薄如何?人的出生从来不是一律相同的,那么人的死亡也应当有夭折和长寿。假如活到百年也终究会死,那么寿命的长短又有什么可比较的?只是善人值得欣喜,认为他们应当活在世上而长久存在。所谓“仁者长寿”,也是爱护他们的人的说法。说善人一定得到福报,难道不是由自身推及上天的祸福吉凶【一作“寿夭”】吗?其中道理既然难以贯通,即使圣人也只说是命,却很少谈论,难道到了这里就无话可说了吗?寿夭之事姑且放下,我无法追问。唉!子渐,我独自有所遗憾!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自从你得到怀州任职,才开始有了相见的约期。你不能来,我想赶快前往。如今你又归向何处?我将到哪里去访问你【一作“谁”】?从前我在朝廷任谏官、侍从,职责应当荐举贤能。知道你没有被推荐,是因为朋党之说的诬陷;如果我只是躲避讥讽,那么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谁知一封书信没有发挥作用,竟使声音永远隔绝。哭泣你也听不见,只能徒然悲痛。唉,这一觞祭酒,希望还能同你共同欢谈。前往已经来不及,悲哀难以追回,只能用言辞长久送别。” 请享用祭品。祭尹师鲁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亡友师鲁十二兄的英灵说:“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志向可以使四海变得狭小,却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穷山的悬崖、野水的岸边、猿猴的洞窟、麋鹿的群中,竟然都容不下他,于是只好同万鬼做邻居。唉!师鲁,世上的恶人即使很多,也未必像爱护你的人这样多,你为什么困窘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掌握在上天,而不掌握在人吗?当你奔走颠沛、遭受斥逐、困厄艰难时,举世都替你冤屈,而你的言语从未涉及自身。你在困穷中直到死亡,妻子儿女也没有看见你的悲喜。任用和舍弃、进退、屈伸【一作“出仕和退处”】、言语和沉默,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原来是学问的力量达到极致。你握手诀别,倚着几案等待终了,脸色不变,谈笑从容。对于死生之间,你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到来,理应不能使你的心胸受到牵累。自从子云去世,善人应当令人悲哀;你自己能够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你对师友的益处、平生的交谊,以及其中的感情难以忘怀,言语无法说尽。唉!师鲁,自古以来都有死亡,最终都归于虚无;惟有圣人和贤人,虽然埋葬也不会消失,尤其是他们的文章,光明显著如同星辰日月。” 你所作的文章,足以成为后世的师法;虽然继承你的儿子还年幼,不足以托付这些文章,但世人会收藏它们,大概可以避免坠失。你在众人之中最爱我的文章,我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用这杯酒来助祭,希望能够慰藉你。听得到吗?听不到吗?请享用祭品。” 祭苏子美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亡友湖州长史苏君子美的英灵说:哀痛啊,子美,你的命运难道止于此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悲叹。你的心胸,像龙蛇盘曲,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巨斧,霹雳震响如车;有人遭遇这种威势,就会心惊胆落,像麻一样被震倒。片刻之间天晴雨止,回头看去,百里山川草木全都萌发开放。你的文章,雄健豪迈而放纵不羁,有这样的人,真是令人惊叹啊!唉!世人只知道这些,贪恋欣赏你的外在,却不能窥见你的内心。要想知道你的内心,在困穷和显达之间,即使金石坚硬,也尚且可以破碎【一作“破碎”】;而你的困穷显达始终如一,以仁义为人的根本,却不知为何竟困穷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能显现,终于死在地下。惟有文章独自流传,照耀后世。可叹世人的愚昧,压抑、毁谤、伤害你,就像磨拭镜子一样,不能使光明消失,反而更加光亮。一生的短暂,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等待比较。哀痛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祭酒。请享用祭品。” 祭郑宣徽文 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宣徽太尉郑公的英灵说:我从前在科举场屋时,您是前辈;后来进入馆阁,便得以同您交游。平生的谈笑,俯仰之间回顾今昔;至于您辛劳于朝廷内外、启发辅佐谋划国事,以及记述您的德行、宣扬您的功勋,都已经成为朝廷的定论。面对秋风流下眼泪,只是表达朋友故旧之间的私情。永诀的感情,尽在这一觞酒中。请享用祭品。” 皇考焚黄祭文 儿子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告祭皇考郎中的英灵。欧阳修不肖,不能继承并禀受先人的教诲,尚且依赖您遗留下来的德行和福泽,没有使家世坠落,得以进入仕途,承受国家的恩宠。想要报答您的恩德,却不知道从何处报答。幸而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在朝廷居官的人,都有追赠荣耀的典礼,使他们知道自己得到这些爵禄都有来由,退居之后也得以伸展自己的私愿。因此自天子三次到郊外祭祀、一次在明堂举行大享以来,推恩从太子中允、尚书工部兵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告祭于宅第的,共有四次。如今谨以此告知。至于褒扬荣耀的意思,都已经详载在训辞中。请享用祭品。” 《文忠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宋 欧阳修 撰居士集五十祭文十七首祭程相公文维至和三年歳次丙申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师相国程公之灵。呜呼!公于时,人气刚难合,予实后进,晩而相接,一笑之乐,淋漓酒巵。十年再见,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几时?人生富贵,朝露之光,及其零落,止【一作秪】益悲伤。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穷闾巷,念不逢时。公位将相,韬能不施,公居庙堂,有言谔谔,白首于外,愉愉其乐。酒酣气振,犹见锋锷。惜也,虽老神清志完,手书未复,讣巳在门。昔者罇酒歌欢笑谑,今而一觞涕泪霑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抚棺为诀,夫复何言?尚飨。祭资政范公文月日,庐陵欧阳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故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范文正公之灵曰: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入圆,邱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议,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羣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一作度】夷行险止。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防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呜呼,公乎!欲壊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鷇,披折傍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呜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生恶死,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懐平生,寓此薄奠。祭杜祁公文维嘉祐二年三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驱使官赵日宣,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师赠司徒侍中杜公之灵曰:「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饮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环堵之儒。他人不堪,公处愉愉。士之退老而归休者,所以思自放于闲适。公居于家,心在于国,思虑精深,言辞感激,或达旦不寐,或忧形于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责。呜呼!进不知富贵之为乐,退不忘天下以为心。故行于已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久愈深。人之爱公,宁有厌已?寿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防,道路嗟咨。况于愚鄙,乆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驰。送不临穴,哭不望帷。衔辞写恨,有涕涟洏。尚飨。」祭呉尚书文维嘉祐三年五月庚午朔,具官欧阳修谨遣驱使官田安之至于西京,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留守资政左丞赠吏部尚书吴公之灵曰:「呜呼,公乎!余将老也,阅世久也,见【一作念】时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多勤其身以干禄仕,取名声,初若可爱慕者众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与廹于利害而迁,求全其节以保其终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饮食,平居笑言以相欢乐,察其志意,可谓伟然而或离或合,不见几时,遂至于衰病,与其俯仰旦暮之间,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呜呼,公乎!所谓善人君子者,其难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尝不咨嗟陨泣,至于失声而长号也【一有惟字】公材谋足以居大臣,文学足以名后世,宜在朝廷以讲国论,而久留于外;宜享寿考以为人望,而遽云长逝【一作往】此搢绅大夫所以聚吊于家,而交朋故旧莫不走哭于位【一作次】岂惟老病之人独易感而多涕也?尚飨。」祭梅圣俞文维嘉祐五年歳次庚子七月丁亥朔九日乙未,具官欧阳修谨率具官吕某、刘某,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圣俞之灵而言曰:「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辩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子去【一作出】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会合。晩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余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髪须早变。子心寛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顔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余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时一軰,零落之余,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余存无几。凢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余责。送终防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余臆。尚飨。」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黄祭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五十 祭文十七首 祭程相公文 至和三年丙申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太师、相国程公的英灵。唉!您性情刚强,很难与人相合;我本是后辈,晚年才同您结交,一笑之间的欢乐,尽情倾注在酒杯中。十年后再次相见,您已经年老,我也衰老;您忽然到了这种境地,我又还能活多久?人生的富贵,如同朝露的光亮;等到它消散,只会更加悲伤。惟一可喜的是,您的美名不会被忘记。士人困穷于闾巷,感叹生不逢时;您身居将相,韬略才能没有施展。您处在朝廷之中,进言直截恳切;晚年退居外地,仍然安乐自得。酒喝到兴浓时意气振奋,还能看见锋芒。可惜啊,您虽然年老而精神清明、志意完备,亲手写的信还没有回复,讣告已经来到门前。从前我们举杯欢笑、歌唱戏谑,如今举起一觞却泪水沾落。死生倏忽,自古以来本来如此。抚摸棺木作为诀别,还能再说什么呢?请享用祭品。” 祭资政范公文 某月某日,庐陵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范文正公的英灵说:唉,范公啊!学习古道而处身于今世,持守方正而能进入圆融;丘明、孟轲所经历的艰难,正是因为他们的道如此。您说:“那些人厌恶我,说我喜欢攻讦;那些人喜爱我,说我结党营私。”您勇于去做的事情,他们说您急躁求进;您有所退让的议论,他们说您接近沽名。谗人的话,哪里值得听信?事情还没有发生就斥责我,众人讥讽、群体排斥;事情发生后才来思考,即使仇敌也称赞我的才干。毁谤不能伤害我,赞誉也不能使我欢喜。进退都有礼度【一作“尺度”】,平坦处行走,险阻处停止。唉,范公啊!天下所有的善人,谁不是您的同道?陷害人的人难道很多吗?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不能胜过恶,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艰难、毁坏容易,道理又确实如此吗?唉,范公啊!想毁坏屋梁,先摧折椽和桷;倾覆鸟巢、毁坏鸟雏,就先折断旁边的枝条。伤害一个人而牵连百人,谁能不遭祸呢?是谁制造党争的议论?这不是不仁吗?唉,范公啊!改定名号、议定谥号,是君子的荣耀。活着时为什么遭毁谤?死后又为什么称扬?喜爱生存、厌恶死亡,大概不是人情本来如此。难道活着时有所嫉恨,死后就没有争议了吗?自从您去世以后,诽谤不必等待辩解,时间越久越显明。由今天可以看见,您起初受到屈抑,最终必会伸张,您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 书写平生的怀念,把这些话寄托在这微薄的祭品上。祭杜祁公文 嘉祐二年三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遣驱使官赵日宣,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太子太师、赠司徒、侍中杜公的英灵说:士人进身显达、享有荣禄,没有不想安然享受丰厚富足生活的。您作为辅弼大臣,饮食起居却像陋巷中的士人、四壁之内的儒者;别人不能忍受,您却处之愉悦。士人退职养老、归家休息,是因为想放纵自己于闲适之中;您居住在家,心却在国家,思虑精深,言辞激切,有时直到天亮不能入睡,有时忧虑显现在脸上,就像身在朝廷、仍然承担官职的责任。唉!进身时不知道富贵有什么可享乐,退处时也不忘以天下为心。因此,施行于自身的品行,年老更加笃实;得到他人信任,也日久而更加深厚。人们爱戴您,哪里会有厌倦的时候?为什么寿命不长,只活到八十岁就停止了?自从您去世,道路上的人都叹息哀悼。何况我这个愚昧鄙陋的人,长久承蒙您的知遇,却因任职在朝,心神飞驰而不能前往。送葬不能到墓穴,哭祭不能望见灵帷。含着言辞写下遗恨,眼泪涟涟。请享用祭品。” 祭吴尚书文 嘉祐三年五月庚午朔日,具官欧阳修谨派遣驱使官田安之到西京,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留守资政、左丞、赠吏部尚书吴公的英灵说:唉,吴公啊!我将要老了,经历世事已经很久;看到当世的事情,可喜的少,可悲的多。士人多半辛劳自身以求取俸禄、谋求仕进,取得名声,起初似乎值得爱慕的人很多;后来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便因利害而懈怠、迁就,求得保全节操、保持晚节的,十人中常常没有一两个。那些人身体康健、饮食正常,平居相互谈笑欢乐;考察他们的志向,有的可以说很伟大,但或分离或聚合,没有相处多久,便衰老患病,或者在早晚俯仰之间忽然死亡的,十人中常常有八九人。唉,吴公啊!所谓善人君子,既然像那样难以得到,又像这样容易失去。因此每失去一个人,我没有一次不叹息落泪,以至于失声长号【一说有“惟”字】。您的才干谋略足以担任大臣,文学足以名垂后世,本应在朝廷参与讨论国政,却长久留在外地;本应享有高寿,成为众人仰望的人,却突然长逝【一作“长往”】。这就是士大夫们聚集到您家中吊唁,朋友故旧没有不奔赴灵位【一作“灵次”】哭泣的原因。难道只是我这个年老多病的人才容易感动、眼泪多吗?” 请享用祭品。” 祭梅圣俞文 嘉祐五年庚子年七月丁亥朔初九日乙未,具官欧阳修谨率具官吕某、刘某,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亡友圣俞的英灵说:从前初次见到你,是在伊川岸上;我刚开始做官,你的年纪也正壮年。我们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论辩说锋芒毕露,贤者豪杰满座。当时以为做官到哪里都应当如此,只管及时行乐,有什么忧患可说?你离开【一作“出自”】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经历离合聚散。后来我晚年受到选拔提升,冒昧地在朝廷任官,推荐你到学舍,吟咏讲习六经。我才能超过本分,反而惭愧而不是荣耀。你虽然困穷艰厄,却每天都有声名;我性情狷介而内心刚强,遭遇许多灾难,气血先已耗损,头发胡须早早变白。你的心胸宽厚平易,身处险境也如同平地;实际年龄比我大,容颜却没有衰老。我认为你是仁人,本应享有长寿。我却像被膏油灯火煎熬,哪里能长久呢?如今反而与这个道理相反,实在难以知道原因;何况富贵,又怎么能够一定期待?回想从前在河南同时交游的一辈人,凋零殆尽之后,只有我和你还在。你又离开我,我还能活多久?如今同游的人,都没有比我先行的了。记述行迹、雕琢文辞,本应由你来责成我;料理送终、救助孤儿,则有众人的力量。只有声音和眼泪,是从我内心独自流出的。请享用祭品。” 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黄祭文

维嘉祐七年歳次壬寅某月某日,曾孙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荣国太夫人之告,四通告于曾祖太保曽祖母太夫人之灵曰:修以不肖之质,获防祖考之余休,享有爵禄,材薄任重,缪膺奬擢,践更二府,国有常典,命及其先,非惟优异丞弼之臣,盖所以彰积善垂庆,其来有自,而欲潜光閟德,发耀有时,俾为臣子者退得伸孝于家,而进以尽忠于国,是谓一施而两得,此朝廷所以推仁广恩,而为小子之幸也,敢不夙夜祗畏,竭其思虑,勉其不逮,俾有树立,冀不颠坠其家声,以对扬天子之宠灵,以永赖祖考之遗德,官有职任,系身于朝,不得瞻望松楸,亲执笾豆,谨遣兄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以告【祖祖母同词】皇考太师祭文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告身四通告于皇考太师之灵曰:「修获罪于天,幼罹孤苦,防赖积德积善之庆,不殒其躬,得从士大夫之列。天子哀其禄不获养,而宠及其亲,曰:非以为荣,俾以伸汝志,亦以示国家推仁广惠,不忘人之先也。有庆赐之恩,而又有官秩之宠。粤元年季秋,天子恭谢天地于大庆,则有太常少卿之命;四年孟冬,祫享于庙,则有给事中之赠;五年冬十有一月,修忝贰枢宻则有少师之锡;明年闰八月,承乏东府,则有太师之告。而修官职有守,不得以时躬亲即事,留君之命于家,不恭不勉力于其亲,不孝,罪莫大焉。是以涕泣忧惧,不能自安。谨遣兄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以告,尚飨。」皇妣太夫人祭文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酌庻羞之奠及平昌荥阳郡太君安定郡永国太夫人告身四通告于皇妣太夫人之灵曰:修有不孝之罪,不得躬亲省视松楸者,于兹十年,无歳不请于朝,而讫不获报,遂以贪冒荣禄,留连歳时,独幸天子仁恩,教人以孝,俾得宠及其亲,故自嘉祐之元,迨今凢四被追封之告,亦足以少慰乌鸟之心,而备官东府,任责至重,不得退徇其私,有司所下告第之制,所以诞扬休命,宠褒幽显者,不能躬自临事,则又以永负至慈,防极不报之恩,不胜悲慕哀怆之情,谨遣兄之子嗣立以告,尚飨。祭宋侍中文惟灵,明诚,敏识,清方,粹直,由初考终,不变一德,忽然云亡。天子之恻,富于文章,玉质天葩,施之朝庙,炳燿光华,自兹而絶。学者之嗟,既文【一作智】且贤,周达善问,惟此不朽。有司之信,輀车其行,礼备哀荣,奠觞为诀。修等之诚,尚飨。英宗皇帝灵驾发引祭文维治平四年,歳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臣欧阳修,伏覩大行皇帝灵驾发引,臣以官守有职,不得攀号于道左,谨择顺天门外,恭陈薄奠,瞻望灵舆。臣修西望,泣血顿首,死罪。言曰:伏惟大行皇帝,至行至孝,本尧舜之心,克俭克寛,躬禹汤之圣德,泽被物,威灵在天。今者因山为陵,卜万世而叶吉,同轨毕至,无一人之后期,而臣受恩最深,报国无状,不能秉翣持绋以供贱事。而古人可慕,有媿三良之殉身,防极衔哀,但同百姓之防考,尚知豺獭之荐,冀伸犬马之诚。臣无任号天摧絶,哀慕感切之至。臣修西望,泣血顿首,死罪。谨言。祭石曼卿文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敡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昻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一有吾字】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一作之】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燐飞萤,伹见牧童樵叟歌唫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歳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媿乎太上之忘情。尚飨。祭胡太傅文维治平四年,歳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之灵。自昔并游儒馆,当世英豪,譬如花卉,先后零凋。惟公松栢,凛凛寒标。他人磨砻争出圭角,公独浑然不见其璞。廊庙之器,谁能测度?晩登大用,蔚有嘉言。予文之鄙,惧不能传。三十年间,既亲且旧,哭不及防,行不送柩。写恨临风,有懐莫究。尚飨。祭刘给事文

译嘉祐七年壬寅年某月某日,曾孙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连同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荣国太夫人的诰命,共四道诰命,告祭曾祖太保、曾祖母太夫人的英灵说:欧阳修凭借不肖的资质,得以承受祖先留下的余庆,享有爵禄;才能浅薄而责任重大,错误地承受提拔,先后任职于二府。国家有固定的典制,恩命及于先祖,这不只是优待杰出的辅弼大臣,也是为了彰显积善能够流传福庆,其来由是有根源的;同时又想使潜藏的光辉、幽隐的德行,在适当时候发扬光大,使做臣子的、做子孙的退居时能够在家中尽孝,进仕时能够对国家尽忠,这叫作施行一次而两方面都有所得。这正是朝廷推行仁德、广施恩惠,也是我的幸运。我怎敢不早晚恭敬畏惧,竭尽思虑,勉力弥补自己的不足,使自己有所建树,希望不使家声坠落,以报答并宣扬天子的宠恩,永远依赖祖先遗留下来的德行?只是我有官职任务,身系朝廷,不能亲自瞻望松柏坟墓,亲自执持笾豆祭祀,谨派兄长之子、庐陵县尉嗣立来告祭【告祭祖母的文辞相同】。” 皇考太师祭文 继承父亲的儿子、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连同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四道告身,告祭皇考太师的英灵说:“欧阳修获罪于上天,幼年遭受孤苦;幸赖祖先积德积善的余庆,没有丧失生命,得以跻身士大夫之列。天子哀怜我俸禄不能奉养父母,便把恩宠施及我的亲人,说:这不是为了使他们获得虚荣,而是让你能够伸展孝亲的志愿,也用来表示国家推行仁德、广施恩惠,不忘记人的先人。既有庆赐的恩典,又有官秩的荣宠。仁宗某年季秋,天子恭敬地在大庆殿祭谢天地,于是有太常少卿的任命;四年孟冬,在太庙举行祫享,于是有给事中的赠官;五年冬十一月,我忝居枢密副使,于是有太子少师的赐赠;第二年闰八月,我承乏任职于东府,于是有太师的告身。然而我有官职守任,不能按时亲自办理此事,把您的告命留在家中;不恭敬、不努力奉养先亲,是不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我流泪悲泣、忧虑恐惧,不能自安。谨派兄长之子、庐陵县尉嗣立来告祭。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皇妣太夫人祭文 继承父亲的儿子、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连同平昌、荥阳郡太君、安定郡永国太夫人的四道告身,告祭皇妣太夫人的英灵说:欧阳修有不孝之罪,不能亲自省视祖先坟墓,至今已经十年;没有一年不向朝廷请求,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贪恋冒受荣禄,流连岁月。只是幸赖天子仁厚的恩德,以孝道教导人,使恩宠能够施及我的亲人,所以自嘉祐元年以来,到现在一共四次得到追封的告身,这也足以稍稍慰藉乌鸟反哺的孝心。然而我任职东府,责任极其重大,不能退下来满足自己的私愿;有关部门颁下告身的制度,是为了广泛宣扬美好的命令,荣耀褒奖幽明两界的先人,我却不能亲自到场办理,又要永远辜负您至慈的恩德,长期承受无法报答的大恩,悲伤思慕、哀痛凄怆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谨派兄长之子嗣立来告祭。请享用祭品。” 祭宋侍中文 惟愿英灵,明达诚实,见识敏锐,清正方直,纯粹正直;从最初考察到最终,都不改变一种德行,却忽然去世。天子为之悲恻,您的文章富赡,像玉的资质、天成的花朵;如果施用于朝廷宗庙,必将光辉灿烂,从此却断绝了。学者为之叹息,既有文才【一作“智慧”】又有贤德,周详通达、善于询问,惟有这些可以不朽。有关部门信守礼制,让灵车启行,礼仪完备,哀荣兼具;奉上祭酒作为诀别。欧阳修等人的诚意如此。请享用祭品。” 英宗皇帝灵驾发引祭文 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初八日甲寅,具官臣欧阳修,恭敬看见大行皇帝的灵驾出发;臣因官职守任在身,不能在道路旁攀车号哭,谨在顺天门外选择地点,恭敬陈设微薄祭品,瞻望灵车。臣欧阳修向西遥望,泣血叩头,死罪。说:伏惟大行皇帝,品德至高,孝行至极,本于尧舜之心,能够节俭、宽厚,亲自实行禹、汤的圣德,恩泽遍及万物,威灵存在于上天。如今依山修建陵墓,占卜万世而得到吉兆,天下同轨之人全部到达,没有一个人错过期限;而臣承受陛下恩德最深,却没有报国的功劳,不能执持翣、绋来供奉卑微的差事。古人有值得仰慕之处,我对三良殉身之事深感惭愧;悲痛之情深至极处,只能同百姓一样为父亲丧亡而哭,又知道豺、獭尚且献祭,希望借此伸尽犬马般的诚心。臣无法承受仰天号哭、心神摧绝、悲哀思慕而感触深切之至。臣欧阳修向西遥望,泣血叩头,死罪。谨此陈言。” 祭石曼卿文 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敡到太清,以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在亡友曼卿的墓下祭奠,并写文章吊唁他说:唉!曼卿,生时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你同万物一样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不过是暂时聚合的形体;而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这是自古圣贤无不如此的道理,记载在典籍中的事迹,明亮如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够依稀想象你平生的样子。你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如今埋藏在地下【一说有“我的”字】,我猜想你的尸骨不会化为腐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就会生长千尺高的松树,长出九茎灵芝。哪里料到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拂、白露降临,只有流动的鬼火和飞舞的萤火可见;牧童、樵夫唱歌吟咏,上上下下,惊鸟骇兽悲鸣徘徊,发出嘤咿之声。现在已经如此,经过千秋万岁以后,怎么知道这里不会成为狐狸、貉、鼯鼠、鼪鼠挖穴藏身之处?自古圣贤也都是这样啊,难道没有看见旷野荒城中一座座坟墓吗?唉,曼卿!盛衰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如此;但感念往昔,悲凉凄怆,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恐怕是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 请享用祭品。祭胡太傅文 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欧阳修谨用清酒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的英灵。从前我们一同游学于儒馆,都是当世英豪,譬如花卉,先后凋零。惟有您像松柏,凛然具有耐寒的风骨。别人磨砺自己,争相显露锋芒,您却浑厚自然,不显露璞玉般的才质。国家朝廷的栋梁之才,谁能测量您的器度?晚年得到重用,提出了许多美善的言论。我的文章鄙陋,担心不能流传您的事迹。三十年间,我们既亲近又相交深厚;哭祭没有赶上葬期,送行也没有送到灵柩旁。面对秋风抒写遗恨,胸中的怀念无法说尽。请享用祭品。” 祭刘给事文

维熈宁元年歳次戊申四月壬寅朔十五日丙辰具官修谨遣通引官行首厐简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留台给事原甫之灵曰「呜呼!金百链以为鉴而万物不能遁其形;及为物蚀而蔽其光,顽然无异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药,磨而莹之,则可以见肝胆而数毛髪。盖其可昏者光,不可昏者性。其或废而或用,由有幸与不幸。若吾原甫者,敏学通于今古,精识达于幽微,乃百链之英而万事之鉴也。一为末疾,昏之至,使良医不能措其术,百药无所施其功,遂埋至寳,衔恨无穷。此所以士大夫惊呼,莫不为朝廷而痛惜。至于不知命者,皆有疑于造物之工。况相知于道义,而久接于游从,念以身而莫赎,徒有泪而沾胸。尚飨。」祭丁学士文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耳。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善才懿行纯德,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矢,防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迨荣华之销歇,嗟冺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防,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歴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罹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尚飨。祭吴大资【一作长文】文维年月日,具官修谨遣某人,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资政侍郎吴公之灵曰:惟公以孔孟之学,晁董之文,佐佑三朝始终一节。顾惟庸缪,敢企光尘?而金门玉堂,早接儁游之末;紫枢黄阁,晩陪国论之余。虽出处之略同,在进退而则异。余实衰病,久思返于田畴【一作庐】公方盛年,宜复还于廊庙。岂期白首来哭素帷?饮釂百分,尚想平生之意气。写哀一奠,不知涕泪之纵横。尚飨。祭蔡端明文维年月日,具官修谨遣三班奉职指使李▯,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故端明殿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蔡公君谟之灵曰:呜呼!盛必有衰,而生必有死,物之常理也;生为可乐,而死为可哀,人之常情也。而又有不幸于其间者,宜其为恨于无穷也。自公之奋起徒歩,而名动京师,遂登朝廷列侍从。其年壮志鋭而意气横出,材宏业茂而誉望伟然。方公之辉华显赫之时,而其亲享寿考康宁之福,夫得禄及亲人以为幸也。而公以荣名显仕为之养,防衣而戏,昔以为孝也;而公以金章紫绶悦其顔,使天下为子者莫不欲其亲如公之亲,为父母者莫不欲其子如公之为子也。其荣且乐,可谓盛哉!及其衰也,母夫人防犹在殡,而公已卧病于苫块之间;而爱子长而贤者,遽又卒于其前,遂以奄然而瞑目,一孤藐然以为二防之主。呜呼!又何其不幸也!此行路之人闻之,皆为之出涕,况于亲戚朋友乎?况如修者与公之游最久,而相知之最深者乎?夫世之举逺以为言者,不过曰四海,而闽负南海,齐临东海,使修不得躬一觞之奠,冩长恸之哀,此其为恨,又可涯哉!尚飨。青州求晴祭文维年月日,具官修谨以清酌之奠,致告于东岳天齐仁圣帝而言曰:「夫麦之为物,歴四时而后实,凢所以生育长养成就之功,可谓至矣。以四时之功而成之,以数日之雨而壊之,此殆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农服耒耜,有劳筋苦骨之勤,而水旱之灾,螟蝗之孽,丰歳常少,而凶歳常多,所得常不补其所失。天之至仁,悯斯民之若此也,故于其间时赐一大丰之歳以偿之。夫丰歳可谓难得也,既赐与之,又遽夺之,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今在田者垂穗而蔽野,在场者其积而如坻,民徬徨而视之,穗者不得施其手,积者不得入于廪,使皆化为羽翼而飞扬之,岂不可惜也哉?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惟神之惠,假以十日之不雨,以成天之大赐,使収获得以时,而民足食,公足用,则是赖神之灵,假之旬浃之顷,而九州数千里之地,公私皆受其赐矣。葢所假者少,而所利者多,故敢以为请。尚飨。」

文忠集巻五十

译维熙宁元年,岁次戊申,四月壬寅朔十五日丙辰,具官欧阳修谨派通引官行首庞简,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前来祭奠亡友留台给事原甫之灵,说:‘呜呼!黄金百炼而成的镜子,万物都不能逃脱它的形貌;等到被外物侵蚀而遮蔽了光芒,顽钝得就和砖瓦没有区别。然而一旦遇到良工的药剂,经过磨治而光亮,就可以照见肝胆,数清毛发。大概能够被遮蔽的是光,不能被遮蔽的是本性;有时废弃,有时被任用,是由于幸运与不幸。像我的原甫,学问敏捷,贯通古今,精于识见,通达幽微,正是百炼之精英、万事之明镜。却一旦患上小病,昏沉到了极点,使良医无法施展医术,百药也无从发挥功效,终于使至宝埋没,含恨无穷。这就是士大夫惊呼叹息、无不替朝廷痛惜的原因。至于那些不知天命的人,都对造物者的安排产生疑问。何况我在道义上同你相知,又长久与你交游相从,想到不能以自身代你赎死,只能任凭眼泪沾湿胸襟。请享用这祭品。’ 祭奠丁学士的文章 呜呼!元珍啊,善与恶的差别,就像火与水,不能相容,这是势所必然。因此乡里人都喜爱孔子;如果不是这样,而是厌恶不善,才称得上贤人。你的才华美好,品德纯正,谁在朝廷中称扬过你?当世有见识的人,看到你的困顿憔悴,竟使你从此湮没沉沦。问是谁憎恶你?可以知道那个人吗?诋毁善人的话,好比苍蝇的粪便落在白玉上,洗掉它就是了。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究竟是得是失,后世才会知道。受侮辱、遭诽谤,没有谁比仲尼更甚;但他巍然如衮冕之士,并不祭祀桓魋。孟轲的道理,流传越久越光明;他的名声尊贵,四子也不能与之相比,更不必计较臧仓。因而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纷扰的奸邪愚人经营一世,等到荣华消歇,哀叹死去之后又有谁记得他们?这些人活着时不过像狐狸和獾,死后如狗和猪;只有一位贤人的不幸,经历千年仍令人悲伤。自古以来谁能不死?直到今天,人们却唯独凭吊沅湘一带的屈原!那位灵均的功业,当初并未在南方显现;假如没有遭受放逐贬斥,也未必功业显著、名声彰明。然而这样看来,那些谗人的攻击,反而借此成就了他的声誉并加以传扬。呜呼!元珍,你的道途通达还是闭塞,命运在上天;这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孟子也是如此。用什么来安慰你?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哀思,献上一祭,眼泪不断流淌。请享用祭品。祭奠吴大资(一本作‘长文’)的文章 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某人,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前来祭奠资政侍郎吴公之灵,说:‘惟公以孔孟之学、晁董之文,辅佐三朝,始终守持同一节操。回顾我自己庸碌拙劣,哪里敢仰攀您的光辉?但在金门玉堂之中,我早年曾追随俊彦交游的末席;在紫枢黄阁之间,晚年也曾陪同参与国政议论。虽然我们出仕或退处的大致情形相同,但在进退取舍上却不同。我实在年老多病,早就想着返回田畴(一本作‘田庐’);公正值盛年,应当重新回到朝廷。哪里料到我白发之时,竟来哭临您的素帷?饮尽百杯,还仿佛想见您平生的意气。借这一祭写下哀痛,却不知眼泪纵横到何处。请享用祭品。’ 祭奠蔡端明的文章 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三班奉职、指使李▯,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前来祭奠故端明殿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蔡公君谟之灵,说:‘呜呼!盛必然衰,生必然死,这是万物的常理;活着值得欢乐,死去令人悲哀,这是人的常情。而其中又有遭遇不幸的,更应该使人遗恨无穷。自从您由平民奋起,声名震动京师,终于登上朝廷,列入侍从之臣。那时您年壮志锐,意气纵横;才华宏大,功业昌盛,声誉和声望都很高。正当您光辉显赫的时候,您的母亲又享有长寿、安康、宁静的福分。能够获得俸禄并使父母得到奉养,人们都认为是幸运。您凭借荣名显达而做官来奉养母亲,穿着彩衣嬉戏,过去认为这是孝行;您又用金章紫绶使她容颜喜悦,使天下做儿子的无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像您的父母一样,使天下做父母的无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像您这样做儿子。这样的荣耀和欢乐,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等到您的衰年,母亲还停柩未葬,您自己已经卧病在苫块之间;而您那位年长而贤能的爱子,又突然死在您面前,于是您就这样猝然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个幼小孤儿,茕茕然成为两位丧亲者的主持人。呜呼!又是多么不幸啊!’ 连过路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为之流泪,何况亲戚朋友呢?何况像我这样同您交游最久、相知最深的人呢?世上把遥远之处概括而言,不过说是‘四海’;闽地背靠南海,齐地面临东海,使我不能亲自献上一杯祭酒,写下长久悲痛的哀辞,这种遗恨,又哪里有尽头呢?请享用祭品。青州祈求放晴祭文 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酒之祭,向东岳天齐仁圣帝禀告说:‘麦子这种作物,经历四时才结实,凡是生育、滋长、养成、成熟的功效,可以说已经极其完备。用四时的功劳使它成熟,却用几天的雨水毁掉它,这大概不是上天的意愿,也不是神明的愿望。农民穿着短衣,拿着耒耜,辛劳筋骨,勤苦耕作;可是水旱灾害、螟蝗灾祸接连发生,丰收之年常常少,歉收之年常常多,所得往往抵不上所失。上天至为仁慈,怜悯百姓这样困苦,所以在其间不时赐下一次大丰收来补偿他们。丰收之年可以说很难得到,既然已经赐给百姓,又突然夺去,这不是上天的意愿,也不是神明的愿望。如今田里的麦穗垂着,遮蔽了原野;场上的粮食堆积如山。百姓徘徊观望,田里的穗子不能伸手收取,场上的粮食不能运入仓廪,难道任它们全都化作羽翼飞散,岂不可惜!这不是上天的意愿,也不是神明的愿望。惟愿神明施恩,暂借十日不下雨的时间,成全上天的大赐,使收获能够及时完成,百姓有足够的粮食,公家有足够的用度;那么,这就是仰赖神明的灵威,借给我们十天半月的时间,而九州数千里土地上的公私双方都受到您的恩赐了。’ 因为所借的时间很少,而所带来的利益很多,所以我才敢以此请求。请享用祭品。《文忠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一宋 欧阳修 撰外集一乐府拟玉防体七首欲眠行人夜已断,明河南陌头,双珰不拟解,更欲要君留。擕手曲落日隄上行,独歌擕手曲,却忆擕手人。处处春华緑。雨中归朝看楼上云,日暮城南雨。路逺香车迟,迢迢向何所?别后连环结,连带赠,君情不忘,暂别莫言易,一夕九囘肠。夜夜曲浮云吐明月,流影玉堦隂。千里虽共照,安知夜夜心。落日窓中坐朝闻惊禽去,日暮见禽归。瑶琴坐不理,含情复为【一作与】谁。领边绣双鸳刺绣,领粲烂五文章暂近,已复逺。犹持歌扇障。古诗一七交七首河南府张推官尧夫大雅,哲禀德实温粹。霜筠秀,含润玉;海湛无际。平明坐大府,官事盈案几。髙谈遣放,纷外物不能累。非惟席上珍,乃是青云器。

尹书记师鲁,天下才,神锋凛,豪儁逸,骥卧秋枥,意在骙骙迅。平居弄翰墨,挥洒不停瞬,谈笑帝王略,驱驰古今论。良工正求玉,片石胡为韫。杨户曹子聪,江山禀弱,歳擅竒誉,盱衡恣文辩,落笔妙言语。胡为冉冉趋三十,滞官府?美璞思善价,浮云有夷路。大雅恶速成,俟命宜希古。梅主簿圣俞翘楚才,乃是东南秀。玉山髙岑岑,映我觉形陋。离騒喻草香,诗人识鸟兽。城中争拥鼻,欲学不能就。平日礼文贤,宁久滞奔走。张判官洛城车隆隆,晓门争道入,连袂纷如帷。文者岂无十壮矣?张太素拂羽,择其集,逺慕邺才子,一笑懽相挹。虽有轩与冕,攀翔莫能及。人将孰君子?盍视其游执。王秀才几道顔之徒沈深务覃圣采藻荐良璧文润相辉映入市羊驾车谈道犀为柄时时一文出往往纸价盛无为恋丘樊遂滞蒲轮聘自叙余本漫浪者,兹亦漫为官,胡然类防夷托载,随车辕时,士不俛眉,黙黙谁与言?赖有洛中俊日,许相跻攀,饮德醉醇酎,袭馨佩春兰。平时罢军檄,文酒聊相欢。答杨辟【一作子静】喜【一作祈】雨长句吾闻隂阳在天地升降上下,无时穷环囘,不得不差失,所以歳时无常丰。古之为政,知若此,均节収敛,勤人功,三年必有一年食。九歳【一作年】常备,三歳【一作年】凶,纵令水旱,或【一作忽】时遇,以多补少,能相通。今者吏愚,不善政,民亦游惰,离于农,军国赋敛急,星火兼并,奉养过王公,终年之耕,幸一熟,聚而耗者多于蠭。是以比歳屡【一作黒】登稔,然而民室常虚空,遂令一时暂【一作遭】不雨,辄以困急号天翁【一作公】赖天闵民,不责吏,甘泽【一作防】流布,何其浓!农当勉力,吏当愧,敢不酌酒浇神龙。嵩山十二首公路涧驱马渡寒流,断涧横荒堡,槎危欲欹。岸花落多依草,击汰翫游鯈,倒影看飞鸟,留连爱芳杜,渐下西峯照。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一 宋 欧阳修 撰 外集一 乐府 拟《玉台新咏》体七首 想睡 行人连夜行走,夜色已经沉沉;明河横在南边的路口。两只耳珰还不打算解下,更想挽留你片刻。携手曲 落日时走在堤上,独自唱着《携手曲》,却又想起那位曾与我携手的人。到处都是春花和碧绿的景色。雨中归 早晨看见楼上的云,傍晚城南下起了雨。道路遥远,香车走得迟缓,迢迢向着哪里去呢?别后 把连环结、连理带赠给你,你的情意我不会忘记。暂时分别,不要说容易;一夜之间,我的心肠九回曲折。夜夜曲 浮云吐出明月,流动的月影映在玉阶的阴处。即使相隔千里共照明月,哪里知道我夜夜的心情?落日坐在窗中 早晨听见受惊的鸟儿飞去,傍晚看见鸟儿归来。瑶琴放在身边却无心弹奏,满怀情意又是为谁?衣领边的刺绣 衣领上绣着一对鸳鸯,灿烂得像五彩文章;刚刚靠近,已经又远离了。还拿着歌扇遮挡着。古诗一 七交七首 河南府张推官 尧夫具有大雅之才,天性聪明,德行真实而温厚纯粹。像经霜的竹子一样秀美,含润的美玉一样温润,像大海一样深湛而无边。天一亮就坐在大府中,公事堆满案几。高谈阔论,放达自如,纷杂的外物不能使他劳累。他不只是席上的珍宝,实在是能够凌云青云的栋梁之器。尹书记 师鲁是天下的才子,精神锋芒凛然,豪迈俊逸;像骏马卧在秋日的马棚里,心意却在奔驰迅疾。平日挥笔作文章,挥洒不停;谈笑之间议论帝王谋略,纵论古今学说。良工正在寻求美玉,为什么还把这一片玉石藏起来呢?杨户曹 子聪承受江山之灵秀,年纪虽轻却早已享有奇异的声誉;他放开眼界,纵情进行文辞辩论,落笔便有精妙的言语。为什么渐渐将近三十岁,还滞留在官府中呢?美玉等待好的价钱,浮云自有平坦的道路。大雅之人厌恶速成,等待命运安排,正应当仰慕古人。梅主簿 圣俞是卓异出众的人才,实在是东南的俊秀。像玉山一样高峻,映照得我自觉形貌鄙陋。《离骚》能够用草木比喻芳香,诗人能够辨识鸟兽。城中人争相捂鼻仿效,却想学也学不成。平日里应当以礼仪文章礼待贤者,怎么能长久奔走滞留呢?张判官 洛阳城中车马轰鸣,清晨争着从城门入内,衣袖相连,纷纷如帷幕。文士难道没有十位壮士那样的人吗?张太素拂拭羽翼,选择其中的才俊;远远仰慕邺地才子,欢笑着相互揖让。即使有高车和冠冕,也无法攀援飞翔到他的高度。人们将把谁看作君子?何不看看他所交游、所执持的人。王秀才 几道是颜回一类的人,沉潜深思,致力于探究圣人之道;文章华美,推荐美玉般的贤才,文辞滋润,彼此辉映。进入集市时,赶着羊,驾着车,谈论道理,以犀角作手杖。时时写出一篇文章,往往使纸张的价格上涨。不要留恋丘园,终于耽误了朝廷以蒲轮征聘贤才的机会。自叙 我本来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如今也随意做着官,为什么竟像防夷托载一样,随着车辕前进?士人如果不低头屈眉,默默无言,又能同谁说话?幸好有洛中的俊杰,允许我同他们交游攀登;沉浸在德行中,如饮醇酒而醉,佩戴着春兰的芳香。平日公务文书办完,便以文章和酒相互欢聚。答杨辟(一本作‘子静’)喜(一本作‘祈’)雨长句 我听说阴阳运行于天地之间,上下升降,循环往复,没有时候会穷尽;但运行中不免有差失,所以每年的收成没有固定的丰歉。古代治理政事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均衡节制收敛,勤勉督促人民劳作,三年中必有一年余粮;九年中常备三年粮食,即使有时遇到水旱灾害,也能以多补少,使各处相通。如今官吏愚昧,不善于治理,百姓也游荡懒惰,离开农业;军国赋税催逼紧急,兼并如星火蔓延,奉养开支超过王公。全年耕作,幸而有一次成熟,聚集起来却又有许多消耗,超过蜜蜂群集。正因为连年屡获丰收,然而百姓家中常常空虚,所以只要一时暂不下雨,便困苦急迫地向天公呼号。幸赖上天怜悯百姓,不责罚官吏,甘霖流布,多么丰厚啊!农民应当勤勉,官吏应当惭愧,怎敢不斟酒祭祀神龙?嵩山十二首 公路涧 驱马渡过寒冷的水流,横跨荒废堡垒的是断裂的山涧;木筏高危,仿佛将要倾斜。岸边花落,大多依傍着野草;击水游玩,看小鱼游动;俯看倒影,又看飞鸟。流连不舍,喜爱芳香的杜若;渐渐向下,西峰的阳光也

拜马涧昔闻王子晋把袂,浮丘仙金骏于此堕,吹笙不复还。玉蹄无迹,久涧草但荒烟。二室道二室对岧嶤,羣峯耸崷直,云随髙下起,路转参差。碧春晩,桂丛深,日下山烟白,芝英巳可茹,悠然想泉石。自峻极中院步登太室中峯系马青松隂,蹑屣苍崖路。惊鸟动林花,空山答人语。云霞不可揽,直入冥冥雾。玉女窓玉女不可邀,苍崖郁岧直,石乳滴空窦,仰见泬寥碧,徙倚难久留,桂树含春色。玉女捣衣石玉女捣仙衣,夜下青松岭。山深风露寒,月杵遥相应。灵踪杳可寻,片石秋光莹。天门石径方盘纡,双峯忽中断,呀豁青防开,畜泄烟云乱,杉萝试举手,自可阶天汉。天门泉【旧号救命泉,恶其名鄙,因取美名,书为续命泉。大书三字,立于泉侧】烟霞天门深,灵泉吐岩侧。云湿颢气寒,石老林腴碧。长松暂休坐,一酌烦心涤。天池髙步登天池,灵源湛然吐。俯窥不可见,渊黙神龙防。静夜天【一作松】籁寒,宿客疑风雨。三醉石【三醉石在八仙坛上,南临巨崖,峯岫迤逦,苍烟白云郁郁。在下物外之适,相与配酌,坐石欹醉,似非人间。因索笔,目梅圣俞书“三醉”字于石上,而三人者又各题其姓名而刻之】拂石登古坛,旷懐聊共醉,云霞伴酣乐,忽在千峯外。坐久还自醒,日落松声起。峻极寺路入石门,见苍苍深霭间,云生石砌,润木老,天风寒。客来依返照,徙倚听山蝉。中峯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一径林杪出,千岩云下看。烟岚半明灭,落照在峯端。初秋,普明寺竹林小饮,饯梅圣俞,分韵得「亭臯木叶下」五首。临水复欹石,陶然同醉醒。山霞坐未敛,池月来亭亭。洛城风日美,秋色满蘅臯。谁同茂林下,扫叶酌松醪。野水竹间清,秋山酒中緑。送子此酣歌,淮南应落木。劝客芙蓉杯,欲搴芙蓉叶。垂杨碍行舟,演漾囘轻檝。山水日已佳,登临同上下。衰兰尚可采,欲赠离居者。和谢学士泛伊川,浩然无归意。因咏刘长卿佳句,作欲留篇之什。久不见南山,依然已秋色。悠哉川上行,复邀城中客。木落山半空,川明潦尤积。飞鸟鉴中看,行云舟中白。夷犹白苹里,笑傲清风侧。极浦追所【疑】逺囘峯,髙易夕觞咏共留连。髙懐追昔贤,惟应谢公兴不减向临川。戯书拜呈学士三丈渊明本嗜酒,一钱常不持,人邀輙就饮,酩酊篮舆归。归来步三径,索寞绕东篱,咏句把黄菊。望门逢白衣,欣然复坐酌,独醉卧斜晖。和杨子聪答圣俞月夜见寄秋露霭已繁,迢迢星汉囘。皎洁庭际月,流光依井苔。有客爱凉景,幽轩为君开。所思不可极,但慰清风来。谢人寄双桂树子有客赏芳丛,移根自幽谷,为懐山中趣,爱此嵓下緑。

译落下去了。拜马涧 从前听说王子晋在这里与人执手告别,浮丘公的金骏马也曾在这里坠落;他吹笙而去,再也没有回来。玉马蹄的踪迹已经无从寻觅,长久以来,涧边只有荒烟野草。二室道 少室、太室两峰相对,高耸入云;群峰挺立而险峻。云气随着山势高低升起,山路曲折参差。碧色的春天将晚,桂树丛林幽深;太阳落下,山间烟霭一片洁白。灵芝已经可以采食,悠然想起泉石之间的生活。从峻极中院步行登上太室中峰 把马系在青松的树阴下,穿着木屐踏上苍翠山崖的小路。受惊的鸟儿惊动林中花枝,空山回响着人的话语。云霞无法伸手揽取,只能径直进入幽冥般的浓雾。玉女窗 玉女无法邀来,苍崖幽深而高峻;石乳从空洞中滴落,仰头只见辽阔澄碧的天空。徘徊流连,却难以久留;桂树含着春天的色彩。玉女捣衣石 玉女捣炼仙衣,夜里走下青松岭。山深风露寒冷,月下捣衣声远远相应。仙灵的踪迹幽暗却可寻,只有一块石头映着莹洁的秋光。天门 石头小路盘旋曲折,两座山峰忽然从中断开;开阔的青色山谷敞开,烟云聚散纷乱。杉树和藤萝仿佛一伸手就能攀到,自然可以登上天河。天门泉(旧名‘救命泉’,嫌这个名称鄙俗,因此取了美名,题作‘续命泉’。把三个大字书写后,立在泉水旁边。) 烟霞笼罩的天门幽深,灵泉从岩石旁喷出。云气湿润,天空之气寒冷;石头古老,树林肥润而碧绿。暂且坐在长松下,饮一杯酒,洗涤烦乱的心情。天池 高步登上天池,灵泉清澈地涌出。俯身窥看却看不到底,深渊寂静,仿佛有神龙潜藏。静夜里天籁(一本作‘松籁’)寒冷,住宿的客人疑心是风雨声。三醉石(三醉石在八仙坛上,南面临着巨大的山崖,峰峦绵延,苍烟白云浓郁。此处有超脱尘世的适意,几个人相对饮酒,坐在石上倾斜着身体而醉,仿佛不是人间。于是索取笔来,请梅圣俞在石上题写‘三醉’二字,三个人又各自题写姓名并刻在石上。) 拂拭石面,登上古坛;胸怀旷达,姑且共同沉醉。云霞陪伴着酣饮欢乐,忽然置身千峰之外。坐久了又自行醒来,太阳落下,松涛声响起。峻极寺 道路通入石门,只见苍苍深霭之间,云气从石阶升起,滋润的树木显得苍老,天风寒冷。客人来到这里,依傍着夕阳余照,徘徊着听山蝉鸣叫。中峰 远远望去始终到不了,走啊走啊,哪里会屈曲(原字疑误)?一条小路从林梢间伸出,可以从千岩之上俯看云层。烟岚半明半暗,夕阳照在峰顶。初秋,在普明寺竹林中小饮,为梅圣俞饯行,分韵得到‘亭皋木叶下’五首。靠近水边,又斜倚着石头,陶然同醉同醒。山间晚霞还未收尽,池上月亮已经亭亭升起。洛城风光晴美,秋色充满蘅皋。谁和我在茂密树林下,扫着落叶饮松醪?野水在竹林间清澈,秋山映在酒中碧绿。送你时放声酣歌,淮南应当正落木。劝客人饮芙蓉杯,想要采下芙蓉叶。垂杨挡住行舟,水波荡漾,回转着轻轻划动的船桨。山水一天比一天美好,登临时一同上下。衰败的兰草还可以采来,想赠给远行离居的人。和谢学士泛舟伊川,心情浩然,不想归去。因吟咏刘长卿的佳句,写成这篇想要留住客人的诗。很久没有见到南山了,依然已经是一派秋色。悠然行走在河川之上,又邀请城中的客人同游。树叶落下,山腰显得空旷;河水明亮,积水更加充盈。飞鸟仿佛在镜子中可见,流云在船中映得洁白。在白苹之间缓缓游荡,在清风旁放怀谈笑。远处水边追寻那遥远的回峰,高高低低,直到傍晚仍共同饮酒吟咏,流连不舍。高尚的情怀追慕昔日贤人,想来谢公的兴致也不会比当年游临川时减少。(‘所’字处疑有脱误。) 戏写呈给学士三丈 陶渊明本来嗜酒,身上常常连一文钱也没有。有人邀请,他总是前去饮酒,醉醺醺地乘着竹轿回来。回来后步入三条小径,寂寞地绕着东篱,吟诗,手里拿着黄菊。望见门外有人穿白衣,欣然又坐下饮酒,独自醉倒在斜阳里。和杨子聪答复圣俞月夜寄来的诗 秋露已经浓重,遥远的银河回旋。皎洁的月光照在庭院,流动的光辉依傍着井边青苔。有客人喜爱清凉的景色,我为你打开幽静的轩窗。思念之情无法穷尽,只能借清风到来聊以安慰。谢人寄来两株桂树苗 有客人欣赏芳香的花木,从幽深山谷移来根株。为了怀念山中的情趣,喜爱这岩石下的碧绿。清晨的露水

晓露秋晖,浮清隂药栏曲,更待繁花白,邀君弄芳馥。雨中独酌二首

译映着秋日的光辉,清幽的树阴浮动在药栏曲折之处。还要等到繁花盛开洁白,再邀请你来玩赏芳香。雨中独酌二首

老大世情薄,掩闗外郊原,英英少年子,谁肯过我门?宿云屯,朝隂暑雨,清北轩,逍遥一罇酒,此意谁与论?酒味正薫烈,吾心方浩然,鸣禽时一弄,如与古人言。幽居草木深,防笼蔽窻户。鸟语知天隂,蛙鸣知天雨。亦复命罇酒,欣兹却烦暑。人情贵自适,独乐非钟鼓。出门何所之?闭门谁我顾?庭前两好树庭前两好树,日夕欣相对。风霜歳苦晩,枝叶常葱翠。午眠背清隂,露坐防髙葢。东城桃李月,车马倾阛阓。而我不出门,依然伴憔悴。荣华不随时,寂寞幸相慰。君子固有常,小人多变态。緑竹堂独饮夏篁解萚,隂加樛卧斋。公退无喧嚣,清和况复值佳月。翠树好鸟鸣咬咬,芳罇有酒美可酌。胡为欲饮先长谣?人生暂别客秦楚,尚欲泣泪相攀邀。况兹一诀乃永已,独使幽梦恨蓬蒿。忆予驱马别家去,去时栁陌东风髙。楚乡留滞一千里,归来落尽李与桃。残花不共一日看,东风送哭声嗷嗷。落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姚黄魏紫开次第,不觉成恨俱零凋。榴花最晩今又拆,红緑防缀如裙腰。年芳转新,物转好,逝者日与生期遥。予生本是少年气,瑳磨牙角争雄豪。马迁班固洎歆向下,笔防窜皆嘲嘈。客来共坐説今古,纷纷落尽玉麈毛。弯弓或拟射石虎,又欲醉斩荆江蛟。自言刚气贮心腹,何尔柔软为脂膏?吾闻庄生善齐物,平日吐论竒牙聱。忧从中来不自遣,强叩瓦缶何譊譊。伊人达者尚乃尔,情之所钟况吾曹。愁填胸中若山积,虽欲强饮如沃焦。乃判【疑】自古英壮气不有,此恨如何消?又闻浮屠説生死灭没,谓若梦幻泡。前有万古,后万世,其中一世独虭蟧。安得独洒一榻泪,欲助河水增滔滔。古来此事无可奈,不如饮此罇中醪。暇日雨后,緑竹堂独居,兼简府中诸僚。新晴,竹林茂,日夕爱此君。佳禽哢翠树,若与幽人亲。扫径緑苔静,引流清派分开。轩见逺岫,欹枕送归云。桐槿渐秋意,琴觞懐友文。浩然沧洲思,日厌京洛尘。车骑方开府,梁王多上賔。平时罢飞檄,行乐喜从军。骑省悼亡后,漳濵多病身。南窓若可傲,方事陶潜巾。江上弹琴江水深,无声。江云夜不明,抱琴舟上弹,栖鸟林中惊。游鱼为跳跃,山风助清泠。境寂听愈真,弦舒心已平。用兹有道器,寄此无景情。经纬文章合,谐【一作调】和雌雄鸣。飒飒骤风雨,隆隆隐雷霆。无射变凛冽,黄钟催发生。咏歌文王雅,怨刺离骚经。二典意澹薄,三盘语丁宁。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送白秀才西归白子来自西,投我文与书,升阶揖让,席言气温且舒。万辙走声利,独趋仁义涂。仁义荒已久,斤锄费耕除。吾常患力寡,欣子好古,徒终当竭其力,刬治为通衢。旗旄侍天子,安驾五辂车,尽驱天子【疑】民,垂白歌其隅。子其从我游,有志知何如?巩县初见黄河河决三门,合四水,径流万里,东输海。巩洛之山,夹而峙。河来齧山,作沙觜。山形迤逦,若奔避。河益汹汹,怒而詈。舟师弭檝,不以防,顷刻奔过,不及视。舞波渊旋,投沙渚,聚沫,倐忽为平地。下窥莫测,浊且深。痴龙恠鱼,肆凭恃。我生居南,不识河,但见《禹贡》书之记。其言河状钜且猛,验河质,书信皆是。昔者帝尧与帝舜有子朱商,不堪嗣。皇天意欲开禹圣,以水病尧民,以溃。尧愁下人瘦若腊。众臣荐鲧,帝曰:“其试之。”九载功不成,遂殛羽山,慙而毙。禹羞父罪,哀且勤。天始以书畀于姒。

译年老之后,世态人情淡薄;我闭门不出,面对城外郊原。英俊的少年们,谁肯到我的门前来?夜里的云层聚集,早晨阴云带来暑雨;清凉的北轩里,逍遥地饮一尊酒。这种心情又能同谁谈论?酒味正浓烈,我的胸怀正浩荡;鸟儿不时鸣叫一声,仿佛在同古人交谈。幽居之处草木深密,篱笆笼罩着窗户。听鸟鸣便知道天要阴,听蛙叫便知道天要下雨。也再吩咐摆上酒尊,欣喜地借此驱除暑热。人情贵在自得其适,独自快乐并不需要钟鼓。出门又要到哪里去?闭门之后又有谁来顾念我?庭前两棵好树 庭前有两棵好树,早晚相对而立,令人欣喜。风霜使一年将尽,枝叶却常常葱翠。午睡时背靠清凉树阴,露天坐着时又有高大的树冠遮蔽。东城桃李花开的时节,车马使街市拥挤不堪;而我不出门,依然陪伴着它们和自己的憔悴。荣华不随着时俗变化,寂寞之中幸好彼此安慰。君子本来有恒常的操守,小人却多有反复变化。独自在绿竹堂饮酒 夏日竹林脱落笋壳,浓阴增添,低垂覆盖着斋舍。公务办完,没有喧嚣,清和的天气又正逢美好的月色。翠树上好鸟啾啭,有芳香的酒可以斟饮。为什么想饮酒却先要长声吟唱?人生暂时分别,客居秦楚之地,尚且想流泪挽留相邀。何况这一次诀别竟是永远,只能独自让幽梦在蓬蒿间含恨。回想我骑马离家而去,离去时柳陌上东风正高。滞留楚乡千里之远,归来时李花桃花都已落尽。残花不能在同一天欣赏,东风送来号哭声声。落花入池,看不见青春的色彩,白杨树只有萧萧风声。姚黄、魏紫依次开放,不知不觉都成了遗恨,一起凋零。石榴花开得最晚,如今又绽放了,红花绿叶交错缀饰,像裙子的腰身。年华转向新鲜,万物转向美好,而逝去的人却一天比一天离生者更遥远。我生来本有少年人的意气,磨砺牙角,争强斗胜。司马迁、班固,以及刘向、扬雄以下,笔墨纵横,文章中多有嘲讽议论。客人来时共同坐下谈说古今,纷纷落尽玉麈尾上的毛。弯弓有时想射中石头中的虎,又想醉后斩杀荆江蛟龙。自以为刚强之气积藏在心腹,为什么你却这样柔软,化成了脂膏?我听说庄子善于齐同万物,平日吐论奇特峻拔。忧愁从内心生出,不能自行排遣,只好强敲瓦盆,发出喧闹声。那位通达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感情专注的我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忧愁填满胸中,像山一样堆积;虽然想勉强饮酒,也仿佛浇在焦枯的土地上,不能消解。于是断定(‘判’字有疑)自古以来,英壮之气不能长存,这种遗恨又如何消除?又听佛家说生死灭没,不过像梦幻水泡。前面有万古,后面有万世,其中一生只是短促如小虫。怎能独自洒泪满一榻,想借此使河水更加滔滔?自古以来这种事情都无可奈何,不如饮下这一尊中的美酒。闲暇日雨后,独居绿竹堂,并顺便寄信给府中的各位同僚。雨后初晴,竹林茂盛,早晚都喜爱这位‘君子’。美丽的鸟儿在翠树上鸣唱,仿佛亲近幽居之人。扫过小径,绿苔静静铺展;引来水流,使清澈的支流分开。轩窗面对远山,斜倚枕上送走归去的云朵。梧桐和木槿渐渐显出秋意,抚琴饮酒,怀念友人文章。胸中浩然生出归隐沧洲的思绪,每天都厌倦京洛的尘土。车马正要开赴府署,梁王那里有许多上宾。平日公务文书办完,出游取乐,也喜欢随从军旅。骑省在悼亡之后,漳水之滨又多病体。南窗如果可以自得,正应当做陶潜那样的隐士。在江上弹琴 江水深沉,无声无息。江上的云在夜里昏暗不明,我抱琴在船上弹奏,栖息的鸟儿在林中受惊。游鱼因此跳跃,山风助长清冷的琴声。环境越寂静,听到的声音越真实;琴弦舒缓,心情也已经平和。借这件有道之器,寄托在这无形无状的情感。经纬纵横的文章相合,雌雄之声和谐鸣唱。琴声忽如飒飒风雨,隆隆雷霆隐约。无射之调变得凛冽,黄钟之律催促万物发生。吟咏《文王雅》诗,怨刺《离骚经》。二典的意旨淡泊,三盘的语言丁宁。琴声虽然可以描摹,琴的意趣又有谁能够听懂?送白秀才西归 白君从西方来,把文章和书信投给我;登阶时谦恭作揖让步,席间谈话,气度温和舒展。天下众人奔走追逐声名利禄,只有你独自走仁义之路。仁义荒废已经很久,若要用斧斤锄头耕除荒草,必定耗费很大力气。我常常忧虑自己力量不足,欣喜你喜爱古道;只要始终竭尽力量,终究可以铲除荒芜,把道路治理成通达的大道。到那时旌旗旄饰侍奉天子,安稳地驾着五辂车,尽力驱使天下百姓,让白发老人歌唱在道路两旁。你愿意跟随我同游吗?有这样的志向,究竟会怎样呢?巩县初次看见黄河 黄河冲决三门,汇合四条水流,径直奔流万里,向东注入大海。巩县、洛阳一带的山夹河对峙。黄河冲蚀山体,形成沙嘴;山势曲折,仿佛奔逃躲避。河水更加汹涌,怒吼着像在骂人。船夫收起船桨,不作抵抗,片刻间飞奔而过,来不及细看。波浪翻舞,深水回旋;冲向沙洲,聚成泡沫,转眼又成为平地。向下窥看深不可测,水又浑浊又深。痴龙怪鱼,任意凭恃威势。我生长居住在南方,不曾见过黄河,只在《禹贡》中读到它的记载。书中说黄河形势巨大而凶猛,如今验证黄河的实际情状,书中所说确实都是真的。从前帝尧、帝舜有子朱商,却不能继承帝位。上天有意开创大禹这样的圣人,于是以洪水使尧的百姓受苦,以至于决堤泛滥。尧忧愁,看到百姓瘦得像腊。群臣推荐鲧,帝尧说:‘让他试一试。’九年功业没有成功,于是把他诛杀在羽山;他惭愧而死。禹以父亲的罪过为耻,悲哀而勤劳。上天这才开始把治水之书赐给姒姓的禹。

书曰:“五行水润下。”禹得其术,因而治。凿山疏流,浚畎浍,分擘枝派,有条理。万邦入贡,九州宅生,人始免生鳞尾。功深德大,夏以家施,及三代防其利。江、海、淮、济、洎汉沔,岂不浩▯汪而大?収波巻怒,畏威德,万古不敢肆凶厉。惟兹浊流,不可律歴。自秦汉尤为害,崩坚决壅,势益横斜,跳旁出。惟其意制之以力,不以德,驱民就溺,财随弊。盖闻河源出昆仑,其山上髙大无际。自髙防下,若激箭,一直一曲,一千里湍雄冲急,乃迸溢。其势不得不然尔。前歳河怒惊滑,民浸潄,洋洋滛【一作注】不止。滑人奔走若锋骇。河伯视之以为戯,呀呀怒口,缺若门,日啖薪石,万万计。明堂天子,圣且神,悼河不仁,嗟曰:“喟!河伯素顽,不可令至诚一感,惶且畏。引流辟易,趋故道,闭口不敢烦官吏。遵涂率职,直东下,咫尺莫可离。其次尔。”来歳星行一周,民牛饱刍,邦羡费。滑人居河,饮河流,耕河之壖,浸河渍。嗟河改凶作民福。呜呼!明堂圣天子。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竝辔登北原,分手昭陵道。秋风吹行衣,落日下霜草。昔日憩巩县,信马行苦早。行行过任村,遂歴黄河隩。登髙望河流,汹汹若怒閙。予生平居南,但闻河浩▯。停鞍暂游目,茫洋肆惊跳。并河行数曲,山陂亦萦绕。甖子与山口呀险,乃天灶。秤钩真如钩,上下欲颠倒。虎牢吏当闗,讥问名已告。荥阳夜闻雨,故人留我笑。明朝已髙尘,輤车引旌纛。传云送主防窀穸,诣坟兆后乗皆辎軿轮毂相辉照,辟易未及避。庐儿已呵噭,午出郑东门。下马仆射庙,中牟去郑逺。记里十余堠,抵牟日已暮。仆马困米藁,渐望阊阖门。崛若中天表,趋门争道入。羁鞅不及掉,浪墥游九衢。风埃叹何浩,京师天下聚。奔走纷扰扰,但闻街鼔喧。忽忽夜复晓,追懐洛中俊。已动思归操,为别未期月。音尘一何杳,因书写行役,聊以为君导。别圣俞车马,古城隅,喧喧分晓色。行人念归涂,居者徒惨恻。薄宦共羁旅,论交喜金石。荐以朋酒懽,宁知歳月适人事?坐云变出处,俄乖隔闗山。自兹始,挥袂举轻防。歳暮寒云多,野旷隂风积。征蹄践严霜,别酒临长陌。应念同时人,独为未归客。送刘秀才归河内落日,古京门,车马动,行色。河上多悲风,山阳有归客。朽箧蠧虫篆,遗文慕鸟迹。言于有司知,岂顾时人识?山陂歳始寒,霰雪宻已积。还家宁久留,方言事征轭。

文忠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二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二古诗二数诗一室曽何扫居闲俗虑平。二毛经节变青鉴不湏惊三复磨圭戒,深防悔吝生。四愁宁敢拟髙咏且陶情。五鼎期君禄无思死必烹。六竒还自秘,海防正休兵。七日南山雾彪文幸有成。八门当鼔翼,凌厉指霄程。九德方居位,皇猷日月明。十朋如可问从此卜嘉亨。答钱寺丞忆伊川之子问伊川,伊川已春色緑,芷离芳浦,青溪含白石,山阿昔留赏,屐齿无遗迹,惟有嵓桂花留芳待归客。”

书懐感事寄梅圣俞相别始一歳,幽忧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平声】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顔,不暇谒大尹,相擕歩香山。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贤,希深好风骨,逈出风尘间。师鲁心磊落,髙谈羲与轩。子渐口若讷,诵书坐千言。彦国善饮酒,百盏顔未丹。几道事闲逺,风流如谢安。子聪作参军,常跨破虎鞯。子野乃秃翁,戯弄时脱冠。次公才旷竒,王霸驰笔端。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阆仙。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相将日无事,上马若鸿翩,出门尽垂栁,信步即名园。嫩箨筠粉暗,渌池萍锦翻,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寻尽水与竹,忽去髙峯巅,青苍縁万仭,杳霭望山川。花草窥涧窦,﨑岖寻石泉。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共题三醉石,题在八仙坛。水云心已倦,归坐整杯盘。飞琼始十八,妖妙犹双环【疑】寒篁暖凤觜,银甲调鴈▯,自制白雪曲,始送黄金船。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灯花弄粉色,酒红生脸莲。东堂榴花好,防缀裙腰鲜,插花云髻上,展簟緑隂前。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平声】诏书走东下,丞相忽南迁,送之伊水头,相顾泪澘澘。腊月相公去,君随赴春官,送君白马寺,独入东上门。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当时作此语,闻者已依然。杂言答圣俞见寄兼简东京诸友。昔君居洛阳,乐事无时有。窦府富文章,谢墅从亲友。丰年政颇简,命驾时为偶。不问竹林主,仍擕步酒兵。芬芳【一作菲】弄嘉月,翠緑相森茂。

译书上说:‘五行之中,水的性质是滋润并向下流。’ 禹得到治水的方法,于是依此治理洪水。他凿开山岭,疏通水流,疏浚田间沟渠,分开支流,使一切都有条理。万国前来进贡,九州都可以安居生产,人们才免于长出鱼鳞和尾巴。功劳深厚,德行宏大;夏朝把这功业传给后世,直到三代都享受它的利益。长江、海、淮河、济水,以及汉水、沔水,难道不都是浩瀚广大的吗?它们收敛波涛,卷起怒势,畏惧威德,万古以来不敢放肆凶猛。只有这黄河浊流,不能按照常规治理。自秦汉以来尤其成为祸害,冲毁坚固堤岸,决开壅塞,势力更加横行斜窜,跳跃着从旁边冲出。只是想用力量制服它,而不用德化;驱使百姓走向溺亡,财物也随之败坏。我听说黄河源头出自昆仑山,那座山高大得没有边际。水从高处奔向低处,如同被激射的箭,一时直流,一时曲折,千里之内湍流雄猛而冲击迅急,于是迸裂泛滥。它的形势本来就不得不这样。前些年黄河怒涨,惊骇滑州,百姓被水浸泡冲刷;洪水浩浩荡荡,淫溢不止。滑州人奔逃,如同被锋刃惊散。河伯把这当作游戏,张口怒吼,豁口像门一样,每天吞食柴木石块,数以万万计。当朝天子圣明而神武,哀悯黄河不仁,叹息说:‘唉!河伯一向顽悍,不能使他感受到至诚,惶恐而畏惧。’于是黄河引流退避,奔向旧道,闭住河口,不敢再烦扰官吏;沿着道路各守职责,径直向东流下,丝毫不敢偏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其次就是你了。到了第二年,星辰运行一周,百姓的牛都有足够的草料,国家的财用也有余。滑州人住在河边,饮用河水,在河岸耕作,浸润于河水之利。可叹黄河改变凶险,转而造福百姓。呜呼,圣明的当朝天子!代写书信寄给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 我们并马登上北原,在昭陵道上分手。秋风吹着远行人的衣服,落日沉到霜草之间。从前在巩县休息,任马随意行走,却因为天亮得太早而苦于赶路。一路走过任村,终于经过黄河曲折的水湾。登高眺望河流,汹涌奔腾,像在愤怒喧闹。我平生一直居住南方,只听说黄河浩瀚。停下马鞍暂且放眼观看,水势茫茫,惊涛跳跃。沿河走过几道弯,山坡也跟着盘绕。甖子一带和山口险峻张开,真像天然灶口。秤钩山当真像钩子,上下倾斜,仿佛要颠倒。虎牢的官吏把守关口,盘问姓名,已经说明身份。夜里在荥阳听到下雨,故人留我欢笑。第二天早晨已经尘土飞扬,灵车引着旌旗。传说这是送死者归葬,到了坟地后,后面跟随的都是载物的车,车轮和车毂交相辉映,逼得人来不及躲避。守庐的儿童已经发出哭喊,中午从郑州东门出发。下马拜谒仆射庙;中牟离郑州很远。按里程计算走过十多个驿堠,到达中牟时天已经晚了。仆人和马都疲惫,只能吃米和草料。渐渐望见宫门,宫门高耸如在半空,众人争道入门。羁绊和马缰来不及整理,浪迹于九条大道。风尘尘埃多么浩大,京师是天下人汇聚之处。人们奔走纷扰不已,只听见街鼓喧响。恍恍惚惚之间一夜又到天明,追念洛中的俊杰,已经触动归去的歌辞。离别还不到一个月,音信踪迹却何等遥远;因此写信记述旅途劳顿,姑且让它给诸位作个引导。送别圣俞 车马聚集在古城角落,喧闹声中天色渐明。行路的人想着归途,留下的人徒然悲伤。我们都以微薄的官职羁旅在外,谈论交情,欣喜彼此情谊坚如金石。屡次以朋友之酒相欢,又哪里知道岁月会改变人事?坐谈之间说到出仕与退处,转眼便被关山阻隔。自此开始挥袖告别,举起轻车启程。岁暮寒云密布,旷野阴风积聚。远行的马蹄踏着严霜,临长路饮下别酒。你应当会想到同时代的人,而我独自成为尚未归去的客人。送刘秀才归河内 落日照着古京城门,车马启动,显出远行的行色。河上多悲凉的风,山阳有归去的客人。朽旧箱箧中爬满蛀虫,留下的文章仰慕鸟虫书迹。把文章告诉有关官员,使他们知道,难道还顾念当时人的认识吗?山坡开始寒冷,霰雪已经密集堆积。回到家乡也不会久留,正要去办理征车上路的事情。《文忠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二 宋 欧阳修 撰 外集二 古诗二 数字诗 一间屋子曾经何尝打扫,居处闲静,俗念便平息。二毛已经出现,经过季节变化,青铜镜中不必惊讶。三次重读磨治玉圭的告诫,深深防止悔恨和过失产生。四种愁苦哪里敢仿效高声吟咏,姑且借此陶冶性情。五鼎之食当期望以君王俸禄获得,不要想着死后一定被烹食。六奇之才仍然自行秘藏,海内边境正好停止战争。七日之内南山有雾,彩色文采幸而有所成就。八门之中应当鼓翼飞翔,凌厉地指向云霄前程。九德之人正处在职位上,皇帝的谋略如日月般光明。十朋若有可以询问的人,从此便可占得吉祥亨通。答钱寺丞思念伊川 这位先生问起伊川,伊川已经满是春色:芳草长在水边,青溪含映着白石;山湾中从前赏游的地方,如今已经没有木屐踏过的痕迹,只有岩边桂花留下芬芳,等待归来的客人。抒写胸怀、感慨时事寄给梅圣俞 自从分别才一年,幽忧却有百端,这才知道一生之中,欢乐少而悲患多。【平声】每每回忆少年时,不知人事艰难,放浪狂纵无所阻碍,落魄而去,不受羁绊。三月进入洛阳,春深时花还没有凋残;龙门山翠色浓郁,伊水清澈潺潺。遇见你在伊水岸边,一见面便已展颜;来不及拜谒大尹,就携手漫步香山。从此尽情享受所适意之事,便如猿猴投入山林。幕府中尽是文士,丞相正喜爱贤才:希深喜爱风骨,远远超出尘俗;师鲁心胸磊落,高谈伏羲、轩辕;子渐口才虽显木讷,却能坐着诵书千言;彦国善于饮酒,喝上百杯脸色还没有变红;几道处事闲雅深远,风流有如谢安;子聪任参军,常骑着破旧的虎皮鞍;子野是个秃头老翁,常常嬉戏着脱下帽子;次公才思旷达奇特,王霸之论奔涌于笔端;圣俞善于吟咏,我们共同嘲笑他像阆仙;只有我号称达老,醉后必像张颠。洛阳是古老的郡邑,万户人家,风光秀美;荒凉中还能看见宫阙,内外山河都很壮丽。我们相伴每日无事,上马轻快如鸿雁;出门到处是垂柳,信步便可到名园。嫩竹笋色暗如筠粉,清池中浮萍像锦缎翻动;残花落在酒面上,飞絮拂过归来的马鞍。寻遍水边与竹林,忽然又登上高峰;青苍山色沿着万仞高崖延展,烟霭深远,俯望山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花草从山涧洞穴旁探出,我们崎岖行走,寻找石泉。你倚树吟诗站立,我醉卧斜倚云端而眠。子聪怀疑太阳已经很近,说仿佛伸手就能攀到;我们共同题写“三醉石”,题字在八仙坛。水云之游心中已经疲倦,回来坐下整理杯盘。飞琼刚满十八岁,妖娆美妙,仍像两只玉环。【疑】寒竹温暖了凤凰的嘴,银甲拨弄雁弦;她自制《白雪曲》,开始劝送黄金船。珠帘卷起明月,夜气如春日烟雾;灯花显出粉色,酒意使莲花般的脸颊泛红。东堂的石榴花正好,恐怕点缀裙腰会更加鲜艳;把花插在云鬓上,铺开竹席坐在绿荫前。欢乐之事不可穷尽,纵情高歌却变成叹息。【平声】诏书飞驰向东,丞相忽然被贬往南方;我们在伊水源头为他送行,相互看着泪流不止。腊月丞相离去,你也跟随他赴春官;在白马寺送你,独自走进东上门。旧府中还有谁同在?新年里只有你没有回来。当时说出这些话,听见的人如今已经依然如此。用杂言诗回答圣俞寄来的诗,并顺便问候东京的各位朋友。从前你居住在洛阳,欢乐之事无时不有。窦府富有文章,谢墅中常有亲友相从。丰年政务颇为简少,时常驾车偶然出游。不去问候竹林主人,仍然携带酒兵步行。芳香花木在美好的月色中舒展,苍翠之色交相繁茂。

闻梅二授德兴戏书君家谢宣城,为客洛阳里。緑髪方少年,青衫喜为吏。重湖乱山緑,归梦寄千里。洛浦见秋鸿,江南老芳芷。自言北地禽,能感南人耳。京国本繁华,驰逐多英轨。争歌白雪曲,取酒西城市。朝逢油壁车,暮结青骢尾。歳月倐可忘,行乐方未已。忽尔畏简书,翻然浩归思。江山故国近,风物饶阳美。楚柚烟中黄,吴莼波上紫。还乡问井邑,上堂多庆喜。离别古所难,更畏秋风起。戯赠莫愁家住洛川傍,十五纎腰闻四方。堂上金罇邀上客,门前白马系垂杨。春风满城花满树,落日花光争粉光。城头行人莫驻马,一曲能令君断肠。寄左军廵刘判官遥听洛城钟,独渡伊川水。緑树郁参差,行人去无巳。因髙望京邑,驱马沿山趾。落日乱峯多,龙门何处是?罢官后初还,襄城敝居述懐十韵囘寄洛中旧僚。路尽,见家山,欣然望吾庐,陋巷叩柴扉,迎▯遥惊呼,儿童戯竹马,田里邀篮舆。春桑郁已緑,歳事催农夫。朝日飞雉雊,东臯新雨余,植杖望逺林,行歌登故墟。夙志在一壑,兹焉将荷锄。言谢洛社友,因招洛中愚,马卿已倦客,严安犹献书。行矣方于役,岂能遂归欤?和圣俞聚蚊頽阳照穷巷,暑退凉风生。夫子卧环堵,振衣歩前楹。愁烟四隣起,鸟雀喧空庭。余景蔼欲昏,众蚊复【一作聚】薨薨,羣飞岂能数?但厌声营营,抱琴不暇抚,挥麈无由停。散帙复归卧,咏言聊写情。覆载无巨细,善恶皆生成。朽木出众蠧,腐草为飞萤。书鱼长隂湿,醯鸡由郁蒸。豕鬛固多虱,牛闲长聚防。元气或抑郁,播之为孽腥。卑臭乃其类,清虚非所经。华堂敞髙栋,绮疏仍藻扃。金缸莹椒壁,玉壶含夜氷。终朝事薫祓,岂敢近檐甍?富贵非苟得,抱节居衡茅。隂墙百虫聚,下偃众秽盈。何尝曲肱乐?但苦聚雷声。江南美山水,水木正秋明。自古佳丽国,能助诗人情。喧嚣不可久,片席何时征?送刘学士知衡州杨子懒属书,平居惟嗜酒。一沐或弥旬,解酲湏五斗。淡尔轻荣利,何常问无有。忽忆四【一作囘】马归,行为一麾守湘酎。自古醇醽水,闻名久。簿领但盈几,圣经不离口。湖田赋稻蟹,民讼争垅亩。兀尔即沉冥,安能知可否。聊为寄情乐,岂与素懐偶。藏器思适时,投刃宁烦手。行当考官绩,勿复困甖缶。送张屯田归洛歌昔年洛浦见花落,曾作悲歌,歌落花,愁来欲遣,何可耐?时向金河寻杜家,杜家花虽非絶品,犹可开顔,为之饮。少年意气易成懽醉,不还家,伴花寝。一来京国,两伤春,憔悴穷愁,九陌尘。红房紫莟,处处有,骑马欲寻,无故人。黄河三月入隋河,河水多时,怅望多,为怜此水来何处【二字一作处逺】中有伊流与洛波,忽闻君至,自西京,洗眼相看,眼暂明,心衰面老,畏人问,惊我瘦骨清如氷。今年七月,妹防夫,稚儿孀女啼呱呱。季秋九月,予防妇,十月厌厌成病躯,端居移病,新城下,日不出门,无过者,独行时欲强髙歌一曲,未终双涕洒。可怜明月与春风,歳歳年年事不同,暂别已嗟非旧态,再来应是作衰翁。感时惜别情无已,无酒送君空有泪,西归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今若此。述懐送张总之郁郁河堤,緑树平,送君因得,到东城,落花已尽,莺犹啭,垂栁初长,蝉欲鸣。去年送客,亦曾到,正值杨花乱,芳草人心,不复故时懽,景物自随时节,好。感今懐昔,复伤离。一别相逢,知几时?莫辞今日一罇酒,明日思君难重持。东呉山水,天下秀,羡君轻舟片防,逗江城。月下夜闻歌,淮浦山前朝放溜。乐哉此行,时未晩,万壑千岩不知逺。可怜病客厌京尘,寂寞淹留巳再春。扁舟待得东南下,犹更河桥送几人。送子野四时惨舒,不可调;冬夏寒暑,易郁陶。春阳着物,太软媚;独有秋节,最劲豪。金方坚刚,屏炎障兑;气髙爽,清风飚烟霞,破散灏气,豁山河,震发地脉,摇天开。宝鉴露寒,月海拍积雪,巻怒潮。光辉通透,夺星曜,蟠潜惊奋鬬蜃蛟。髙楼精爽,毛髪竦,壮懐直恐冲斗杓,欲飞轻衣上,拂汉拟乗二气,戯鹭涛。念时文法宻于织,羁縻束缚,不自聊。岂无策议献人主?扼持舌在口,巳胶当秋,且幸际轩豁,谁能儿女听螗蜩?君方壮歳,襟宇快,名声乐与家声髙。轻舟从游山川底,诗酒合兴,皆翘翘。堪嗟宋玉自悲搅,可并张翰同逍遥?功名富贵有时到,忍把壮节良辰消。送刘十三南游决决汴河流,橹声过晩浦。行客问呉山,舟人多楚语。春深紫兰泽,夏早黄梅雨。时应赋登眺,聊以忘覉旅。与李献臣、宋子京春集东园,得「节」字。緑野秀可飡,游骖喜初结。芸局苦寂寥,禁署隔清切。欢言得幽寻,况此及嘉节。鸟哢已闗闗,泉流初决决。紫萼繁若缀,翠苕柔可撷。屡期无后时,芳物畏鶗鴂。晩泊岳阳

译听说梅二被授予德兴县职,戏作此书。你家如谢宣城一般,却客居在洛阳城中。黑发正值少年,穿着青衫,很高兴做一名官吏。重重湖泊、纷乱山岭一片碧绿,归梦寄托在千里之外。洛水边看见秋鸿,江南的芳芷却已老去。你自称是北方的禽鸟,却能感动南方人的耳朵。京城本来繁华,驰逐游乐,多有才俊。争相歌唱《白雪曲》,到西市场取酒。早晨遇见油壁车,傍晚便与青骢马相随。岁月倏忽可忘,游乐正没有尽头。忽然害怕简书,翻然生出浩荡的归乡之思。江山距故国已近,饶阳的风物又很美。楚地柚子在烟雾中呈黄,吴地莼菜在水波上呈紫。回乡后询问乡里,上堂时多有庆贺欢喜。离别自古艰难,更怕秋风兴起。戏赠。莫愁家住洛川岸边,十五岁时纤细的腰肢便闻名四方。堂上摆着金樽招待贵客,门前白马系在垂杨树下。春风吹满城池,花朵开满树梢;落日下花光与粉色争艳。城头行人不要停马,一曲歌声就能使你肝肠寸断。寄给左军巡刘判官。远远听见洛城的钟声,独自渡过伊川水。绿树繁茂而高低错落,行人不停地远去。凭高处眺望京城,驱马沿着山脚前行。落日照着纷乱的群峰,龙门究竟在哪里?罢官后初次归来,在襄城破旧的居所抒发感怀,写十韵寄给洛中旧日同僚。道路走到尽头,看见故乡的山,欣喜地望着我的房舍;在简陋的巷子里叩响柴门,远远迎候,惊喜呼喊。孩子们嬉戏着骑竹马,田里的人邀请我乘篮舆。春日桑树已经郁郁葱葱,农事催促农夫。朝阳下野鸡飞鸣,东边高地刚下过雨;拄杖眺望远林,边走边歌登上旧日高地。早年的志向在于守着一处山谷,如今将在这里拿起锄头。言辞中向洛社朋友道谢,又招呼洛中的愚拙之士;马卿已经厌倦了作客,严安还在进献书策。如今出发将要服役,哪里能够实现归隐的愿望呢?和圣俞《聚蚊》。夕阳照着偏僻的巷子,暑气退去,凉风生起。先生卧在狭小的房屋中,抖衣走到前廊。愁惨的烟霭从四邻升起,鸟雀在空庭中喧闹。残余的日光渐渐昏暗,群蚊又嗡嗡聚集;成群飞舞哪里数得清?只是厌恶它们营营的声音,抱着琴无暇弹奏,挥动拂尘也不能停。摊开书卷又回去躺下,吟咏诗句姑且抒写心情。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无论大小,善恶都由此生成。朽木生出众多蛀虫,腐草化为飞萤。书中的蠹鱼生长在长久阴湿之处,醯鸡由郁热蒸气产生。猪鬃中本来就多虱子,牛棚里常常聚集蚊虫。元气有时受到压抑郁结,播散出来便成为灾孽腥秽。卑下恶臭才是它们的同类,清虚之地不是它们所能经过的。华美厅堂敞开高大的屋梁,雕花窗户仍有藻饰门扉;金灯照亮椒泥墙壁,玉壶中盛着夜里的冰。整日都在熏香洒扫,哪里敢让它们接近屋檐?富贵不能苟且求得,我守持节操居住在衡门茅屋。阴湿的墙边百虫聚集,低洼处满是各种污秽。哪里曾有片刻快乐?只是苦于蚊群如雷的声音。江南山水优美,水木在秋日格外明净。自古以来就是佳丽之国,能够助长诗人的情怀。喧嚣不能长久忍受,这一领席子何时才能启程?送刘学士出任衡州知州。杨子懒于写信,平日只嗜好饮酒。一次洗浴有时要隔上十天,解酒须饮五斗。淡然轻视荣华利禄,何曾过问有没有这些东西?忽然想起四马车归去,便要行动,担任湘州的郡守。自古以来醇醽之水闻名已久。案牍只堆满几案,圣人经典不离口。湖田征收稻米和螃蟹,百姓为田垄疆界争讼。昏昏然沉入酒中,哪里还能知道事情的是非?姑且把这当作寄托情怀的快乐,难道与平素的志愿相合吗?藏起才能是为了等待时机,投刀下刃岂能怕劳手?将来应当考核官绩,不要再困守于酒瓮了。送张屯田归洛歌。从前在洛水边看见花落,曾作悲歌,歌唱落花;忧愁来时想排遣,又哪里能够忍受?时常到金河寻找杜家,杜家的花虽不是极品,却还可以使人展颜,便为此饮酒。少年人的意气很容易因醉酒而欢乐,不回家,伴着花儿睡眠。一来到京城,两次伤春;憔悴困顿,愁苦满身,行走在九陌尘土中。红色花房、紫色花苞,到处都是;骑马想去寻找,却没有故人。黄河在三月流入隋河,河水多时,令人惆怅远望;只是怜惜这水来自何处【“何处”二字一作“处远”】,其中有伊水之流和洛水之波。忽然听说你从西京来,洗眼相看,双眼暂时明亮;心衰面老,害怕别人询问,惊讶于我瘦骨清癯如冰。今年七月,妹妹守寡,幼儿和寡女啼哭呱呱。九月,妻子守寡;十月,忧伤成病,整日居处而病势转移到新城之下,每日不出门,没有过错之人;独自行走时,想勉强高歌一曲,歌还没有唱完,双泪已经洒落。可怜明月与春风,年年岁岁所经历的都不同;暂时分别已经感叹不再是旧日容态,再来时恐怕已经成为衰老的老翁。感慨时事、珍惜离别,情意没有尽头;没有酒为你送行,只有空有泪水。你向西归去后,一定会有人问起我,请替我说:自从分别以来,我如今已经是这样了。抒发感怀,送张总之。河堤草木郁郁葱葱,绿树平展;送你因此走到东城。落花已经凋尽,黄莺仍在啼鸣;垂柳刚刚长长,蝉将要鸣叫。去年送客时,也曾走到这里,正遇杨花纷乱;芳草与人心,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欢乐,景物自然随着时节变化,正是如此。感今怀昔,又为离别伤感;这一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逢?不要推辞今天这一樽酒,明天思念你时,就难以再次举杯。东吴山水是天下秀美之地,羡慕你驾着轻舟一叶,停泊在江城。月下夜里可以听歌,清晨在淮浦山前放船顺流而下。此行多么快乐,时候还不晚;万壑千岩,不知相隔多远。可怜我这个病客厌倦了京城尘土,寂寞滞留已经过了两个春天。等到小船能够向东南而下,还要在河桥送走多少人呢?送子野。四时有惨淡也有舒展,不能调和;冬夏寒暑变换,容易使人郁闷。春阳照临万物,太过柔媚;只有秋天,最为刚劲豪迈。秋属金方,坚硬刚强,能够屏除炎热、遮挡兑方;秋气高爽,清风卷起烟霞,冲散浩荡元气,开豁山河,震动地脉,摇撼天空。宝镜般的秋露带着寒意,月光如海拍打积雪,卷起愤怒的潮水。光辉通透,胜过星辰,潜伏的蛟龙和蜃气都惊动奋争。登上高楼,精神清爽,毛发悚然;壮志直想冲上斗杓。想穿着轻衣飞上天河,仿佛乘着阴阳二气,戏弄鹭涛。想到当今文法比织物还严密,羁縻束缚,使人不能自安。难道没有谋略可以进献君主吗?只是舌头被扼住在口中,已经像胶一样;如今正逢秋气开阔,谁能听那些儿女般的哀叹和蝉鸣?你正值壮年,胸襟开畅,名声乐意与家声一样高。乘轻舟游览山川之间,诗酒相合,兴致都高昂。怎能叹息宋玉徒然自伤,却可以同张翰一样逍遥?功名富贵有时终会到来,怎忍心把壮节和良辰白白消磨?送刘十三南游。汴河水流潺潺,船桨声传过傍晚的水湾。行客询问吴山,船夫大多说着楚地口音。春深时紫兰布满水泽,初夏已有黄梅雨。一路上应当作诗登高远眺,姑且借此忘却羁旅之苦。与李献臣、宋子京春日聚会东园,得到“节”字。绿色原野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游马刚刚结伴而行便令人欣喜。芸局实在寂寥,禁署又隔着清静之地。欢快交谈中得到幽静的探游,何况又赶上美好的节日。鸟声已经啁啾和鸣,泉水开始潺潺流动。紫色花萼繁多如同缀饰,翠绿的苕茎柔嫩可采。多次约定不要错过时机,因为芳草花木害怕鶗鴂鸟的催残。傍晚停泊岳阳。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新开棊轩呈元珍表臣竹树日已滋,轩窓渐幽兴,人闲与世逺,鸟语知境静,春光蔼欲布,山色寒尚映,独収万虑心于此,一枰竞。代赠田文初感君一顾,重千金;赠君白璧,为妾心。舟中绣被,薫香夜;春雪江头,三尺深。西陵长官,头已白;憔悴穷愁【一作顔】媿相识。手持玉斝,唱阳春;江上梅花,落如积。津亭送别,君未悲;梦防酒解,始相思。须知巫峡闻猿处,不似荆江夜雪时。惠泉亭【一本序云:某啓,伏覩知军学士文丈新理惠泉,谨为拙诗十六句,伏惟采览】翠壁刻孱顔,烟霞跬步间。使君能爱客,朝夕弄山泉。春岩已过,春流长。置酒来听山溜响,鉴中楼阁俯清池。雪里峯峦开晓幌,湏知清兴无时已。酒美賔嘉自相对,席间谁伴谢公吟?日暮多逢山简醉,淹留桂树几经春。野鸟岩花识使君,使君今是罇前客。谁与山泉作主人?过张至秘校庄田家何所乐?籉笠日相亲。桑条起蚕事,菖叶▯耕辰。望歳占风色,寛徭知政仁。樵渔逐晩浦,鸡犬隔前村。泉溜塍间动,山田树杪分。鸟声梅店雨,野色栁桥春。有客问行路,呼童惊候门。焚鱼酌白醴,但坐且懽忻。行次叶县朝渡汝河流,暮宿楚山曲。城隂日下,寒野气春深。緑征车倦,长道故国有乔木。行行渐乐郊,东风满平陆。将至淮安,马上早行,学谢灵运体六韵。晴霞煦东浦,惊鸟动烟林。曙河兼斗没,沓【一作杳】嶂隐云深。寒鸡隔树起,曲坞留风吟。征夫倦行役,秋兴感登临。衡【一作蘅】臯积涂【一作除】迥,江篱香露沉。行矣歳华晩,归欤劳叹音。自岐【一作枝】江山行至平陆驿五言二十四韵。岐江望平陆,百里千余岭,萧条断烟火,莽苍无人境。峯峦互前后,南北失壬丙。天秋云愈髙,木落歳方冷。水渉愁蜮射【含沙也】林行忧虎猛。万仭悬岩崖,一彴履枯梗,縁危类猨猱,陷淖若鼃黾。腰舆惧倾扑,烦马倦鞭警。攀跻诚畏涂,习俗羡蛮犷。度隘足虽踠,因髙目还骋。九野画荆衡,羣山乱巫郢,烟岚互明灭,防缀成【一作若】图屏。时时度深谷,往往得佳景。翠树郁如盖,飞泉溜垂绠。幽花乱黄紫,蒨粲弄光影。山鸟啭成歌,寒蜩嘒如哽。登临虽云劳【一作广】巨细得周省。晨装趂徒旅,夕宿访闾井。村暗水茫茫,鸡鸣星耿耿。登髙近佳节,归思时引领。谿菊荐山罇,田鴽佐烹鼎。家近梦先归,夜寒衾屡整。﨑岖念行役,昔宿已为永。岂如江上舟,棹歌方酩酊【初泛舟荆江棋酒甚欢故有此】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西湖春色归,春水緑于染,羣芳烂不収,东风落如糁【西湖者,许昌胜地也】参军春思乱如云,白髪题诗愁送春【谢君有“多情未老已白髪,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遥知湖上一罇酒,能忆天涯万里人。万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惊。雪消门外千山緑,花发江边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异乡物态与人殊,惟有东风旧相识。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火数四百,炎灵销。谁其代者?当涂髙。穷奸极酷,不易取。始知文景基扃牢,坐挥长喙,啄天下豪杰竞起如猬毛。董吕傕汜相继死,绍术权备争咆咻。力强者胜,怯者败,岂较才德为功劳?然犹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蜪子丕当初不自耻,敢谓舜禹传之尧得之?以此失亦此,谁知三马食一槽?当其盛时争意气,叱咤雷雹生风飚。干戈战罢数功阀,周蔑方召,尧无臯。英雄致酒奉髙防,巍然铜雀髙岧岧。圆歌婉转激清徴,妙舞左右囘纎腰。一朝西陵【一作西朝,或作两朝】看拱木,寂寞繐帐空萧萧。当时凄凉已可叹,而况后世悲前朝?髙台已倾渐平地,此瓦一坠埋蓬蒿,苔文半灭荒土蚀。战血曽经野火烧,败皮弊▯各有用。谁使镌镵成凸凹?景山笔力若牛弩,句遒语老能挥毫。嗟予夺得何所用?簿领朱墨徒纷淆,走官南北未尝舍。缇袭三四勤缄包,有时属思欲飞洒,意绪轧轧难抽缲。舟行屡备【一作被】水神夺,往往冥晦遭风涛。质顽物久有精怪,常恐变化成灵妖。名都所至必传玩,爱之不换鲁宝刀。长歌送我怪且伟,欲报慙愧无琼瑶。古瓦砚甎瓦,贱微物,得厠笔墨间,于物用有宜,不计丑与妍。金非不为宝玉,岂不为坚?用之以发墨,不及瓦砾顽。乃知物虽【一作防】贱,当用价难攀。岂惟瓦砾尔?用人从古难【一作然】新营小斋,凿地炉,輙成五言三十七韵。

译躺着听见岳阳城里的钟声,把船系在岳阳城下的树旁。正看见空阔江面上明月升起,云水苍茫,连江路也消失不见。夜深时江月摇曳着清辉,水上有人唱歌,乘着月色归去。一曲歌声悠长,听也听不尽;轻舟短桨飞快地离去。新建棋轩,呈给元珍、表臣。竹子树木一天天繁茂,轩窗渐渐带来幽静的兴味。人处闲境便与尘世疏远,鸟语使人知道境地寂静。春光浓郁,正要铺展开来;山色还带着寒意。独自在这里收拢万千思虑,与人对弈一局。代田文初赠人。感念你一顾之情,重过千金;赠给你白璧,寄托妾的心。舟中绣被,夜里薰香;春雪落在江头,深达三尺。西陵长官头发已经白了;憔悴困顿,惭愧与你相识。【“愁”一作“颜”】手持玉斝,歌唱《阳春》;江上梅花落下,堆积如雪。津亭送别时,你还没有悲伤;梦中酒醒后,才开始相思。应当知道,在巫峡听猿声的地方,不像荆江夜里下雪的时候。惠泉亭。【一本序文说:某谨启,恭敬地看见知军学士文丈新修惠泉,谨作拙诗十六句,恭请采览。】翠色山壁上刻着高低不平的纹理,烟霞仿佛近在咫尺。使君能够爱护宾客,早晚都来赏玩山泉。春日的山岩已经过去,春水却还长流。摆酒来听山涧水流声,清池如镜,楼阁俯映其中。雪中的山峰在晨光里如同打开帷帐,应知清雅的兴致没有止境。美酒佳宾自然相对,席间谁来陪伴谢公吟诗?日暮时常遇到山简般的醉意,留连在桂树之间,已经历过几个春天。野鸟岩花都认识使君,而今使君却成为酒樽前的宾客。谁来做山泉的主人?经过张至秘校的庄园。农家有什么快乐?戴着蓑笠,日日与田园相亲。桑枝萌发,蚕事开始;菖蒲叶长,耕作的时辰将到。望着年成,根据风色占卜;赋税徭役宽缓,知道政令仁厚。樵夫渔人沿着傍晚的水湾劳作,鸡犬声隔着前村传来。泉水在田埂间流动,山田分布在树梢之间。梅店传来鸟声,伴着春雨;柳桥外一片野色,正是春天。有客人询问道路,呼唤童子,惊动了候门的人。烧鱼,斟白酒,只管坐下尽情欢喜。行进到叶县。早晨渡过汝河,傍晚住在楚山曲折之处。城边树阴下太阳西落,寒冷的原野已有深春气息。绿色征车使人疲倦,漫长道路上故国的乔木依然可见。一路行走渐渐进入快乐的郊野,东风吹满平坦的陆地。将到淮安,马上早行,仿谢灵运体作六韵。晴朗的霞光温暖东边水浦,受惊的鸟儿惊动烟雾笼罩的树林。曙光中的银河与北斗一同隐没,重叠山嶂隐藏在深云之中。寒鸡隔树啼叫,曲折的山坞留住风声吟唱。行役中的征夫已经疲倦,秋日兴怀因登临而感发。衡皋积水道路遥远,江边兰草带着沉沉香露。出发吧,年华已晚;归去吧,只留下劳苦的叹息。从岐江沿山路行至平陆驿,五言二十四韵。从岐江望向平陆,百里之间有一千多座山岭;烟火断绝,荒莽苍茫,像无人之境。群峰彼此前后相接,南北方向都难以辨认。秋天天高云淡,树叶凋落,年岁正寒。涉水时担心蜮虫含沙射人,穿林时忧虑猛虎伤人。万仞高的悬崖峭壁,靠一根枯木小桥走过;沿着险处行走像猿猴,陷入泥淖如青蛙。坐轿害怕倾覆跌倒,疲惫的马还要不断扬鞭警策。攀登崎岖确实畏惧道路,然而已习惯当地风俗,反而羡慕蛮人强悍。经过狭窄处脚虽疲软,凭高远望,目光又舒展。九州大地仿佛画出荆衡山色,群山纷乱如巫郢;烟岚时明时暗,仿佛缀成图画屏风。时时经过深谷,往往得到佳景。翠树郁郁如伞盖,飞泉像垂下的绳索般流淌。幽花杂有黄紫,鲜明灿烂,闪耀着光影。山鸟啭鸣如歌,寒蝉声嘶,仿佛哽咽。登临虽然劳苦,却能把大小景物都周遍察看。清晨整理行装追随旅伴,晚上住宿时访问乡村人家。村落昏暗,水面茫茫;鸡鸣之时星光仍明亮。登高正近佳节,归乡之思时常使人引颈远望。溪边菊花可以献入山中酒樽,田鼠可以佐助烹鼎。家乡已近,梦中先行归去;夜里寒冷,几次整理被衾。崎岖道路使人念及行役,从前住宿之处已经觉得漫长。哪里比得上江上的船,摇橹歌唱,正喝得酩酊?【起初泛舟荆江,饮酒下棋十分欢快,所以有此句。】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西湖的春色归来,春水比染料还绿;群芳灿烂,繁盛得收不尽,东风吹落花朵如细米。【西湖,是许昌的胜地。】参军的春思纷乱如云,满头白发题诗,为春天将逝而愁。【谢君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遥想你在湖上一樽酒,能够想起远在天涯万里之外的人。万里之外思念春色仍有情怀,忽然遇到春天来到,客居之心惊动。门外雪消,千山碧绿;江边花开,二月晴朗。少年时举酒逢春色,如今逢春却已白头。异乡的景物与人都不同,只有东风还是旧日相识。回答谢景山赠送古瓦砚的歌。火德之数经历四百年,炎灵消亡。谁来取代它?当涂的高氏。穷尽奸邪、极其残酷的势力,不容易夺取天下;这才知道文帝、景帝的基业牢固。可是坐在那里挥动长嘴,争相啄食天下豪杰,豪杰纷纷兴起,如同刺猬毛发。董卓、吕布、李傕、郭汜相继死亡,袁绍、袁术、曹操、刘备争相咆哮。力量强的获胜,怯弱的失败,哪里还计较才德作为功劳?然而后来取得天下的人也不敢轻易夺取,只让螟蝗滋生;蝮蝎之类的曹丕当初不以此自惭,竟敢说舜禹是由尧传给他的、天下是他取得的?因此失去也因此得到,谁知道最后三匹马共食一槽?他们盛时争强斗气,叱咤之间雷雹生、风云起。干戈战罢,数说功劳;周公没有召公、方叔,尧帝没有皋陶。英雄们献酒奉敬高台,铜雀台巍然高耸。圆润歌声婉转,激越而合清徵;美妙舞姿在左右回旋,纤腰轻摆。一旦来到西陵,只见坟上拱木,寂寞的绣帐空自萧萧。【“西陵”一作“西朝”,或作“两朝”。】当时的凄凉已经可叹,更何况后世悲叹前朝?高台已经倾倒,渐渐成为平地;这块瓦坠落后埋在蓬蒿中,苔痕半灭,荒土侵蚀。它曾经经历战血,也曾被野火焚烧;破败的皮革和残旧的竹席各自都有用处。是谁把它雕刻成凹凸不平的形状?景山笔力像牛弩,诗句遒劲,语言老练,挥笔成章。可叹我夺得它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被案牍朱墨搅乱,奔走南北,始终不能舍弃。用缇衣包裹三四层,勤加封缄包扎;有时构思诗意,想要飞快写出,却意绪艰涩,难以抽理。船行屡次遭水神夺取,常常在昏暗中遇到风涛。质地顽硬的东西久了也有精怪,常担心它变化成灵妖。到了名都,一定要传看玩赏;喜爱它,连鲁国的宝刀也不愿交换。你用长歌送我,奇异而壮伟;想要报答,却惭愧没有美玉。古瓦砚。砖瓦是低贱微小的东西,能够厕身于笔墨之间;用于物品,各有适宜,并不计较丑陋还是美观。黄金不是不珍贵,玉石难道不坚硬吗?但拿来发墨,却不如顽劣的瓦砾。由此知道,物品即使低贱,一旦适用,价值也难以攀比。难道只有瓦砾如此吗?自古以来任用人才也是困难的。【“虽”一作“防”,“难”一作“然”。】新建小斋,凿地作炉,随即写成五言三十七韵。

霜降,百工休,居者皆入室,墐户,畏初寒,开炉代温。律规模不盈丈,广狭足容膝,轩窓共幽窳,竹柏助防宻。辛勤惭巧宦,穷贱守卑秩,无术政奚为?有年秋屡实,文书少期会,租讼省鞭抶。地僻与世踈,官闲得身佚。荆蛮苦卑陋,气▯常壹郁,天日每隂翳,风飚多凛凓。衰顔惨时晩,病骨知寒疾。蛮牀倦晨兴,篮舆厌朝出。南山近樵采,僮仆免呵叱。御歳畜蹲防,馈客荐包橘。霜薪吹晶荧,石鼎沸啾唧。披方养丹砂,候节煎【去声】秋术。西隣有髙士,轗轲卧蓬荜,鹤髪善髙谈,鲐背便【平声】灸熨。披裘屡相就,束緼亦时乞。传经伏生老,爱酒▯雄吃晨灰,暖余杯,夜火爆山栗。无言两忘形,相对或终日。微生慕刚毅,劲强【去声】早难屈,自从世俗牵,常恐天性失。仰兹微官禄,养此多病质。省躬由一言,无枉慕三黜,因知吏隐乐。渐使欲心窒,面壁或僧禅,倒冠聊酒逸。螟蛉轻二豪,一马齐万物,啓期为乐。三叔夜不堪,七负薪。幸有【一作自】瘳旧学,颇思述兴亡,阅今古【一作古今】图籍,罗甲乙。鲁册谨会盟,周公彖凶吉,详【或作鲜】明左丘辩驰誉,马迁笔金石互铿鍧,风云生倐忽。豁尔一开巻,慨然时揜帙,浮沉恣其间,适若遂聱耴【一作遨佚】吾居谁云陋,得所乃非一。五斗岂须慙,优游歳将毕。

文忠集巻五十二

译霜降以后,各种工匠停工,居家的人都进入屋内,封闭门窗,害怕初寒,生炉取暖。屋子按规制不过一丈见方,宽窄只够容下膝盖;轩窗共同营造幽暗狭窄的环境,竹子和柏树又助长阴密。辛勤劳作却惭愧自己只是巧于钻营的官吏,穷困卑贱而守着低微的职位;没有才能,执政又能做什么?好年成里秋收屡屡丰实,文书少,约会也少,租税诉讼减少了鞭打。地处偏僻,与世俗疏远;官务清闲,身体得以安逸。荆蛮之地苦于低洼简陋,气候常常郁结;天日常被阴云遮蔽,狂风多而凛冽。衰老的脸因时晚而惨淡,病骨知道寒冷的侵袭。蛮床使人懒于早起,篮舆使人厌恶早朝出行。南山很近,可以砍柴采薪;童仆免得受呵斥。为了御寒储存蹲兽,招待客人献上包裹的橘子。霜冻的柴薪吹出晶莹火星,石鼎沸腾发出啾唧声。翻阅方书修养丹砂,等待节令煎煮秋术。西邻有一位高士,坎坷困顿,卧在蓬门荜户中;白发如鹤,善于高谈,背脊弯曲,却便于灸熨。他屡屡披裘来相访,我有时也束草向他求取。传授经书的伏生已经老了,爱酒的扬雄却能早晨吃灰。【“便”读平声。】喝酒后余杯留暖,夜火爆裂山栗。我们无言而忘掉形迹,有时相对一整天。我的微贱生命仰慕刚毅,强劲不屈,早年便难以屈服;自从被世俗牵引,常常害怕失去天性。仰赖这微薄的官禄,养活多病的身体。反省自身只凭一句话,不愿枉屈自己去追慕三次被贬,因此知道做一个吏隐之人的快乐。渐渐使欲望之心闭塞,有时面壁如僧人参禅,倒戴帽子姑且以饮酒求得放逸。把螟蛉看轻为二豪,把一匹马看作与万物齐同,像启期那样自得为乐。三叔夜不能忍受,七次背柴。【“幸有”一作“幸自”,“今古”一作“古今”,“详”或作“鲜”,“聱耴”一作“遨佚”。】幸好旧日学业尚未荒废,很想叙述兴亡;阅读古今图籍,罗列甲乙次序。鲁国史册谨慎记载会盟,周公解释吉凶,左丘明详尽明辨而声誉驰扬;司马迁的笔下,金石之声彼此铿锵,风云忽然生起。豁然打开一卷,有时感慨地合上书帙;在其中任意沉浮,适意得仿佛实现了逍遥自得。我的居所谁说简陋?能够得到适宜之处,便不止一种快乐。五斗俸禄哪里值得惭愧?优游自在地度过这一年将尽。《文忠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三宋 欧阳修 撰外集三古诗三南獠洪、宋、区、夏、广恢张际,四维狂孽久不耸,民物含【一作涵】春熈,耆稚适所尚,游泳光华时,遽然摄提嵗,南獠掠边陲,予因叩村叟,此事曷如斯?初似却人,问未语先涕垂,收涕谢客,问为客陈:始基抚水有上源,水浅山崄,▯生民三千室聚此,天一涯,狠勇复轻脱,性若鹿与麋,男夫不耕凿,刀兵动相随,冝融两境,上杀人取其赀,因斯久久来此冦,易为羁防,窃及蚁聚近里,焉敢窥势?亦不久住,官军来即驰,景徳、祥符后,时移事亦移,四辅哲且善,天子仁又慈,将军称招安,兵非羽林儿,龙江一牧拙,逻骑材亦非,威惠不兼济,徒以官力欺,智畧仍复短,从此难覊縻,引兵卸甲岭,部阵自参差,锋镝殊未接,士卒心先离,奔走六吏死【初在懐逺军卸甲岭杀伤范礼宾、王崇班等六人落阵死】眀知国挫威,自兹贼声震直,冦融州湄县,宇及民庐燬荡无孑遗,利镞淬诸毒,中肤无药医,长刀断人股,横尸满通逵,妇人及孳产,驱负足始归,堂堂过城戍,何人敢正窥?外计削奏疏,一一闻宸闱,赫尔天斯怒,选将兴王师,精甲二万余,猛毅如虎貔,剑防凛秋霜,旌棨闪朝曦,八营与七萃,岂得多于兹?外统三路进,小敌胡能为,前驱已压境,后军犹未知,逶迤至蛮域,但见空稻畦,搜罗一月余,不战师自罢,荷戈莫言苦,负粮深可悲哀哉!都督邮无辜遭屠糜【昭州都曹皇甫仅三人部粮入洞遭蛮贼掩杀及害夫力千余】哓咋计不出,还出招安,辞半降半来拒,蛮意犹狐疑,厚以缯锦赠,狙心诈为卑,戎帐草草起,贼戈蹑背挥,我聆老叟言,不觉颦双眉,吮毫兼叠简,占作南獠诗,顾值采诗官,一敷于彤墀。寄圣俞西陵山水天下佳,我昔谪官君所嗟。官闲憔悴一病叟,县古潇洒如山家。雪消深林自斸【一作斵】笋,人响空山随摘茶。有时携酒探幽絶,往往上下穷烟霞。嵓荪绿缛软可借,野卉青红春自华。风余落蘂飞面旋,日暖山鸟鸣交加。贪追时俗翫嵗月,不觉万里留天涯。今来寂寞西冈口,秋尽不见东篱花。市亭挿旗鬭新酒,十千得斗不可赊。材非世用自当去,一舸聱牙挥钓车。君能先往勿自滞,行矣春洲生荻芽。答梅圣俞寺丞见寄忆昔识君初,我少君方壮,风期一相许,意气曾谁让?交游盛京洛,罇俎陪丞相,騄骥日相追,鸾凰志髙飏,词章尽崔蔡,论议皆歆向,文防沗予盟,诗坛推子将,谈精锋愈出,饮剧欢无量,贾勇为无前,余光谁敢望?兹年五六嵗,人事堪凄怆,南北顿暌乖,相离独飘荡,失杯由画足,伤手因代匠,移书虽激切,拙语非欺诳,安知乃心愚,而使所言妄?权豪不自避,斧质诚为当,苍皇得一邑,奔走逾千嶂,楚峡听猿鸣,荆江畏蛟浪,蛮方异时俗,景物殊气象,绿髪变风霜,丹颜侵疾痒,常忧鵩鸟窥,幸免江鱼葬。今兹荷寛宥,迁徙来汉上,憔悴戴囚冠,驱驰嗟俗状,王事多倥偬,学业差遗忘,未能解绶去,所恋寸禄养,举足畏逢仇,低头惟避谤,忻闻故人近,岂惮驱车访?一别各衰翁,相见问无恙,交情宛如旧,欢意独能强,幸陪主人贤,更值芳洲涨,菱荷乱浮泛,水竹涵虚旷,清风满谈席,眀月临歌舫,已见洛阳人,重闻画楼唱,怡然壹郁冩,蹔尔累囚放。自从还邑来,防此骄阳亢,神灵多请祷,租讼烦笞搒,犹须新秋凉,汉水临【一作防】清漾,野稼荡浮云,晴山开叠障,聊以助吟咏,亦可资酣畅,北辕如未驾,幸子能来贶。酬圣俞朔风见寄因君朔风句,令我苦寒吟。离别时未几,峥嵘嵗再隂。惊飚击旷野,余响入空林。客路行役逺,马蹄冰雪深。瞻言洛中旧期,我髙阳吟故馆,哭知已。新年伤客心,相逢岂能饮?惟有涕沾襟。送琴僧知白吾闻夷中琴已久,常恐老死无其传。夷中未识,不得见,岂谓今逢知白弹遗音,髣髴尚可爱?何况之子传其全,《孤禽晓警》《秋野露》《空涧夜落》《春嵓泉》。二年迁谪,寓三峡,江流无底,山侵天。登临探赏,久不厌,每欲图画存于前。岂知山髙水深,意久以冩此?朱丝▯,酒酣耳热,神气王。听之为子,心肃然。嵩阳山髙,雪三尺,有客拥鼻吟苦寒,负琴北走,乞其赠。持我此句为之先。听平戎操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三。宋欧阳修撰。外集三。古诗三。南獠。洪、宋、区、夏、广扩张疆域之际,四方的狂悖叛逆长久没有振作;百姓万物含受春日和煦,老人幼童各得其所,正享受光明盛时。忽然到了摄提纪年,南獠侵掠边陲。我于是叩问村中老人:这件事怎么会这样?老人起初像要拒绝外人,尚未开口,眼泪先流下来;擦去眼泪谢过客人,请我听他陈说:起初抚水上游有源头,水浅山险;三千户生民聚居于此,远在天涯。他们凶狠勇悍又轻率放纵,性情如鹿麋;男子不耕种开凿,刀兵一动便相随。宜融两地,他们上来杀人夺取财物;由于这件事,长久以来常来侵犯。要羁縻防备他们很容易,像蚂蚁聚集一样,只敢接近村里,哪里敢窥伺大势?也不会久留,官军一来便逃跑。景德、祥符以后,时势变了,事情也变了;四辅贤哲而且仁善,天子仁厚又慈爱。将军声称要招安,士兵却不是羽林军;龙江的一名牧守懦弱,巡逻骑兵的才干也不足。威严和恩惠不能兼施,只凭官府力量欺压;智略又短浅,从此难以羁縻。他带兵到卸甲岭,部队阵列参差不齐;锋镝还没有交接,士卒的心已经先离散。逃跑中有六名吏员战死。【最初在怀远军卸甲岭,杀伤范礼宾、王崇班等六人,坠入阵中而死。】明知国家挫伤了威势,从此贼寇声威震动直上。他们侵犯融州、湄县,房屋和民舍焚毁荡尽,没有留下一个人;锋利的箭镞淬有毒物,射入肌肤便无药可治;长刀砍断人的大腿,横尸铺满通衢。妇女和幼儿也被驱赶背负,直到脚下才归来。他们堂堂经过城池和戍所,谁敢正面窥视?外部谋划写成奏疏,一一传入宫禁;皇帝赫然震怒,选拔将领,兴起王师。精锐铠甲士兵二万多人,勇猛刚毅如虎貔;刀剑森然如秋霜,旌旗仪仗闪耀在朝阳下。八营和七萃,难道还能比这更多吗?外部统帅三路进军,小小敌人哪里能有所作为?前锋已经压到边境,后军还不知道。军队迂回行至蛮地,只见空空的稻田;搜寻了一个多月,没有交战,军队自己罢休。扛着戈戟不要说辛苦,背负粮食实在可悲!都督和邮传官无辜遭到屠杀糜烂。【昭州都曹皇甫仅率三人运粮入洞,遭蛮贼伏击杀害,连同夫役一千多人。】军中哓咋喧嚷而想不出计策,竟又出面招安;对方辞称半降半拒,蛮人的心仍狐疑不定。于是厚赠缯帛锦绣,暗藏伺机之心,假装谦卑。戎帐草草搭起,贼人的戈戟从背后追来挥砍。我听着老人的话,不觉皱起双眉;吮笔叠纸,写成《南獠诗》,正好遇上采诗官,便把它陈奏到宫殿台阶。寄给圣俞。西陵的山水是天下最美的,我从前在那里被贬为官,你曾为我叹惜。官务清闲,我憔悴得像一个病老头;县城古老而潇洒,如同山中人家。雪消后在深林中自行砍笋,听见人的声响便随着去采茶。有时带酒探访幽深绝境,往往上下追寻,穷尽烟霞。岩上的荪草浓绿柔密,可以借来铺坐;野花青红相间,自然在春日开放。风停之后落花旋转着飞到脸上,日暖时山鸟交相鸣叫。贪恋追随时俗,玩赏岁月,不知不觉在万里之外滞留天涯。如今来到寂寞的西冈口,秋天将尽,却看不见东篱菊花。市亭插着酒旗争卖新酒,一斗要十千钱,还不肯赊账。才非世用,自然应当离去;驾一叶小船,笨拙地挥动钓车。你若能先去,不要自行滞留;走吧,春日洲渚上将长出芦芽。回答梅圣俞寺丞寄来的诗。回忆当初认识你时,我还年轻,你正当壮年;志趣相投,一次相许,意气上谁曾让过谁?京洛交游盛大,我们陪侍丞相;良马日日相互追逐,鸾凤般的志向高高飞扬。文章才华都可比崔蔡,议论人人都钦佩向往;文章使我忝列在我们的盟约中,诗坛推许你为将帅。谈论越精妙,锋芒越发突出;饮酒越激烈,欢乐没有限量。人人奋勇争先,没有谁敢望见你的余光。如今五六年过去,人事足以令人悲怆;南北顿时分离,各自飘荡。失去酒杯,是因为画蛇添足;伤了手,是因为替人代劳。给你的信虽然激切,拙劣的话却不是欺骗。哪里知道我的内心愚昧,竟使所说的话成为妄言?权豪不肯自我避让,斧钺加身实在应当;我仓皇得到一个县邑,奔走越过千余重山。楚峡听见猿鸣,荆江害怕蛟龙风浪;蛮方风俗异于中原,景物气象也完全不同。黑发变成风霜染白,红润面容被疾病侵蚀。常常忧虑鵩鸟来窥视,幸好免于葬身江鱼。如今承蒙宽宥,迁徙来到汉水之上;憔悴地戴着囚犯帽,驱驰奔走,感叹世俗情状。王事多而匆忙,学业渐渐遗忘;还不能解下官印离去,只留恋微薄俸禄以养身。抬脚害怕遇到仇人,低头只为避开诽谤。欣喜听说故人就在附近,哪里会怕驾车前去拜访?一别之后我们都成了衰翁,相见时互问无恙;交情宛如从前,欢意却只能勉强维持。幸好陪伴贤明的主人,又遇芳洲水涨;菱荷在水面纷乱漂浮,水竹含纳着空旷之境。清风吹满谈席,明月照临歌船;已经看见洛阳来的人,又重新听到画楼歌唱。心情舒畅,郁结得以排遣,暂时从累囚般的处境中获得解放。自从回到县邑以来,正赶上骄阳亢盛;神灵之事多有祈祷,租税和诉讼使鞭笞责罚烦多。还要等到初秋凉爽,汉水临近清澈荡漾;野田庄稼如浮云起伏,晴朗山色展开重重屏障。姑且借此助兴吟咏,也可以资助畅饮。如果北行的车驾还没有启程,幸望你能来赐访。酬答圣俞寄来的《朔风》。因为你写的《朔风》诗,使我苦于寒冷而吟咏。离别还没有多久,峥嵘岁月又经历了两个阴寒时节。惊人的狂风击打空旷原野,余响传入空林。客路行役遥远,马蹄踏入深厚冰雪。遥望洛中旧日约期,我在高阳故馆吟咏,哭念知己。新年使客居之心悲伤,相逢哪里还能饮酒?只有泪水沾湿衣襟。送琴僧知白。我听说夷中的琴艺很久了,常常害怕到老死也没人传承。夷中我没有认识,也没有机会见到;哪里料到今天遇见知白,弹奏他留下的琴曲,仿佛还很可爱?何况你把他的琴艺完整传下来了:《孤禽晓警》《秋野露》《空涧夜落》《春岩泉》。我被贬谪两年,寄居在三峡;江流没有尽头,山峰侵入天空。登临探赏,久久不感厌倦,每每想把眼前景色画下来保存。哪里知道山高水深,久积的心意可以借琴声抒写?弹奏朱丝弦,酒意酣畅耳朵发热,精神气势旺盛。为你听琴,内心肃然。嵩阳山高,积雪三尺;有客拥鼻吟咏苦寒,背琴向北而行,请求把这首诗赠给你。先拿我的这几句作为赠诗。听《平戎操》。

西戎负固,稽天诛,勇夫战死,智士谟。上人知白,何为者?年少力壮,逃浮屠。自言平戎有古操,抱琴欲进,为我娯。我材不足置廊庙,力弱又不堪戈殳。遭时有事,独无用,偷安饱食,与汝俱尔。知平戎竞何事?自古无不由吾儒。周宣六月伐猃狁,汉武五道征匃奴。方叔召虎乃真将,卫青去病诚区区。建功立业当盛日,后世称咏于诗书。平生又欲慕贾谊,长缨直请系单于。当衢理检,四面启有防,不献空踟蹰。慙君为我奏此曲,听之空使壮士吁。推琴置【一作耽】酒,恍若失。谁谓子琴能起予?书冝城修水渠记后奉呈朱寺丞。因民之利,无难为使,民以説民,忘疲乐哉!朱君鄣灵堤,导鄢及蛮,兴众陂古渠,废久,人莫知。朱君三月而复之,沃土如膏,瘠土肥,百里嵗嵗无凶菑【一作灾】鄢蛮之水流不止,襄人思君,无时已。谷正至,始得先所寄书及诗,不胜喜慰,因书数韵奉酬圣俞。寒日照深巷,柴门朝尚闭。有客自江来,尺书千里至。启书复何云?但言南北异。南方地常暖,风物称佳丽。梅蘤入新年,兰皋动芳气。乐哉登临兴,岂厌江湖滞?伊予方寂寞,刻苦穷文字。万国防王州,羣英驰儁轨。方朔常苦饿,子云非宦意。嵗暮惨风尘,官闲倦朝市。出处一云别,所思寜可冀?春江有归鴈,但使音书继。答梅圣俞寒日照穷巷,荆扉晨未开。惊闻逺方信,有客渡江来。开缄复何喜,宛若见琼瑰。一尔乖出处,未尝持酒杯。官闲隠朝市,嵗暮惨风埃。音书日可待,春鴈暖应回。病中闻梅二南归闻君解舟去,秋水正沄沄。野岸旷,归思都门辞世纷,稍逐商帆伴,初随征鴈羣。山多淮甸出,栁尽汴河分。楚色芜尚【一作上】绿,江烟日半【一作畔】曛。客意浩已逺,离懐寜复云。宣城好风月,归信几时闻?送蟾上人游天台昔年在伊洛,林壑每相从。对扫竹下榻,坐思湖上峯。自言伊洛波,每起沧洲忆。今兹逺行迈,千里东南国。都门汴河上,栁色入青烟。流水向淮浦,归人随越船。东南遍林巘,万壑新流满。小桂绿应芳,江春行已晚。蔼蔼赤城隂,依依识古岑。一去谁复见,石桥云雾深。送徐生秀州法曹一笑暂相从,结交方恨晚。犹兹簿领困,况尔东南逺。落防淮口暮,采石江洲暖。黄鸽可寄书,惟嗟双翅短。

译西戎倚仗险固,违抗天诛;勇士战死,智士谋划。上人知白,你究竟是做什么的?年少力壮,却逃入佛门。你说自己有古曲《平戎操》,抱琴想来演奏,使我娱乐。我才力不足以置身廊庙,力量又弱,不能拿戈矛作战。遇上时局有事,唯独我没有用处,只能偷安饱食,和你一样如此。你可知道平定西戎究竟要做什么?自古以来无不依靠我们儒者。周宣王在六月征伐猃狁,汉武帝分五路征讨匈奴;方叔、召虎才是真将,卫青、霍去病确实不凡。建功立业应当趁盛年,后世将在诗书中称颂。平生还想仰慕贾谊,长缨直请,愿把单于捆来。如今道路要塞需要整治,四面门户都有防备;不进献计策,空自徘徊。惭愧你为我弹奏此曲,听了只是徒然使壮士叹息。推开琴放下酒,恍惚若有所失。谁说你的琴声能够振作我呢?书写《宜城修水渠记》后奉呈朱寺丞。顺应百姓的利益,没有什么难以施行;百姓因此喜悦,百姓忘记疲劳而乐意从事,多么快乐啊!朱君修筑鄣灵堤,疏导鄢水和蛮水,兴建众多陂塘;古渠废弃已久,没有人知道。朱君用三个月使它恢复,沃土肥美如膏,贫瘠的土地也变肥沃;百里之内年年没有灾害。鄢水、蛮水不停流淌,襄地百姓思念朱君,没有止息。谷正到来,才收到你先前寄来的书信和诗作,不胜欣喜慰藉,于是作几韵书信酬答圣俞。寒日照着深巷,柴门早晨还关闭着。有客从江南来,千里之外寄来一封信。打开信又说了什么?只说南北风土不同。南方土地常暖,风物称得上佳丽。梅花开入新年,兰皋上芳香气息涌动。登临游览多么快乐,哪里会厌倦滞留江湖?我正处于寂寞之中,刻苦钻研,穷究文章。万国都归王州,群英奔驰在俊逸的道路上。东方朔常常苦于饥饿,扬子云本来就无意做官。岁暮时风尘惨淡,官务清闲,却厌倦朝市。出仕与退隐只在一念之间,所思之事难道还可以期待吗?春江上有归雁,只愿音信能够继续。回答梅圣俞。寒日照着偏僻的巷子,荆条柴门清晨还没有打开。惊喜听到远方的消息,有客人渡江而来。打开信封又是多么欢喜,宛如见到美玉。只是你的出仕与退隐已经不同,未曾共同举杯。官务清闲却隐于朝市,岁暮时风尘惨淡。音信每日都可等待,春日暖时归雁应当回来。病中听说梅二南归。听说你解船离去,秋水正浩荡流动。野岸空旷,归乡之思使你辞别京城的纷扰;渐渐随着商船同行,起初又跟随南飞的雁群。山多从淮甸出现,柳树尽处汴河分流。楚地景色,荒草仍然碧绿;江上烟霭,日光已经偏斜。客中的心意已经浩荡遥远,离别的情怀又哪里说得尽?宣城的风月美好,归来的消息几时才能听到?送蟾上人游天台。从前在伊水、洛水之间,我常常与你在林壑中相伴。一起清扫竹下榻席,坐着思念湖上群峰。你曾说伊洛之水每每使你生起沧洲之思。如今你远行,前往千里之外的东南国土。京城门外汴河之上,柳色融入青烟;流水流向淮浦,归人随着越地船只而去。东南到处是树林山峦,万道山谷中新的水流充满。小桂树已绿,应该散发芳香;江南春色已晚,而你的行程还在继续。赤城山阴云蔼蔼,依稀可以辨认古老山峰。一去之后谁还能再见?石桥深藏在云雾之中。送徐生任秀州法曹。一笑之间暂时相从,结交得晚,至今还遗憾。何况我仍被案牍困住,而你要远赴东南。暮色中船落在淮口,采石江洲温暖。黄鸽可以寄信,只可叹它的双翅太短。

读山海经图夏鼎象九州山经有遗载,空蒙大荒中,杳霭羣山,防炎海,积歊蒸隂幽异,明晦奔趋各异,种倐忽俄,万态羣伦,固殊禀至理,寜一槩?骇者自云惊生兮,孰知怪未能识?造化但尔披图绘,不有万物殊?岂知方舆大依韵和圣俞见寄与君结交,深相济,同水火。文章发春葩,节行凛筠笴。吾才已愧君子齿,又先我君,恶予所非。我许子云可,厥趣共乖时。畏涂难转輠,道肥家所穷,身老志弥果。每嗟游从异,有甚樊笼鏁。天匠染青红,花腰呈袅娜。苟能杯酌同,直待冠巾堕,无欺校雠贫,盐米尚余颗。晏太尉西园贺雪歌隂阳乖错,乱五行,穷冬山谷暖不冰,一阳且出,在地上地下,谁发万物萌?太隂当用不用,事葢由奸将不斩,亏国刑,遂令邪风伺间隙,潜中瘟疫于疲氓。神哉!陛下至仁圣,忧勤恳祷,通精诚,圣人与天同一体,意未发,口天已听。忽收寒威,还水官正时,肃物凛以清寒,风得势,猎猎走瓦,干霰急落不停。恍然天地半夜白,羣鸡失晓不及鸣。清晨拜表东上阁,郁郁瑞气盈宫庭。退朝骑马下银阙,马滑不惯行瑶琼,晩趋賔舘贺太尉。坐觉满路流欢声,便开西园扫径步,正见玉树花凋零,小轩却坐对山石,拂拂酒面红焰生。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送呉照邻还江南霜前江水磨碧铜,岸背菱叶翘青虫。呉郎▯丝生几缕,不羞月上扶桑东,羞见清波照人景。去时黒髪吹春风,五年归来妇应喜,从此不问西飞鸿。答朱宷捕蝗诗捕蝗之术,世所非。欲究此语,兴于谁?或云丰凶嵗有数,天孽未可人力支。或言蝗多不易捕,驱民入野,践其畦,因之奸吏恣贪,扰戸到头,敛无一遗。蝗灾食苖,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吾嗟此语,秪知一,不究其本,论其皮。驱虽不尽胜,飬患昔人固已决,不疑秉蟊投火。况旧法,古之去恶,犹如斯。既多而捕,诚未易。其失安在?常由迟诜诜最説,子孙众为腹所孕,多蜫蚳始生朝亩,暮已顷化,一为百,无根涯。口含锋刃,疾风雨,毒肠不满,疑常饥。髙原下隰,不知数,进退整若随金鼙。嗟兹羽孽,物共恶,不知造化其谁尸?大凡万事,悉如此。祸当早絶,防其防。蝇头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难施。只惊羣飞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官书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罚,反自欺。葢藏十,不敢申一。上心虽恻,何由知?不如寛法,择良令,告蝗不隠,捕以时。今苗因捕虽践死,明嵗犹免为蝝菑。吾尝捕蝗见其事,较以利害,曾深思。官钱二十买一斗,示【一作亦】以眀信,民争驰敛,防成众在人力,顷刻露积如京坻。乃知孽虫虽甚众,嫉恶苟鋭,无难为。徃时姚崇用此议,诚哉贤相得所宜。因吟君赠广其説,为我持之告采诗。答苏子美离京见寄众竒子美貎堂堂,千人英,我独疑其胸浩浩包沧溟。沧溟产龙蜃,百怪不可名。是以子美辞吐出,人輙惊。其于诗最豪奔放,何纵横!众弦排律吕,金石次第鸣。间以险絶句,非时震雷霆,两耳不及掩,百疴为之醒。语言既可骇,笔墨尤其精。少虽尝力学,老乃若天成。濡毫弄防,画信手不自停。端庄杂丑怪,羣星见欃枪,烂然溢纸幅,视久无定形。使我终老学得一,已足矜,而君兼众美,磊落犹自轻。髙冠出人上,谁敢揖其膺?羣臣列丹陛,几位缺公卿,使之束带立,可以重朝廷,况令参国议,髙论吐峥嵘。惜哉,三十五,白髪今已生。近者去江淮,作诗寄离情,口诵不及冩,一日传都城。退之序百物其鸣,由不平,天方苦君心,欲使发其声。嗟我非鸑鷟,徒思和嘤嘤,因风幸数寄,警我聋与盲。立秋有感寄苏子美庭树忽改色,秋风动其枝。物情未必尔,我意先已凄。虽恐芳节谢,犹忻早凉归。起步云月暗,顾瞻星斗移。四时有大信,万物谁与期?故人在千里,嵗月令我悲。所嗟事业晚,岂惜顔色衰?庙谋今谓何?胡马日以肥。喜雪示徐生清穹【一作空】凛冬威,旱野渇天泽,经旬三尺雪,万物变顔色。愁云嘘不开,惨惨连日夕。寒风借天势,豪忽肆陵轹。空枝冻鸟雀,痴不避弹弋。长河寂无声,厚地若▯坼。隂阶夜自照,缺瓦晨复积。贮洁莹冰壶,量深埋玉尺。凝隂反穷剥,阳九兆初画。春回百草心,气动黄泉脉。坚冰虽未破,土润已潜释。常闻老农语,一腊见三白,是为丰年▯,占验胜蓍防。天兵血西陲,万辙走供亿。嗟予媿疲俗,奚术肥尔瘠?惟幸嵗之穰,兹惠岂人力?非徒给租调,且可销盗贼。从今洁鬴廪,期共饱麰麦。赋竹上甘露梢梢两竹枝,甘露叶间垂。草木有灵液,隂阳疑以时。深山与穷谷,往往尝有之。幸当君子轩,得为众人知。物生随所托,晦显各有冝聊以助歌咏,兼堪饮童儿。和对雪忆梅花

译读《山海经图》。夏鼎上描绘九州,《山经》中也有遗留下来的记载。空蒙的大荒之中,群山幽深,靠近炎热的海;积聚的蒸气使阴暗幽异之境,明暗奔趋,各不相同。各种事物忽然出现、顷刻变化,万般形态、群类固然禀赋各异,难道能用一个标准概括吗?令人惊骇的事物只会说自己因惊异而产生,又有谁知道那些怪异之物并非人所能识?造化不过如此展开图画,难道万物不各有差异?哪里知道方圆大…… 依韵和圣俞寄来的诗。我与你结交,深深相互扶助,如同水火相济。文章如春花开放,节操品行凛然如竹竿。我自己的才华已经惭愧不及君子,又先于我而超过我,正是我所不及之处。我承认子云有可取之处,只是他的志趣与时势共同乖违。险阻道路难以转动车轮,道义肥厚而家境困穷;身体虽老,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每每叹息交游不同,有什么比樊笼的锁链更令人难受?天工染出青红色彩,花朵的腰肢呈现袅娜姿态。如果能够共同饮酒,哪怕一直饮到帽巾坠落;不要因校雠贫困而欺辱我,盐米还剩下几颗。晏太尉西园贺雪歌。阴阳失调,扰乱五行;隆冬时山谷温暖而不结冰。一阳将要出现,在地上地下,谁来发动万物萌芽?太阴本应发挥作用却没有发挥,大概是因为奸臣不被诛杀,损害了国家刑法,于是邪风窥伺空隙,暗中把瘟疫传给疲弱的百姓。神明啊!陛下极其仁圣,忧劳恳切地祈祷,精诚相通;圣人与上天同为一体,心意尚未发出,上天已经听见。忽然收回寒威,使水官恢复正常时令;万物肃然,寒气清冷。风势强盛,猎猎吹过屋瓦,干霰急速落下不停。恍惚间天地在半夜一片雪白,群鸡错过天晓,来不及鸣叫。清晨到东上阁拜表,浓郁的瑞气充满宫庭。退朝骑马下银阙,马蹄打滑,不习惯行走在美玉般的雪地上;傍晚赶到宾馆向太尉祝贺。坐下便觉得满路都流动着欢声,于是打开西园,扫径而行;正看见玉树般的花朵凋零。小轩中坐下,对着山石,酒面上渐渐泛起红色火焰。主人与国家共休戚,不只是为丰收而喜悦,还应怜惜铁甲寒冷透骨的四十多万边防士兵。送吴照邻回江南。霜降前江水磨得像碧色铜镜,岸边菱叶翘起,像青色小虫。吴郎头上已有几缕白发,不以月亮升上扶桑以东为羞,却羞于看见清波映照人的景象。离去时黑发还在春风中飘动,五年归来,妻子应当欢喜;从此不要再问西飞的大雁。回答朱宷捕蝗诗。捕蝗的方法,世人多有非议。若要追究这种说法,究竟由谁兴起?有人说丰歉之年自有定数,天降灾害,不是人力所能抵挡。有人说蝗虫太多,难以捕捉;驱赶百姓到田野,践踏田畦,因此奸吏任意贪取,扰乱家户,搜刮到最后一点也不剩。蝗灾啃食禾苗,百姓本已受苦;官吏虐待百姓,禾苗也全被践踏。我叹息这种说法,只知道其一,不究根本,只谈表面。驱捕即使不能尽胜,过去留下祸患,古人早已作出决定,毫不怀疑要把螟虫投进火里。何况旧法,古人除恶也是如此。蝗虫既多,捕捉确实不容易。它的过失在哪里?通常由于迟缓,最应忧虑的是它们子孙众多,腹中孕育许多卵虫;早晨刚生在一亩田,晚上已经顷刻化生,一只变成百只,没有根由和尽头。口中含着锋刃,快如风雨;毒肠还未填满,似乎总是饥饿。高原低湿之地,不知有多少;进退整齐,好像随着金鼓行进。可叹这种飞行的灾孽,万物共同憎恶,却不知道造化由谁掌管。大凡万事全都如此,祸患应当及早断绝,防患于未然。蝇头般的小虫刚出土时,不赶快捕捉,羽翼一旦长成,便难以施力。只惊怕群蝗飞遍天下,却不追究它们在山坡田畦生育。官府立法,空自过于严峻;官吏愚昧害怕受罚,反而自欺。大概藏匿十件,不敢上报一件。皇上的心即使悲悯,又怎么能知道实情?不如放宽法令,选择贤良的县令;报告蝗情不隐瞒,按时捕捉。如今禾苗因捕蝗而被践踏,即使死亡,明年仍可避免成为蝗灾。过去我曾亲自捕蝗,见到其中情形;权衡利弊,曾深思熟虑。官府用二十钱买一斗蝗虫,以此显示明确可信,百姓争相奔走收集,不一会儿就因众人之力,露天堆积得像山丘。于是知道,害虫即便很多,只要嫉恶如仇而行动迅速,也没有什么难做。往日姚崇采用这个主张,确实是贤相采取了适宜的方法。于是吟咏你赠来的诗,扩充其中的说法;请你替我把它交给采诗官。回答苏子美离开京城寄来的诗。众人都称赞子美相貌堂堂,是千人中的英杰;只有我怀疑他的胸襟浩大,能够包容沧海。沧海产生龙蜃,百怪无法命名;所以子美的辞章吐露出来,人们往往惊叹。他的诗最为豪迈奔放,多么纵横!众弦排列如律吕,金石之声依次鸣响;间杂险绝的句子,像不合时宜地震响雷霆,双耳来不及掩住,百般疾病也因此醒解。语言既惊人,笔墨尤其精妙。年轻时尚且努力学习,年老后却仿佛天成。濡笔挥洒,作画般随手而行,自己也停不下来。端庄中夹杂丑怪,群星之间出现彗星;光彩灿烂溢满纸幅,长久观看也没有固定形态。假使我终身学习,只能得到你的一种长处,也足以自夸;而你兼有众多美才,磊落卓异却仍然自视很轻。高冠高出众人之上,谁敢向你的胸膛行礼?群臣排列在丹陛,公卿职位还有空缺;让你束带站立,可以使朝廷尊重,何况让你参与国事议论,高论必然吐露峥嵘。可惜你才三十五岁,白发如今已经生出。近来你离开江淮,作诗寄托离情;来不及写下便口头诵出,一日之间传遍都城。韩愈在《送穷文》等文章中说万物发声,是因为心中不平;上天正使你的心苦闷,想让你发出声音。可叹我不是鸑鷟,只能徒然想着用嘤嘤声应和;希望你乘着风屡屡寄诗,警醒我的聋与盲。立秋有感,寄给苏子美。庭院中的树忽然改变了颜色,秋风吹动着它的枝条。万物的情状未必如此,而我的心意却已经先感到凄凉。虽然担心芳菲的时节凋谢,还是欣喜早凉已经回来。起身漫步时,云月昏暗;回头仰望,星斗已经移动。四季都有确定的时序,万物又有谁能与它相约?故人在千里之外,岁月使我悲伤。所叹惜的是事业成就得太晚,难道是吝惜容颜衰老吗?朝廷如今究竟有什么谋划?胡马一天比一天肥壮。因喜雪而作,给徐生看。清朗的天空显出严冬的威势,干旱的田野渴望上天的雨泽。接连十多天降下三尺厚的雪,万物都改变了颜色。愁云低垂,久久不能散开,整日整夜都阴惨惨的。寒风借着天威,猛烈地肆意侵凌。空枝上的鸟雀被冻住了,痴痴地不躲避弓弹。长河寂静无声,厚厚的大地仿佛龟裂。背阴的台阶夜里自然发光,残缺的瓦片早晨又积满了雪。积存的雪洁白晶莹,如同冰壶;深度可以用埋玉的尺来量。阴气凝聚反而走到了尽头,阳气初生的征兆已经显现。春天将回到百草的心中,气息已经触动黄泉的脉络。坚冰虽然还没有破裂,土地湿润却已经暗暗消解。常听老农说,一个腊月里见到三场白雪,就是丰年的征兆,这种占验胜过蓍草龟甲。天兵在西部边疆浴血作战,各条道路都在运送军需。我惭愧于使百姓疲惫困苦,却有什么办法能使你们贫瘠的土地肥沃?只庆幸今年获得丰收,这种恩惠难道是人力造成的吗?不但可以供给租税,还可以消除盗贼。从今以后整治洁净粮仓,希望和大家一起饱食大麦小麦。赋咏竹上甘露。两枝竹梢轻轻摇曳,甘露从叶间垂下。草木也有灵妙的液汁,阴阳似乎按照时令而运行。深山和偏僻的山谷中,往往也曾有这种甘露。幸而落在君子的轩前,才得以被众人知晓。事物的生长随着所依托之处不同,隐显各有宜当;姑且用它来助兴歌咏,也足以给孩子们饮用。和诗《对雪忆梅花》。

昔官西陵江峡间,野花红紫多斓班,惟有寒梅旧所识。异乡毎见心【一作必】依然,为怜花自洛中看花上蜀,鸟啼绵蛮,当时作诗谁唱和?粉蘂自拆,清香繁。今来把酒对残雪,却忆江上髙楼山。羣花四时媚者众,何独此树令人攀?穷冬万木立枯死,玉艳独发凌清寒,鲜妍皎如镜里面,绰约对若风中仙。惜哉北地无此树,霰雪漫漫平沙川。徐生随我客此郡,冰霜旅舍逢新年,忆花对雪晨起坐,清诗寳铁裁琅玕。长河风色暖将动,即看绿栁含春烟。寒斋寂寞何以慰,卯杯且醉酣午眠。归鴈亭荒蹊腊雪,春尚埋。我初独与徐生来,城髙树古,禽鸟野声,响格磔,寒毰毸。頽垣败屋,巍然在,畧可逺眺。临倾台髙株,唯有栁数十,夹路对立。初谁栽?渐诛榛莽,辨草树,颇有桃李当墙隈。欣然便拟趂时节,斤锄日夕,劳耘培。新年风色日渐好,晴天仰见鴈已回。枯根老脉冻不发,绕之百匝,空徘徊。顽姿野态,烦造化。勾芒不肯先喣吹,酒酣几欲揈大鼓,惊起龙蛰,驱春雷。偶然不到,才数日,顔色一变,由谁催?翠芽红粒迸条出,纎趺嫰萼如剪裁。卧槎烧枿亦强发,老朽不避众艳咍。姹然山杏开最早,其余红白各自媒。初开盛发与零落,皆有意思牵人懐。众芳勿使一时发,当令一落续一开。毕春应须酒万斛,与子共醉三千杯。送韩子华嗟我久不见韩子,如读古书,思古人,忽然相逢,又数日,笑语反不共一罇。谏垣尸居,职业废,朝事汲汲,劳精神。子华笔力,天马足,驽骀千百,谁可羣?嗟予老钝,不自笑,尚欲疾走追其尘。子华有时髙谈,骇我听。荣枯万物,移秋春,所以不见,令我思见之如饮玉醴醇。叩门下马,忽来别,髙帆得风,披飞云。离懐有酒,不及冩,别后慰我寓于文。送李太傅知冀州【端懿】吾慕李汉超为将,勇无俦,飬士三千人,人人百貔貅。关南三十年,天子不北忧。吾爱李允则,善觇多计,筹虏动静,寝食皎如在双眸,出入若变化,谈笑摧敌谋。恩信浃南北,声名落燕幽。二公材各异,战守两堪尤。天下不用兵,尔来三十秋。今其继者谁?守冀得李侯。李侯年尚少,文武学彬彪。河朔一尺雪,北风暖貂裘,上马擘【一作臂】长弓,白羽飞金鍭。临行问我言,我慙本儒鲰。汉超虽已久,故老尚歌讴。允则事最近,犹能想风流。将此聊为赠,勉哉行无留。石篆诗【并序】某启,近防朝恩守此州。州之西南有琅琊山,唐李幼卿庶子泉者。某在馆阁时,方国家诏天下求古碑石之文集于阁下,因得见李阳冰篆庶子泉铭。学篆者云,阳冰之迹多矣,无如此铭者。尝欲求其本而不得,于今十年矣。及此来,以获焉。而铭石之侧,又阳冰别篆十余字,尤竒于铭文,世罕传焉。山僧惠觉指以示予,予徘徊其下久之,不能去。山之竒迹,古今纪述详矣,而独遗此字,予甚惜之。欲有所述,而患文字之不称。思予尝爱其文而不及者,梅圣俞、苏子美也。因为诗一首,并封题墨本以寄二君,乞诗刻于石。寒嵓飞流【一作洒】落青苔旁,斲石篆何竒哉?其人已死,骨已朽,此字不防留山隈。山中老僧忧石泐,印之以纸,磨松煤,欲令留传在人世,持以赠客比琼瑰。我疑此字非笔画,又疑人力非能为。始从天地胚浑判,元气结此髙崔嵬。当时野鸟踏山石,万古遗迹于苍崖。山只不欲人屡见,每吐云雾深藏埋。羣仙飞空欲下读,常借海月清光来。嗟我岂能识字法,见之但觉心眼开。辞悭语鄙不足记,封题逺寄苏与梅。题滁州醉翁亭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但爱亭下水,来从乱峰间。声如自空落,防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所以屡携酒,逺步就潺湲。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与我言。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赠学者人禀天地气,乃物中最灵。性虽有五常,不学无由明。轮曲揉而就,木直在中绳。坚金砺所厉,玉琢器乃成。仁义不逺,躬勤勤入至诚。学既积于心,犹木之敷荣。根本既坚,好蓊郁其干茎。尔曹冝勉勉,无以吾言轻。春寒効李长吉体东风吹,云海天黒。饥龙冻,云雨不滴。嗔雷隠隠,愁烟白。宿露无光,瑶草寂。东皇染花,满春国。天为花迷,借春色,呼云鏁日【一作目】恐红蔫。几日春隂,飬花魄。悠悠逺絮,萦空掷。愁思【一作丝】织春,挽不得。髙楼去,天无几尺。逺岫参差,乱屏碧。幽谷【一作丰乐亭】晚饮

译从前我任官在西陵江峡之间,野花红紫相杂,色彩斑斓,只有寒梅是我旧日所熟识的。每当在异乡见到它,心情总是依然亲切。因为怜爱梅花,我曾从洛中赏花到蜀地,听鸟儿婉转啼鸣。当时写诗又有谁来唱和?花蕊自行绽开,清香繁盛。如今手持酒杯面对残雪,却又想起江上的高楼和山色。四时中娇媚的群花很多,为什么偏偏这株树令人攀折欣赏?隆冬时万木挺立而枯死,只有它如玉般的艳丽独自凌越清寒而开放;鲜明美丽,洁白得像镜子里的光;姿态柔美,仿佛风中的仙子。可惜北方没有这样的树,纷纷霰雪铺满平沙长川。徐生和我一同客居在这个郡中,在冰霜笼罩的旅舍里迎来新年。早晨起来坐着,忆念梅花,对雪吟咏;清新的诗篇如宝刀裁琢美玉。长河上的风色暖意将要流动,很快就能看见绿柳含着春烟。寒斋寂寞,用什么来慰藉?不如清晨举杯,痛饮到午间酣睡。归雁亭。荒僻的小路还埋在腊月的积雪中,春天尚未到来。我起初独自和徐生来到这里,只见城墙高耸,树木古老;禽鸟发出野外的声响,格格作响,寒风使羽毛蓬松。颓垣败屋还巍然存在,勉强可以远眺。面对将要倾塌的高台和高树,只有几十株柳树夹路对立。最初是谁栽下的?渐渐砍除丛生的杂木,辨认草木,墙角深处颇有桃李。欣然便打算趁着时节,日日早晚挥动斧头锄头,辛勤耕耘培土。新年后风色一天比一天好,晴天仰头已看见大雁归来。枯根老脉冻得不能萌发,我绕着它转了百匝,只是徒然徘徊。顽拙的姿态、野生的形状,实在烦劳造化。句芒却不肯先来吹拂温养,酒喝得兴起,几乎想擂响大鼓,惊起蛰伏的虫龙,驱动春雷。偶然没有来到,不过几天工夫,颜色便突然改变,这是谁催促的?翠芽和红粒从枝条中迸出,纤细的花梗和嫩花萼像剪裁出来的一样。横卧的枯木、烧剩的树桩也努力萌发,衰老朽木不躲避群芳的嘲笑。山杏娇艳地最早开放,其余红花白花也各自招引蜂蝶。刚刚开放、盛开以及凋落,都有牵动人心的意味。不要让群花在同一时刻开放,应当使一花凋落、另一花接续开放。整个春天应当需要一万斛酒,和你共同醉饮三千杯。送韩子华。唉,我很久没有见到韩子华了,就像读古书、思念古人一样;忽然相逢后又只过了几天,谈笑之间反而没有共同饮尽一杯酒。我在谏院尸位素餐,荒废职守;朝廷的事务又急迫繁多,耗损精神。子华的笔力像天马奔腾,驽马千百匹,谁能和他并驾齐驱?可叹我年老迟钝,自己还不觉得可笑,却仍想快步追赶他的尘迹。子华有时高谈阔论,使我听来惊异。万物的荣枯,随着秋春而变化;正因为不能常见他,才使我想见他时如饮甘美的玉醴。叩门下马,忽然来向我告别;高帆乘风,像披着飞动的云。离别的情怀有酒也来不及写尽,分别之后就用文章来安慰我吧。送李太傅知冀州【端懿】。我仰慕李汉超做将领,勇猛无敌,养有三千名士卒,人人都像百只貔貅一样勇悍。在关南三十年,天子不必为北方忧虑。我敬爱李允则,善于侦察而且多谋,敌人的动静都筹算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出入行动神出鬼没,谈笑之间便能摧毁敌人的谋划。恩德信义遍及南北,声名传到燕地幽州。两位公才略各不相同,战守两方面都极其出众。天下不再用兵,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如今继承他们的人是谁?镇守冀州的,得到了李侯。李侯年纪还轻,文武才学都很光彩。河朔下着一尺厚的雪,北风中貂裘温暖;上马张开长弓,白羽箭飞向金色的箭簇。临行时他问我有什么话,我惭愧自己本是浅陋的儒生。汉超虽然已经去世很久,故老仍在歌颂他。允则的事迹距今最近,还能想见他的风采。把这些姑且写成赠言,努力前行,不要停留。《石篆诗》【并序】。某启:近来承蒙朝廷恩典,镇守此州。州的西南有琅琊山,那里有唐代李幼卿的庶子泉。我在馆阁任职时,正逢国家下诏向天下搜求古碑石上的文字,汇集到馆阁中,因此得以见到李阳冰篆书的《庶子泉铭》。学习篆书的人说,李阳冰的遗迹很多,却没有一件能比得上这篇铭文。我曾想求得它的拓本却没有得到,到现在已经十年了。等到这次来到这里,才有幸得到它。铭石旁边又有李阳冰另外篆写的十多个字,比铭文更加奇特,世上很少流传。山僧惠觉指给我看,我在石下徘徊了很久,不能离去。山中的奇异遗迹,古今记述得很详细,唯独遗漏了这些字,我非常惋惜。想要有所记述,又忧虑自己的文字配不上它。我想到自己曾经喜爱而不能赶上的作者,有梅圣俞、苏子美二人。因此作诗一首,并把拓下的墨本封好题写,寄给二位,请求作诗刻在石上。寒岩上的飞流洒落在青苔旁,凿刻在石上的篆字多么奇异啊!写字的人已经死去,尸骨也已腐朽,这些字却不妨留在山边。山中老僧担心石刻剥落,便用纸拓印,用松烟墨磨制,希望让它流传在人世间;拿来赠给客人,珍贵得如同美玉。我怀疑这些字并非普通笔画,又怀疑人的力量不能造成。起初天地从混沌中分判,元气凝结成这高峻的山崖。当时野鸟踏过山石,万古遗迹留在苍黑的岩壁上。山本来就不愿让人经常看见,总是吐出云雾把它深深藏起。群仙飞在空中想下来阅读,常常借海上月亮的清光。唉,我哪里能懂得篆字的笔法,只是看见它便觉得心胸眼界顿时开阔。言辞简略、语句鄙浅,不足以记述它,只好封好题写,远寄给苏、梅二位。题滁州醉翁亭。四十岁还不能算老,醉翁偶然题写这篇文章。醉中把万物都遗忘了,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年纪?只是喜爱亭下的流水,它从乱峰之间流来。水声仿佛从天空落下,向着两边檐前流去,又流入岩下的小溪。幽深的泉水助成涓涓声响,声音并不扰乱人的谈话。它的清越不像管弦乐,难道不比丝竹更美吗?丝竹声不能胜过这种繁复,所以我常常带着酒,远远步行来亲近潺潺流水。野鸟窥看我醉酒,溪上的云挽留我睡眠。山花只是徒然含笑,却不懂得和我说话。只有岩间的风吹来,使我重新清醒。赠给求学的人。人承受天地之气,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的本性虽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不学习就没有办法使它明白。车轮要经过揉曲才能成形,木材笔直也要以墨线校正。坚硬的金属要靠磨砺才锋利,美玉要经过雕琢才能制成器物。仁义并不遥远,亲自勤勉实践就能进入至诚之境。学问积累在心中,就像树木枝叶繁茂。根本已经坚固,枝干便会茂盛。你们应当勤奋努力,不要把我的话看轻。仿效李长吉体作《春寒》。东风吹来,云海使天空昏黑。饥饿的蛟龙受冻,云雨一点也滴不下来。雷声愤怒地隐隐作响,愁惨的烟雾一片惨白。夜里的露水没有光泽,瑶草寂静无声。东皇把花染遍,整个春天的国度都充满花色。上天被花色迷住,借来春光;又召云遮住太阳,恐怕红花枯萎。几日春阴,养护着花的魂魄。悠长的远云像柳絮,在空中萦绕抛掷。愁思织成春色,想挽留却挽留不住。登上高楼,天空仿佛近在几尺。远山参差不齐,像一扇扇杂乱的青色屏风。幽谷晚饮【一作《丰乐亭》】。

一径入防宻,已闻流水声。行穿翠篠尽,忽见青山横。山势抱幽谷,谷泉含石▯。旁生嘉树林上有好鸟鸣。鸟语谷中静,树凉泉影清。露蝉已嘒嘒,风留时泠泠。渇心不待饮,醉耳倾还醒。嘉我二三友,偶同丘壑情。环流席髙防,置酒当峥嵘。是时新雨余,日落山更眀。山色已可爱,泉声难久听。安得白玉琴,冩以【一作之】朱丝绳。

文忠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四宋 欧阳修 撰外集四古诗四桐花猗猗井上桐,花叶何蓑蓑?下防百尺泉,上耸凌云材。日出花照耀,飞香动浮埃。今朝一雨过,狼籍黏青苔。斯桐乃谁树?意若铭吾斋。常闻汉道隆,上下相和谐。选吏择孝廉,视民婴与孩。政声如九韶,百物絶妖灾。优优颍川守,能致鳯凰来。到此几千载,丹山自崔嵬。圣君勤治理,百郡列贤才。嗟尔不自勉,鳯凰其来哉!思二亭送光禄谢寺丞归滁阳吾尝【一作常】思醉翁。醉翁名自我。山林本我性。章服偶包裹。君恩未知报。进退奚为可。自非因防逐。决去焉【一作讵】能果。前时永阳谪。谁与脱缰鏁。山气无四时。幽花常婀娜。石泉咽然鸣。野艳笑而傞。賔欢正諠哗。翁醉已岌峩。我乐世所悲。众驰予坎轲。惟兹三二子。嗜好其【二字一作学甚】同。颇因归谢岩。石为我刻其左。吾尝【一作常】思丰乐,魂梦不在身。三年永阳谪,幽谷最来频。谷口两三家,山泉为四邻。但闻山泉声,岂识山意春?春至换羣物,花开思故人。故人今何在?憔悴颍之濵。人去山自緑,春归花更新。空令谷中叟,笑我种花勤。堂中画像探题得杜子美风雅久寂寞,吾思见其人。杜君诗之豪,来者孰比伦?生为一身,穷死也;万世珍言,苟可垂后,士无羞贱贫。和徐生假山匠智无遗巧,天形极幽探。谓我爱山者,为山列前檐,頽垣不数尺,万崄由心潜。或开如断裂,或吐似谺▯,或长随靡迤,或瘦露崆嵌,隂【一作险】穴覻杳杳,髙屏立巉巉,后出忽孤耸,羣奔沓相参靉。若气融结,突如鬼镌镵。昔嵗贬荆楚,扁舟极东南,孤山马当夹两岸,临江潭常恨江水恶,轻风不留防。峯峦千万状,可爱不可谈,但欲借粉绘图之,挂纨缣。岂知几席间,百态生浓纎,暮云防新翠,孤烟起朝岚。况此穷冬节,隂飚积凝,严幽斋喜深处,逺目生遐瞻。昼卧不移枕,晨兴自开帘。吾闻君子居出处无常,占巻道或独善,施物仁贵兼于时,苟无益懐禄,古所慙。嵩山幸不逺,薇蕨岂不甘,自可结幽侣,披云老溪岩。胡为不即往,一室安且恬。辱子赠可愧,因诗以自防。送杨员外予昔走南宫,江湖浩然涉。今来厌尘土,常懐把轻楫。闻君东南行,山水恣登蹑。秋江湛已清,树色映丹叶。羡君舟挿防,去若鱼鼓鬛。君家兄弟才,门族当世甲。行期荐贤书,疾驿来上閤。读梅氏诗有感示徐生子美忽已死,圣俞舎吾南。嗟吾譬驰车而失左右骖,勍敌尝压垒,羸兵当戒严。凡人贵勉强,惰逸易安恬。吾既苦多病,交朋复凋殱。篇章久不作,意思如胶粘。良田失时耕,草莽废锄芟。美井不日汲,何由发清甘。偶开梅氏篇,不觉日挂檐。乃知文字乐,愈久益无厌。吾尝【一作常】哀世人声利竞争,贪哇咬聋两耳,死不享韶咸。而幸知此乐,又常深讨探。今官得闲防,舎此欲奚耽。顽庸须警防,赖子发其箝。和人三桥笳鼓下层台,旌旗转长屿。桥响骛归轩,溪明望行炬。北临白云涧,南望清风阁。出树见人行,隔溪闻鱼跃。断虹跨曲防,倒影涵清波。为爱斜阳好,廻舟特特过。初夏刘氏竹林小饮春荣忽已衰,夏叶换初秀。披荒得深蹊,扫緑防清昼。万竿交已耸,千畆蔚何富。惊雷迸狂鞭,雾箨舒文绣。虚心髙自擢,劲节晚愈瘦。虽慙桃李妖,岂愧松柏后。川源湛新霁,林际洗昏霿。猗猗色可餐,滴滴翠欲溜。况兹夏首月,景物得嘉▯。晚蝶舞新黄,孤禽弄清咮。窥深入牕蒙,玩宻爱林茂。依依带幽涧,隠隠见孤岫。林荪缛堪眠,野汲冷可漱。鸣琴防山风,髙籁发仙奏。暑却自蠲渇,心闲疑愈疚。杯盘杂芬芳,图籍罗左右。怡然防簪组,释若出羁廐。矧予懐一丘,未得解黄绶。官事偶多闲,郊扉须屡叩。新篁渐添林,晚笋堪荐豆。谁邀接防公,有酒幸相就。眼有黒花戯书自遣洛阳三见牡丹,月春醉,往往眠人家。▯州一遇芍药时,夜饮不觉生朝霞。天下名花惟有此,罇前乐事更无加。如今白首春风裹,病眼何须厌黒花。送朱生万物各有役,无心独浮云。遂令幽居客,日与山云亲。植桂比芳操,佩兰思洁身。何必濯于水,本无缨上尘。雪【时在颍州作玉月棃梅练絮白舞鵞鹤银等事皆请勿用】

译一条小路通入幽深的竹林,还没有走进去便听见流水声。穿过翠竹林的尽头,忽然看见青山横在眼前。山势环抱着幽谷,谷中的泉水含着石间的水潭。旁边长着美好的树林,树上有好鸟鸣叫。鸟声在谷中显得幽静,树荫下泉水的影子清澈。露上的蝉已经嘒嘒鸣叫,风吹来时不时发出清凉的声响。口渴的心还没有等到饮水,醉中的耳朵倾听泉声便又清醒了。赞美我这两三位朋友,偶然共同有山林丘壑的情趣。环绕流水摆设高席,在峥嵘山石旁置酒。此时新雨刚过,太阳落下后山色更加明亮。山色已经可爱,泉声却难以长久听取。哪里能得到一张白玉琴,用朱丝弦把这泉声写下来呢?《文忠集》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四。宋欧阳修撰。外集四。古诗四。《桐花》。井边的梧桐亭亭而立,花和叶多么繁茂。下面靠近百尺深泉,上面高耸如凌云之材。太阳出来,花朵被照得明亮,飞散的香气震动浮尘。今天早晨一场雨后,花瓣零乱地黏在青苔上。这株梧桐究竟是谁栽的?它的意思仿佛是在铭记我的书斋。常听说汉道兴盛时,上下和谐相处。选拔官吏推举孝廉,看待百姓像婴儿和孩子。政声如九韶般美好,万物都不再有妖灾。颍川太守治理得宽厚安乐,竟能招来凤凰。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千年,丹山仍然高峻。圣明的君主勤于治理,百郡排列着贤能之才。唉,你们若不自我勉励,凤凰还会再来吗?思念二亭,送光禄谢寺丞归滁阳。我曾经常常思念醉翁,醉翁这个名号本来就是我自取的。山林原本就是我的性情所适合之处,偶然被章服包裹。君王的恩德还没有报答,进退之间怎样才算适宜?若不是因为被贬逐,我怎能果断离开官场?从前在永阳被贬,谁来替我解开羁绊?山间之气没有四时之分,幽花常常姿态婀娜。石间泉水呜咽作响,野花艳丽,仿佛含笑而姿态欹斜。宾客们正欢快喧哗,醉翁已经醉得高高危坐。我所享受的,正是世人所悲叹的;众人奔走争逐,我却遭受坎坷。只有这三两位朋友,爱好与我相同。很想因为归来向谢公岩致意,请石头替我把这句话刻在左边。我曾经常常思念丰乐亭,连魂梦也不在自己身上。永阳被贬三年,幽谷是我最常来往的地方。谷口有两三户人家,山泉成为四周的邻居。只能听见山泉的声音,哪里知道山意中的春天?春天到来,万物更换;花朵开放,便思念故人。故人如今在哪里?正在颍水之滨憔悴。人离开了,山自己仍然青翠;春天归来,花朵重新更新。只白白让谷中的老人笑我种花太勤劳。在堂中画像中抽题,得到杜子美。风雅之道久已寂寞,我真想见到这样的人。杜君的诗才豪迈,后来的人谁能与他相比?活着时即使困穷而死,也没有什么;只要万世珍贵的言语能够流传后世,士人就不应以贫贱为羞。和徐生《假山》。工匠的智慧用尽了巧思,仍然极力探求天然山形的幽深。知道我喜爱山,便把山石排列在屋檐前。颓垣不过几尺高,万种险峻的形态全凭心意潜藏其中。有的像断裂开来,有的像吐出深谷,有的修长而蜿蜒,有的瘦削而露出空洞。阴险的洞穴幽暗深邃,高耸的屏障陡峭参差;后面又忽然孤峰耸立,群峰奔走重叠相参。仿佛气息凝聚而成,突兀得像鬼神雕凿。昔年我被贬到荆楚,乘小船走遍东南,孤山、马当山夹在两岸,面对江潭;常常恨江水险恶,轻风不能停留。千万种峰峦形态,可爱得无法言说,只想借助彩笔把它们画出来,挂在白绢上。哪里知道在几席之间,万千形态便浓淡相生地出现:暮云衬着新翠,孤烟升起成为早晨的山岚。何况现在正是隆冬时节,阴冷的风积聚成凝寒,严冷幽深的书斋反而令人喜爱,远望之心生出遥远的遐想。白天躺着不移动枕头,早晨起来自己打开帘子。我听说君子的居处和出仕退隐没有固定常态,读书求道,有时独善其身;施惠于万物、实行仁德,则贵在合乎时宜。如果没有益处却留恋俸禄,是古人所羞惭的。嵩山幸而不远,薇蕨难道不甘美吗?完全可以结交幽居的伴侣,披着云雾在溪岩间终老。为什么不立即前往,而要安居在一室之中呢?承蒙你赠送假山,实在惭愧,因此作诗自我警诫。送杨员外。我从前奔走南宫,浩荡江湖都曾涉足。如今厌倦尘土,常常想要手持轻舟。听说你要向东南出行,山水任你登临游历。秋江已经清澈,树色映着红叶。羡慕你的船插着船篙,离去时像鱼摇动鱼鳍。你们兄弟都很有才华,家族门第在当世首屈一指。出发日期将要推荐贤能的文书,快马驿使会送到宫门。读梅氏诗有感,给徐生看。子美忽然已经去世,圣俞也舍下我向南而去。唉,我仿佛车子失去了左右两匹骖马,强敌曾经压迫营垒,疲弱的士兵应当戒备森严。凡人贵在勉力坚持,懒惰安逸却容易感到安适。我既然苦于多病,朋友又相继凋零。诗篇很久没有写作,心绪仿佛被胶粘住。良田错过时节没有耕种,草木丛生而荒废了锄草。美好的水井若不及时汲取,怎么能涌出清甜的泉水?偶然打开梅氏的诗篇,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挂到屋檐。我才知道文字的乐趣,时间越久越不会厌倦。我曾经哀叹世人争逐声名利禄,贪恋喧杂声色,直到死也享受不到韶乐咸池。而我幸而知道这种乐趣,又常常深入探求。如今做官得到闲暇,舍弃这种乐趣还能沉迷于什么?顽钝庸俗的人需要警醒,幸亏有你来打开我的箝制。和诗《人三桥》。胡笳和鼓声从高台下传来,旌旗转过长长的小洲。桥上传来归车的声响,溪水明亮,可以望见行人手中的火炬。向北临近白云涧,向南遥望清风阁。树丛外看见有人行走,隔着溪水听见鱼儿跳跃。断虹横跨曲岸,倒影映入清澈的水波。因为喜爱斜阳的美景,特意掉转船头来回游览。初夏在刘氏竹林小饮。春天的繁盛忽然已经衰落,夏天的叶子换上了最初的秀色。拨开荒草找到幽深的小路,扫去绿叶迎接清静的白昼。万竿竹子交错耸立,千亩竹林多么茂盛。惊雷迸发,像狂鞭抽打;竹笋外壳舒展开来,如锦绣般有纹理。竹子空心却高高拔起,坚劲的节到晚年反而更加清瘦。它虽惭愧不能像桃李那样妖艳,又哪里会在松柏之后感到羞愧?河流源头在新雨后清澈,树林边的昏暗雾气也被洗净。竹色美得仿佛可以食用,翠色一滴滴像要流淌下来。何况正是初夏,景物得到美好的时令。晚蝶舞动着新黄,孤鸟鸣弄着清脆的声音。向深处窥望,竹影遮蔽窗户;赏玩幽密处,喜爱树林的茂盛。竹林依依地带着幽涧,隐约可见孤峰。林中的香草繁茂得可以躺卧,野外汲来的水清凉得可以漱口。鸣琴使山风回荡,高远的声响发出仙乐般的演奏。暑气自然消退,口渴也被解除,心情闲适得仿佛更加惭愧。杯盘间混杂着芬芳,图书典籍排列在左右。心情怡然,仿佛脱下簪缨官服;释然自在,如同逃出羁绊的马厩。何况我怀有归隐一丘的愿望,却还没有解下黄色官绶。官事偶然较少,郊外的门还须经常叩开。新竹渐渐增添成林,晚出的竹笋足以进献于豆俎。谁来邀请接舆、巢父那样的高士?有酒的话,幸好可以相互前来就饮。眼中出现黑花,戏作此诗自我排遣。在洛阳三次看牡丹,每逢花月春光便沉醉,往往睡在人家。一次在扬州遇到芍药盛开的时节,夜里饮酒,不知不觉天已经出现朝霞。天下名花只有这些,酒杯前的快乐更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如今我已白头,身处春风之中,病眼又何必厌恶眼前的黑花呢?送朱生。万物各有自己的役使,只有浮云无心。于是使幽居的人,每天都和山云亲近。种桂树来比拟芳洁的操守,佩戴兰草来寄托洁身自好的心愿。何必还要到水中洗涤?本来衣带上就没有尘垢。《雪》【作于颍州;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均请不要使用】。

新阳力防初破萼,客隂用壮犹相薄。朝寒棱棱,风【疑】莫犯;暮雪緌緌,止还作。驱驰风云初惨淡,▯晃山川渐开廓。光芒可爱,初日照润泽,终为和气烁。美人髙堂晨起,惊幽士;虚牕静闻,落酒垆成径,集缾罂。猎骑寻踪,得狐貉;龙虵扫处,断复续。猊虎团成,呀且攫,共贪终嵗饱麰麦,岂恤空林饥鸟雀?沙墀朝贺迷象笏,桑野行歌没芒屩。乃知一雪万人喜,顾我不饮胡为乐?坐看天地絶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众窥冥漠。颍虽陋邦,文士众,巨笔人人把矛槊。自非我为发其端,冻口何由开一噱?雪晴悠悠野水来,滟滟西溪濶。晓日披宿云,荒台照残雪。风光变穷腊,嵗律新阳月。冻卉意初回,緑醅浮可拨。人闲乐朋友,鸟哢知时节。岂止探芳菲,耕桑行可阅。琴髙鱼琴髙一去不复见,神仙虽有,亦何为?溪鳞佳味自可爱,何必虚名务好竒?竹间亭【二首,其一已见《居士集】髙亭照初日,竹影凉萧森。新篁渐解箨,翠色日已深。雨多莓苔青,幽径无人寻。静趣久乃得,暂来聊解襟。清风飒然生,鸣鸟送好音。佳时不易得,浊酒聊自斟。兴尽即言返,重来期抱琴。箕山朝下黄罏坂,夕望箕山云。缅懐巢上客,想彼嵓中人。弱嵗慕髙节,壮年婴世纷。漱流羡颍水,振衣嗟洛尘。空祠乱惊鸟,山木含余曛。聊兹谢芝桂,归月及新春。西园落日叩溪门,西溪复何所?人侵树里耕,花落田中雨。平野见南山,荒台起寒雾。歌舞昔云谁?今人但懐古。白兎天冥冥,云蒙蒙,白兎捣药,姮娥宫。玉关金鏁,夜不闭,窜入滁山,千万重。滁泉清甘,防大壑;滁草软翠,摇轻风。渴饮泉,困栖草。滁人遇之,丰山道,网罗百计,偶得之,千里持为翰林寳。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笼玉为食。朝随孔雀伴,暮缀鸾皇翼。主人邀客醉笼下,京洛风埃不霑席。羣诗名貎,极豪纵。尔兎有意,果谁识?天资洁白,已为累;物性拘囚,尽无益。上林荣落,防时休。囘首峯峦,断消息。

偶书吾见陶靖节爱酒又爱闲,二者人所欲,不问愚与贤,奈何古今人遂此乐?尤难饮酒或时有得,闲何鲜焉?浮屠、老子流营营盈市,防二物尚如此,仕宦不待言,官髙责愈重,禄厚足忧患暂息不可得,况欲闲长?年少壮务贪得,鋭意力争前,老来难勉强,思此但长叹,决计不冝晚,归耕颍尾田。日本刀歌昆夷道逺,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寳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间杂鍮与铜【真鍮似金,真铜似银】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传闻其国居大岛,土壤沃饶,风俗好。其先徐福诈秦民采药,淹留丱童老百工五种与之居,至今器玩皆精巧。前朝贡献屡往来,士人往往工词藻。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先王大典藏夷貊,苍波浩荡无通津,令人感激坐流涕。锈澁短刀,何足云。防峯亭山势百里,见新亭压其巅。羣峯渐靡迤,髙下相绵聨。下窥疑无地,杳蔼但苍烟。是时新雨余,众壑鸣春泉,林籁静更响。山光晚逾鲜,嵓花为谁开?春去夏犹妍。野鸟窥我醉,谿云留我眠。日暮山风来,吹我还醒。然醉醒各任物,云鸟徒留连。晚歩緑隂园遂登凝翠亭余春去已逺,緑水涵新塘,渐爱树隂宻,初迎蕙风凉。髙亭可四望,绕郭青山长,野色晚更好,岚曛共防茫。幽懐不可写,雅咏同谁觞?眀月如慰我,开轩送清光。

译新生的阳气刚刚用力冲破花萼,残余的阴气仍然强盛而相互抗争。清晨寒气凛冽,风势似乎不可侵犯;傍晚雪花纷纷飘落,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下起。风云奔驰,起初一片惨淡;山川渐渐开阔明朗。雪光灿烂可爱,起初被太阳照耀而滋润,最终被和暖的气息融化。高堂上的美人早晨起来,为幽静的景象惊异;空窗中静静听见雪落,酒炉旁积雪形成小径,瓶罂也被雪聚满。打猎的骑士循着踪迹,捕得狐貉;龙蛇似的扫雪之处,断了又续。雪团成狮子老虎,张口又伸爪;大家都贪图终年饱食大麦小麦,哪里顾得上空林中的饥饿鸟雀?沙阶上早朝庆贺,象笏都被雪迷住;桑野中行走歌唱,芒鞋也被雪埋没。由此才知道一场雪能使万人欢喜,看看我自己不饮酒又怎么快乐?坐看天地隔绝尘埃,使我的胸襟如同洗濯过一样清净;抛开过去那些混杂尘俗的言论,搜寻万物,窥探幽冥空漠。颍州虽然是偏僻之地,文士却很多,人人都手执如矛槊般的巨笔。如果不是我先来发端,冻僵的嘴巴哪里能说出一笑?雪晴。悠悠的野外流水流来,西溪水面宽阔而波光闪动。清晨的太阳披开夜间的云层,荒台照着残雪。风光改变了隆冬的景象,岁时迎来新的阳气之月。冻僵的花草心意开始复苏,绿色酒液浮在面上,可以拨开酒沫饮用。人们闲适地以朋友为乐,鸟儿鸣叫也知道时节。哪里只是探寻芳菲,耕田和养蚕的景象也可以看见。琴高鱼。琴高一去便不再出现,神仙即使存在,又有什么用呢?溪中的鱼味道鲜美,自然值得喜爱,何必追求虚名而务求奇异?竹间亭【二首,其一已见《居士集》】。高亭映照着初升的太阳,竹影清凉而萧瑟森然。新竹渐渐脱去笋壳,翠色一天比一天深。雨水多,莓苔一片青翠;幽静的小路没有人来寻找。静谧的趣味要很久才能得到,暂且来到这里聊以舒展胸襟。清风飒然吹起,鸣鸟送来美好的声音。美好的时光不容易得到,姑且自己斟饮浊酒。兴尽便说要回去,约定下次抱琴再来。箕山。早晨走下黄罏坂,傍晚遥望箕山的云。遥遥怀念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想象着岩中的高人。年轻时仰慕高尚的节操,壮年却被世俗纷争牵累。羡慕在颍水中漱流,感叹洛阳尘土沾衣。空荡的祠堂惊鸟乱飞,山林含着残余的夕照。姑且借此辞别芝草桂树,归去的日期正赶上新春。西园。落日时叩响溪边的门,西溪究竟在什么地方?有人侵入树丛深处耕作,花瓣落在田地的雨中。平野上看得见南山,荒台上升起寒雾。昔日这里歌舞的人是谁?今天的人只是怀古。白兔。天空昏暗,云雾蒙蒙,白兔在姮娥宫中捣药。玉门关和金锁,夜里本来并不关闭;它却窜入滁山,穿过千万重山岭。滁州的泉水清甜,遍布大壑;滁州的草柔软翠绿,随轻风摇动。口渴了就饮泉水,困倦了就栖息在草地上。滁州人曾在丰山道上遇到它,设下百般罗网,偶然捕获,千里迢迢带来,作为翰林中的珍宝。翰林以金玉珠帛酬答,给它造花笼,以玉为食器。早晨和孔雀作伴,傍晚与鸾凰并翼。主人邀请宾客在笼下醉饮,京洛的尘土不沾酒席。众多诗篇称赞它的容貌,极其豪放纵逸。你这只兔子若有知觉,究竟有谁真正懂得你?天生洁白,反而已经成为负累;被拘囚而失去本性,完全没有益处。上林苑有盛有衰,也有时令的休止。回头望向群峰山峦,音信已经断绝。偶然写下。我见陶靖节既爱酒又爱闲,这两样都是人人想要的,不论愚人还是贤人。为什么古今之人竟能享有这种快乐?饮酒虽难,偶尔还可以得到;闲适却多么少见啊!佛教徒、道家之流忙忙碌碌,挤满街市;既然这两样尚且如此,做官就更不用说了。官位越高,责任越重;俸禄越厚,忧患越多,片刻的安息都不可得,何况想要长久闲适?年轻力壮时致力于贪取,锐意争先;老来便难以勉强,只能想到这些长叹不已。归耕颍水下游的田地,决计不应太晚。日本刀歌。昆夷道路遥远,已经不能相通。世人传说有能切玉的宝刀,谁能穷尽它的珍奇?近来有刀出自日本国,是越地商人得到的。它在沧海以东,刀身用鱼皮装饰,刀鞘用香木制成,黄白两色相间,夹杂鍮与铜【真鍮像金,真铜像银】。价值百金而传入中国,好事者把它佩在手上,穿戴它可以禳除妖邪凶灾。听说那个国家住在大岛上,土地肥沃富饶,风俗美好。它的祖先是徐福欺骗秦朝百姓去采药,滞留在那里,带着童男童女、老年工匠以及五种技艺的人与他同居;直到今天,他们制作的器物玩好仍然精巧。前朝贡使屡次往来,士人往往擅长辞章。徐福出行时秦朝的书籍还没有焚毁,遗留下来的书有百篇,如今还保存着。法令严禁把它们传入中国,天下竟没有人认识古文。先王的大典收藏在夷狄之地,苍茫大海浩荡无边,却没有通行的渡口,令人感动激愤而坐着流泪。一把生锈而钝涩的短刀,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防峰亭。山势绵延百里,新亭压在山巅。群峰渐渐蜿蜒,高低相连不断。向下俯看仿佛没有大地,幽深迷蒙之中只有苍烟。此时新雨刚过,众山谷响起春泉声;林中的声响在寂静中更加清楚。山色到了傍晚越发鲜明,岩石间的花为谁开放?春天已经过去,夏天仍然美丽。野鸟窥看我醉酒,溪云挽留我睡眠。日暮山风吹来,使我重新清醒。然而醉与醒都任凭万物自然而然,云和鸟只是徒然留恋。晚步绿阴园,遂登凝翠亭。残余的春天已经离去很远,绿水映含着新塘;渐渐喜爱树荫浓密,开始迎来蕙草般的凉风。高亭可以四面眺望,环绕城郭的青山绵延不尽。野外景色到了傍晚更好,山岚和夕照共同迷蒙。幽深的情怀无法倾诉,高雅的吟咏又同谁举杯相和?明月仿佛来安慰我,打开窗户送来清光。

圣俞惠宣州笔戯书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笔。宣人诸葛髙世业守不失,▯心防长毫三副,颇精宻,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京师诸笔工牌榜自称述,累累相国东,比若衣缝虱。或柔多虚尖,或硬不可屈,但能装管搨有表,曾无实价。髙仍费钱用,不过数日,岂如宣城毫耐久,仍可乞。赠潘景温叟秦卢不世出,俗子相矜夸,治疾不知【一作求】源,横死纷如麻。番阳竒男子,衣冠本儒家,学本得心诀,照底穷根厓,泠然鉴五藏,曾靡毫厘差。公卿扫榻迎,黄金载盈车,语言无羽翰,飞入万齿牙。相逢京洛下,使我惊且嗟。七年慈母病,庸工口咿哑,恨不早见君,以乞壶中砂。通宵耳髙论,饮恨知何涯。瞥然别我,去征途指烟霞,孤云不可留,泪线风中斜。学书二首苏子归,黄泉笔法遂中絶。赖有蔡君谟,名声驰,晚节醉翁不量力,每欲追其辙。人生浪自苦,以取儿女悦。岂止学书然?自悔从今决。学书不觉夜,但怪西窻暗,病目故已昏,墨不分浓淡。人生不自知劳苦,殊无憾,所得乃虚名。荣华俄顷暂,岂止学书然?作铭聊自鉴。奉使道中作三首执手意迟迟,出门还草草,无嫌去时速,但顾归时早。北风吹雪犯征裘,夹路花开回马头。若无二月还家乐,争奈千山逺客愁。为客莫思家,客行方逺道。还家自有时,空使朱顔老。禁城春色暖融怡,花倚春风待客归。劝君还家须饮酒,记取思归未得时。客梦方在家,角声已催晓。怱怱行人起,共怨角声早。马蹄终日践冰霜,未到思回空防肠。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一作山前】路正长。奉使道中寄坦师道人少贾海上,游海舶破,防身沉,浮黄金满箧,人所寄吹▯,偶得还中州,臝身归,金不受,报秪取斗酒相献酬,欢娯慈母,终一世,脱弃妻子,藏岩幽,苍烟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蓞吹,髙秋夜燃柏子,煮山药,忆此东望无时休,塞垣春枯,积雪溜沙砾,威怒黄云愁,五更匹马随鴈起,想见鄮郭花今稠,百年夸夺终一丘,世上满眼真悠悠,寄声万里心绸缪,莫道异趣无相求。勉刘申有司精考覈,中第为公卿,本基在积习,优学登荣名。吾子齿尚少,加勤无自轻,努力图树立,庶几终有成。寿楼碧瓦照日,生青烟。谁家髙楼当道边?昨日丁丁,斤且斵;今朝朱栏横翠幕。主人起楼何太髙欲夸富力压羣豪。楼中女儿十五六,红膏画眉双▯緑。日暮春风吹管▯,过者仰首皆留连。应笑楼前骑马客,腰垂金章头已白。苦贪名利损形骸,争若庸愚恣声色?朝见骑马过,暮见骑马归。经年无补朝廷事,何用区区来往为?试院闻奚琴作奚琴本出奚人,乐奚虏弹之,双泪落。抱琴置酒,试一弹。曲罢依然,不能作。黄河之水向东流,鳬飞鴈下白云秋。岸上行人,舟上客,朝来暮去无今昔。哀▯一奏,池上风忽闻,如在河舟中。▯声千古听不改,可怜纎手今何在?谁知著意弄新音,断我罇前今日心。当时应有曾闻者,若使重听须泪下。乞药有感呈梅圣俞宣州紫沙合圆,若截郫筒,偶得今十载,走宦【一作官】南北。东持之圣俞家,乞药戒羸僮。圣俞见之喜,遽以手磨砻,谓此吾家物,问谁持赠?公因嗟与君交,事事无不同。忆昔初识面,青衫游洛中,髙标不可揖,杳若云间鸿。不独体轻健,目眀仍耳聪。尔来三十年,多难百忧攻。君晩得竒药,灵根斸离宫,其状若狗蹄,其香比芎防。爱君方食贫,面色悦以丰,不惮乞余剂,庶几助衰癃。平时一笑欢,饮酒各争雄。向老百病出,区区论药功。衰盛物常理,循环势无穷。寄语少年儿,慎勿笑两翁。拟剥啄行寄赵少师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搢绅相趋动,顔色闾巷欢呼,共嗟愕。顾我非惟慰寂寥,于时自可警偷薄。事国十年,忧患同酣歌,几日暂相从。酒醒初不戒,徒驭归思瞥起如飞鸿。车马閴然,人已去。荷锄却向野田中。絶句冷雨涨焦陂,人去陂寂寞。惟有霜前花鲜鲜,对髙阁。联句四首冬夕小斋聨句寄梅圣俞【陆经】寒牕眀夜月【欧一作夜月明】防帙耿灯火,破砚裂冰澌【陆】败席荐霜笴,废书浩长吟【欧】想子实劳我,清篇追曹刘【陆】苦语侔岛可,酣饮每頽山【欧】谈笑工炙輠,驾言当有期【陆】嵗晩何未果,幽梦乱如云【欧】别愁牢若鎻,雪水渐涟漪【陆】春枝将婀娜,客心莫迟留【欧】苑葩即纷堕,何当迎笑前【陆】相逢嘲饭颗【欧】劔聨句【苑仲淹滕宗谅】

译圣俞赠我宣州笔,戏作此诗。圣俞是宣城人,能制作紫毫笔。宣城的诸葛高世代守着制笔的家业,从未失传。他精心挑选长毫,三副笔做得很精细,软硬适合人手;即使一百管中也没有一管不合格。京城各个制笔工匠把招牌榜文写得自我吹嘘,接连排列,仿佛相国东边衣缝里的虱子。有的柔软却多空尖,有的坚硬得不能弯曲,只能装入笔管,外表尚可,实际上没有价值。诸葛高的笔仍然要花钱购买,却能使用很久,哪里像京城的笔;宣城毫笔耐用,还可以来求取。赠潘景温叟。秦越人、卢医那样的名医并非世世都有,庸俗之人却彼此夸耀;治病不知道追究根源,横死的人纷纷如麻。番阳有一位奇伟的男子,衣冠身份本来就是儒家。他学习医术得到心传秘诀,照见病症的底部而穷究根源,清澈地洞察五脏,未曾有丝毫差错。公卿扫榻相迎,黄金装满车来聘请。他的言语不需羽翼,便飞入众人的口耳。与你在京洛相逢,使我惊异又感叹。慈母患病七年,庸医只会支吾嗫嚅;我恨不能早些见到你,好求取壶中的灵药。整夜听你高明的议论,饮恨究竟何时才有尽头?忽然你便与我告别,踏上通往烟霞的道路。孤云不能挽留你,泪水在风中斜斜流下。学书二首。苏子去世后,黄庭坚的笔法便中断了。幸亏还有蔡君谟,声名远播;晚年的醉翁却不自量力,常想追随他的踪迹。人生白白自寻辛苦,只是为了取得儿女们的欢悦。难道不只是学书如此吗?从今以后我一定悔改。学习书法不知不觉到了夜里,只奇怪西窗变暗了。我的病眼本来已经昏花,连墨色的浓淡也分辨不出。人生不知道自己正在劳苦,也没有什么遗憾,所得不过是虚名。荣华富贵转眼即逝,难道不只是学书如此吗?写下这篇铭文姑且自我鉴戒。奉使道中作三首。握手时情意依依,出门后却匆匆忙忙。不要嫌离去时太快,只盼望归来时早些。北风吹雪,侵袭出行的皮衣;道路两旁花朵开放,使马回头。如果不能在二月回家享受欢乐,又怎能忍受千山万里的远客愁苦?做客在外不要思念家乡,客路正通向遥远的地方。回家自有时候,白白只会使红颜衰老。禁城的春色温暖融和,花朵依傍春风等待客人归来。劝你回家一定要饮酒,记住那思归却不能归去的时候。客居的梦正做到家中,角声已经催促天明。匆匆忙忙的行人起身,都怨角声响得太早。马蹄整日踩踏冰霜,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便思念回归,空自愁肠寸断。不要贪恋梦里回家的快乐,早早起身,前面山路还很长。奉使道中寄坦师。道人年轻时在海上经商,所乘海船破毁,自己几乎沉没;船中装满黄金,都是别人托付的财物。他偶然得以回到中州,赤身而归,却不接受黄金作为报酬,只取一斗酒相互酬答。他使慈母终身欢乐,抛弃妻子,隐居在幽岩之中。苍烟寥落,池水漫过白玉般的荷花;菡萏随风吹动。深秋夜里燃烧柏子,煮食山药。想起这些,我向东遥望,没有一刻停止。边塞城垣春天枯寂,积雪融水流过沙砾;威怒的黄云令人忧愁。五更时一匹马随大雁起行,想来鄮城外的花如今正繁密。百年间的夸耀争夺最终不过归于一丘,世上满眼都是悠长无尽的空幻。寄语相隔万里的你,我心中情意深长,不要说志趣不同便没有可以相求之处。勉励刘申。主管部门精心考核,考试中第便可成为公卿;根本在于长期积累的习惯,学业优异才能登上荣誉之名。你的年纪还小,更应勤奋,不要自我轻视;努力谋求立身成业,希望最终能够有所成就。寿楼。碧绿的瓦片照着太阳,升起青烟。谁家的高楼矗立在道路旁?昨天还听见丁丁的伐木声,斧头正在砍削;今天朱红的栏杆已经横陈在翠幕之间。主人造楼为什么这样高?是想夸耀财富,压倒群豪。楼中的女儿十五六岁,涂着红色脂粉,画着眉,双鬓乌黑。日暮春风吹动管弦,路过的人都仰头流连。大概是在嘲笑楼前骑马的客人:腰间垂着金印,头发却已经白了。他苦苦贪恋名利,损伤自己的形体性命,怎如庸愚之人任情享受声色?早晨看见他骑马经过,晚上又看见他骑马回来。一年到头对朝廷没有补益,何必这样区区往来奔走?试院听奚琴演奏。奚琴本来出自奚人,快乐的奚族俘虏弹奏它,双泪随之落下。我抱琴置酒,试着弹奏一曲;曲子结束后仍然依依不舍,不能停止。黄河之水向东流,野鸭飞、鸿雁落,正是白云满天的秋日。岸上的行人,舟上的客人,早晨来、傍晚去,从来不分今昔。哀伤的琴弦一奏,池上的风忽然传来声音,仿佛人在河船之中。琴弦的声音千古以来听来都没有改变,可惜如今那双纤手在哪里?谁知道有意弹奏新的曲调,竟割断了我今天酒杯前的心情。当时应该有曾经听过的人,如果让他重新听到,必定会流泪。因求药有感,呈给梅圣俞。宣州紫沙合,圆形,像截下来的郫筒;偶然得到它到现在已经十年,带着它南北奔走做官。向东带到圣俞家,请求药物来告诫羸弱的童仆。圣俞见了很喜欢,立即亲手磨治它,说这是我家的东西,又问是谁拿来相赠。于是我感叹与你交往,件件事情都没有不同。回忆当初初次见面时,你穿青衫游历洛中,品格高标,无法近前行礼,遥远得像云间的鸿雁。不只是身体轻健,眼睛明亮,耳朵也聪敏。此后已经三十年,许多灾难百般忧患一齐侵袭。你晚年得到奇药,灵异的根茎从宫中掘出,形状像狗蹄,香气胜过芎藭。爱惜你正在过着贫困生活,脸色却因服药而欣悦丰润,所以不怕再向你求取余下的药剂,希望能够帮助衰老病弱的身体。平时相逢一笑欢快,饮酒时各自争胜。临近老年百病出现,却还在琐细地谈论药物功效。衰盛是事物的常理,循环变化没有穷尽。寄语年轻人,千万不要嘲笑我们两个老人。仿作《剥啄行》寄给赵少师。剥剥又啄啄,柴门声惊动了鸟雀。故人从千里之外乘车而来,诚信之士重诺如值百金。士绅纷纷赶来,街巷中人们欢呼,脸上都充满喜色,也有惊叹。回头看我,这不仅是安慰寂寥之情,在当时也足以警戒偷薄之风。你为国事操劳十年,和我共同经历忧患,也共同放声歌唱;相从不过几日。酒醒之后起初没有戒备,忽然想到乘车回去,思绪像飞鸿一样掠过。车马寂静下来,人已经离去。我只好荷锄回到田野中。绝句。冷雨使焦陂水涨,行人离去后水陂寂寞。只有霜前的花朵鲜艳明丽,面对着高阁开放。联句四首。冬夕小斋联句寄梅圣俞【陆经】。寒窗明亮,夜月照临;帙册旁灯火明亮【欧】。破砚上的冰凌裂开【陆】;破败的席子垫着霜草,废书在手中只能浩然长吟【欧】。想到你实在使我劳苦;清丽的诗篇追随曹植、刘桢【陆】。苦涩的言语可比岛、可;酣饮时常常醉倒如山【欧】。谈笑之间善于炙车輠;驾车出行应当还有约期【陆】。一年将尽,为什么还没有实现?幽梦纷乱如云【欧】。别愁牢固如锁;雪水渐渐泛起涟漪【陆】。春天的枝条将要婀娜;客心不要迟留【欧】。园中的花朵即将纷纷凋落,什么时候才能在相逢时迎面欢笑【陆】?相逢时还要嘲笑杜甫那样的饭颗山诗人【欧】。剑联句【范仲淹、滕宗谅】。

圣人作神兵,以定天下厄【范】蚩尤发灵机,干将构雄绩【欧】槖籥天地开,鑪治隂阳辟【滕】南帝输火精,西皇降金液【欧】炎炎昆冈荧,汹汹洪河擘【范】雷霆助意气,日月沦精魄【滕】神气不在大,错落就三尺,直淬灵溪泉,横磨太行石【欧】雄雌威并立,昼夜光相射【范】提携风云生,指顾烟霞寂【滕】坚刚正人心,耿介志士迹【欧】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适【滕】又若引呉刀,犀象谓【疑】无隔【范】截波虬尾滑,脱浪鲸牙直,顽冰挂隂霤,皓月乗孤隙【欧】河角起彗气,云罅露秋碧,晓镡星斗烂,夜匣飞龙宅【范】舞酣霰雪回,弹俊球琳击,鲜摇霅水光腻,刮湘山色【滕】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欧】清音锵以鸣,寒姿坚且泽【范】鬼类防影响,佞党摧肝膈【欧】一旦防神武,四海屠凶逆【范】周王奉天讨,商郊千里赤【欧】楚子▯军声,秦师万首白,祥辉冠呉楚,杀气横燕易【范】与君斩鼇足,八极停震虩【欧】与君刜鹏翼,三辰增焕赫,莫使化猿翁,辱我为幻惑【范】莫使暴虎人,屈我执仇敌【滕】尊严俟冠冕,左右舞干戚【欧】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雳。鹤聨句【范仲淹滕宗谅】上霄降灵气,钟此千年禽【范】幽闲靖节性,孤髙伯夷心【欧】颉颃紫霄垠,飘飖沧浪浔【欧】岳湛有仙姿,钧韶无俗音【范】毛滋月华淡,顶粹霞光深【欧】目流泉客泪,翅垂羽人襟【滕】腾汉雪千丈,防溪霜半寻【范】纎喙砺青铁,修胫雕碧琳【欧】岩栖干溪树,泽饮卑蹄涔【滕】鸾皇自埙箎,燕雀徒商参【范】独翅耸琼枝,羣舞倾瑶林【欧】病余霞云叚,梦回松吹吟【滕】静嫌鹦鹉言,髙笑鸳鸯滛【范】金精冷澄澈,玉格寒萧森【欧】洁白不我恃,腥羶非所任【滕】稻粱不得已,虮虱胡为侵【范】天池忆鹏游,云罗伤鳯沈【滕】风流超缟【一作起积】素,雅淡絶规箴【欧】相亲长道情,偶见销烦襟【范】西汉惜冯唐,华皓欲投簪【欧】南朝仰卫玠,清羸疑不禁【滕】端如方直臣,处羣良足钦【范】介如廉退士,惊秋犹在隂【范】几诮鹰隼鸷,覊韝俄见临【欧】还嗤鳬鹥贪,弋缴终就擒【欧】乗轩乃一芥,空笼仍万金【滕】片云伴遥影,防防越烟岑【范】长飚送逸响,亭亭【疑】出【一作幽】霜砧【欧】蓬瀛忽往来,桑田成古今【欧】愿下八佾庭,鼓舞薰风琴【滕】来鷰堂与赵叔平、王禹玉、王原叔、韩子华聨句【嘉祐三年见华阳集中】贤侯谢郡归,从游乐,吾党林泉富余地,卜筑防陈莽。是时春正中,来鷰音下上,若贺大厦成,喜留众賔赏【槩】得名,因谈笑挥墨,粲题榜所夸,贤豪盛,岂止池榭广?人心乐且闲,鸟意颉而颃。吟罇敞,花轩醉枕,酣风幌【欧】轻云薄藻栋,初日丽珠网红。▯生暗香清,▯泛余响。林深隠飞葢,岸曲迟去桨。波光栏槛眀,竹气衣巾爽【珪】虚容凉樾入,影与文涟荡。晨飚转緑蕙,夕雨滋膏壤。嘉辰喜盍朋,命驾期屡往,觞咏陶淑真。世俗岂吾仿【洙】得以为胜防,萧然防烦想。公子固好士,世徳复可象。今此大基构,不图专奉养。美哉风流存,来叶足师仰【绛】

文忠集巻五十四

译圣人制造神兵,以安定天下的危难【范】。蚩尤发明神奇的机巧,干将建立雄伟的功绩【欧】。风箱使天地开启,炉火冶炼使阴阳开辟【滕】。南方天帝输送火之精华,西方天帝降下金之精液【欧】。昆冈烈焰熊熊,洪河汹涌如被劈开【范】。雷霆助长意气,日月沉沦了精魄【滕】。神威不在于形体巨大,交错铸成三尺长剑;直淬灵溪之泉,横磨太行之石【欧】。雌雄双剑威势并立,昼夜光芒相互映射【范】。提携它便风云生起,指顾之间烟霞寂静【滕】。坚硬刚正,正如人的心;耿介不屈,正如志士的踪迹【欧】。起初怀疑它会成为夏鼎那样的重器,魑魅魍魉正是世间所适宜斩除的对象【滕】。又仿佛拿着吴刀,犀牛大象也认为没有什么能够阻隔【范】。截断水波,剑锋如虬龙尾巴般滑利;脱出浪涛,剑身像鲸牙般笔直。顽冰挂在背阴的水沟,皓月乘着孤独的缝隙照入【欧】。河角升起彗星般的光气,云缝露出秋日的青碧;清晨剑鞘上的星斗灿烂,夜里匣中仿佛藏着飞龙【范】。剑舞酣畅,霰雪回旋;弹击时如球琳相撞。鲜明的光芒摇动霅水的浓润水色,刮过湘山的青翠山色【滕】。青蛟渴望雨水而瘦削,白蛇盘绕霜雪而枯瘠【欧】。清越的声音铿锵作响,寒冷的姿态坚硬而有光泽【范】。鬼魅之类全都恐惧,奸佞党羽肝胆俱裂【欧】。一旦遇到神武之军,天下便可屠灭凶逆【范】。周王奉天命征讨,商郊千里染成赤色【欧】。楚子扬起军威,秦军万首皆白;祥瑞的光辉压过吴楚,杀气横贯燕地和易水【范】。与你一同斩断鳌足,使八极停止震动【欧】;与你一同砍断鹏翼,使日月星辰更加光明。不要让剑化作猿翁,使我受幻惑之辱【范】;不要让暴虎之人折辱我,使我屈服于仇敌【滕】。等待冠冕赋予尊严,左右挥舞干戚【欧】。功成之后不应久留,延平空自响起霹雳。鹤联句【范仲淹、滕宗谅】。上天降下灵秀之气,聚集成这千年禽鸟【范】。幽静闲适,有陶靖节的性情;孤高有节,有伯夷的内心【欧】。在紫霄边际上下飞翔,飘摇于沧浪水边【欧】。山岳般沉静而有仙姿,钧天韶乐也没有世俗的声音【范】。羽毛滋润而月华淡雅,头顶纯洁而霞光深沉【欧】。眼中流出泉水般的客泪,翅膀垂下如羽人的衣襟【滕】。飞腾在银河中,高达千丈;霜降溪边,霜痕有半寻之深【范】。纤细的喙磨得像青铁,修长的腿雕琢得如碧玉【欧】。栖息在岩边干枯的溪树上,饮泽水而处于低洼的蹄涔【滕】。鸾凰自相唱和,燕雀徒然议论参商【范】。独翅高耸如琼枝,群鹤起舞使瑶林倾侧【欧】。病后霞云如锦片,梦醒时听松风吟唱【滕】。安静中厌嫌鹦鹉学舌,高处嘲笑鸳鸯淫逸【欧】。金的精气清冷澄澈,玉的品格寒凉萧森【欧】。洁白并不是我所凭恃,腥膻不是我所能承受【滕】。为了稻粱不得已,虮虱又为什么来侵扰【范】?想起天池中鹏鸟遨游,云罗却使凤凰沉没而悲伤【滕】。风流超越洁白,雅淡绝非规箴所能束缚【欧】。相互亲近,长久谈论道情;偶然相见,便消除了烦闷【范】。西汉时可惜冯唐,头发花白而将要投簪归隐【欧】。南朝时仰慕卫玠,他清瘦得仿佛不能承受【滕】。端正得像刚直之臣,身处群体中足以令人钦敬【范】;耿介得像廉洁退让的士人,到了秋天仍处阴处【范】。几次讥笑鹰隼的凶猛,转眼间却见到它临近而被拘束【欧】;还嘲笑鸬鹚贪婪,最终却被箭绳擒获【欧】。乘轩不过是一根小草,空笼却价值万金【滕】。一片云伴着遥远的影子,迷蒙地越过烟雾笼罩的山岭【范】;长风送来逸响,亭亭然如霜砧发声【欧】。蓬莱瀛洲忽然往来,桑田已经变成古今陈迹【欧】。愿意降临八佾之庭,在薰风琴声中起舞【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贤侯辞别郡守之职归来,和我们游乐;我们这一党人拥有丰富的林泉之地,选择地方建筑在杂草丛中。当时正值仲春,燕子的叫声上下相应,仿佛庆贺大厦落成,欣喜地留下众宾客观赏【槩】。亭子因此得名,大家谈笑之间挥笔题字,题榜灿然。所夸耀的是贤者豪士汇聚,难道只是池塘台榭宽广吗?人心快乐而闲适,鸟儿也上下飞翔。吟诗饮酒的酒席敞开,花轩中醉卧枕上,任凭和风吹动帷幔【欧】。轻云掠过彩绘栋梁,初升的太阳照耀着红色珠网。暗中生出清幽香气,琴弦飘来余音。树林深处隐藏着飞盖,曲岸边船桨迟迟不肯离去。波光照亮栏杆,竹气使衣巾清爽【珪】。空旷的容纳之处迎入清凉树荫,树影和有纹理的水波一起荡漾。早晨的风转动碧绿的蕙草,傍晚的雨滋润肥沃的土地。美好的日子适合朋友相聚,驾车前往,期望多次游赏;饮酒吟咏,陶冶出淳真。世俗哪里是我们所效仿的【洙】?能够把这里作为胜游之地,便萧然忘却烦恼。公子本来就喜爱贤士,世代的德行又值得效法。如今建成这样的大规模基业,并不是为了专供自己享用。美好的风流遗存下来,足以让后世学习仰慕【绛】。《文忠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五宋 欧阳修 撰外集五律诗一汉宫桂馆神君去,甘泉辇道平。翠华飞葢下,豹尾属车迎。晓露寒浮掌,光风细转旌。廊回偏费步,佩逺尚闻声。玉树人间老,▯瑚海底生。金波夜夜意,偏照影娥清。送刘半千平阳簿【假道归故里】岭梅归驿,路迢迢,越鸟巢倾,木半乔松径就荒,聊应召,桂丛留隠,定相招,家庭噪鹊争喧树,夜帐惊猿自拥条,何处秋风催客鬓,青丝恐逐物华凋【一作销】楼头百尺楼头,万叠山。楚江南望,隔晴烟。云藏白道,天垂幕。帘卷黄昏,月上▯桑落蒲城,催熟酒。栁衰章陌,感凋年。髪光如葆,寜禁恨?不待为郎,已飒然。夕照夕照留歌扇,余辉上桂丛。霞光晴散锦,雨气晚成虹。燕下飜池草,乌惊傍井桐。无憀照湘水,丹色映秋风。送张学士知郢州汉郎清晓赤墀趋,楚老西来望隼旟。侍史防衣薰蕙草,辘轳要劔从骊驹。阳春绕雪歌低扇,油幕连云水泛渠。千里修门对涔浦,好寻遗玦吊三闾。晓咏帘外星辰逐斗移,紫河声转下云西。九雏乌起,城将曙。百尺楼髙,月易低。露裛兰苕,惟有泪。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无人助。草满池塘,梦自迷。禁火火禁开何晚?春芳半已凋。栁风兼絮坠,榆雨带钱飘。泪翦兰膏尽,▯亏桂魄消。祓兰流水曲,防禊一相招。送赵山人归旧山屈贾江山思不休,霜飞翠葆,忽惊秋。吟抛楚畹,兰苕老。归有淮山桂树留,聒耳春池蛙。两部比封秋坞橘千头,嗔条怒颖真堪愧。莫染衣尘,更逺逰。闲居即事巷有容车,陋门无载酒,过池喧蛙,怒▯客去,雀惊罗,握臂如枝,骨哀▯系【一作击】筯,歌无憀,漳浦卧还,似咏中阿。伤春蕙兰蹊径失芳期,风雨春深怯减衣。巻箔髙楼惊燕入,挥▯逺目送鸿归。蜂催酿蜜愁花尽,絮扑暄条妬雪飞。欲识伤春多少恨,试量衣带忖腰围。公子黄山开苑,猎初回。绛树分行,舞逓来。下马春▯,鸡鬭距鸣。弦初日,雉惊媒。犀投博齿,呼成白桥。隔车音,听似雷。不问春蚕眠未起,更寻桑陌到秦台。夜意蕙炷炉薰,防兰膏烛艳。煎夜风多起籁,晓月渐亏▯。鹊去星低汉,乌啼树暝烟。惟应墙外栁,三起复三眠。寄张至秘校关山一里一重,愁念逺伤,离两未休。南陌望穷,云似帐;西楼吟防,月如钩。栁绵飞后【一作处】春应减;兰径荒时,客倦游。拟寄东流问沟水,亦应沟水更东流。寄徐巽秀才瑶花飞雪,荡离愁。鷤鴂惊风,下緑畴。睢苑树荒,谁共客?楚江枫老,独悲秋。千重锦浪,飜如箭。万叠春山,翠入楼。章陌栁条,今在否?定临沟水,拂东流。寄刘昉秀才丝路萦回,细入云。离懐南陌,草初薰。茂林修竹,谁同禊?明月春萝,定勒文。燕忆铜鞮,来不定。鸿归碣石,信难分。东风鸎友,应相望。懊恼孤飞,不及羣。送客回马上作南浦空波緑,西陂夕照寒。瑶华伤逺道,芳草送归鞍。翠敛遥山叠,氛收古泽寛。衰容畏秋色,不及楚枫丹。西征道中送陈舅秀才北归棊墅风流,谢舅贤髪光如葆。惜穷年,人随黄鹄飞千里。酒满栖鸟,送一▯。望驿早梅,迎逺使。拂鞍衰栁,抝归鞭。越禽胡马相逢地,南北思归各黯然。送目送目衡【一作蘅】皋,望不休。江苹髙下,遍汀洲。长堤栁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碍倚楼。楚径蕙风,消病渴。洛城花雪,荡春愁。流杯三日,佳期过。掷度兰波,负胜逰。春晩小閤回残梦,开帘转晓晖。露寒风不定,花落鸟惊飞。病渴偏思柘【一作蔗,楚词汉志作柘,晋书杜诗作蔗】朝寒怯减衣,无钱将谢雪,持防送春归。刘秀才宅对奕【昉】乌巷招邀,谢墅中。紫嚢香佩,更临风尘。惊野【一作烽】火,遥知猎目送云罗。但听鸿六着,比犀鸣博胜。百娇柘矢,捧壶空解衣。对子欢何极?玉井移隂下,翠桐。送李实几幅归帆不暂停,呉天遥望斗牛横。香薰翠被,乗青翰。波暖屏风,咏紫茎。江水自随潮上下,月轮闲与蚌亏盈。河桥折栁伤离后,更作南云万里行。早夏郑工部园池夜雨残芳尽,朝晖宿雾收。兰香才馥径,栁暗欲翻沟。夏木繁堪结,春蹊【一作畦】翠已稠。披▯楚风快,伏槛更临流。舟中寄刘昉秀才东南天濶,漾归流;西北云髙,断寸眸。明月随人,来逺浦;青山荅鼓,送行舟。归心逐梦,成鱼鸟;夜汉看星,识斗牛。酿【一作酽】酒开樽,谁共醉?清江聊且,玩防鯈【一作鯈防】月夕月气初升,海屏光半隠扉寒消,觉春尽,漏永送筹稀。兰烛风惊烬,烟帘雾湿衣。清羸急寛带,频减故时围。奉送叔父都官知永州虎头盭绶,贵垂绅,青组名郎,领郡频画鹢。千艘随下濑,听鸡五鼔送行人。楚波漾楫,萍如日;淮月开舲,蚌有津。千里壶浆,民咏溢樯。乌旟隼下,汀苹。栁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五。宋欧阳修撰。外集五。律诗一。《汉宫》。桂宫中的神君离去,甘泉宫的御道平坦。翠色华盖飞驰而下,豹尾相连的属车迎接。清晨的露水寒冷地浮在掌中,和暖的微风轻轻转动旌旗。回廊曲折,偏偏多费脚步;远处佩玉的声响还听得见。玉树在人间已经衰老,珊瑚却在海底生长。夜夜的金色月波含着情意,偏偏照亮嫦娥清冷的身影。送刘半千任平阳簿【借道回故乡】。岭上的梅花送你归去,驿路遥遥;越地的鸟巢倾斜,树木高大,松径已经将近荒芜。姑且应召而去,桂树丛中留下幽隐之处,必定会来招引你。家中喜鹊在树上喧闹,夜帐中猿声惊起,仿佛各自拥抱枝条。什么地方的秋风催白了客人的鬓发?乌黑的头发恐怕要随着万物凋零而衰落。楼头。百尺高楼的楼头,面对万重山峦。向南眺望楚江,隔着晴日烟霭。云彩藏住白色道路,天空垂下帷幕。帘子卷起黄昏,月亮升到弦月般的形状。桑落酒在蒲城催促酿熟,柳树在章陌衰败,令人感伤年华凋零。头发的光泽像草木的新芽,难道能够禁得住怨恨?还没有等到做郎官,鬓发已经萧瑟了。夕照。夕阳映照着歌扇,余晖照上桂树丛。晴日的霞光像锦缎般散开,傍晚的雨气凝成彩虹。燕子飞下翻动池边的草,乌鸦受惊,停在井边梧桐旁。无聊地照着湘水,丹红的颜色映在秋风中。送张学士出任郢州知州 汉地郎官清晨趋入赤墀,楚地父老从西方来盼望隼旟。侍史穿着防衣,衣上熏染着蕙草香;辘轳车旁佩着利剑,随从骊驹而行。阳春之曲萦绕着白雪,歌声低回于扇影之间;油幕连接云天,水流漫过沟渠。千里之外的修门对着涔浦,希望你寻访遗落的玉玦,凭吊三闾大夫。晓咏 帘外星辰随着北斗移动,银河声渐转,流向云西。九雏乌飞起,城邑将要破晓;百尺高楼上,月亮渐渐低沉。露水沾湿兰草,只有泪水相伴;秋日荒凉,桃李不能形成花径。西堂吟咏的思绪无人相助,池塘长满青草,梦境自然迷离。禁火 禁火为何开得这样晚?春日芳华已经凋谢了一半。柳风吹拂,兼带柳絮飘落;榆钱如雨,随风纷纷飞扬。眼泪流尽,如同剪尽兰膏;弦月亏缺,仿佛桂魄消残。到流水曲边佩兰祓除不祥,准备在禊日相互邀约。送赵山人归旧山 屈原、贾谊寄托在江山间的愁思无休无止;霜飞落在翠色车盖上,忽然惊觉秋天来到。吟咏之声抛向楚地兰苑,兰草枝叶已经衰老。归去吧,淮山还有桂树为你留着;春池蛙声喧扰。两部乐声好比封在秋坞中的千株橘树,枝条怒张、花穗繁茂,实在令人惭愧。不要再沾染尘土,还是更远地游历吧。闲居即事 巷子狭窄得只能容下车子,简陋的门前没有人带酒来访;经过池塘时蛙声喧闹,暴雨中客人离去,惊起罗网中的雀鸟。握住手臂,手臂仿佛枯枝;骨骼悲哀,像被弦系住【一作“击筯”】;歌唱也无聊赖。卧在漳浦,回来仍像吟咏《中阿》一样。伤春 蕙兰小径错过了芳华时节,春深风雨令人害怕衣衫更加单薄。卷起帘子,高楼上惊见燕子飞入;拨动琴弦,远望鸿雁归去。蜜蜂催促酿蜜,却忧愁花朵将尽;柳絮扑向温暖的枝条,嫉妒白雪飞舞。想知道伤春有多少遗恨,不妨试量衣带,揣度腰围。公子 黄山苑门开启,打猎的人刚刚回来。红树分列成行,舞女接连到来。下马来到春日的猎场,斗鸡竖起距,鸣叫不止。弦乐初奏,野鸡因媒诱而惊起。用犀角投掷博戏的骰子,呼喊着掷成白桥。隔着车子听到乐声,仿佛雷鸣。不管春蚕是否已经眠起,还要再沿着桑树小路寻访,直到秦台。夜意 蕙草香炷在炉中薰燃,兰膏蜡烛的光焰明丽。长夜里风多,渐渐吹起各种声响;到清晨月亮渐亏,像弦月一般。喜鹊飞去,银河中的星辰低垂;乌鸦啼叫,树木笼罩在昏暗烟霭中。只有墙外的柳树,三次复苏又三次沉眠。寄张至秘校 关山一里又一重,愁苦思念远方,伤感离别没有止息。向南望去,道路尽头云朵像帷帐;在西楼吟咏,防栏间月亮如钩。柳絮飞过之后,春意应当减退;兰花小径荒芜时,游子也已厌倦远游。想把心意寄给东流的沟水询问,它也应当随着沟水继续向东流去。寄徐巽秀才 瑶花如飞雪,荡漾着离愁。鶗鴂惊动春风,飞落在绿色田野。睢苑树木荒芜,谁同我作客?楚江枫树已老,独自悲叹秋天。千重锦绣般的江浪翻卷,像箭一样;万叠春山苍翠,映入楼中。章陌的柳条如今还在吗?你一定临近沟水,拂动着向东流去的水波。寄刘昉秀才 丝路曲折萦回,细细伸入云中。南陌上的离愁,芳草刚刚吐香。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谁同你在那里修禊?明月照着春日藤萝,你一定会在那里勒石作文。燕子思念铜鞮,来去没有定准;鸿雁归向碣石,音信难以分辨。东风中黄莺的同伴,应当彼此遥望;孤鸟独飞懊恼,不如成群飞翔。送客回马上作 南浦空旷的水波一片碧绿,西陂夕阳照来,寒意袭人。瑶花使人因遥远的道路而感伤,芳草为归去的马鞍送行。远山重重,翠色收敛;古泽宽广,烟霭消散。衰老的容颜害怕秋色,却比不上楚地枫叶的丹红。西征道中送陈舅秀才北归 棋墅风流,谢舅贤德,头发光泽如翠羽。可惜一年将尽,人却随黄鹄飞行千里。斟满酒送栖鸟,弹奏一曲。望见驿站早梅,仿佛迎接远方使者;拂过马鞍的衰柳,弯曲着枝条催促归鞭。越地禽鸟与胡地马匹相逢之处,南北双方思归,都黯然神伤。送目 放眼远望衡皋【一作“蘅皋”】,久久不止。江边浮萍高低错落,遍布汀洲。长堤曲折的柳树妨碍回头远望,小苑深密的花朵阻碍倚楼眺望。楚地小径上蕙风吹来,消解病中的口渴;洛城花雪纷飞,荡涤春日的愁绪。三日流杯的佳期已经过去,投杯入兰波,辜负了胜游。春晚 小阁中回想着残余的梦境,打开帘子,晨光转入。露水寒冷,风势不定;花朵落下,惊飞了鸟儿。口渴多病,偏偏思念柘树汁【一作“蔗”,楚词、汉志作“柘”,《晋书·杜诗传》作“蔗”】;清晨寒冷,害怕减衣。没有钱买酒,将用谢雪的故事消遣,手持酒杯送走春天。刘秀才宅对弈【昉】在乌巷相邀,如同谢墅中的聚会。佩着紫囊香囊,迎风而立。惊见野火【一作“烽火”】,遥知猎人张开了云罗般的猎网,只听鸿雁六着【疑】;犀角骰子鸣响,博戏获胜。百枝娇艳的柘木箭,捧着酒壶,徒然解下衣带。对弈欢娱到了极点;玉井移下树荫,映照着翠桐。送李实 几片归帆不停留,遥望吴地天空,斗宿牛宿横陈。香气薰染翠色被褥,乘坐青翰舟;温暖的江波如屏风,吟咏紫茎。江水随着潮汐自上而下,月轮悠闲地同蚌一起盈亏。河桥折柳,离别后令人伤感;你还要向南方云天之外行去万里。早夏郑工部园池 夜雨使残余的花朵全都凋尽,朝阳收尽了隔夜雾气。兰花香气刚刚充满小径,柳色幽暗,仿佛要翻过沟渠。夏日树木繁茂,足以结实;春日小径【一作“畦”】已经翠色浓密。披着衣襟,楚地的风吹来十分爽快;伏在栏杆上,更临近流水。舟中寄刘昉秀才 东南天空辽阔,归流荡漾;西北云层高耸,阻断了远望的视线。明月随着行人来到远浦,青山回应鼓声,为行舟送行。归心追逐梦境,仿佛化作鱼鸟;夜空银河中观看星辰,辨认斗宿牛宿。酿成的酒【一作“酽”】开樽,谁同我共醉?姑且在清江中观赏鯈鱼【一作“鯈鱼”】。月夕 月色初升,海上屏风般的景色映着半扇门。寒意消退,才觉春天将尽;更漏漫长,报时的筹码渐渐稀少。兰烛被风惊动,烛灰坠落;烟雾笼罩的帘子沾湿衣裳。身体清瘦羸弱,急忙放宽衣带,频频减小旧日的围度。奉送叔父都官出任永州知州 佩虎头盭绶,贵重地垂着衣带;身为佩青组的名郎,屡次领郡,乘画鹢船。千艘船顺着浅滩而下,五更听到鸡鸣,为行人送行。楚地江波荡漾着船桨,浮萍像太阳一样铺开;淮上月光照着船舲,蚌珠在水中吐纳。千里之地百姓箪食壶浆,歌咏声充满船樯。乌色旌旗、隼形旌旗降临,水汀上的苹草相迎。柳

緑树低昻,不自持。河桥风▯,弄春丝。残黄浅约,眉双敛。欲舞先夸,手小垂。快马折鞭,催逺道。落梅横笛,共余悲。长亭送客,兼迎▯。费尽春条,赠别离。舟中望京邑东北归川决,决流泛艎。青渚暂夷犹,遥登防岸,空回首,不见长安。但举头挥手,嵇琴空堕睫,开樽鲁酒,不忘忧。青门栁色春应遍,犹自留连杜若洲。小圃桂树鸳鸯起,兰苕翡翠翔,风髙丝引絮,▯罢叶生光。蝶粉花霑紫,蜂茸露湿黄。愁醒与消渴,容易为春伤。即目李径隂森接翠畴,押帘风日澹清秋。晩乌藏栁栖残照,逺燕伤风失故楼。星汉经年虽可望,云波千叠不缄愁。平居革带频移孔,谁问无憀沈隠侯。南征道寄相送者楚天风雪,犯征裘,误拂京尘,事逺逰。谢墅人归,应作咏。防陵岸逺,尚回头。云含江树,看迷所目,逐归鸿送不休。欲借髙楼望西北,亦应西北有髙楼。楚泽宿莽,湘累怨,幽兰,楚俗謡。紫屏空自老,翠被岂能招。欲就苍梧诉,愁迷澧浦遥。哀猿羌昼晦,悲鴂众芳凋。红壁丹砂,板琼钩,翡翠翘。如何搴杜若,江上独无憀。题金山寺地接龙宫,涨浪赊。鹫峯岑絶,倚云斜。嵓披宿雾,三竿日。路引迷人,四照花。海国盗牙,争起塔。河童施鉢,但惊沙。春萝攀倚,难成去。山谷踈钟,落暮霞。送窦秀才晴原髙下细如鳞,树转城回路欲分。望月西楼人共逺,跃鞍南陌草初薰。短亭山翠偏多叠,送目鸿惊不及羣。一驿赋成应援笔,好慿飞翼寄归云。旅思调苦,歌非乐。岐多泪,始零羞。弹长铗,劔终恋五侯鲭。陌草薰沙緑,江枫照岸青。南陔动归思,兰叶向春馨。仙意孤桐百尺拂非烟,鳯去鸾归夜悄然。沧海风髙愁燕逺,扶桑春老记蚕眠。槎流千里才成曲,桂魄经旬始下▯。独有金人寄遗恨,晓盘云泪冷涓涓。闻朱祠部罢浔州归阙汉柱题名,墨未干;南州坐布政,条寛岭云路隔梅,欹驿使驲秋归,栁拂鞍。建礼侵晨趋,冉冉眀光赐对,佩▯▯颍川此召,行闻拜冠頍,凝尘俟一弹。勌征沈约伤春思,嵇含倦久,防帆归黄鹤【一作苇】浦,人滞白苹洲。乳燕差池逺,江禽格磔浮。物华真可玩,黒鬓恐逢秋。郑驾部射圃梦草西堂,射圃连兰苕。初日露华鲜,晕含画的▯开。月牙筭行筹,酒满船。镂管思催吟韵,剧妓帘隂薄,舞衣翩。当筵独愧探牛炙,俭府芙蓉客尽贤。甘露寺云树千寻,隔翠防。给园金地,敞仁祠。讲花飘▯,诸天近。春漏欹莲,白日迟。引鉢当空,时取露。残灰经刼,自成池。危栏徙倚,吟忘下。九子铃寒,塔影移。送友人南下河桥别栁减春条。隔浦拏音,听已遥。千里羮莼,夸敌酪。满池滮稻,欲鸣蜩。东风楚岸,神灵雨。残月呉波,上下潮。如吊湘累,搴杜若。秋江斜日,驻兰桡。髙楼六曲雕栏,百尺楼。帘波不定,瓦如流。浮云巳映楼西北,更向云西待月钩。榴花絮乱,丝繁,不自持。蜂黄蝶紫,燕参差。榴花最恨来时晩,惆怅春期独后期。宿云梦舘北鴈来时,嵗欲昏。私书归梦,杳难分。井桐叶落,池荷尽。一夜西牕雨,不闻。鶗鴂花残如霰落纷纷,紫陌空遗翠▯尘。鶗鴂枉縁催节物,年华不信有伤春。帘银蒜钩帘,宛地垂;桂丛乌起,上朝晖。枉将玳瑁雕为押,遮掩春堂碍燕归。行云叠叠烟波隔梦思,离愁几日减腰围?行云自亦伤无定,莫就行云托信归。琵琶亭上作九江烟水,一登临,风月清含古恨深。湿尽青衫司马泪,琵琶还似雍门琴。栁雨濶堤长,走画辕,絮兼梨雪坠春烟。东风苑外,千丝老,犹伴呉蚕,尽日眠。井桐檐欹,碧瓦拂倾梧。玉井声髙,转辘轳。肠断西楼,惊穏梦。半留残月,照啼乌。雪中寄友人楚岸梅香,半入衣,冻云银铄,晓光飞。遥应便面逢人处,走马章街,失路归。与谢二学士【绛】唱和八首和国庠劝讲之什春尽,沂风暖,芹生泮水清。双旌荣照路,博带俨盈庭。函丈师临席,锵金壁有经。诸生拜玉【一作王】衮,欣识象丘形。和游午桥庄晓坛初毕,祀弭葢共寻幽鸟,哢林中,出泉声,冰下流,攀条惊雪尽,翻袂爱风柔,好驻城南马,春【一作秦】桑徧陌头。和龙门晓望水雾蒙蒙,晓望平,悠然驱马,独吟行。烟岚明灭,川霞上,凌乱空山,百鸟惊。除夜偶成拜上学士三丈万瓦青烟,夕霭生。斗杓迎嵗转,东城隋宫守夜,沈香燎。楚俗驱神,爆竹声。玉树罗阶,家宴盛。羽觞称寿,防衣荣。九门朝客,思公甚。向晓天风,舞雪霙。陪饮上林院后亭,见樱桃花悉已披谢,因成七言四韵。寻芳长恨见花迟,岂意看花独后期?试借落英聊共醉,为怜残萼更攀枝。清香肯以无人减,幽艳惟应有蝶知。开谢两堪成怅望,香春不到栁丝时。昨日偶陪后骑同适近郊,谨成七言四韵,兼呈圣俞。

译绿色柳树高低摇曳,不能自持。河桥上风雨吹拂,戏弄着春日的柳丝。残留的浅黄色像约束的眉色,双眉微微收敛;想要起舞,先自夸手小而下垂。快马折断马鞭,催促远行;落梅曲横笛吹奏,和我共同悲伤。长亭送客,也兼迎接风雨;耗尽春日柳条,只为赠送给离别之人。舟中望京邑 东北方向归来的河流决口,水流中漂着船只。青色洲渚暂且徘徊,远远登上驿岸,徒然回头,却看不见长安。只是抬头挥手,嵇琴声中眼泪徒然落下;打开鲁酒,不能忘却忧愁。青门柳色春天应已遍布,我却仍留恋着杜若洲。小圃 桂树间鸳鸯飞起,兰苕上翡翠鸟飞翔。高风牵引着柳丝和飞絮,雨停之后叶子生出光泽。蝴蝶的粉翅沾染紫花,蜜蜂的茸毛被露水打湿而呈黄。愁绪醒来,又与消渴相伴,很容易因此为春天感伤。即目 李树小径阴森,连接着翠绿田野;风日透过帘子,映出淡淡清秋。晚归的乌鸦藏在柳中,栖息于残阳;远去的燕子因风而伤,失去了旧楼。星河虽经年仍可望见,云海重叠千层,却无法封住愁绪。平日居处频频移动革带的孔眼,谁来过问这无聊的沈隐侯。南征道寄相送者 楚地天空风雪交加,侵袭远行的衣裘;不慎拂去京城尘土,便又开始远游。谢墅中人已经归去,应当作诗吟咏;防陵岸边路远,我还在回头。云气含着江边树木,使视线迷失;追逐归雁,久久目送不止。想借高楼遥望西北,想来西北也有一座高楼。楚泽 荒草丛生,湘水之神含怨;幽兰凋零,楚地歌谣哀唱。紫色屏风徒然自老,翠色被褥哪里还能招来故人?想要到苍梧去诉说,愁绪迷乱,澧浦遥远。哀猿声使白昼昏暗,悲鴂啼叫使百花凋零。红色墙壁、丹砂、玉板、琼钩、翡翠发钗都已空置。为何要采摘杜若,独自在江上无聊地徘徊?题金山寺 此地连接龙宫,涨潮的江浪遥远浩荡。鹫峰高峻陡绝,斜倚云端。山岩披着隔夜雾气,日上三竿;道路引导迷路之人,四面花光照耀。海国盗贼争相起造佛塔,河童施舍钵盂,却只惊起沙尘。春日藤萝攀援依倚,令人难以离去;山谷中稀疏的钟声,落入暮霞。送窦秀才 晴日原野高低起伏,细密如鱼鳞;树木转折,城郭回环,道路仿佛要分开。西楼望月,人与月都在远方;南陌跃马,芳草刚刚吐香。短亭周围山色青翠,层叠尤其繁多;放眼远望,鸿雁惊飞,赶不上群雁。一到驿站写成诗赋,应当援笔疾书,好凭飞翼把诗寄给归云。旅思 曲调苦涩,歌唱并不快乐。歧路繁多,泪水开始羞惭地零落。弹奏长铗,宝剑最终仍眷恋五侯的鲭鱼宴。陌上芳草薰香,沙地一片碧绿;江边枫树映照着岸边,青色鲜明。南陔之歌触动归思,兰叶向着春天散发芳香。仙意 孤桐高达百尺,拂过非烟;凤凰飞去、鸾鸟归来,夜色寂静。沧海风高,令人忧愁燕子远去;扶桑春老,还记得蚕眠。木筏漂流千里,才弯曲成形;月魄经历十日,才开始亏成弦月。只有金人寄托着遗恨,清晨盘中云气化作泪水,冷冷地涓涓流淌。闻朱祠部罢浔州归阙 汉柱上的题名墨迹还未干;你在南州坐镇施政,政令宽简。岭云阻隔,道路通向梅花;倾斜的驿站中,秋日归来的驿使拂过柳枝和马鞍。清晨趋入建礼门,渐渐接受明光殿的召见;佩玉铿锵。颍川此次召回,不久将听到你拜受冠冕,静候一弹指间尘埃落定。倦于征途 沈约为春日思绪而伤感,嵇含因久行而疲倦。远帆归向黄鹤浦【一作“苇”】,人却滞留在白苹洲。乳燕参差着飞向远方,江鸟格磔鸣叫,浮在水面。春日景物确实值得欣赏,只怕黑发转眼间就会遇到秋天。郑驾部射圃 西堂梦草,射圃连接着兰苕。初升的太阳下露珠鲜明,光晕含着画靶,弓弦已经张开。月牙般的算筹排列着,酒水斟满船中。雕镂的笛管催促吟诗的韵律,盛装歌妓在帘影下轻薄起舞,舞衣翩翩。席间独自惭愧未能分得牛炙,俭府中的芙蓉客人个个贤能。甘露寺 云树高达千寻,隔着翠色水岸。给园铺陈金色佛地,敞开仁慈的祠堂。讲经之花随雨飘落,仿佛接近诸天;春日漏壶斜倚莲花,白日显得迟缓。把钵盂举向空中,时时承取露水;劫后残灰,自己积成水池。倚着高栏徘徊吟咏,忘了下楼;九子铃声寒冷,塔影渐渐移动。送友人南下 河桥分别,柳条因折赠而减少。隔着水浦听到桨声,听来已经遥远。千里之外的莼羹,夸说胜过乳酪;满池稻花摇曳,仿佛要引来蝉鸣。东风吹过楚岸,神灵降下甘雨;残月照着吴地江波,潮水上下涨落。仿佛凭吊湘水之神,采摘杜若;秋江斜阳下,停住兰桡。高楼 六曲雕花栏杆,百尺高楼。帘影随风不定,瓦片仿佛流水。浮云已经映照楼房西北,更向云西等待月牙升起。榴花 柳絮纷乱,柳丝繁密,不能自持。蜂色黄,蝶色紫,燕子飞行参差。石榴花最恨开放得晚,惆怅春日花期中只有自己错过了花期。宿云梦馆 北雁飞来时,一年将近。私下寄出的书信和归乡的梦境,都遥远得难以分辨。井边梧桐叶落,池中荷花凋尽;一夜西窗风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鶗鴂 花朵残败,像霰雪一样纷纷落下;紫陌上徒然留下翠色的尘埃。鶗鴂白白地催促节令变化,年华却不相信会因伤春而停留。帘 银蒜形帘钩悬挂帘子,帘幕委地低垂;桂树丛中乌鸦飞起,迎着早晨的阳光。白白把玳瑁雕成帘押,遮掩春堂,妨碍燕子归来。行云 层层烟波隔断梦中思念,离愁过了几天,腰围减了多少?流云自己也为漂泊无定而伤感,不要向流云托付书信带回。琵琶亭上作 九江烟水迷蒙,一登临便感到风月清寒,含着深深的古人遗恨。湿透青衫的是司马迁【疑指白居易】的眼泪,琵琶声又仿佛雍门琴曲。柳 雨下得宽阔,堤岸绵长,画车奔驰而过;柳絮夹着梨花般的白雪坠入春烟。东风吹过苑外,千丝万缕的柳枝已经衰老,却仍伴着吴地春蚕,整日沉睡。井桐 屋檐倾斜,碧瓦拂着倾倒的梧桐。玉井中水声高响,辘轳转动。西楼令人肠断,惊破安稳的梦;残月半挂,照着啼叫的乌鸦。雪中寄友人 楚岸梅花的香气,一半沾入衣襟;冻云如银色熔铸,晨光飞动。遥想你在便面逢人的地方,纵马驰过章街,却迷失了归路。与谢二学士【绛】唱和八首 和国庠劝讲之诗 春天将尽,沂水之风温暖,泮水中芹菜生长,水色清澈。两面旌旗荣光照路,宽大的衣带庄严地充满庭院。老师来到讲席前,函丈之间金玉声铿锵,经典正在讲授。诸生拜见玉衮【一作“王衮”】,欣喜地认识如象山般的贤者风范。和游午桥庄 清晨祭坛礼毕,祭祀结束后共同寻访幽鸟。鸟儿在林中鸣叫,泉水从冰下流出。攀折枝条,惊觉积雪已经消尽;衣袖翻飞,喜爱柔和的春风。好在城南停住马匹,春桑【一作“秦桑”】遍布田陌尽头。和龙门晓望 水雾蒙蒙,清晨远望一片平阔。悠然驱马,独自吟咏前行。烟岚时明时暗,映着升起的河川霞光;空山凌乱,惊起百鸟。除夜偶成拜上学士三丈 万家屋瓦上升起青烟,傍晚烟霭生成。北斗斗柄迎接新岁转动,东城隋宫中守夜,焚烧沉香。楚地风俗驱逐鬼神,爆竹声响起;玉树排列在台阶旁,家宴盛大。举羽觞祝寿,防衣显得荣耀。九门中朝见的宾客,非常思念您。天将破晓,风从天上吹来,舞动着雪花。陪同在上林院后亭饮酒,看到樱桃花全都已经凋谢,于是写成七言四韵诗。寻访芳景总恨见花太迟,哪里想到看花时偏偏独自错过花期?姑且借落花同饮共醉,因为怜惜残存的花萼,反而再攀折花枝。清香不会因为无人欣赏而减少,幽艳也只有蝴蝶才能知晓。花开花谢都足以令人惆怅远望,香暖的春天还未到柳丝萌动的时候。昨日偶然陪同后骑一同前往近郊,谨作七言四韵诗,并呈给圣俞。

堤栁▯黄,已落梅,寻芳弭盖,共徘徊。桑城日暖,蚕催浴;麦垅风和,雉应媒。别浦人嬉,遗翠羽;弋林春废,鏁歌台。归鞍暮逼,官街鼓;府吏应惊,便面回。和八月十五日斋宫对月皓月三川静,晴氛万里销。灵光望日满,寒色入波摇。灏气成山雾,浮云蔽珑。苗庙荒,隂燐出;苑废,露萤飘。斋馆心方寂,秋城夜已遥。清谈对元亮,琼彩映萧萧。送学士三丈【一作送谢学士归阙】供帐洛城边【三字一作拂云烟】征辕【一作鞍】去莫攀,人醒风外酒,马度雪中关,故【一作旧】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遥应行路者,偏识防衣斑。【已上八篇,居士集上载,后一篇其不同者五字,题云送谢希深,今本皆作送王学士,希深三讹为王耳】

文忠集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六宋 欧阳修 撰外集六律诗二双桂楼嘉树丛生,秀兹楼层。汉傍飞甍,临万井。伏槛出,垂杨巻幕,晴云度。披襟夕籁凉,山河瞻帝里,风月坐胡牀。爱客东阿宴,清欢北海觞。淮南多雅咏,嵗晩翫幽芳。题张应之县斋小官叹簿领,夫子卧髙斋,五斗未能去,一丘真所懐。緑苔【一作藓】长秋雨,黄叶堆空堦。县古仍无栁,池清尚有蛙。琴觞开月幌,窻户对云崖。嵩少亦堪老,行当与子【一作子与】偕。和梅圣俞杏花谁道梅花早?残年岂是春?何如艳风日,独自占芳辰。钱相中伏日池亭宴防分韵罇俎逢佳节,簪缨奉宴居。林光拂衣冷,云影入池虚。酒色风前緑,莲香水上踈。飞谈交玉麈,听曲跃文鱼。粉箨春苞觧,红榴夏实初。睢园多美物,能赋谢相如。送辛判官被荐方趋召,还乡仍防衣,看山向家近,上路逐鸿飞。结绶同为客,登髙独送归。都门足行者,莫讶栁条稀。丛翠亭栁色满重城,岧岧出翠甍。春云依槛暖,夕照落山眀。走马章街晓,飜鸿洛浦晴。清罇但留客,桴鼓昼无惊。贺九龙庙祈雪有应真宰调神,化幽灵应不言。朝云九渊闇,暮霰六花繁。朔吹萦归斾,賔▯载后轩。睢园有客赋郢曲,几人飜槐座?方虚位,锋车伫改辕。顾移盈尺,瑞为雨徧羣元。早春南征寄洛中诸友楚色穷千里,行人何苦賖芳林逢旅鴈▯舘噪山鵶春入河边草,花开水上槎。东风一罇酒,新嵗独思家。花山寒食客路逢寒食,花山不见花。归心随北鴈,先向洛阳家。寒食值雨楚火仍风雨,客心愁复凄。隂云花更重,春日水平堤【一作还西】油壁逢南陌,秋千出緑蹊。寻芳无厌逺,自有锦障泥。寄谢晏尚书二絶送尽残春,始到家。主人爱客,不须嗟。红泥煑酒,尝青杏。犹向临流,借落花。烂漫残芳不可收,归来惆怅失春逰緑隂深处闻啼鸟,犹得追闲果下骝。留守相公移镇汉东周郊彻,楚坰旧相,拥新旌,路识青山在,人今白首行【相公旧有方城题句】问农穿稻野,候节见梅英,腰组人稀识,偏应邸吏惊。

译堤岸柳色微黄,梅花已经落尽;寻访芳景,停下车盖,共同徘徊。桑城阳光温暖,催促蚕儿沐浴;麦田风和,野雉应和求偶。别浦有人嬉游,遗落翠色羽毛;射鸟的树林中春日游猎废止,歌台被锁闭。傍晚归鞍已逼近官街鼓声,府吏应当惊讶,便转过脸去。和八月十五日斋宫对月 皓月照临,三川寂静;晴朗的云气消散,万里澄明。灵光殿遥望太阳,光辉充满;寒冷月色映入水波,摇曳不定。浩荡之气凝成山雾,浮云遮蔽玲珑月色。苗庙荒芜,阴森的磷火冒出;园苑废弃,露水中的萤火飘飞。斋馆中内心正寂静,秋城夜色已经遥远。与陶渊明般的元亮清谈,琼玉般的月彩映照着萧瑟秋景。送学士三丈【一作“送谢学士归阙”】洛城边的供帐【三字一作“拂云烟”】,征车【一作“征鞍”】要走了,莫要攀留。人从风中酒醒,马踏雪越过关隘。旧府中还有谁留在那里?新年里唯独你尚未归还。远方行路的人,想来尤其认得你防衣上的斑纹。以上八篇,居士集收载;后一篇有五字不同,题目作《送谢希深》,今本都作《送王学士》,“希深”三字讹作“王”字而已。《文忠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六 宋欧阳修撰 外集六 律诗二 双桂楼 嘉美的树木丛生,使这座楼层格外秀美。楼檐高耸,临近万家井邑。俯身凭栏,远处景物显现;垂柳卷起帘幕,晴云飘过。敞开衣襟,傍晚风声清凉;山河之间可以遥望帝都,在风月中坐着胡床。喜爱东阿的宴饮宾客,享受北海的酒觞。淮南有许多高雅诗咏,年末仍可玩赏幽芳。题张应之县斋 我这小官感叹于簿书案牍,先生却安卧在高斋。五斗俸禄也不能使我离去,一丘田园才是真正的心愿。绿色苔藓【一作“藓”】在秋雨中滋长,黄叶堆满空阶。县城古老,仍然没有柳树;池水清澈,还有青蛙。对着月光帘幕打开琴和酒,窗户面对云雾缭绕的山崖。嵩山、少室山也足以终老,我将要和你一同前往。和梅圣俞《杏花》谁说梅花开得早?残冬哪里就是春天?哪里比得上明丽的风光,独自占尽芳美的时节。钱相在中伏日于池亭设宴,分韵赋诗 在美好的节日相逢,官员们簪缨齐整,前来赴宴。林间日光拂过衣襟,带来清冷;云影映入池中,显得空明。酒色在风前泛绿,莲花香气从水面疏散。高谈阔论交相进行,手挥玉麈;听着乐曲,池中鱼跃动。春笋外壳刚刚舒展,红石榴初结夏果。睢园有许多美好事物,谁能作赋,谢绝相如呢?送辛判官 刚被荐举,便趋赴召命;回乡仍然身着官服。看山时家乡已经临近,上路追逐飞鸿。结绶同样作客在外,登高却独自送你归去。都门行人很多,不要惊讶柳条稀疏。丛翠亭 柳色铺满重重城郭,高高的楼阁从翠色屋脊间突起。春云依着栏杆,暖意融融;夕阳照在山上,光色明亮。清晨纵马驰过章街,晴日里鸿雁翻飞于洛浦。清酒只为留住客人,白昼击鼓,四境没有惊扰。祝贺九龙庙祈雪得到感应 至高神明调遣神灵,幽冥之灵感应而来,却不发一言。早晨云气笼罩九重深渊,昏暮时雪花纷纷而下。北风缠绕着归去的旌旗,宾客乘车载于后轩。[“賔▯”疑有讹误]睢园中有客人吟赋《郢曲》,有几人能翻然坐到槐树之下?正虚位以待,驿传的快车将要改道而来。回顾之间,积雪已盈尺;瑞雪化为雨水,遍及群生。[“几人飜槐座”及末数句层次、字词疑有讹误]早春南征寄给洛中诸位朋友 楚地的景色绵延千里,行旅之人何苦如此迟留?芳林中遇到旅雁,旅舍里听见山鸦喧噪。春意进入河边的青草,花朵开放在水上的木筏旁。东风中饮一杯酒,新年里独自思念家乡。花山寒食 在旅途中遇到寒食节,来到花山却看不见花。归乡的心随着北飞的大雁,先飞向洛阳的家。寒食节遇雨 楚地的寒食仍遇风雨,客中的心情愁苦而又凄凉。阴云使花色显得更加浓重,春日里水面与堤岸相平【一作“还西”】。油壁车驶过南边小路,秋千从绿色小径旁显现。寻访春日芳景不嫌路远,自有锦障泥可以乘马。寄给谢晏尚书的两首绝句 送尽残春,才回到家。主人爱护客人,不必叹息。用红泥小炉煮酒,品尝青杏;仍然临着流水,借落花寄托情怀。灿烂的残花无法收尽,归来时惆怅,错过了春日游赏。绿荫深处传来鸟鸣,还能骑着果下骝追寻闲趣。留守相公移镇汉东 周地郊野已经走尽,楚地郊外依旧;旧日的宰相拥着新的旌旗。路上认得青山仍在,只是人如今已白头还在行走【相公过去曾有《方城题句》】。询问农事,穿行在稻田野外;等待时节,看见梅花初放。腰间佩带官印,乡人很少认识,反而使驿舍小吏惊讶。寄给圣俞 平沙之上漫天飞雪,行旅断绝;坐在

寄圣俞平沙漫【去声】飞雪,行旅断,浮桥坐觉,山波阻,空嗟音信遥,穷隂变,寒律急,节惨惊飚,野霁云犹积,河长冰未销,山阳人半在,洛社客无聊,寄问陶彭泽,篮舆谁见邀?柴舎人金霞阁檐前洛阳道下,听走辕声。树防春城,緑山眀雪野晴。云藏天外阙,日落栁间营。缓步应多乐,壶歌咏太平。送王公慥判官久客倦京国,言归嵗已冬。独过伊水渡,犹听洛城钟。山色经寒緑,云隂入暮重。腊梅孤馆路,疲马有谁逢。伊川独逰緑树绕伊川,人行乱石间。寒云依晩日,白鸟向青山。路转香林出,僧归野渡闲。岩阿谁可访?兴尽复空还。逰彭城公白莲庄谢墅多幽赏,华轩曾共寻。人闲聊载酒,台回独披襟。水落陂光淡,城当山气隂。惟余桃李树,日觉翠蹊深。普眀院避暑选胜避炎,郁林泉清可嘉。拂琴惊水鸟,代麈折山花。就简刻筠,粉浮瓯烹露芽。归鞍防带雨,不惜角巾斜。送髙君先軰还家闲居寂寞,面重城。过我时,欣倒屣迎。入洛,机云推俊誉;逰梁,枚马得英声。风晴秀野,春光变;梅发家林,鸟哢轻。秖待登髙成丽赋,汉庭推毂有公卿。忆龙门楚客有归心,因声道故岑,依依动春色,蔼蔼望香林。山日岩边下溪云,水上防遥知,懐洛社应复动乡吟。赠梅圣俞【时闻败举】黄鹄刷金衣,自言能逺飞,择侣异栖息,终年修羽仪,朝下玉池饮,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防有秋风时。郡人献花蝶绕蜂逰露满盘,芳条可惜折来残。我縁多病,经春卧砌下,花开不暇看。龙门泛舟晩向香山暂解尘中绂,来寻物外逰搴兰流水曲,弄桂倚山幽。波影岩前緑,滩声石上流。忘机下鸥鸟,至乐翫防鯈。荷叶【与梅二分题】采缀本芳陂,移根向玉池。晴香滋白露,翠色弄清漪。雨歇凉飚起,烟眀夕照移。如何江上思,偏动越人悲。早赴府学释奠羽籥兴,东序春秋纪,上丁行祠。汉丞相学礼,鲁诸生俎豆兼三代。罇罍奠两楹,雾中槐市暗,日出杏坛眀。昔齿公卿胄,尝闻▯诵声。何须向阙里?首善本西京。和晏尚书夏日偶至郊亭闗闗啼鸟树交隂。雨过西城,野色侵。避暑谁能陪剧饮清歌自可涤烦襟。稻花欲秀,蝉初嘒。菱蔓初长水正深。知有江湖杳然意,扁舟应许共追寻和晏尚书自嘲未归,归即秉鸿钧,偷醉闗亭。醉几春?与物有情,寜易得?莫嗔花解,久留人。题荐严院那堪多难,百忧攻,三十衰容,一病翁。却把西都看花眼,断肠来此哭东风。寄题嵩巫亭平地烟霄向此分,绣楣丹槛照清芬【一作汾】风帘暮卷秋空碧,剰见西山数岭云。题净慧大师禅斋【景徳寺普光院】巾屦诸方遍,莓苔一室前,萎花吟次【一作处】落,孤月定中圆。

译浮桥上,只觉得山川水势阻隔。徒然叹息音信遥远,深重的阴气变幻,寒冬的节候急迫,凄惨的时令惊起暴风。野外放晴后云气仍然堆积,河流漫长,冰还没有消融。山阳一带的人多半还在,洛社的客人却无聊。寄信问陶彭泽:有谁乘篮舆来邀请你呢?柴舍人的金霞阁 屋檐前就是通往洛阳的道路,听得见车辕驶过的声音。树木映着春城,青山在晴朗的雪野中明亮。云气藏住天外的宫阙,夕阳落在柳树间的营垒。放慢脚步应当有很多乐趣,举壶歌唱太平。送王公慥判官 久居异乡,厌倦了京城;说要归去时,年岁已经到了冬天。独自经过伊水渡口,还听见洛城的钟声。山色经历寒冬仍然青翠,暮云阴暗而浓重。腊梅开在孤馆的道路旁,疲惫的马又有谁来相逢?独游伊川 绿色树木环绕伊川,人行走在杂乱的石间。寒云依傍晚日,白鸟飞向青山。道路转过香林显现出来,僧人归去,野渡显得清闲。岩石曲折处还有谁可以访问?兴尽之后,只好空自返回。游彭城公的白莲庄 谢公别墅多有幽静的赏玩之处,华美的轩堂曾与人一同寻访。人闲下来姑且带酒而来,亭台回转处独自敞开衣襟。水落之后池陂的光色淡薄,城郭正对着山,山气阴沉。只有桃李树还在,日渐觉得翠绿小径幽深。在普明院避暑 选择佳胜之地躲避炎热,浓密的林木和清澈的泉水十分可爱。拂琴惊起水鸟,代替麈尾折取山花。就着简牍题字,刻在竹片上;白粉浮在瓯中,烹煮露芽茶。归途上马恐怕要带着雨意,却不在意角巾被风吹斜。送高君先辈还家 闲居寂寞,面对重重城郭。你经过我这里时,我高兴得倒屣相迎。到了洛阳,机、云二陆被推许为俊才;游历梁地,枚乘、司马相如获得英名。风和日丽,秀美的原野上春光变换;家园梅花开放,林中鸟声轻快。只等待登高写成华美的赋篇,朝廷自有公卿为你推荐。忆龙门 楚地客子有归乡之心,借着声音诉说故乡的山。春色依依而动,香林远望一片蔼然。山中日光从岩边落下,溪云在水面上;远远便知道,怀念洛社的心情又会激起思乡的吟咏。赠梅圣俞【当时听说科举落第】黄鹄擦拭着金色羽衣,自称能够飞得很远。它选择不同寻常的伴侣栖息,终年修整羽毛仪态。早晨到玉池饮水,晚上栖宿在经霜的梧桐枝上。徘徊着暂且收下翅膀,恐怕还有秋风到来的时候。郡中人献花 蝴蝶绕着花飞,蜜蜂游走,露水盛满花盘。芳香的枝条可惜被折来时已经残损。我因为多病,整个春天都躺在台阶下,花开了也没有空闲观赏。龙门泛舟,晚上前往香山 暂时解下尘世中的官带,来寻找尘外的游赏。拔取兰草,泛舟曲折的流水;把玩桂花,倚靠幽静的山岭。岩石前水波映出绿色,石滩上水声流淌。忘却机心,任鸥鸟亲近;享受最大的快乐,观赏水中的鯈鱼。荷叶【与梅圣俞分题】本来从芬芳的池陂采来,移根栽向玉池。晴日里香气滋润着白露,翠色在清澈的水波中摇曳。雨停后凉风吹起,烟霭明净,夕阳渐渐移动。为什么江上的景物偏偏触动越人的悲思?早赴府学举行释奠礼 羽籥乐舞兴起,东序按照春秋举行祭祀,初三的上丁日进行祠祭。汉代丞相讲习礼仪,鲁国诸生兼备三代的俎豆礼制。酒器在两楹之间陈设祭奠,雾中的槐市昏暗,太阳出来后杏坛明亮。过去曾身列公卿子弟,曾听闻弦歌诵读之声。哪里需要前往阙里?首善之地本来就是西京。和晏尚书夏日偶然到郊亭 鸟儿关关啼鸣,树木交错成阴。雨后西城,野外景色渐渐侵入眼帘。避暑时谁能陪我痛饮?清歌自然可以洗涤烦闷的胸襟。稻花将要秀穗,蝉刚开始鸣叫;菱蔓刚刚长长,水正深。知道你有归隐江湖的深远心意,若乘一叶扁舟,应当允许我一同追寻。和晏尚书《自嘲》还没有归去,归去之后就执掌大政;偷偷在关亭醉饮。醉过了几个春天?既然对万物有感情,哪里容易得到呢?不要责怪花儿懂得挽留人,久久不让人离去。题荐严院 哪里禁得起这么多灾难,百般忧愁一齐袭来;三十岁便已衰老的容貌,像一个病中的老翁。却带着西都赏花的眼睛,来到这里为东风哭泣,悲痛断肠。寄题嵩巫亭 平地与云霄在这里分界,绣饰的门楣、朱红的栏杆映照着清雅芬芳【一作“汾”】。傍晚卷起风帘,秋空一片碧色,只剩下西山几岭云气可见。题净慧大师禅斋【景德寺普光院】鞋履走遍各方,禅室前只有一片莓苔。憔悴的花在吟咏之间飘落,孤月在入定时圆满。斋

斋鉢都人施,谈机海外传,时应暮钟响,来度禁城烟。琵琶亭

译食和钵盂受到城中人的施舍,谈禅的机锋传到海外。时常应有暮钟响起,前来穿过禁城的烟霭。琵琶亭

乐天曾谪此江边,已叹天涯涕▯然,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初至虎牙滩见江山类龙门晓鼓潭潭,客梦惊。虎牙滩上作船行,山形酷似龙门秀,江色不如伊水清。平日两京人少壮,今年三峡嵗峥嵘。卧闻乳石淙流响,疑是香林八节声。题张损之学士兰皋亭碕岸接芳蹊,琴觞此自怡。林花朝落砌,山月夜临池。雨积蛙鸣乱,春归鸟哢移。惟应乗兴客,不待主人知。霁后看雪走笔呈元珍判官二首。江上寒山秖对门,野【一作山】花岩草共嶙峋。独吟羣玉峯前,景闲忆红莲幕下人。佳景无人把酒看【一作尊】县楼终日独凭栏。山城嵗暮惊时节。已作春风料峭寒。送致政朱郎中平生不省问田园,白首忘懐道更尊。已上印书辞北阙,稍留冠葢饯东门。冯唐老有为郎恋,防广终无任子恩。今日荣归人所羡,两儿腰绶拥髙轩。留题安州朱氏草堂俯槛临流,蕙径深。平泉花木,绕隂森。蛙鸣鼓吹,春喧耳。草暖池塘,梦费吟。赌墅乞甥,賔对奕。惊鸿送目,手挥琴。嗟予逺捧,从军檄,不得披裘。五月寻。题光化张氏园亭君家花几种,来自洛之濵。惟我曾逰洛,看花若故人。芳菲不改,色开落几经春。陶令来常醉,山公到最频。曲池涵草树,啼鸟悦松筠。相徳今方赖,思归未有因。和圣俞百花洲二首野岸溪几曲,松【一作沿】蹊穿翠隂,不知芳渚逺,但爱緑荷深。荷深,水风濶,▯过,清香发,暮角起,城头,归桡带眀月。鱼秋水澄清见髪毛,锦鳞行处【一作慢】水纹摇,岸边人影惊还去,时向緑荷深处跳。月天髙月影浸长江,江濶风防水面凉。天水相连为一色,更无纎霭隔清光。枨子嘉树团团,俯可攀。压枝秋实,渐斓斑。朱栏碧瓦,清霜晓。粲粲繁星,緑叶间。初冬归襄城弊居日落,原野晦,天寒,闾市闲。牛羊逺陂去,鸟雀空檐间。慿髙植藜杖,旷目瞻前山。垅麦风际緑,霜鵶村外还。禾黍日已熟,杯酒聊开顔。酣歌嵗云暮,寂寞向柴闗。和晏尚书对雪招饮瑶林琼树,影交加,谁伴山翁醉?帽斜自把金船浮白蚁,应须红粉唱梅花。滑州归鴈亭长河终嵗足悲风,亭古台荒半倚空。惟有鴈归时最早,栁含防緑,杏粘红。送黄通之郧乡君子贵从俗,小官能飬贤,无惭折腰吏,勉食落头鲜【均人相尚食腐鱼,故俗传为落头鲜】困有亨之理,穷当志益坚。惟冝少近祸,亲髪况皤然。秋日与诸君马头山登髙晴原霜后,若榴红。佳节登临,兴未穷。日泛花光,摇露际。酒浮山色,入樽中。金壶恣洒,毫端墨。玉麈交挥,席上风。惟有渊眀,偏好饮。篮舆酩酊,一衰翁。送杨君归汉上我昔谪穷县,相逢清汉隂。拂尘时,解榻置酒,屡横琴。介节温如玉,嘉辞掷若金。趣当乡士荐,无滞计。车音后,潭逰船见岸上看者有感【河朔之俗不知嬉逰,大名与真定以三月十八日为行乐之日,其俗颇盛】喧喧谁暇听歌讴?浪绕春潭逐防舟。争得心如汝无事,眀年今日更来逰。春日独居众喧争去逐春逰独静谁知味最优?▯霁日长花烂漫,春深睡美梦飘浮。常忧任重才难了,偶得身闲乐暂偷。因此益知为郡趣,乞州仍拟乞山州。得滕岳阳书,大夸湖山之美,郡署懐【疑】物甚野,其意有恋着之趣,作诗一百四十言为寄,且警激之。峭巘孤城倚,平湖逺浪来,万寻迷岛屿,百仞起楼台。太守凭轩处,羣賔奉笏陪。清霜荐丹橘,积▯过黄梅。逸思歌湘曲,遗文继楚材。鱼贪河岫乐,云忘帝乡回。遥信双鸿下,新缄尺素裁。因闻夸野景【一作境】自笑拥边埃。龙漠方多孽,旄头久示灾。旌旗时映日,鼙鼓或惊雷。有志皆尝胆,何人可凿坏。儒生半投笔,牧竖亦输财。沮泽辞犹慢,蒲萄馆未开。支离莫攘臂,天子正求才。幽谷种花洗山洗出峯峦,看腊雪;栽成花木,趂新年。使君功行今将满,谁肯同来作地仙?鹭鸶激石滩声如战鼓,飜天浪色似银山。滩惊浪打,风兼▯。独立亭亭,意愈闲。赠歌者病客多年掩緑罇,今宵为尔一顔醺。可怜玉树庭花后,又向江都月下闻。初春新年变物华,春意日堪嘉。霁色初含栁,余寒尚勒花。风丝飞荡漾,林鸟哢交加。独有无悰者,谁知老可嗟。送田处士秦士多豪侠,夫君久遁名青山,对髙卧白首,喜论兵,气古时难合,诗精【一作清】格入评,公车不久召,归防夕风生。行次寿州寄内紫金山下,水长流。尝记当年,此共逰今夜南风,吹客梦。清淮眀月,照孤舟。答吕太博赏双莲年来因病不饮酒,老去无悰懒作诗。我已负花常自愧,君须屡醉及芳时。汉宫姊妹争新宠,湘浦皇英望所思。天下从来无定色,况将铅黛比天姿。

译白乐天曾被贬谪到这江边,已经感叹身在天涯而泪流满面;今天才知道我的罪过更大。从这里到夷陵,还要再走三千里。初到虎牙滩,见江山景色像龙门 清晨鼓声沉沉,惊醒客中的梦。虎牙滩上驾船前行,山势极像龙门的秀美;江水的颜色却不如伊水清澈。平日两京的人还少壮,今年三峡的岁月却显得峥嵘。躺下听见乳石间淙淙的水声,仿佛是香林八节的声响。题张损之学士的兰皋亭 曲折的岸边连接着芬芳小径,在这里弹琴饮酒,自得其乐。林花早晨飘落台阶,山月夜里照临池塘。雨水积聚,蛙鸣纷乱;春天将尽,鸟声也随之变换。只应有乘兴而来的客人,不必等待主人知晓。雨后看雪,疾笔写成呈给元珍判官的两首诗。江上的寒山只对着门,野花岩草共同生长在崎岖山石间【一作“山花”】。独自在群玉峰前吟咏,景色闲静,思念红莲幕府中的人。如此美景却无人持酒观赏【一作“尊”】,县楼上整日独自凭栏。山城年暮,令人惊觉时节变换;已经成为料峭春风中的寒冷。送致仕的朱郎中 一生从未过问田园之事,到了白头仍然忘怀,觉得道义更加尊贵。已经交上官印,写书辞别北阙;又稍作停留,在东门为你饯行。冯唐虽老,仍有做郎官的眷恋;冯广终究没有得到任用子弟的恩典。今日荣归,是人人羡慕的事;两个儿子腰佩绶带,簇拥着高车。留题安州朱氏草堂 俯身凭栏,面对流水,蕙草小径幽深。平泉的花木环绕,树荫浓密。青蛙鸣叫如鼓吹,春日的喧声充满耳际。草木温暖,池塘生意盎然,使人费心吟咏。以别墅作赌注向外甥求取,宾客相对下棋;受惊的鸿雁引人注目,手中挥动琴弦。可叹我远在外地奉行军檄,不能披裘,在五月来此寻访。题光化张氏园亭 你家有多少种花,都是从洛水岸边移来的。只有我曾游历洛阳,看花如同遇见故人。花木的芳菲不改,花色经历了多少春天的盛衰。陶渊明来时常常醉酒,山简到这里最为频繁。曲折池水涵映草木,鸟鸣使松树和竹子更加可爱。如今正依赖相德,想归去却没有缘由。和圣俞《百花洲》二首 野岸边溪水曲折几回,沿着松间小径穿过翠绿树荫【一作“沿”】。不知道芬芳的水洲有多远,只爱深处的绿荷。荷花深处,水风开阔;雨后,清香散发。暮角声起,在城头响起;归舟划过,带着明月。鱼 秋水澄澈清明,连细微的毛发都看得见。锦色的鱼游过之处水纹摇动【一作“慢”】;岸边人的身影使它惊动而游开,不时又向绿荷深处跳去。月 天空高远,月影浸入长江;江面开阔,风使水面清凉。天和水相连,成为同一种颜色,再没有一丝云气遮隔清光。枨子 美好的树木枝叶团团,低下身来便可以攀折。秋天的果实压弯枝头,渐渐显出斑斓颜色。朱红栏杆和碧色屋瓦,在清霜后的早晨相映;灿烂的果实如繁星,点缀在绿叶之间。初冬回到襄城破旧的居所 太阳落下,原野昏暗;天气寒冷,里巷市场也清闲。牛羊走向远处的池陂,鸟雀停在空荡的屋檐之间。凭高处拄着藜杖,放眼眺望前方的山。田垄上的麦子在风中泛绿,村外的寒鸦归来。禾黍一天比一天成熟,饮一杯酒姑且展开笑颜。尽情歌唱,年岁将暮;面对柴门,却是寂寞冷清。和晏尚书《对雪招饮》瑶树琼枝交相映照,谁来陪山翁醉饮?帽子歪斜,亲自举起金船畅饮浮蚁酒;还应当有歌女歌唱《梅花》。滑州归雁亭 长河一年到头充满悲凉的风,古亭荒台半倚在空中。只有大雁归来时最早,柳树含着新绿,杏花粘着红色。送黄通到郧乡 君子可贵之处在于能随顺民俗,小官也能养育贤才。不要以任小职而感到惭愧,勉强吃些落头鲜【当地人崇尚吃腐鱼,所以民间把它叫作“落头鲜”】。困顿中自有通达的道理,处境穷困时志向更应坚定。只应少接近祸患,何况父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秋日与诸位朋友在马头山登高 晴朗的原野经过秋霜,石榴红了。佳节登临,兴致还没有尽。日光映照花色,在露水间摇曳;酒中浮着山色,映入杯盏。任意倾倒金壶中的酒,笔端挥洒墨汁;玉麈交相挥动,席上清风流转。只有陶渊明特别喜欢饮酒,乘篮舆醉醺醺地归去,成为一个衰老的翁。送杨君归汉上 我从前被贬到偏远县城,与你相逢在清澈的汉水北岸。你有时拂去尘土,铺榻置酒,屡屡横琴而弹。操守耿介,温润如玉;美好的言辞掷地如金。很快应当受到乡里士人的荐举,不会久困;车马声传来之后,又在潭中游览,乘船看见岸上的观者。【河朔的风俗不懂得游乐,大名和真定以三月十八日为游乐日,习俗很盛】喧闹的人群中谁有空听歌唱?浪花环绕春潭,追逐着游船。怎样才能使心像你一样无事清闲?明年的今天再来游玩。春日独居 众人喧闹着争相追逐春日游赏,独自安静下来,谁知道其中的滋味最为优美?雨后天晴,白日变长,花朵灿烂;春意深浓,睡得香甜,梦境飘浮。常常忧虑责任重大、才能难以完成,偶尔得到清闲,便偷得片刻快乐。因此更加知道治理一郡的乐趣,乞求调任州郡,还想再乞求一座山州。收到滕岳阳的书信,大为夸赞湖山之美;郡署中怀疑有某种很野性的事物,其意趣似乎有所留恋,因此作一百四十字的诗寄给他,同时警策激励他。峭拔的山峰倚着孤城,平阔的湖面远远送来波浪。万寻高处使岛屿迷蒙,百仞楼台拔地而起。太守凭栏之处,群宾执笏相陪。清霜之后进献红橘,积雨过后黄梅成熟。放纵思绪歌唱湘地歌曲,以遗文继承楚地才子的传统。鱼儿贪恋河山的快乐,云彩忘记回到帝乡。遥遥寄信,两只鸿雁飞下;新写的书信已经裁成尺素。听说你夸赞野外景色,我反而笑自己拥挤在边地尘埃之中。龙漠一带正有许多祸乱,旄头星长久显示灾异。旌旗有时映着太阳,战鼓有时如惊雷。凡有志向的人都曾卧薪尝胆,谁能凿穿险阻?读书人有一半投笔从戎,牧童也拿出财物资助。沮泽的辞令仍然迟缓,蒲萄馆还没有开放。残弱之人不要逞强伸臂,天子正在寻求人才。幽谷中种花,洗出山色 洗净山谷,显出峰峦,正好观看腊月的积雪;栽成花木,赶上新年开放。使君的功业德行如今将要圆满,谁愿意一同来做这片土地上的神仙?鹭鸶 水流冲击岩石,滩声如战鼓;巨浪翻天,浪色像银山。滩势令人惊,浪花拍打,风又夹着雨。鹭鸶独自亭亭站立,心意反而更加闲适。赠歌者 多年来有病的客人一直把绿酒封存,今夜为了你喝得微醉。可怜玉树庭花之后,又在江都月下听到你的歌声。初春 新年到来,万物景色发生变化,春意一天比一天可爱。雨后初晴的光色含在柳枝间,残余的寒意仍然勒住花朵。风丝飘荡,林中鸟声交错。只有我这样没有兴致的人,谁知道老来值得叹息?送田处士 秦地的士人多豪侠,而您长久隐居青山,隐藏名声。面对高山高卧到白头,喜欢谈论军事;气概古朴,难以与时俗相合。诗作精美【一作“清”】,格调足以入评。公车征召不会太久,回去时恐怕已是傍晚风起。行至寿州寄给妻子 紫金山下,江水长流。曾记得当年,我们曾一同游览。今夜南风吹入客梦,清澈的淮水和明月照着孤舟。答复吕太博赏赐双莲 近年来因为有病不饮酒,年老以后没有兴致,也懒得作诗。我常常辜负花期,自己总感惭愧;你应当趁芳美时节屡屡醉饮。汉宫姊妹争相获得新宠,湘浦的娥皇、女英遥望所思之人。天下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美色,何况要拿铅粉黛色与天然姿态相比?

酬孙延仲龙图洛社当年盛莫加,洛阳耆老至今夸【梅圣俞,张尧夫,张子野,延仲与予皆在洛中】死生零落,余无几;齿髪衰残,各可嗟。北库酒醪,君旧物【延仲前守汝隂】西湖烟水,我如家。已将二美交相胜,仍枉新篇丽彩霞。常州张卿养素堂江左衣冠世有名,几人今复振家声?朝廷独立清冰节,闾里归来白首卿。志在言谈犹慷慨,身闲耳目益聪眀。长松野水谁为伴?顾我堪羞恋宠荣。西湖泛舟呈运使学士张掞波光栁色碧溟蒙,曲渚斜桥画舸通。更逺更佳唯恐尽,渐深渐宻似无穷。绮罗香里留嘉客,▯管声来飏晩风。半醉廻【一作还】舟迷向背,楼台髙下夕阳中。去思堂防饮得春字【甲午四月,颍州张唐公座上】世事纷然,百态新。西冈一醉,十三春。自惭白髪,随年少,犹把金钟劝主人。黄鸟乱飞,深夏木;红榴初发,艳清晨。佳时易失,闲难得。有酒重来,莫厌频。太傅相公入陪大祀,以疾不行。圣恩优贤,诏书俞允。发于感遇,纪以嘉篇。小子不揆,辄亦课成拙恶诗一首。驿骑频来,急诏随都,人相与窃嗟咨。自非峻节,终无改安,得清▯久,益思前席。葢将求谠议在庭,非为乏陪祠尊贤优老。朝家美他日安车召未迟。寄子春发运待制广陵花月,尝同醉;睢苑风霜,暂破顔。但喜交情久弥重,休嗟人事老多艰。壮心未忍悲华髪,强饮犹能倒玉山。留滞江【一作五】湖应不久,多为春酒待君还。答许发运见寄【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新什独无名】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赠庐山僧居讷方瞳如水,衲披肩,邂逅相逢为洒然。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遗贤。过塞二首【一首已见《居士集】身驱汉马踏邉霜,每叹劳生秖自伤。气▯愈寒人愈北,不如征鴈解随阳。晏元献公挽辞三首接物襟懐旷,推贤品藻精,谋猷存二府,台阁徧诸生。帝念宫臣旧恩,隆衮服荣;春风緑野逈,千两送铭旌。四镇名藩,忽十春;归来白首,两朝臣。上心方喜亲耆徳物论犹期秉国钧。退食图书盈一室,开罇谈笑列嘉賔昔人风采今人少,恸哭何由赎以身。富贵优防,五十年始终,眀哲保身,全一时闻望。朝廷重余,事文章海外传。旧馆池台,闲水石悲笳。风日惨山川,解官制服,门生礼慙负君恩,隔九泉。酬滑州公仪龙图见寄画舫斋前旧菊丛,十年开落任秋风,知君为我留红斾,犹记栽花白髪翁。

文忠集巻五十六

译酬答孙延仲龙图 当年洛社的盛况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洛阳的老人至今还夸赞【梅圣俞、张尧夫、张子野、延仲和我都在洛中】。生死离散,零落的人已经不多;年齿和头发衰残,各自都值得叹息。北库的美酒是你的旧物【延仲从前任汝阴太守】;西湖的烟水却像我的家乡。我已经让这两种美好交相争胜,又劳烦你寄来新作,光彩如彩霞。常州张卿的养素堂 江东世代都是衣冠名门,如今有几个人还能振兴家声?朝廷中独自守持清白如冰的节操,归乡时已成为白头卿相。志向仍在言谈之间,慷慨激昂;身体清闲,耳目更加聪明。长松野水有谁相伴?回头看看我,实在惭愧还留恋宠荣。西湖泛舟呈给运使学士张掞 波光和柳色碧绿朦胧,曲折的水洲、斜桥之间画船相通。越往远处景色越佳,只怕游览不尽;水道渐深、景物渐密,仿佛没有穷尽。绮罗香气中留住贵客,丝竹声随晚风飘来。半醉时回船,竟辨不清方向;楼台高低错落,笼罩在夕阳之中。在去思堂宴饮,得到“春”字【甲午年四月,颍州张唐公席上】世事纷纷扰扰,百般情态日日翻新。在西冈一醉,已经过去十三个春天。自己惭愧头发白了,却随着年轻人,仍然举起金钟劝主人饮酒。黄鸟在深夏的树木间纷乱飞翔,红石榴刚刚开放,清晨格外艳丽。美好时光容易失去,闲暇时日难以得到;有酒就再来,千万不要嫌我来得频繁。太傅相公入朝陪祀大祀,因为生病没有成行。圣上优待贤者,下诏批准了此事。我感念这番遭遇,写成一篇嘉美的诗来记述。小子不自量力,也勉强写成一首拙劣的诗。驿站的骑兵频繁往来,紧急诏书随着都城传来,人们彼此私下叹息。若不是有高尚的节操,终究不会改变安适的志向;能够长久保持清明,更加思念前席问对。大概是要在朝廷上求取直言,而不是因为缺少陪祀之人来尊贤养老。朝廷赞美他,日后用安车召回也不会迟。寄给子春发运待制 在广陵曾同醉于花月之下;在睢苑又暂且在风霜中展颜。只庆幸我们的交情长久而更加深厚,不要叹息人事衰老而多艰难。壮心未忍因华发而悲伤,勉强饮酒仍能使玉山倾倒。长期滞留江湖应当不会太久,多备些春酒等你归来。答复许发运寄来的诗【许诗说:芍药和琼花应当有所遗憾,维扬新作的诗独独没有题名】琼花、芍药是世上无与伦比的花,偶尔没有题诗,便怨恨人。曾经在无双亭下醉过,自己知道没有辜负广陵的春天。赠给庐山僧人居讷 双眼方正明亮如水,身披衲衣搭在肩上,偶然相逢便觉得心神洒脱。在五百名僧人中得到这样一位贤士,才知道山林之中也有被遗落的贤才。经过边塞二首【一首已见《居士集》】驱赶着汉地的马踏过边地寒霜,每每感叹劳苦的一生只能独自伤感。天气越寒冷,人越向北,不如南飞的大雁懂得随太阳而行。晏元献公挽辞三首 待人接物胸襟开阔,推举贤才品评精当;谋略存留于二府,台阁之间遍是他的门生。皇帝念及他是旧日宫臣,赐以隆重的衮服以示荣宠;春风吹过辽阔的绿野,千辆车送着铭旌。四镇的名藩,忽然已过十个春天;归来时已是白首,做了两朝之臣。圣上正喜爱亲近有德的老臣,舆论还期望他主持国政。退朝用膳后,图书充满一室;开酒设宴,谈笑间坐满嘉宾。古人的风采如今已很少见,痛哭又怎能以自身来赎回他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富贵和优厚的待遇持续了五十年,始终明智地保全自身,保全了一生的声望。朝廷看重他余下的声名,他所作的文章传到了海外。旧日的馆舍池台,只剩闲置的水石,听着悲凉的胡笳。风日惨淡,山川悲凉;我解下官服,穿上丧服,门生行礼,惭愧辜负了君王的恩德,只能相隔九泉。酬答滑州公仪龙图寄来的诗 画舫斋前旧日的菊花丛,十年间任凭秋风使它开落;知道您是为我留下红旗,还记得当年栽花的白发老人。《文忠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七宋 欧阳修 撰外集七律诗三赠王介甫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緑绮尘埃试拂▯。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罇酒盍留连。苏才翁挽诗二首握手接欢,言相知二十年,文章家世事,名誉弟兄贤。可惜英魂掩,惟余醉墨传。秋风衰栁岸,抚柩送归船。雄心壮志两峥嵘,谁谓中年志不成?零落篇章为世寳,平生风义见交情。青松月下泉台路,白草原头薤露声。自古英豪皆若此,哭君徒有泪沾缨。送石扬休还蜀长爱谪仙夸蜀道,送君西望重吟哦。路髙黄鹄飞不到,花发杜鹃啼更多。清禁寒生鳯池水,绣衣荣照锦江波。昔年同舎青衿子,夹道欢迎鬓已皤。和景仁试眀经大义,多不通,有感。庠序制犹阙,郷闾教不行。古于经学政,今也艺虚名,来者益可鄙待之,因愈轻。无徒诮其陋,讲劝在公卿。和公仪试进士终场有作朝家意在取遗才,乐育推仁,亦至哉!本欲励贤敦古学,可嗟趋利竞朋来。昔人自重,身难进;薄俗多端,路久开。何异鳣鲂争尺水,巨鱼先已化风雷。久在病告,近方赴直,偶成拙诗二首。经时移,病久端居玉署,新秋独直庐。夜静楼台,落银汉;人闲铃索,少文书。江湖未去年华晩。灯火防凉,暑雨初敢向圣朝辞宠禄?多慙禁籞【一作阙】飬慵踈。清晨下直大眀宫,驰马悠然宿雾中。金阙云开,沧海日;天街▯后,緑槐风。嵗华忽忽,双流矢;鬓髪萧萧,一病翁。名在玉堂归未得,西山画阁兴何穷。送润州通判屯田船头初转,两旗开,清晓津亭,叠鼓催。自古江山最佳处,况君谈笑有余才?云愁海濶,惊涛涨;木落霜清,画角哀。善政已成,多雅思;寄诗宜逐驿筒来。和刘原甫平山堂见寄督府繁华久已防,至今形胜可跻攀。山横天地苍茫外,花发池台草莽间。万井笙歌遗俗在,一罇风月属君闲。遥知为我留真赏,恨不相随暂解顔。送张吉老赴浙宪呉越东南富百城,路人应羡绣【一作锦】衣荣。昔时结客曾逰处,今见焚香夹道迎。治世用刑期止杀,仁心听狱务求生。时丰讼息多余暇,无惜新篇屡寄声。春日词五首宫坛青陌,赛牛回。玉琯【一作管】东风,逗晓来。不待▯梅传逺信,剪刀先放防花开。试粉,东牕待晓回,共寻春栁,傍香台,不惊树里禽,初变,共喜钗头鷰已来。红雾初开,上晓霞共惊,风色变年华。香车遥认,春雷响庭雪,先开玉树花。玉琯吹灰,夜色残,鸡鸣红日上,仙盘初惊,百舌绵蛮语,已觉东风料峭寒。待晓,铜荷剪蜡煤。绣帘春色,犯寒来。画眉不待张京兆,自有新妆试落梅。走笔答原甫提刑学士【庆厯五年,详见巻末】嵗暮山城喜少留,西亭尚欲挽行辀。一罇莫惜临岐别,十载相逢各白头。酬净照大师説佛説:「吾不学,劳师忽款闗。吾方仁义,急君且水云闲意淡,宜松鹤诗清叩佩环。林泉苟有趣,何必市防间?」和刘原父《从幸后苑观稻呈讲筵诸公》禁籞皇居接香畦,槛镂边分渠,自灵沼种稻,满滮田。六谷名居首,三农政所先。擢茎防徳茂,养实以时。坚晓谒龙墀,罢行瞻鳯葢,翩粹容知【一作和】喜色嘉瑞奏丰年,衰病慙经学,陪逰与俊贤。安知帝力及,但乐嵗功全。拜赐秋风里,分行黼座前。自怜台笠叟,来缀侍臣篇。送薛水部通判并州胸懐磊落,逢知已,气畧纵横负壮心。玉麈生风賔满坐;金鳞照甲,士如林。牛羊日暖,山田美;▯雪春寒,土屋深。自古幽并重豪侠秖应行乐费黄金。鹤樊笼毛羽日低摧,野水长松眼暂开。万里秋风天外意,日斜闲啄岸边苔。鴈来时,沙碛已冰霜;飞过江南,木叶黄。水濶天低,云暗澹。朔风吹起,自成行。鹘依倚秋风,气象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上腐。防相随势,亦髙。原甫致斋,集禧余亦摄事,后庙谨呈拙句,兼简圣俞。受命分行,摄上公。紫微人,在玉华宫楼台。碧瓦辉云,日莲芰清香,带水风。每接少年,嗟老病,尚能聨句恼诗翁。凌【一作临】晨已事,追佳赏。緑李甘▯,兴未穷。同年秘书丞陈动之挽词二首场屋当年气最雄,交防樽酒弟兄同。文章落笔传都下,议论生锋服座中。自古圣贤谁【一作犹】不死,况君门户有清风。凋零三十年,朋旧在者多为白髪翁。富贵声名,岂足论?死生荣辱,等埃尘。青衫照日,夸春牓。白首余年,哭故人。盛徳不忘,存志刻。话言能记,有朋亲。呉江草木,春风动。沥酒谁瞻,垅树新。奉和刘舎人初雪夜雪填空,晓更飘。龙墀风冷,佩声髙。琼花落处,萦仙仗。玉殿光中,认赭袍。下直笑谈,多乐事。平时罇酒,属吾曹。羡君年少,才无敌。顾我虽衰,饮尚豪。暮春书事呈四舎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五十七 宋欧阳修撰 外集七 律诗三 赠王介甫 翰林院里吟咏风月的诗有三千首,吏部的文章流传了二百年。年老以后自怜内心仍在,后来又有谁能同您争先?朱门中的歌舞争相呈现新姿态,绿绮琴蒙满尘埃,姑且试着拂拭琴弦。常恨早已听闻您的名声却未曾相识,如今相逢,何不留下来尽情饮酒叙谈。苏才翁挽诗二首 握手相交,欢谈相知已有二十年;论文章、家世和政事,名声与才德都如兄弟般贤能。可惜英魂已经埋没,只有醉中写下的墨迹流传。秋风吹过衰败的柳岸,我抚着灵柩送归船。雄心壮志都曾高峻不凡,谁说中年就不能成就志向?散落的篇章成为世间珍宝,平生的风义显出彼此的交情。青松掩映着月下通往泉台的道路,白草原头传来《薤露》的哀声。自古英豪都如此,我哭你只能让泪水沾湿帽缨。送石扬休回蜀 我一向喜爱谪仙人夸赞蜀道,送您西望而去,更加反复吟哦。道路高耸,连黄鹄也飞不到;花开之时,杜鹃啼声更多。清禁之中寒意生于凤池的水面,绣衣的荣光映照着锦江的波涛。当年同舍的青衿学子,如今夹道欢迎您时鬓发已经斑白。和景仁试考明经大义,多有不通之处,有感而作。学校的制度还不完备,乡里的教育也没有施行。古代把经学作为政事,如今却把艺业当成虚名;后来的人更加可鄙,等待他们只会使人更加轻视。不要只是讥笑他们的浅陋,讲学劝勉的责任在公卿。和公仪试考进士结束时所作的诗 朝廷的用意在于选取被遗漏的人才,乐于教育、推行仁政,也做到了极致。本来想以此激励贤才、敦促古学,哪里料到逐利之徒竞相结党而来。古人自重自身,所以难以进身;浅薄的风俗多方开路,已延续很久。这和鳣鲂争夺一尺水面有什么不同?大鱼早已化作风雷而去。久已因病请假,近来才刚刚赴任值班,偶然写成拙诗二首。病了很长时间,久居玉署;到了新秋,独自在值庐中。夜静时楼台仿佛落入银河;人闲时铃索少有声响,文书也少。身在江湖,还没有去年华将晚的感慨。点起灯火防备寒凉,暑雨刚停,怎敢向圣朝辞去宠禄?只是很惭愧在禁苑中养成慵懒疏散的习气。清晨从大明宫下直,纵马悠然行在宿雾之中。金阙上的云散开,露出沧海上的太阳;天街雨后,绿槐在风中摇动。年华忽忽流逝,像双箭飞去;鬓发萧萧,我成了一个病中的老人。名字列在玉堂,却还不能归去;面对西山画阁,兴致何时能穷尽。送屯田员外郎出任润州通判 船头刚刚转过来,两面旗帜展开;清晨的渡口亭中,接连响起催行的鼓声。自古以来江山最美的地方,何况您谈笑之间还有余裕的才华?云气使海面显得忧愁而辽阔,惊涛正在上涨;树叶凋落,霜天清冷,画角声悲哀。您的善政已经完成,必定多有高雅的兴致;请把诗作随着驿站的竹筒寄来。和刘原甫寄来的《平山堂》诗 督府的繁华早已衰落,直到今天这里的山川形胜仍值得登临。山横亘在天地苍茫之外,花开在池台和荒草之间。万家笙歌的遗风还在,一杯风月正属于您闲暇独享。遥想您会为我留下真正的美景,只恨不能跟随您暂且展颜。送张吉老赴任浙宪 吴越东南富有百城,路人都应羡慕您穿绣衣的荣耀。过去结交宾客时曾游览过的地方,如今看见焚香夹道迎接您。治理太平之世,施刑以期止杀;怀有仁心审理案件,务求使人得生。年成丰收,诉讼平息,常有许多闲暇;不要吝惜新作的诗篇,屡屡寄来消息。春日词五首 宫坛外青色的道路上,赛牛回来。玉笛吹着东风,天刚破晓便传来。还不等远方传来梅花的消息,剪刀已经先剪开花枝。试着傅粉,坐在东窗等待天明;一同寻找春柳,走到飘香的台旁。不惊动树中的鸟儿,鸟声刚刚变调;共同欣喜钗头的燕子已经飞来。红色的雾气刚刚散开,拂晓的霞光升起,令人惊觉风色已变、年华已换。远远辨认出香车,春雷在庭院积雪上响起,玉树般的花朵先行开放。玉笛吹奏葭灰,夜色将尽;鸡鸣时红日升起,仙盘初现。百舌鸟婉转地鸣叫,已经感觉到东风中仍有料峭的寒意。等待天明,铜荷灯剪去烛煤。绣帘外的春色冒着寒意而来。画眉不必等张京兆,自有新妆试着映衬落梅。走笔答复原甫提刑学士【庆历五年,详见卷末】年末在山城中欣喜地暂留,还想在西亭挽留您的车辕。一杯酒请不要吝惜,作为临别之饮;十年后相逢,彼此都已白头。酬答净照大师说 佛说:“我并没有学习,劳烦老师忽然来叩关。我正讲仁义,急请您暂且享受水云间的闲淡心情;松鹤相伴,诗意清雅,何必叩响佩环。林泉如果确实有趣,又何必到市井之间?”和刘原父《从幸后苑观稻呈讲筵诸公》禁苑与皇居相接,香气飘过田畦;栏槛雕镂,水渠分列。从灵沼开始种稻,遍布滮田。六谷中稻居首位,三农之政以它为先。拔节抽茎,德泽茂盛;滋养果实,也要顺应时令。清晨前往宫门朝见,停止行走后仰望凤盖;仪容翩翩,面带喜色。嘉瑞奏报丰年。衰病之身惭愧于经学,却得以陪伴游览、与俊贤同列。哪里知道能感受到帝王之力,只是高兴年成得以完全。秋风中拜受赏赐,分列在黼座之前。自怜自己只是戴斗笠的老翁,却来为侍臣的诗篇增缀一首。送薛水部出任并州通判 胸怀磊落,遇到知己,气概纵横,怀负壮心。手挥玉麈生风,宾客满座;金色鱼鳞般的铠甲映日,士卒多如树林。日暖时牛羊遍野,山田肥美;雨雪中的春寒侵袭,土屋深沉。自古幽州并州看重豪侠,只应尽情游乐,花费黄金。鹤 困在樊笼中,羽毛日渐低垂憔悴;到了野水长松之间,眼界才暂时开阔。万里秋风带来天外的意趣,夕阳西斜时悠闲地啄食岸边的苔藓。雁 它们来时,沙漠已经结满冰霜;飞过江南时,树叶已经变黄。水面辽阔,天空低沉,云色暗淡;朔风吹起,大雁自然排成行。鹘 依傍着秋风,气势豪迈。似乎欺凌黄雀,停在蓬蒿之中。不知道羽翼在青云之上腐朽;只要顺势相随,也能飞得很高。原甫斋戒,我也代理职事,后来在庙中谨慎地献上拙句,同时简寄圣俞。奉命分列行礼,代理上公之职。紫微宫中的人来到玉华宫,登临楼台。碧瓦映照云光,阳光下荷花菱芰散发清香,水风吹来。每次接待少年,都叹息自己年老多病;但还能联句,扰得诗翁兴起。天刚亮便办完事务,追寻美好的游赏;绿李甘瓜尚未尝尽,兴致也没有穷尽。同年秘书丞陈动之挽词二首 当年在科场上气概最为雄健,交游相处,杯酒之间如同兄弟。文章落笔便传遍都城,议论锋利,使满座宾客折服。自古圣贤谁能不死,何况您家门还有清正的遗风。三十年间凋零殆尽,旧日朋友还在世的,大多已成白发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三十年〕 富贵和声名,哪里值得一提?死生荣辱,都等同于尘土。曾穿青衫在阳光下照耀,夸耀登上春榜;如今白首余年,只能哭悼故人。盛大的德行不会被忘记,志向还保存于刻文中;往日的谈话还能记得,朋友情谊仍然亲切。吴江草木在春风中摇动,谁来洒酒瞻望新坟上的垄树?奉和刘舍人《初雪》夜里的雪填满天空,天亮后还在飘落。龙墀上寒风凛冽,玉佩声清越。琼花落下,萦绕着仙人的仪仗;玉殿光中,辨认出皇帝的赭袍。下直后谈笑,多是快乐的事情;平日的酒宴,正属于我们这些人。羡慕您年少而才华无敌,回头看看我虽已衰老,饮酒仍然豪迈。暮春记事呈给四位舍人

树隂初合,苔生晕;花蘂新成,蜜满脾。鸎燕各归巢哺子,蛙鱼共乐▯添池。少年春物今如此,老病衰翁了不知。饱食杜门何所事?日长偏与睡相宜。荷叶池面风来,波防防,波间露下,叶田田。谁于水上张青葢,罩却红妆唱采莲。小池深院无人,鏁曲池。莓苔绕岸,▯生衣。緑萍合处,蜻蜓立;红蓼开时,蛱蝶飞。钓者风牵钓线,袅长竿,短笠,轻蓑,细草间。春▯蒙蒙,看不见【一作足】水烟埋却,面前山。霜一夜新霜着瓦轻,芭蕉心折,败荷倾。耐寒惟有东篱菊,金蘂繁开,晓更清。牛日出东篱,黄雀惊;雪销春动,草芽生。土坡平,慢陂田濶;横载童儿,带犊行。送刘虚白二首秘诀谁传?妙若神,能将题品徧朝绅。因言祸福,兼忠孝。吾爱君平,善诲人。我嗟缰鎻,若牵拘,久羡南山去,结庐自顾,岂劳君借誉?偶然章服裹,猿狙。刘丞相挽词二首南国邻乡邑,东都并儁逰,赐袍聨唱第,命相见封侯。念昔趋黄閤,相看笑白头,盛衰同俯仰,旌旐送山丘。连章相府辞荣宠,拥斾名都出镇临,年少已推能宰社,乡人终不见,挥金长蛟息浪,归帆穏,乔木生烟蔽日深。平昔家庭敦友爱,可怜松槚亦连隂。寄大名程资政琳龙门长恨晩方登便以忘年接后生,谈剧每容陪玉麈,饮豪常忆困金觥。冰开御水春应緑,云破淮天月自眀。醉倒离筵听别曲,醒来犹尚记余声。东斋对雪有懐东斋坐客,饮方豪,谁报风帘?雪已飘。贪听罇前歌袅袅,不闻牕外响萧萧。已怜残腊催梅蘂,更约新春探栁条。共忆瀛洲人独直,神仙清景正寥寥。雪后玉堂夜直雪压宫墙,鏁禁城。沉沉楼殿,景尤清。玉堂影乱,灯交晃。银阙光寒,夜自眀。尘暗图书,愁独直。人闲铃索,久无声。銮坡地峻,谁能到?莫惜宫壶酒,屡倾。官舎假日书懐奉呈子华内翰长文原甫景仁舎人圣俞博士。鎻印,春风雪入帘。天寒,鸟雀聚空檐。青幡受嵗,儿童喜。白髪催人老,病添。艳舞回腰,飞玉盏。清吟拥鼻,对冰蟾。相从一笑,两莫得。簿领区区,叹米盐。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池上虽然无皓魄,罇前殊未减清欢。緑醅自有寒中力,红粉尤宜烛下看。罗绮尘随歌扇动,管▯声杂▯荷干。客舟闲卧,王夫子诗阵教谁主将坛。中秋不见月问客试问:玉蟾寒皎皎,何如银烛乱荧荧?不知桂魄今何在?应在吾家紫石屏。张仲通示墨竹,嗣以嘉【一作佳】篇,岂胜钦玩?聊以四韵仰酬厚贶。数竿苍翠冩生绡,寄我公斋伴寂寥。不待雪霜常【一作长】凛凛,虽无风▯自萧萧。嗟予心志俱憔悴,羡子文章骋【一作足】富饶。嗣以嘉【一作佳】篇诚厚贶,逺惭为报乏琼瑶。奉寄襄阳张学士兄东津渌水,南山色,梦寐襄阳二十年【予昔逰汉上,尝爱其山川,迨今十六七年矣】顾我百忧,今白首;羡君千骑,若登仙。花开汉女防堤上,人看山翁拥道边。况有玉钟应不负,夜槽春酒响如泉。奉答圣俞宿直见寄之作寒夜分曹直严城,隔几层,予惭批鳯诏【一作诺】君叹守萤灯,病骨羸,漳浦官书蠧羽陵,无嫌学舎冷,文字比清冰。和原甫舎人閤下午寝归有作遥知好睡紫微郎,枕簟清薰緑蕙芳。五色诏成人不到,万年风动阁生凉。平时下直归宜早,陋巷相过意未忘。▯子不烦多载酒,主人犹可具【一作其】黄粱。闻原甫久在病告有感东城移疾,久离居,安得疑虵意尽祛?诸老何为防?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浮沉俗喜随时态,磊落材多与世踈。谁谓文章金马客,飜同憔悴楚三闾?试笔试笔消长日,躭书遣百忧。余生得如此,万事复何求?黄犬可为戒,白云当自由。无将一坏土,欲塞九河流。斋宫感事寄原甫学士曾向斋宫咏麦秋,緑隂佳树覆墙头。重来满地新霜叶,却忆初闻黄栗留。戯答仲仪口号弊居回看如蛙穴,华宇来栖若鷰身【寄▯人家】敢望笙歌行乐事?只忧无米过来春【今年逺近大水,稼穑何望】观龙图阁三圣御书应制层构严,清禁披图,烂寳文;虹蜺光照物,龙鳯势腾云。妙极功归一,真随体自分。孝思遵寳训,圣业广惟勤。题东閤后集【一作题营丘集后】东閤三朝多大事,营丘二载足【三字一作两郡半】闲辞近诗留作《归荣集》,何日归田自集诗。

译树荫刚刚合拢,苔藓生出光晕;花蕊新成,蜂蜜充满蜂脾。黄莺和燕子各自回巢哺育幼鸟,青蛙和鱼儿共同享受雨水添满池塘。少年时所见的春日景物如今仍是这样,老病衰弱的老人却全然不知道了。吃饱饭闭门不出,还能做什么?白昼渐长,偏偏适合与睡眠相伴。荷叶 池面吹来风,水波荡漾;水波间露珠落下,荷叶层层铺展。是谁在水上张开青色的伞,把红妆女子遮罩起来,唱着采莲歌?小池 深院无人,把曲折的小池锁在其中。莓苔环绕池岸,雨水给它披上青衣。绿萍合拢的地方,蜻蜓停立;红蓼开放时,蛱蝶飞舞。钓者 风牵动钓线,长竿轻轻摇曳;戴着短笠,披着轻蓑,置身细草之间。春雨蒙蒙,看不清水面,烟雾埋没了眼前的山。霜 一夜新霜轻轻落在瓦上,芭蕉心折,残荷倾斜。耐寒的只有东篱菊,金色花蕊繁盛开放,清晨看去更加清丽。牛 太阳从东篱升起,黄雀受惊;积雪消融,春意发动,草芽萌生。土坡平缓,缓坡田地开阔;横坐在牛背上的童儿,带着小牛同行。送刘虚白二首 谁传授了这神妙的秘诀?精妙得如同神灵,能够把题评遍及朝廷士绅。于是谈论祸福,也兼及忠孝。我喜爱君平,因为他善于教诲人。我叹息自己像被缰绳锁住、受到牵制,长久羡慕南山生活,想去结庐自居,哪里劳烦您替我借誉?偶然被章服包裹,竟像猿猴一样。刘丞相挽词二首 南国与您是邻近乡邑的人,东都又一同游学。曾同受赐袍、联名唱第,后来又奉命相见并封侯。回想过去趋入黄阁,彼此相看都已笑谈白头;盛衰共同经历俯仰之间,如今旌旗送您归葬山丘。您连续上章向相府辞去荣宠,拥着旌旗出镇名都;年少时已被推许为能治理社稷的人。乡人终究再也见不到您,只有挥金使蛟龙止息风浪;归帆安稳,乔木生烟,浓荫遮蔽天日。往日家庭之间敦厚友爱,可怜连松树和楸树也一同成荫。寄给大名程资政琳 我长恨自己晚登龙门,您却不因年长而忘年交接后辈。谈论激烈时常容我陪侍玉麈,豪饮时常记得我醉倒在金杯旁。冰融开时御沟的水应当变绿,云层破开,淮河天空的月色自然明亮。醉倒在离筵上听送别曲,醒来后还记得余音。东斋对雪有怀 东斋中宾客坐着,正饮得豪兴,谁来报告风帘之外雪已经飘落?贪听杯前袅袅的歌声,听不到窗外萧萧的风雪声。已经怜惜残腊催促梅蕊开放,又约定新春去探看柳条。共同忆念瀛洲中独自值班的人,那清幽的仙境此时正寂寥。雪后玉堂夜直 大雪压着宫墙,锁住了禁城。楼殿深沉,景色尤其清幽。玉堂的影子纷乱,灯光交相摇晃;银阙寒光清冷,夜色自显明亮。图书蒙尘,独自值夜而忧愁;人闲铃索,久久没有声响。銮坡地势高峻,谁能来到?不要吝惜宫中之酒,屡屡倾杯吧。官舍休假日书写心怀,奉呈子华内翰、长文、原甫、景仁舍人、圣俞博士。锁起官印,春风把雪吹入帘中。天气寒冷,鸟雀聚集在空屋檐下。青色旗帜迎接新岁,儿童为此欢喜;白发催人衰老,疾病又增添了。艳丽的舞蹈转动腰肢,玉杯飞传;清雅地吟诗,拥鼻面对冰中月影。彼此相从一笑,却又都不能尽兴;面对琐碎的簿书事务,不免叹息柴米盐酱。酬答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却遇下雨 池上虽然没有明亮的月魄,酒杯前却丝毫没有减少清雅的欢乐。绿色的酒自有御寒的力量,红妆女子尤其适合在烛光下观看。罗绮的尘影随着歌扇舞动,管弦声和雨打残荷的声音交杂。客船闲卧,王夫子如此诗才纵横,诗坛的主将还能让谁来担任?中秋看不见月亮,询问客人 试问:清冷皎洁的玉蟾,哪里比得上银烛交错闪烁?不知道今天的月魄在什么地方,应当正在我家的紫石屏上。张仲通给我看墨竹,随后又赠以嘉美诗篇,哪里承受得起这般钦敬和玩赏?姑且以四韵诗仰面酬答您的厚赐。几竿苍翠的竹子画在洁白的生绢上,寄给我陪伴公斋的寂寥。不等到雪霜,它常常便凛然挺立;即使没有风雨,也自有萧萧之声。可叹我的心志都已憔悴,羡慕您的文章纵横而丰富。随后又赠我嘉美诗篇,实在是厚重的赏赐;远远惭愧自己没有美玉般的诗句可以报答。奉寄襄阳张学士兄 东津的碧绿流水,南山的景色,二十年来一直出现在梦中【我过去游历汉上,曾经喜爱那里的山川,至今已有十六七年了】。回看我百般忧患,如今已经白头;羡慕您带着千骑出行,仿佛登仙。汉女花开在堤岸上,人们在道路两旁看着山翁拥道而过。何况还有玉钟美酒,想来不会辜负您;夜间酒槽中的春酒响声如泉。奉答圣俞寄来的宿直诗 寒夜里分班在森严的城中值直,相隔好几层。惭愧我批写凤诏,而您叹息守着萤灯;病骨羸弱,漳浦的官书侵蛀了羽陵的典籍。不要嫌学舍清冷,文章文字却比清冰还要洁净。和原甫舍人在阁下午睡归来所作 遥想您这位紫微郎正睡得香甜,枕席清凉,熏染着绿色蕙草的芳香。五色诏书写成,却没有人来到;万年枝随风而动,阁中生出凉意。平日下直后应早早回去,住在陋巷也没有忘记来相过。扬子不必麻烦多带酒来,主人还可以准备黄粱饭。听说原甫久病请假,有感而作 您因病迁居东城,久已离开居处,怎能消除心中的疑惧?诸位老臣为什么【原文疑误】?贾谊连君王都还未真正认识,相如则在世俗沉浮中随波逐流。才华磊落的人往往与世俗疏远。谁说您这位以文章著名、供职金马门的才子,反而也像楚国的三闾大夫一样憔悴?试笔 以写字消磨漫长白日,沉浸读书来排遣百般忧愁。余生能够这样度过,还有什么事情可求?黄犬的故事可以作为警戒,白云应当任其自由。不要凭一抔土,就想堵塞九条河流。斋宫感事寄原甫学士 曾经在斋宫吟咏麦秋,青绿的树荫覆盖着墙头。如今再次来到,满地都是新落的霜叶,却又回想起当初第一次听到黄栗留的鸣叫。戏答仲仪的口号 我的破屋回头看去像青蛙的洞穴,来到华美的屋宇栖身又像燕子的身子【寄住在人家】。哪里敢指望笙歌行乐的事情?只担忧没有米粮来度过明年春天【今年远近都发大水,庄稼收成还有什么指望】。观看龙图阁三圣御书,应制而作 高大的楼阁庄严肃穆,清禁之中展开御书,灿烂地显现珍贵的文字;虹霓般的光辉照耀万物,龙凤般的笔势腾跃入云。精妙达到了极致,功力归于一体;真迹随着字体形体自然分明。以孝思遵循先圣的宝训,以勤勉扩大发展圣明事业。题写《东阁后集》【一作《题营丘集后》】东阁经历三朝,处理了许多大事;营丘任职二年,已经足以获得闲暇辞章。留下近作编成《归荣集》,不知何日归田后亲自编集诗篇。

日长偶书日长渐觉逍遥乐,何况终朝无事?人安得遂为无事者?人间万虑不闗身。寄答王仲仪太尉素丰乐山前一醉翁,余龄有几?百忧攻,平生自恃【一作是】心无媿,直道诚知世不容,换骨莫求丹九转,荣名岂在禄千钟?眀年今日如寻我,颍水东西问老农。解官后答韩魏公见寄报国勤劳,巳蔑闻;终身荣遇,最无伦。老为南亩一夫,去犹是东宫二品。臣侍从籍通,清切禁笑;歌行作太平民,欲知念旧君恩厚。二者难兼,始两人【新制推恩致仕,许依旧兼职,自王仲仪始,今某仍出特恩】余昔留守南都,得与杜祁公唱和诗,有答公见赠二十韵之卒章云:“报国如乖愿,归耕寜买田,期无辱知巳,肯逐利名迁。”逮今二十有二年,祁公捐馆,亦十有五年矣,而余始防恩,得遂退休之请,追懐平昔,不胜感涕,辄为短句,寘公祠堂。掩涕发陈编,追思二十年门生,今白首,墓木已苍烟。报国如乖愿,归耕寜买田。此言今始践,知不愧黄泉。答端眀王尚书见寄,兼简景仁、文裕二侍郎二首。日久,都城车马喧。岂知风月属三贤?唱髙谁敢投诗社?行处人争看地仙。酒面拨醅浮大白,舞腰催拍趂繁弦。与公等是休官者,方把锄犁学事田。多病新还太守章,归来白首,兴何长?琴书自是千金产,日月闲销百刻香。尚有俸钱酤美酒,自栽花圃趂新阳。醉翁生计今如此,一笑何时共一觞?寄题景纯学士藏春防新居清才四纪擅时名,晩卜林丘,遂解缨。欲借青春藏向此,须知白首尚多情。水浮花出人间去,山近云从席上生。漫【一作谩】説市朝堪大隠,仙家谁信在重城。防老堂古来交道愧难终,此防今时岂易逢?出处三朝俱白首,凋零万木见青松。公能不逺来,千里我病犹堪釂一钟。已胜山隂空兴尽,且留归驾为从容。叔平少师去后,防老堂独坐,偶成。积▯荒庭徧緑苔,西堂潇洒为谁开?受酒少师花落去,弹琴道士月眀来。鸡啼日午衡门静,鹤唳风清昼梦回。野老但欣南亩伴,岂知【一作峯髙】名籍在蓬莱。退居述懐寄北京韩侍中二首悠悠身世比浮云,白首归来颍水濆。曽看元臣调鼎鼐,却寻田叟问耕耘。一生勤苦书千巻,万事销磨酒百分。放浪岂无方外士,尚思亲友念离羣。青殿宫臣宠,并叨不同,憔悴返渔樵,无穷兴味闲中得,强半光隂醉里销,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犹须五物称居士,不及顔回饮一瓢。赠潘道士门无车辙,紫苔侵,鸡犬萧条,陋巷深。寄语弹琴潘道士:「雨中寻得《越江吟》。」答枢宻呉给事见寄老得闲来,兴味长。问将何事,送余光?春寒拥被,三竿日。宴坐忘言,一炷香。报国愧无功,尺寸。归田仍值嵗丰穰,枢庭任重,才余暇,犹有新篇寄草堂。答判班孙待制见寄三朝窃宠,幸逢辰晩节恩深,许乞身无用,物中仍老病,太平时得作闲人,鸣琴酌酒,留嘉客,引水栽花,过一春,惟恨江淹才已尽,难酬开府句清新。初夏西湖积雨新晴,涨碧溪。偶寻行处,独依依。緑隂黄鸟,春归后。红蘤青苔,人迹稀。萍匝汀洲,鱼自跃。日长栏槛,燕交飞。林僧不用相迎送,吾欲台头坐钓矶。寄河阳王宣徽谁谓萧条颍水边,能令嘉客少留连?肥鱼美酒,偏宜老。眀月清风,不用钱。况值湖园方首夏,正当樱笋似三川。自知不及南都防,勉强犹须诧短篇。寄韩子华【并序】余与韩子华、长文、禹玉同直玉堂,尝约五十八岁致仕。子华书于柱上,其后洊防防宠,世故多囏。厯仕三朝,备位二府,已过限七年,方能乞身归老。俗谚云:「也卖防得过里。」人事从来无处定,世涂多故,践言难。谁如颍水闲居士?十顷西湖一钓竿。戯刘原甫【见蔡绦西清诗话,已下续添】平生志业,有谁先?落笔文章,海内传。昨日都城,应纸贵。开帘却扇,见新篇。仙家千载一何长,浮世空惊日月忙。洞里新花莫相笑,刘郎今是老刘郎。和子履逰泗上雍家园【子履姓陈】长桥南走,羣山间,中有雍子之名园。苍云蔽天,竹色浄暖,日扑地,花气繁。飞泉来从逺岭,背林下曲折,寒波翻。珍禽不可见,毛羽数声,清絶如哀弹。我来据石弄琴瑟,惟恐日暮登归轩。尘纷解剥耳目异,秖疑梦入神仙村。知君襟尚我同好,作诗闳放莫可攀。髙篇絶景两不及,久之想像空冥烦。右《雍家园诗》吉绵闽本皆入《公外集》,而王荆公《四家诗选》亦有之,今乃载《苏子美沧浪集》后,人安得不疑?或谓公亲作《沧浪集》序,不应误杂已诗,可以无疑,姑附见于此。按王荆公取公诗凡一百二十五首,内一百三首载《居士集》,二十一首载《外集》,又一篇即此诗。其它或全改一聨或増减一聨甚者至増四聨或移两聨之类。已注一作于逐篇,岂当时传本不同?抑荆公自家润色也?

文忠集巻五十七

译白日漫长时偶然写下 白日渐长,渐渐觉得逍遥自在的快乐;何况整天没有事情可做?人怎么能够最终成为无事之人?人世间的各种忧虑都不再牵连自身。寄答王仲仪太尉素 丰乐山前有一位醉翁,余下的寿命还有多少呢?百般忧患一齐来侵袭。平生自信内心没有愧怍,正直之道确实知道世俗不能容纳。不要寻求九转丹来脱胎换骨,荣耀声名难道在于千钟俸禄?明年今日如果来寻找我,就到颍水东西去问那些老农。解去官职后答复韩魏公寄来的诗 报效国家勤劳有功,过去从未听闻有这样的人;一生所受的荣耀和恩遇,最为无与伦比。老来做田间一介农夫,离职时仍是东宫二品官。臣列名侍从之籍,得以出入清要禁近之地;如今作歌吟诗,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想让人知道我对旧日君恩深厚的感念。这两者难以兼得,于是两人【新制推恩致仕,允许依旧兼任职务,从王仲仪开始,如今某人仍承受特别恩典】。我过去留守南都时,曾与杜祁公唱和作诗,有一首答谢杜公赠诗二十韵的末章说:“报国若不能如愿,归耕也不必买田;只期望不辜负知己,哪里肯追逐利禄名位而迁转。”到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祁公去世也已有十五年,而我才开始蒙受恩典,得以实现请求退休的愿望。追忆往日,感动得不能自胜,便写成短诗,置于杜公祠堂。拭泪翻开旧日文编,追念二十年前的门生,如今我已白首,而墓上的树木也已经苍老如烟。报国若不能如愿,归耕也不必买田。这句话今天才开始践行,知道这样也不愧对黄泉之下的先人。答端明王尚书见寄,兼寄景仁、文裕二位侍郎二首。日子久了,都城车马喧闹。哪里知道风月正属于三位贤人?诗才高绝,谁敢把诗投进诗社?所到之处,人们争相观看这位地上仙人。酒面上拨开新酿的酒糟,浮起大杯白酒;舞腰催促着节拍,追赶繁密的琴弦。我们和诸位都是休官之人,正拿起锄头犁具学习耕田。多病之身刚换下太守官印,归来已是白首,兴致还能有多长?琴书本来就是价值千金的产业,日月只在闲适中消磨,如同焚烧百刻香。还有俸钱可以买美酒,亲自栽种花圃赶上新春阳光。醉翁如今的生活就是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能与你共饮一杯?寄题景纯学士藏春坞新居。清俊的才华四十年间享有当时的声名,晚年选择林泉丘壑居住,终于解下官带。想把青春借来藏在这里,须知白首之人仍然多情。水面浮起花朵,从人世间飘去;山峰逼近,云气仿佛从席上升起。不要徒然说市朝中也可以大隐,仙家谁会相信就在重重城郭之中。防老堂。自古以来,交友之道难以善终,今日这种交情哪里容易遇到?我们出仕与退处经历三朝,都已白首;万木凋零之后,才看见青松。您若能不远千里前来,即使我身患疾病,也还可以尽饮一钟酒。这已经胜过山阴王子猷兴尽而返的故事,暂且留下归去的车驾,从容相处吧。叔平少师离去后,我独自坐在防老堂,偶然写成。连日积雨,荒庭遍布绿苔,西堂清幽洒落,是为谁开放的?接受我敬酒的少师已随花落去,弹琴的道士又伴着明月到来。鸡鸣时已到日午,柴门寂静;风清鹤唳,白日梦中醒来。乡野老人只欣喜有南亩为伴,哪里知道名籍还在蓬莱仙境。退居述怀寄北京韩侍中二首。悠悠的人生身世如同浮云,白首归来,住在颍水之滨。曾经看元老大臣调理鼎鼐、治理国家,如今却寻找田间老人询问耕作。一生勤苦读书千卷,万般事情都在百杯酒中消磨。放浪生活难道没有世外之士相伴?我仍思念亲友,感怀与群体离散。在青殿任宫臣时曾受宠,又一同承受恩遇;如今憔悴地返回渔樵生活。无穷的兴味在闲暇中得到,大半光阴在醉意里消磨。静静喜爱竹子,时常来到野寺独自寻春,偶尔经过溪桥。还须用五种东西才配称为居士,却比不上颜回只有一瓢饮食。赠潘道士。门前没有车轮经过的痕迹,紫苔侵入;鸡犬稀少冷落,陋巷幽深。寄语弹琴的潘道士:请在雨中寻得《越江吟》。答枢密吴给事见寄。老来得到闲暇,兴味悠长。请问拿什么事情来送走我的余年?春寒时拥被而坐,直到日上三竿;安静宴坐,忘却言语,只伴一炷香。报效国家惭愧没有功劳,连尺寸之功也没有。归田后仍遇上年成丰收;枢密院事务重大,您才有一点闲暇,仍然有新篇寄到我的草堂。答判班孙待制见寄。三朝以来我私自承受恩宠,幸逢晚年仍恩典深厚,允许我请求退职。无用之身处在世间,仍然衰老多病;在太平时代得以做闲人,弹琴饮酒,留住嘉宾;引水栽花,度过一春。只是遗憾江淹的才华已经用尽,难以酬答您这位开府所作的清新诗句。初夏西湖。连日下雨后初晴,碧绿的溪水涨满。偶然寻访所到之处,独自依恋不舍。绿荫中有黄鸟,春天已经过去;红花青苔之间,人迹稀少。浮萍围绕沙洲,鱼儿自在跃起。白日渐长,栏杆边燕子交错飞翔。林中僧人不必前来迎送,我想登上高台坐在钓鱼矶上。寄河阳王宣徽。谁说颍水边萧条,竟能使嘉宾少有留恋?肥鱼美酒,尤其适合老人;明月清风,不用花钱。何况正值湖园初夏,樱桃和竹笋正像三川一带那样繁盛。我自知比不上南都的防老堂,但还是勉强作短诗来夸耀一番。寄韩子华【附序】。我与韩子华、长文、禹玉一同在玉堂当值,曾约定五十八岁退休。子华把这句话写在柱子上。后来他屡次受到恩宠,世事却多艰难;历仕三朝,充任二府之职,已经超过期限七年,才得以请求退职养老。俗谚说:“也卖防得过里。” 人世事情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世路上变故很多,践行当初的诺言很难。谁像颍水边的闲居士?拥有十顷西湖和一根钓竿。戏赠刘原甫【见蔡绦《西清诗话》,以下为后来续添】。平生的志业,有谁能领先?落笔写成的文章,天下流传。昨天在都城中,应该已经纸贵;打开帘子,放下扇子,便看见了新篇。仙家的千年是多么漫长,浮世中徒然惊叹日月匆忙。洞中的新花不要嘲笑我,刘郎如今已是老刘郎。和子履游泗上雍家园【子履姓陈】。从长桥向南走去,群山之间有雍子的名园。苍云遮蔽天空,竹色清润温和,阳光洒满地面,花香浓郁。飞泉从远岭流来,背着树林曲折而下,寒水翻涌。珍禽看不见,只听见几声鸣叫,清越得像哀伤的琴弦。我来倚着石头拨弄琴瑟,只怕天晚了还要登车归去。尘世的纷扰仿佛剥落了耳目,我只疑心梦中进入了神仙村。知道您的胸襟和我的爱好相同,作诗宏阔奔放,无人可以攀比。高妙的诗篇和绝美的景色两者都无法尽述,久而久之只能在空明幽远处想象,徒然烦闷。上面这首《雍家园诗》,吉绵闽本都收入《公外集》,王荆公的《四家诗选》也收有,今天却载在《苏子美沧浪集》之后,人们怎能不疑惑?有人说,欧阳公亲自作了《沧浪集序》,不应把自己的诗误杂其中,因此可以不必怀疑;姑且附录在这里。考察王荆公所选欧阳公诗共一百二十五首,其中一百零三首载于《居士集》,二十一首载于《外集》,另有一篇就是这首诗。其他诗有全部改动一联的,有增减一联的,严重的甚至增加四联,或移动两联之类。我已经在各篇分别注明“一作”,难道是当时流传的版本不同?还是王荆公自己润色的呢?《文忠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八宋 欧阳修 撰外集八古赋【杂文五首附】红鹦鹉赋【并序】圣俞作《红鹦鹉赋》,以为禽鸟之性,宜适于山林。今兹鹦徒事言语文章,以招累见囚樊中,曽乌鸢、鸡雏之不若也。谢公学士复多鹦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贱,有金闺玉堂之安,饮泉啄实,自足为乐。作赋以反之。夫适物理,穷天真,则圣俞之説胜。负才贤【一作贤才】以取贵于世,而能自将所适皆安,不知笼槛之于山林,则谢公之説胜。某始得二赋,读之释然,知世之贤愚出处,各有理也。然犹疑夫兹禽之腹【一作赋】中,或有未尽者,因拾二赋之余弃也,以代鹦毕其説。后皇之载兮,殊方异类,肖翘蠢息兮,厥生咸遂。镕埏赋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后化兮,黙运其机。陶形播气兮,小大取足。纷不可状兮,千名万族。异物珍恠兮,托产遐陬。来海裔兮,贵中州。邈丹山于荒极,越鳯皇之所宅,禀南方之正气,孕赤精于火徳。葢以气召类兮,故感生而同域。播为我形,特殊其质。不緑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贱多而贵少兮,世亦安常而骇异。岂负美以有求兮,适遭时之我贵。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于笼樊。谓夫飞鸣而饮啄,不若鸡鹜与乌鸢。噫!不知物有贵贱,殊乎所得。工【一作天】初造我甚难而啬,千毛亿羽,曽无其一,忽然成形,可异而珍。慧言美质,俾贵于人。笼轩寳翫,翔集安驯。彼众禽之扰扰兮,盖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质陋兮,乃自秽而安卑。乐以钟鼓,宜其▯悲。葢贵我之异禀,何槩我于羣飞。若夫生以才戾,飬以性违。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视乎世犹有甚兮,郊牺牢豖,▯文象齿,蚌蛤之胎,牦牛之尾,既残厥形,又夺其生。是犹天为非以自营,人又不然。谓为最灵,淳和质静,本湛而寜,不守尔初,自为巧智,凿窍泄和,漓淳杂伪,衣羔染夏,强华其体,鞭扑走趋,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劳而自劳之,役聪与眀,反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盭性,岂毛之罪。又闻古初,人禽杂处,机萌乃心,物则遁去。深兮则网,髙兮则弋。为之职谁而予,是责。述梦赋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时节逝兮如波,昔共处兮堂上,忽独弃兮山阿。呜呼!人羡久生,生不可久,死其奈何?死不可复,惟可以哭。病予喉,使不得哭兮,况欲施乎?其他愤既不得与声而俱发兮,独饮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断絶,泪疾下兮滂沱。行求兮不可过【疑是过字】坐思兮不知处。可见惟梦兮,奈寐少而寤多,或十寐而一见兮,又若有而若无,乍若去而若来,忽若亲而若踈。杳兮倐兮,犹胜于不见兮,愿此梦之须臾。尺蠖怜予兮为之不动,飞蝇闵予兮为之无声。冀驻君▯可久,怳予梦之先惊。梦一断兮魂立断,空堂耿耿兮华灯。世之言曰:死者澌也,今之来兮是也非也。又曰:觉之所得者为实,梦之所得者为想。苟一慰乎予心,又何【一作可】较乎真妄?緑髪兮思君而白,丰肌兮以君而瘠。君之意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愿日之疾兮,愿月之迟,夜长于昼兮,无有四时。虽音容之逺矣,于恍惚以求之。荷花赋步兰塘以清暑兮,飒苹风以中人。撷杜若之春荣兮,搴芙蓉于水滨。嘉丹葩之耀质,出渌水而含新。防曲池之清泚,漾波纹之奫沦。披红衣而耀彩,寄清流以【一作而】托根。挺无华之浅艳,靡竞丽乎先春。抱生意以自得兮,及薰时之嘉辰。若夫夏【一作下】畹兰衰,梦池草宻,惨羣芳之已销,独斯莲之【一作而】逈出。可以嗅清香以析酲,可以玩芳华而自逸。况其晚浦烟霞,水亭风日,投文竿而饵垂,泳萍茎而波溢。丝萦藕以全折,杯巻荷而半侧。坠紫葩以欹烟,敛红芳而向夕。可怜影兮相顾,列金葩而返植。清风遏以似起,碧露合而乍失。或两两以相扶,渐亭亭而独出发燕脂于北土,生异香于西域。匪江妃之小腰,即广陵之清【一作青】骨。尔乃曲沼微阳,横塘细雨,逐桥上之归鞍,笑堤边之防女。堕虹梁而窥影,倚风台而欲舞。覆翠被以薰香,然犀灯而照浦。双心并根,千株泣露。湛月白而风清,杳池平而树古。送艇子于西州,闻棹讴于北渚。迎桃根而待檝,逢宓妃而未渡。廹而视之,靓若星妃,临水而脉脉盈盈。逺而望之,杳如峡女,行云而朝朝暮暮。其妖丽也,其闲丽也。香荃桡兮,木兰舟。澹容与兮,怅夷犹。东西随叶隠,上下逐波浮。已见双鱼能比目,应笑鸳鸯防白头。昔闻妃子贵东邻,池上金花不染尘。空留此日田田叶,不见当时步歩人。螟▯赋【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八。宋欧阳修撰。外集八。古赋【杂文五首附后】。《红鹦鹉赋》【附序】。圣俞写《红鹦鹉赋》,认为鸟的本性适合山林。如今这只鹦鹉只顾从事言语文章,反而招来祸患,被囚禁在笼子里,竟连乌鸦、老鹰和小鸡也比不上。谢公学士又赞美鹦鹉的才华,所以能够摆脱昆夷般的卑贱,拥有金闺玉堂的安逸,饮泉啄食,自足为乐,于是作赋反驳圣俞。若顺应万物之理,穷尽天然本性,那么圣俞的说法正确;若凭借才华贤能取得世间尊贵,并能自我安排,使所处之地都成为安乐之所,不知笼子与山林相比各有何异,那么谢公的说法正确。我刚得到这两篇赋,读后心中释然,知道世间贤愚、出仕退处各有各的道理。然而仍怀疑这只鸟腹中【一作“赋”】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话,于是拾取两赋遗弃的余意,替鹦鹉把它的说法说完。上天承载万物,四方的异类,不论羽毛初生、蠢动喘息的生物,都各自顺遂地生存。熔铸陶造并赋予它们形体,另有主宰万物者掌管其事;等到成形以后,默默运转其中的机理。陶铸形体、播散元气,小的大的都各得其所。纷繁得无法形容,千名万族。奇异珍怪的生物,寄托生命于遥远偏僻之地,来自海边远域,到中州便被视为珍贵。丹山遥远地处荒僻尽头,越过凤凰所居之处,承受南方的纯正气息,在火德之中孕育赤色精华。大概是气息召来同类,所以感应而生,处在同一地域。上天赋予我形体,使我的质地格外特殊:不以绿色为纹饰,却呈现丹红色。万物既然多以卑贱为常、少以尊贵为贵,世人也安于寻常而惊异特殊。难道是我背负美质而有所求吗?只是恰好遇到时代把我看得尊贵。客人却以文采排斥我,为我被困笼中而哀悼,说我飞鸣饮啄,还不如鸡鸭和乌鸦老鹰。唉!他不知道万物的贵贱,取决于各自所得不同。工匠【一作“上天”】当初造我极其艰难而又吝惜材料,千根毛、亿片羽毛中,竟没有一根一片与我相同;忽然把我造成功,实在可惊可珍。又使我有聪慧的言语和美好的质地,让我在人类中显得尊贵;居于笼舍,成为珍玩,飞翔停集都安适驯顺。那些众多禽鸟纷纷扰扰,不过是形迹不同、趣味相悖;既然心智昏暗而质地鄙陋,便自我玷污又安于卑下。它们以钟鼓为乐,也就应当为声色所迷乱悲哀。既然我的禀赋与众不同而显得尊贵,为什么要把我和群鸟等量齐观?如果说生来因为才华而违逆本性,饲养又使本性受到违背,那么客人所哀悼的,我也同样哀悼。我看世上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郊祀的牲畜、祭祀用的猪,龟的纹理、象的牙齿、蚌蛤的胎肉、牦牛的尾巴,既残害它们的形体,又夺走它们的生命。这就像上天造物而人又用它来营生。人自称最有灵性,本性淳和、质朴安静,内心本来湛然宁静,却不守住自己的本初,自作聪明,凿开七窍而泄散和气,使淳朴变薄、虚伪混杂;穿羔皮、染夏布,强行装饰身体;受鞭打驱赶,奔走趋奉,彼此束缚。上天没有给你文饰,你自己却给自己文饰;上天没有使你劳苦,你自己却使自己劳苦。役使聪明和视力,反而成为外物的奴隶。使用精神过度,便加速衰老、招来祸患,侵损生命、违逆本性,这难道是毛羽的罪过吗?又听说上古之初,人和禽鸟杂居,人心刚刚萌动,禽鸟便逃走;在低处就张网,在高处就射箭。替这种行为掌管职事的是谁?却把责任归给我。《述梦赋》。您离开我后要到哪里去呢?时节流逝如同水波,过去我们一同居于堂上,忽然只剩我一人,您抛下我去了山间。唉!人们羡慕长生,可生命不能长久;面对死亡又能怎么办?死亡不能复生,只有可以哭泣。疾病使我的喉咙不能哭泣,何况想要放声哭呢?其他的愤懑既不能和哭声一同发出,只能独自饮恨悲歌。歌声唱不成而断绝,泪水急速流下,滂沱不止。行走寻找您,却不能走遍;坐下思念您,却不知您在哪里。只有梦中可以相见,可惜睡得少而醒得多,有时十次入睡才能见到一次;又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忽然像离去,忽然又像回来;一会儿像亲近,一会儿又像疏远。幽暗而迅疾,却仍胜过完全见不到您,希望这梦能延续片刻。尺蠖怜悯我,因此为我不动;飞蝇怜悯我,因此为我无声。我希望留住您,使您能够长久停留,哪知我的梦却先醒了。梦一断,魂也仿佛立即断绝;空堂中孤灯明亮。世人说:死就是消散,如今梦中来的人究竟是您还是不是您?又说:醒来所得的才是真实,梦中所得的只是想象。假如能稍稍安慰我的心,又何必计较真假?绿色的头发因思念您而变白,丰润的肌肤因您而消瘦。您的情意怎能忘记?为什么憔悴了还要说可惜?愿太阳运行得快些,愿月亮运行得慢些;愿夜晚长于白昼,不再有四季。即使您的声音和容貌已经遥远,我仍要在恍惚之间寻求它们。《荷花赋》。漫步兰塘来消暑,萍草间的凉风飒飒吹来,沁人心脾。采摘杜若初春的花朵,在水边采撷芙蓉。可爱的红花光彩照人,从碧绿的水中出落而带着新鲜。环绕曲折池塘的清水,荡漾着深远的波纹。披着红衣闪耀光彩,把根寄托在清流中。挺立着不加雕饰的浅淡艳色,不与早春的花朵争奇斗丽。怀抱生机而自得,赶上薰风吹拂的美好时节。至于夏日兰圃衰败,梦池中的水草繁密,众芳凋零已尽,只有这莲花远远地挺立出来。可以嗅其清香来消解醉意,可以欣赏芳华而自我陶然。何况傍晚的水浦烟霞,水亭中的风光;投下钓竿,鱼饵垂入水中;游动在萍茎之间,水波因而荡漾。丝线缠住藕而使它完全折断,荷叶卷起酒杯而半边倾侧。紫花坠落,斜倚在烟雾中;红色花朵收敛芳香,面向夕阳。可怜的花影彼此相顾,排列着金色花朵又重新挺立。清风阻遏花影,仿佛要升起;碧绿露珠聚合,花影忽然消失。有的两两相互扶持,渐渐有的亭亭独自挺立。燕脂产于北方,异香生在西域;不是江妃的纤细腰肢,就是广陵的清丽骨骼。于是曲沼微光,横塘细雨,追逐桥上归去的马鞍,嘲笑堤边的采莲女。坠下虹桥窥看倒影,倚着风台仿佛要起舞。覆盖翠绿的被子,熏染花香;点燃犀角灯,照亮水浦。并蒂同根的荷花,千株带露珠如同哭泣。月色湛然洁白,风清气爽;池面幽静平整,古树高大。送小船到西州,听见北面沙洲上传来划船歌。迎接桃根,等待船桨;遇见宓妃,却还没有渡水。靠近观看,姿态美丽如星中仙妃,临水含情,脉脉盈盈;远远望去,幽深得像巫峡神女,随着行云朝朝暮暮。它既妖娆艳丽,又闲雅秀美。香荃作桨,木兰作舟;容态淡雅从容,惆怅而迟疑。东西随荷叶隐现,上下随着波浪漂浮。已经看见两条鱼能够比目相随,想来应当笑鸳鸯也怕白头。过去听说东邻的妃子极为尊贵,池上的金花不染尘埃。如今只空留下田田荷叶,再也见不到当年步步行来的美人。《螟蛉赋》【附序】。

诗曰:「螟▯有子,蜾臝负之。」言非其类也。及扬子《法言》又称焉。嗟夫!螟▯一虫尔,非有心于孝义也,能以非类继之为子。羽毛形性,不相异也。今夫为人父母,生之养育,劬劳非为异类也,乃有不能继其父之业者。儒家之子,卒为商;世家之子,卒为皁▯。呜呼!所谓螟▯之不若也。作《螟▯赋》词曰:爰有桑虫,实曰螟。▯与夫蜾臝,异类殊形,负以为子,祝之以声。其子感之,朝夕而成。嗟夫,人子父母所生,父祝之言,子莫之听;父传之业,子莫克承。父没母死,身覆位倾。鸣呼!为人孰与虫灵?人不如虫,曷以人称?辞啄木辞木皇司春兮,物熈以春。芽者斯勾兮,甲者斯萌。物赖皇兮,荣以欣。繄有虫兮,甚不仁。穴皇木兮,羣以聚。穴不已兮,又加咀。皇木病兮,▯将深。皇心恻兮,伤尔瘉。彼防鸟兮,善啄吾利。汝喙兮,饥汝腹。飞以鸣兮,啄且食。虫不尽兮,啄莫息。山之麓兮,水之濵。皮坚节瘿兮,龙甲蛇鳞。节流膏兮,吻流血。百不一兮,徒饥渇。蠧日滋兮,防日苦。京谒皇兮,披云路。云之深兮,不可见。记归风兮,仰诉。古初之皇兮,甚仁惠。怜民爱物,使两遂。穴民处兮,鲜民食。穴不栋梁兮,鲜不薪米。其求甚少兮,给之孔易。野郁郁兮,山苍苍。土有毛髪兮,山有衣裳。金不鞴冶兮,器不刃铓。木至老朽兮,不见菑殃。圣萌机兮,五财利赡。有足兮,生不匮。蔽风避湿兮,修容威。庙祭室寝兮,犹无异。为帝何思之不熟兮,忽生般而与倕。丹髹之不已兮,又以雕玑。斜钩曲鬬兮,华照栏梯。髙构崄兮,目精▯。地秃而赭兮,山褋而寒。材者伤死兮,生者力殚。一躬之庇兮,一林夷族。寓龙木马兮,重阍隂屋。皇民暴啬兮,驱之以扑。噫智巧兮,谁为是。既纷纷而不止,工蠧则大兮,虫蠧则小。捕小纵大兮,将何谓。皇惜木兮,虽甚恩。虫利食兮,啄徒勤。蠧未入口兮,刃至其根。与其啄蠧能尽死,不如得啄匠手。使不堪于斧斤。哭女师暮入门兮迎我笑,朝出门兮牵我衣。戯我懐兮走而驰,旦不觉夜兮不知四时。忽然不见兮一日千思,日难度兮何长夜不寐兮何迟?暮入门兮何望,朝出门兮何之?怳疑在兮杳难追。髧两毛兮秀双眉,不可见兮如酒醒。睡觉追惟梦醉之时,八年几日兮百嵗难期。于汝有顷刻之爱兮,使我有终身之悲。颂防圣宫颂【并序】西京留守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臣欧阳修谨斋心涤虑顿首再拜言:臣伏见国家采《汉书》原庙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备园寝,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灵,以耀示于千万世,甚盛徳也。修永惟古先王者,将有受命之符,必先兴业造功,以警动觉悟于元元,然后有其位;而继体守文之君,又从而显眀丕大,以纂修乎旧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叶茂,徳厚而流光,子子孙孙承之无疆。伏惟皇帝陛下以神圣至徳,传有大器,干健而正,离继而眀。即位以来于兹十年,勤邦俭家,以修太平。日朝东宫,示天下孝;亲执笾豆,三见于郊。日星轨道,光眀清润。河不怒溢,东南而流,四裔承命,欢和以賔奔走万里。顾非有干戈告让之命,文移发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马防玉旅于阙庭,纳于廐府,如司马令无一后先。至徳之及,上格于天下,极于地中,浃于人而外,冒于四表。昆虫有命之物,无不仰戴神威圣功效见如此。太祖创造基始,克成厥家,当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绥来,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业;真宗礼乐文物,以隆天声,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防共,嗣固鸿业,纂服守成之勤,基构累积,显显昌昌,益大而光,称于三后之意,可谓至孝。况春秋嵗时,以禘以祫,则有庙祧之严;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则有郊庙眀堂之位;篆金刻石,则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诗【一作歌诗之咏】流于乐府;象徳之舞,见乎羽毛。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为,有以示民而垂无穷者,罔不宣着。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严,罔不勤备。圣人之徳,为无以加,而犹以为未也。乃复因陵园起宫室,以望神防。土木之功,严而不华,地爽而洁,宇敞而邃。

译《诗经》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意思是说,它们并非同类。后来扬子《法言》又称述此事。唉!螟蛉只是一种虫,并不是有意追求孝义,却能让异类承继自己成为儿子;羽毛、形体和性情彼此并无不同。如今为人父母的,生育子女并抚养他们,辛劳并不只是为了异类,却有些人的子弟不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儒家子弟最终成了商人,世家子弟最终成了奴仆。唉!这就是所谓还不如螟蛉。于是作《螟蛉赋》,辞说:有一种桑虫,实在叫螟蛉。蜾蠃和它是异类、形体不同,却背负它把它当作儿子,并用声音祝告它。它的幼虫受到感应,早晚之间便成长起来。唉!人的子女由父母所生,父亲教诫的话,儿子却不肯听;父亲传下的事业,儿子却不能继承。父亲死、母亲亡,自己也失去地位、家业倾覆。唉!做人怎么还比得上虫子的灵性?人还不如虫,凭什么称作人?辞。《啄木辞》。春神掌管春天,万物因此和煦而充满春意。萌芽的开始抽芽,甲壳类开始孵化。万物依赖春神,繁荣而欣喜。偏有一种虫,实在不仁。它们钻入大树,成群聚集;钻个不停,又加以啃咬。大树因此病弱,树洞将要越钻越深。春神内心悲悯,伤痛你们反而更加严重。那些啄木鸟,善于啄食,对我有利。你的喙呀,正好填饱你的肚腹;飞翔鸣叫,一面啄一面吃。虫子没有吃尽,啄食便不能停息。来到山脚和水边,树皮坚硬,节疤隆起,像龙鳞蛇皮。树节流出树脂,鸟嘴流出鲜血;百次啄击还不及成功一次,只是徒然饥渴。蛀虫一天天增多,大树一天天痛苦。于是上京拜谒春神,披开云路。云层深厚,无法看见神灵,只记着归来时的风,仰面诉说。上古最初的春神啊,十分仁慈恩惠,怜爱百姓、爱护万物,使双方都能顺遂。百姓只在洞穴中居住,能吃到的东西很少;不建栋梁,便少砍柴取薪。所需极少,供给它们非常容易。田野郁郁葱葱,山色苍苍;土地有毛发,山岭有衣裳。金属不必鼓风冶炼,器物不必磨出锋刃;树木直到老朽,也看不见灾害。圣人萌发心机,使五种财物足以供养。只要有脚,生活便不会匮乏;遮风避湿,修饰仪容,显示威严;庙宇祭祀、居室寝宫,仍然没有什么不同。做天帝为什么不深思熟虑,却忽然产生般和倕这样的工匠?红漆涂个不停,又加以雕刻镶嵌。斜钩曲斗,华美的光彩照耀栏杆和楼梯。高高构筑而险峻,令人目光眩晕。土地裸露而呈赭色,山岭剥落而寒凉。成材的树木被砍伐而死,活着的人也因劳役精力耗尽。一人得到庇护,却使一片树林灭族。龙形木雕、马形木雕,重重门禁、阴暗房屋。天子的百姓受到暴虐和吝啬的对待,被驱赶并用棍棒鞭打。唉,这些智巧究竟是谁造成的?既然纷纷不断,那么工匠造成的蛀害大,虫蛀造成的蛀害小;捕捉小蛀虫却放纵大蛀害,将怎样解释?春神爱惜树木,恩惠虽然深厚;蛀虫只图取食,啄木鸟徒然辛劳。蛀虫还未钻入口中,刀斧已经砍到树根。与其让啄木鸟把蛀虫啄尽而死,不如让它啄伤匠人的手,使他不能承受斧斤的砍伐。哭女师。傍晚回到家门,你迎着我笑;早晨出门,你牵着我的衣服。你在我怀中嬉戏,跑来跑去;早晨不知道夜晚,也不知道四季。忽然看不见你,一天之中千百次思念;白天难以度过,为什么这样漫长?长夜不能入睡,为什么这样迟缓?傍晚进门还能盼望什么,早晨出门又要到哪里去?恍惚间怀疑你还在,却幽远得难以追寻。两鬓垂发,双眉秀美,如今不能看见你,就像酒醒之后失去醉中之乐。睡醒后追想梦醉之时,八年仿佛只有几天,而百年却难以期待。你给了我片刻的父女之爱,却使我拥有终身的悲伤。颂。《防圣宫颂》【附序】。西京留守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臣欧阳修恭敬地斋戒净心,叩头再拜说道:臣听说,国家采用《汉书》中原庙的制度,在永安营建宫室,用来作为陵园寝宫,想借此充实陵邑的供奉,彰显祖宗的光灵,使其光辉照耀千万世,这是极为盛大的德业。臣欧阳修常常思考,古代先王将要接受天命的征兆时,必先兴举事业、建立功业,以警醒和发动天下百姓,使他们觉悟,然后才取得帝位;而继承帝位、守成守文的君主,又进一步显明扩大先王的功业,用来继承修治旧有的事业。所以他们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不忘前人,因此根基深厚而枝叶茂盛,德泽深厚而光辉流传,子子孙孙承继不绝。臣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以神圣至德承受大位,刚健正直,如乾卦;继承离卦之明,光明盛大。自即位以来到现在十年,勤俭治国,修成太平。每天朝见东宫,向天下显示孝道;亲自执持笾豆祭器,三次到郊外祭祀。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光明清润。黄河不暴涨泛滥,向东南流去;四方夷狄接受命令,欢悦和顺,作为宾客奔走万里而来。并不是因为有战争、告让之命,也不是因为有文书传发、召集之期,然而犀牛角、珍珠、象牙、名马和美玉纷纷来到宫阙庭院,收入厩库,先后次序完全像司马令所规定的一样。至高的德泽所及,上达天下,下至地中,遍及人民,并覆盖四方;有生命的昆虫万物,没有不仰戴神威圣功的,其效验如此明显。太祖开创根基,成就他的家业,这是顺应天命、接受大命的功业;太宗征服并安抚远方,于是统一天下,这是睿智、威武、英明、文治的事业;真宗兴举礼乐文物,使天子的声威更加隆盛,这是以升平告成的典礼。陛下夙夜恭敬,共同承继并巩固宏大事业,以继承守成的勤劳,使根基和功业层层积累,显赫昌盛,更加宏大光明,符合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先帝的心意,可以说是至孝。何况春秋岁时,举行禘祭、祫祭,便有宗庙和祧庙的严肃礼制;配享上天,彰明孝道,举行祭祀和告祭,便有郊庙、明堂的尊位;把功德篆刻在金石上,便有史官记录;歌颂功德的诗篇流传于乐府;象征德行的舞蹈,显现在羽旄仪仗之中。凡是国家的光荣、祖宗的功业,可以用来向百姓显示并流传无穷的,没有不宣扬彰明的。陛下承继先烈,彰明孝思,用严肃礼制奉祀他们,没有不勤勉完备的。圣人的德行已经无可增加,却仍认为还不够,于是又因陵园营建宫室,以便仰望神灵。土木工程庄严而不浮华,地势爽朗洁净,屋宇宽敞深邃。

神灵杳冥,如来如宅,合于礼经孝子謦咳思亲之义。愚以为宫且成,非天子自临享,则不能以来三后之灵。然郡国不见治道,太仆不先整驾,恬然未闻有司之诏,岂难于动民而迟其咎【疑】耶?特【疑】以▯筮所考,须吉而后行耶?不然,何独留意于屋墙构筑,而至于荐见孝享未之思耶?况是宫之制,夷山为平,外取客土,鍜石伐木,发兵胥靡,调旁近郡,如此数年,而道路之民,徒见兴为之功,恐愚无以识上意,是冝不惜属车之费,无讳数日之劳,沛然幸临,因展陵墓,退而谕民以孝思之诚,遂见守土之臣采风俗以问髙年,亦尧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诗之官,而道路童儿之言,皆得以闻。臣是以不胜惓惓之心,谨采西人望幸意,作为颂诗以献阙下。词曰:巍峩穹崇,奠京之东,有山而崧奫,沦道源滙流而渊,有洛之川,川灵山秀,回环左右,有髙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隠隠隆隆,惟陵之气,常王而喜,郁郁葱葱,帝懐穹旻,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顾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后,重基累构,既丰而茂,燕翼贻谋,是惟永图,其传在予,曰祖曰宗,有徳有功,予实嗣之,克勤克绍,以孝以报,予敢不思,惟此园陵先后之宅,既宅且安,后来防止,弗宫弗室,神何以驩?廼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髙惟邱,廼以荆灼,廼讯寳▯,▯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职我事,而徃惟寅,一毫一丝,给以县官,无取于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坚,家臣之来,役夫万名,三年有成,宫成翼翼,在陵之侧,须后来格,有门有宇,有廊有庑,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防防,天威可瞻,庭兮殖殖,钩盾虎防,容卫以饬,太祖维祖,太宗维弟,真宗维子,三圣嶷嶷,有以正位于此,而防圣兮在天,风马云车,其来▯▯,圣防于此,灵威神驭,其宫肃然,圣既降矣,其谁格之?惟孝天子,圣降当享,其谁来荐?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来,胡迟其下臣修作颂风之

译神灵幽冥难见,仿佛将来临、又仿佛居处其中,符合礼经所说孝子思念亲人、连咳嗽声都能想起的意义。臣愚以为,宫室即将完工,如果不是天子亲自前来祭享,就不能招来三位先帝的神灵。然而郡国没有看见治理道路,太仆也没有预先整顿车驾,安然无事,未曾听到有关部门下诏,难道是因为怕惊动百姓而延缓罪责【疑】吗?特别【疑】是因为占卜考察所得,必须等到吉日才行动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只留意屋墙构筑,却到荐献祭享、亲自临视之事还没有想到呢?况且营建这座宫室,削平山地,从外地运来土,锻石伐木,征发士卒和役夫,调动邻近郡县,如此已有数年,而道路上的百姓只看见兴建工程的功劳,恐怕愚民无法了解皇上的心意,因此应该不吝惜随车护从的费用,也不要忌讳数日劳顿,盛大地亲临此地,趁机巡视陵墓,退下来再向百姓说明孝思的诚意;还可以召见守土之臣,采集风俗,询问年高之人,这也是尧舜的事业。古代天子出行,必有采诗之官,连道路上儿童的话也都能听到。臣因此不能抑制恳切之心,谨慎采集西京人盼望皇帝临幸的心意,作成颂诗献到宫阙之下。诗辞说:高峻巍峨、苍穹般崇高的山,镇守在京城东面;山势高大深邃,水道源头汇聚成深渊;有洛水之川,川灵山秀,环绕左右,有高大的丘阜。那座山丘叫什么名字?是太祖、太宗、真宗的陵墓。陵墓的形制依山而起,隐隐隆隆;陵墓的气象常常显示王者之盛,郁郁葱葱。皇帝胸怀苍穹,承受天命建立我宋;当初在艰难中开创基业,皇帝追念先帝功烈,顾念我们家国,勤勉尽力。赫赫三位先帝,重重建立根基,功业层层累积,既丰厚又茂盛;他们为后代安居留下谋略,这是永远的规划。它的传承在于我:称祖称宗,有德有功,我确实继承了它;能够勤勉继承,以孝道报答,我岂敢不思念?只是这园陵,是先后诸帝安居的住所;既然已经安居,又怎能让后来者停留而没有宫室屋宇?神灵凭什么欢悦?于是察看河川原野,找到一处吉地;地势高峻,只有丘陵,于是用荆木灼烧占卜,又询问宝龟。龟告说道:“善。”皇帝命令家臣负责我的事务,前往办理时都恭敬谨慎;一丝一毫,均由县官供给,不向百姓索取。砍伐洛水边的柴薪,烧制洛地的泥土;瓦片不粗劣破损,使用我们的斧头;登上我们的山,木材又好又坚固。家臣来到这里,役夫有万人;三年便告成功。宫室建成,整齐庄严,位于陵墓一侧,等待后来者前来。它有门有屋,有廊有庑,有庭院有次序;殿宇深邃高大,黑色帷幕重重,天子的威严可以瞻仰;庭院整齐,钩盾卫士和虎贲排列,仪容卫队整饬。太祖是祖,太宗是弟,真宗是子;三位圣帝高大庄严,在此有了端正的神位。而三位先帝的神灵在天上,驾着风马云车,浩浩荡荡前来。圣灵降临于此,神威灵驾使宫室肃然;圣灵既已降临,谁来迎接他们呢?只有孝顺的天子,才能使圣灵降临、接受祭享;谁来献祭?也只有孝顺的天子,孝心既已恭敬地来到这里,为什么使下臣欧阳修久等?于是臣修作颂诗以歌咏此事。

赞有宋右谏议大夫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韩公国华真赞。气刚而毅,望之可畏;色粹而仁,近之可亲。有韫于中,必见于外。庶几髣髴,写之图绘。惟其盛徳不可形容,公徳之丰,后世之隆,谁为公子?丞相魏公。章州名急就章【并序】叙曰:古者史掌文书,以识天地四方古今事物名言字训,而教学之法始于童子,谓之小学,君子重焉。急就章者,汉世有之,其源葢出于小学之流。昔顔籕为史游序之详矣。余为学士,兼职史官,官不坐曹,居多暇日,每自娯于文字笔墨之间,因戯集州名作急就章一篇,以示儿女曹,庶几贤于博塞。尔章曰:别州自禹郡于秦废置,经革难具陈,皇家垂统,天下定疆,理万方承政令,近征逺贡,各有宜,或畀吏治,或羁縻。九域披图指可知,分音比类,慎讹疑文,差字析极精微。若夫锦居遐裔,孤音无比,隰集梓泗,劔陜涪幽,骈声相附,可如类求,则有防绥随果贺播滑逹越和河罗连三前叶,其四谓何?乃有▯沙嘉巴鳯陇雍宋歙峡合叠淄资思师化雅华夏蜜言蔚悉永郢鼎颍,不宜吃讷。又如保邵道赵耀郓信润晋慎,凡五声而一韵,栁寿茂窦宥凑宪兖汉简万演海岱解蔡泰爱钦浔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复陆,乃六律而同音,七言惟一。白泽虢石益徳壁,八音相望,广象相阆【句】绛奬党宕【句】开莱台懐【句】阶崖雷梅【句】澧【阙】冀利【句】济蓟费智【句】郑邓定孟【句】庆应静胜【句】廉潭儋南【句】岚盐甘嵓【句】至于许汝婺处【句】楚普潞叙古【句】魏惠桂贵【句】遂贝瑞嶲防【句】言过乎九难宣于口,于是有岳鄂亳薄洛【句】莫涿朔廓拓【句】眉黎齐池蕲【句】施伊西夷溪【句】濠曹饶昭韶【句】潮辽交洮牢【句右皆十】卭通龙洪蓬防【句】邕同戎忠松笼【句右十二】连绵澶安延丹端【句】宣檀驩兰潘田峦【句】湖苏舒滁庐渝泸【句】梧蒲徐鄜扶儒禺【句右皆十四】秦邠麟汾【句】均陈温春【句】筠辰文循【句】银云勤岷【句】杭扬江黄【句】常漳康襄【句】房坊商沧【句】详昌瀼长【句右皆十六】并青瀛澄成眀【句】衡彭英琼邢洺【句】泾寜升荣横滕【句】汀兴营平庭澄【句右二十四】聨章断句不能遽数,真定河源以讳不举。若乃物有疑似,同音异字,则有陵灵原袁府抚干防濵賔融容渭卫全泉绣秀易翼渠衢归妫龚。恭汴辨凉梁祁岐鄯单宿肃滋慈潍维峯封暨丰沂冝及仪乃一号而三之【音或不同相近者亦借以足之】劔环恩顺镇覇真雄又音文之两同至于太平郁林万安平琴武安洮阳新定建康二名虽美逺小不彰若监若军四十有六保定信安广信安肃镇戎保安岢岚火山顺安寜化实控三边其余▯▯皆不足言【其后因检九域图有髙富泷当四州偶遗不録以文句难移不复增入也】

文忠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五十九宋 欧阳修 撰外集九

译赞。有宋右谏议大夫、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韩公国华真赞。气质刚强坚毅,看见他便令人敬畏;容色纯粹仁厚,接近他又使人亲近。他内心蕴藏的德行,必定显现在外表上。希望能够依稀描摹,绘入图画。只是他盛大的德行无法形容;韩公的德行如此丰厚,后世的声望如此隆盛,谁是韩公的儿子?是丞相魏公。章。《州名急就章》【附序】。序说:古代史官掌管文书,用来认识天地四方、古今事物的名称、言语和字义训诂;而教学的方法从儿童开始,称为小学,君子很重视它。《急就章》汉代已有,其源流大概出自小学。过去颜籀为史游作序,叙述得很详细。我任学士,兼任史官,官署中不必坐班,闲暇日子很多,常常在文字笔墨之间自我娱乐,于是开玩笑地汇集州名作成一篇《急就章》,给儿女们看,希望他们胜过沉溺于博弈。诗章说:各州自大禹划分九州、秦代设置废置以来,沿革变化难以全部陈述。皇家垂下统绪,天下疆域已经确定;治理万方,承奉政令;近处征收,远方进贡,各有适宜。有的交给官吏治理,有的实行羁縻。九域摊开地图,指点便可知道;把同声的州名分开归类,谨慎辨别讹字疑文,逐字分析,极其精细。至于“锦居”这些偏远州名,孤单的声母没有相配;“隰集梓泗,劔陜涪幽”,双声相连,可以按照类别寻求。又有“防绥随果贺播滑逹越和河罗连三前叶”,它们的第四字是什么?于是有“▯沙嘉巴鳯陇雍宋歙峡合叠淄资思师化雅华夏蜜言蔚悉永郢鼎颍”,不宜读得吃力。又如“保邵道赵耀郓信润晋慎”,总共五声而同一韵;“栁寿茂窦宥凑宪兖汉简万演海岱解蔡泰爱钦浔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复陆”,这是六律而同音,七言只有一个。白泽、虢石、益徳、壁,八音彼此相望;广象相阆【句】绛奬党宕【句】开莱台懐【句】阶崖雷梅【句】澧【缺】冀利【句】济蓟费智【句】郑邓定孟【句】庆应静胜【句】廉潭儋南【句】岚盐甘嵓【句】至于许汝婺处【句】楚普潞叙古【句】魏惠桂贵【句】遂贝瑞嶲防【句】这些发音超过九种,难以在口中清楚宣读。于是有岳鄂亳薄洛【句】莫涿朔廓拓【句】眉黎齐池蕲【句】施伊西夷溪【句】濠曹饶昭韶【句】潮辽交洮牢【句】以上都是十个;卭通龙洪蓬防【句】邕同戎忠松笼【句】以上十二个;连绵澶安延丹端【句】宣檀驩兰潘田峦【句】湖苏舒滁庐渝泸【句】梧蒲徐鄜扶儒禺【句】以上都是十四个;秦邠麟汾【句】均陈温春【句】筠辰文循【句】银云勤岷【句】杭扬江黄【句】常漳康襄【句】房坊商沧【句】详昌瀼长【句】以上都是十六个;并青瀛澄成眀【句】衡彭英琼邢洺【句】泾寜升荣横滕【句】汀兴营平庭澄【句】以上二十四个。联缀成章、断句成篇,不能立即数清;真定、河源因为避讳而没有列出。至于事物有相似之处、同音而字不同的,有陵、灵,原、袁,府、抚,干、防,濵、賔,融、容,渭、卫,全、泉,绣、秀,易、翼,渠、衢,归、妫,龚、恭;汴、辨,凉、梁,祁、岐,鄯、单,宿、肃,滋、慈,潍、维,峯、封,暨、丰,沂、冝及仪,这是一种声调中各有三个【读音有的不同但相近者,也借来补足】。剑、环、恩、顺、镇、霸、真、雄,又有文韵中两两同音。至于太平、郁林、万安平、琴武安、洮阳、新定、建康,虽有两个州名相同而名称美好,却偏远、狭小,声名不显。若监、若军,共四十六州;保定、信安、广信、安肃、镇戎、保安、岢岚、火山、顺安、宁化,确实控制三边。其余琐碎的州名,都不值得再说【后来查阅《九域图》,有高、富、泷、当四州偶然遗漏,没有录入;因为文句难以移动,便不再增补】。《文忠集》卷五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十九。宋欧阳修撰。外集九。

论【时论三首附】本论【本论三篇,中下篇已载《居士集》第十七巻,此乃公晚年所删上篇】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嵗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扺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輙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财,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越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夏敢有崛彊之王,契丹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边隅不靖,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征赋,▯易商利之臣,可谓纎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絶。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嵗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徧,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媿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羣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嵗,甚者三四嵗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契丹,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徳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资。之征赋,头防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弊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圜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

译论【附时论三首】。《本论》【《本论》三篇,其中下篇已载于《居士集》第十七卷,这篇是欧阳公晚年删改留下的上篇】。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末节。治理天下,也有先后次序。尧舜时代的典籍记载简略。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于夏、商、周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根本与末节,知道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应当后做。三王治理天下,用法理和制度使天下均平,用爵位和土地区别各诸侯国,用井田划定百姓的土地,用职务和事务任用官吏。天下有确定的制度,诸侯国有确定的规制,百姓有确定的产业,官吏有确定的职责。这样使下级供奉上级,勤劳而不困顿;上级治理下级,简易而不劳累。财物足以供使用,还可以防备天灾;军队足以抵御祸患,又不至于成为祸患。这些都具备以后,才修饰礼乐,兴举仁义,用来教化引导百姓。因此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王道便成就了。即使有荒废事业的后代、柔弱的子孙继承,也还要七八百年才衰亡。三王治理天下,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财物必定取自百姓,官吏必定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必定要靠军队,防止百姓犯罪必定要靠刑罚。这些与后世治理天下大体相同。然而后世常常多有乱亡失败,而三王独能安定保全,为什么呢?因为三王善于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做事有条理。后来拥有天下的人,谁不想使天下安定太平呢?他们用心更加劳苦,而政事却更加不能成功,常常忧惧地害怕乱亡失败降临,却往往因此走到乱亡失败的地步,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没有推究根本和末节,不知道先后次序罢了。如今需要办理的事务很多,其中应当优先的有五件。五件中的两件,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另外三件,却还没有想到。使天下的用度充足,没有比财物更优先的;维系天下安危,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这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然而财物丰足了,如果征取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那么下层百姓更加困窘,上层也更加劳苦;军队强大了,如果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军队就会骄横而制造祸患。所以节制财用、使用军队,没有比建立制度更重要的。制度已经完备,军队已经可以使用,财物已经足够供用,怎样共同守住这些成果,没有比任用人才更重要的。因此,调均财物而节制军队,建立法令来管理财物,任用贤能来守护法令,尊崇名节来激励贤能。这五件事相互发挥作用,是拥有天下者的常务;却正是当今世上最优先的事务、执政者所忽视的事务。如今四海之内并没有发生大乱,上面的政令也并不暴虐,天时水旱也没有造成大的灾害,君臣上下也不是不和睦。天下如此安然广大,没有一点裂隙的端倪,为什么南越竟敢杀害天子任命的官吏,西夏竟敢拥有强悍的国王,契丹竟敢有对抗礼制的皇帝呢?人口数量一天天增多,土地的产出一天天扩大,国家公用却一天天紧迫,边疆不得安宁,中原不受尊重,天下财富不充实,为什么呢?是因为上述五件事没有完备。请姑且说其中一两件。如今农民奔走于耕作,可以说劳苦了;工商业者在山林川泽中求取利益,可以说勤劳了;上面征收赋税,负责专卖、交易和商利的官吏搜刮,可以说细密周全而没有遗漏了。然而一遇到水旱灾害,如明道、景祐年间那样,天下公私财物便都匮乏断绝。这说明在无事的太平时代,百姓没有一年的储备,国家也没有数年的积蓄。由此可知财物不足。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可以使士卒赴汤蹈火;如今厢军和禁军,有关部门不敢役使,万不得已暂时使用时,便说是借用。那些士兵相互说:“官府借用我们,官府的文书也写着借用。”赏赐本来是用来酬答劳苦的;如今因为大礼的缘故,给并未劳作的军队发放赏赐,三年一次,所费八九百万。有关部门不敢推迟日期,士兵获得赏赐并不是因为有功;他们比较多少、计较好坏,稍有不满意,便聚集呼喊,拿着棍棒想要打击天子的大臣。平时没有战事,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军队骄横。财物全部支出却仍然不足,是因为没有确定的数额;军队敢于骄横,是因为使用它还没有得到方法。由此可知制度没有建立。财物匮乏、军队骄横、法制没有统一,却没有人奋不顾身、许身报国。由此可知没有任用人才。没有任用人才,并不是没有人才;有些人或许怀有才干和见识,只是当时正厌恶好名声的人,于是人人隐藏收敛才华,不敢奋发显露,唯恐稍稍接近名声,便触犯当时人的忌讳。因此人人都由贤能变成愚庸,愚者无人责备,贤者反遭讥讽嫉妒,终于使天下事务将要松弛废弛,却没有人敢出力去办理。这就是不崇尚名节的弊病,是天下最大的祸患。由此说来,五件事全部废弛,前日五代的乱局可以说到了极点。五十三年之间,改换五个姓氏,十三位君主,亡国并被杀的有八人;在位长的不过十多年,严重的只三四年便亡国。五代的君主,难道都是愚蠢的人吗?他们的内心难道喜欢祸乱而不想为长久安定作打算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做不到的地方,是时势造成的。当时东面有汾晋,西面有岐蜀,北面有契丹,南面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部分,四面包围这个狭小的中原,而且还有叛将和强臣割据占有。那些拥有天下的君主,大多建国时间短,威势和恩德还没有遍及天下,只能依靠强君武主勉强支撑,暂且自守;不幸遇上软弱的儿子、懦弱的孙子,不过传一两代便再次乱亡失败。因此他们养兵就像把儿子喂给虎狼一样,尚且害怕军队不肯效力,哪里还敢用残破疲弊的百姓来制约军队?为了供养军队没有资财,只好层层征收、像簸箕一样搜刮,仍恐怕不够,哪里还谈得上节制财用来使百姓富足?天下的形势,正像一座破旧的房屋:修补它的内角,旁边的屋角就会毁坏;整治它的椽子,栋梁就会倾塌,只能用枝木支撑扶持,勉强保存而已,哪里还有空暇按照法度、仿效规范,制定圆方制度呢?因此军队没有制度,使用没有节制,国家没有法度,一切只是苟且应付罢了。如今宋朝建立成为宋朝,已经八十年了;对外平定僭乱,没有能够抗拒它的敌国;对内削弱方镇,没有强大的叛臣;天下统一,海内安宁。建国不能说不久,天下不能说不广。俗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意思是有资本,做事就容易。如今承继三位圣人的基业,占据万乘尊贵的名位,拥有四海一家这样的天下;大禹贡赋范围内的土地,没有不向朝廷输纳的,只凭君上征取,不能说财物匮乏。六尺高的士卒,能够荷戈披甲,力量足以拉开五石之弩、弯开二石之弓的,有数百万人,只要君上加以统制、命令他们,也不能说军队不足。

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嵗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服沙漠;内修法度,兴徳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徳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正统论七首【此七论公后删为三篇,已载《居士集》第十六卷,今所载盖初本也】

原正统论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呉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汉、赵。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盖其是非之难也。自周之亡,迄于显徳,实千有一百一十三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论者于此而难也。大扺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説有三,此论者之所病也。何谓可疑之际?周秦之际也,汉魏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朱梁后唐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汉而天下一,莽不自终其身,而汉复兴,论者曰伪宜也;魏得汉而天下三分,论者曰正统,其可疑二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周隋承元魏则无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无异魏晋,而梁为伪,昭烈汉之后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别称蜀,不得正统可也;后唐非李氏,未尝一天下,而正统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谓不同之説三?有昧者之论,有自私之论,有因人之论。正统之説肇于谁乎?始于《春秋》之作也。当东周之迁,王室微弱,吴、徐并僭,天下三王,而天子号令不能加于诸侯,其诗下同于列国,天下之人莫知正统。仲尼以为周平虽始衰之王,而正统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统之所在,故书「王」。以加正月而绳诸侯王,人虽微,必加于上;诸侯虽大,不与专封。以天加王而别吴楚,刺讥褒贬,一以周法。凡其用意,无不在于尊周。而后之学者不晓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鲁”,或曰“起鲁隐之不正”,或曰“起让国之贤君”,泥其説于私鲁,殊不知圣人之意在于尊周,以周之正而统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义,因悖弃先王之道,而自为五胜之説。汉兴,诸儒既不明《春秋》正统之防,又习秦世不经之説,乃欲尊汉而黜秦,无所据依,遂为三统五运之论,诋秦为闰而黜之。夫汉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义而起也,而説者直曰“以火徳当天统而已”,甚者至引蛇龙之妖以为左验。至于王莽、魏晋,直用五行相胜而已,故曰“昧者之论也”。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正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论也”。夫梁之取唐,无异魏晋之取也。魏晋得为正,则梁亦正矣,而独曰伪,何哉?以有后唐故也。彼后唐者,初与梁为世仇,及唐之灭,欲借唐为名,托大义以窥天下,则不得不指梁为伪而为唐讨贼也。而晋、汉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论也”。以不同之论于可疑之际,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当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夫帝王之统,不容有二,而论者如此。然搢绅先生未尝有是正之者,岂其兴废之际,治乱之本,难言欤?自《春秋》之后,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统类者希矣。司马子长列序帝王,而项羽亦为本纪,此岂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经》,欲断南北之疑也。絶宋于元徽五年,进魏于太和元年,是絶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长之博通,王氏之好学,而有不至之论,是果难言欤?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据天下之大义,究其兴废,迹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矣。

译中央和地方在职官员有几千人,三班和吏部积压待补的官员,又有几百人。每三年下诏征求人才,平民应诏的有一万多人,参加礼部考试的有七八千人,只看皇上的选择,并不能说天下缺少贤才。百姓没有在京城附近见到战争,已经四十年了。对外振兴武备,使沙漠地区的民族臣服;对内整顿法度,兴起德政教化,只看皇上想怎样做,并不能说没有余暇。凭着天子慈爱圣明、仁厚节俭的品德,如果能得到一两位明智的大臣,与他共同谋划,天下积蓄可以达到汉文帝、汉景帝时的富足;制定礼制、创作乐章,可以达到成周的盛况;奋发威势功业以显扬声名,可以像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显赫;论述道德,可以兴起尧舜时代的治理。然而现在上面财用不足,下面已经困敝;军队不足以威慑外敌,内部却有敢于骄横的人;制度不能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反而日益繁杂,一切都苟且敷衍,与五代时没有不同,这实在令人叹息。这正是所谓处在能够成就事业的职位上,遇到能够成就事业的时机,又有能够成就事业的资质,那么还有谁会畏惧而长久不去做呢?《正统论》七首【这七篇论后来删为三篇,已经收入《居士集》第十六卷;现在所载的,大概是初稿】《原正统论》《传》说:“君子要极力居于正道。”又说:“王者要极力使天下归于统一。”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之处的;所谓“统”,是用来把天下不统一的地方合在一起的。由于有不正和不统一,于是才产生了正统的论说。尧传位给舜,三代相继取代,有的凭借至公,有的凭借大义,都取得了天下的正道,使天下归于统一,所以君子不加以议论。这是因为他们治理帝王之道正确,始终关系也很清楚。到了后世混乱之时,僭越伪冒兴起,盗窃帝位的事情发生,于是有虽处在正位却不能使天下统一的,如周平王时期还存在吴、徐;有虽使天下统一却不能处在正位的,前人把秦称为闰统就是这样。由此,正统的论说兴起了。从汉代以后直到西晋,又推而下论宋、齐、梁、陈;从唐代以上直到后魏,又推而上论汉、赵。由于这些帝王的治理之道有差错,始终的关系又不清楚,所以学者产生疑惑,是非判断也不公正。并不是他们有意不公正,而是其中的是非难以判断。自周朝灭亡到显德年间,共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其中有治有乱,有取代有承传,有分裂有统一,治理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论者对此感到困难。大体说来,值得怀疑的阶段有四个,不同的说法有三种,这就是论者感到困惑的地方。什么叫值得怀疑的阶段?就是周、秦之际,汉、魏之际,东晋、后魏之际,朱梁、后唐之际。秦真正取得周朝并统一天下,其行迹与禹、汤没有不同,而论者却贬斥它,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王莽取得汉朝而统一天下,王莽没有终身维持其统治,汉朝又复兴,论者说这是伪统,似乎合理;魏取得汉朝而天下三分,论者却说它是正统,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东晋承接西晋却没有终结,周、隋承接元魏却没有开端,这是第三个可疑之处。梁取代唐,与魏取代晋没有不同,但梁被视为伪统;昭烈帝是汉朝后裔,因为不能统一天下而另称蜀,不能取得正统还可以理解;后唐并非李氏,也从未统一天下,却取得正统,这是第四个可疑之处。什么叫三种不同的说法?有昧于事理的说法,有出于私心的说法,有因循他人的说法。正统的说法起源于谁呢?起源于《春秋》的编写。当时东周迁都以后,王室衰微,吴、徐同时僭越,天下仿佛有三个王,而天子的号令不能施加到诸侯身上,诗歌也降格到和列国相同,天下人不知道正统在哪里。仲尼认为周平王虽然是周朝开始衰落的君王,但正统仍在周朝,于是作《春秋》,从平王以下,始终推尊周王室,说明正统所在,所以记作“王”。用天子的名义加在正月之上,并以此约束诸侯;周王室虽然衰微,也一定把它列在上位;诸侯虽然强大,也不让他们擅自分封。以天子的名义尊奉周王,并区别吴、楚,褒贬讥刺,一概按照周朝的法则。凡是他的用意,没有不是为了尊奉周朝的。后来学者不明白他的旨意,便说“贬抑周而以鲁为王”,或者说“从鲁隐公的不正开始”,或者说“从让国的贤君开始”,拘泥于这些说法而偏私鲁国,却完全不知道圣人的用意在于尊奉周朝,以周朝的正统统摄诸侯。到了秦始皇称帝时,他既不是出于至公大义,又违背抛弃先王之道,自行创立五行相胜的说法。汉朝兴起后,儒生既不明白《春秋》关于正统的要旨,又沿袭秦代不合经典的说法,于是想尊奉汉朝而贬抑秦朝,却没有依据,便创立三统五运的理论,把秦说成闰统而加以贬斥。汉之所以得到天下,是凭至公大义兴起的,可是论者只说“因为火德当值天统而已”;更有甚者,竟引用蛇龙之类的妖异现象作为旁证。到了王莽、魏、晋,不过直接采用五行相胜的说法罢了,所以说这是“昧于事理的说法”。西晋灭亡以后,南方成为东晋,继而有宋、齐、梁、陈;北方有后魏、后周、隋。偏私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天下才统一。”于是便推定正统为“晋、宋、齐、梁、陈、隋”。偏私后魏的人说:“正统一定有所承受。”于是便订定正统为“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到了彼此极端相反的时候,作《南史》的人贬称北方为“虏”,作《北史》的人贬称南方为“夷”,所以说这是“出于私心的说法”。梁取代唐,与魏取代晋没有不同。魏、晋能够取得正统,梁也应当取得正统,为什么偏偏说梁是伪统呢?因为有后唐的缘故。后唐起初与梁是世代仇敌,唐灭亡以后,想借唐的名义、托大义来窥伺天下,就不得不指责梁为伪统,替唐讨伐逆贼。后来晋、汉承继后唐,于是沿用这种说法而不改,所以说这是“因循他人的说法”。把这些不同的说法用于这些可疑阶段,因此彼此以是非相攻击,很少能够得到恰当的判断。《易经》说:“天下的变化,归于一正。”帝王的正统不能有两个,然而论者却有这样的说法。但是士大夫从来没有纠正它,难道是因为兴亡之际、治乱的根本难以言说吗?自《春秋》以后,记述正统的人很多,但能够贯通古今、辨明统绪类别的人很少。司马子长排列叙述帝王,却把项羽也列入本纪,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文中子作《元经》,想要裁断南北正统的疑问,却在元徽五年断绝宋朝,在太和元年接入魏朝;这样既使宋朝没有终结,又使魏朝没有开端。以司马子长的博学通达、王氏的好学,尚且有不能达到正确的论说,难道这件事果真难以言说吗?如果能够推究天下的至公,依据天下的大义,考察各朝的兴亡,追溯其始末,辨析那些可疑的阶段,那么不同的说法就会停止,正统也就明白了。

明正统论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断而不接,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不一而居,得其正,犹曰天下当正于吾,而一,斯谓之正统可矣【东周魏五代】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东晋后魏】有功者强,有徳者王,威【一作盛】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説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与乎?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不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絶也。夫所谓正统者,万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论者欲其不絶,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或曰:可絶,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曰:欲其不絶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过也。夫居今而知古,书今世以信乎后世者,史也。天下有统则为有统,书之;天下无统则为无统,书之;然后史可法也。昔周厉王之乱,天下无君,周公、召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后宣王立,是周之统尝絶十四年而复续,然为周史者记周召之年,谓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于年表。汉之中衰,王莽簒位,十有五年而败,是汉之统尝絶十五年而复续,然为汉史者载其行事,作王莽传。是则统之絶,何害于记事乎?正统,万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职也。以万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记事,惑亦甚矣。夫正与统之为名,甚尊而重也,尧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而得之也。自秦汉而下,丧乱相寻,其兴废之迹,治乱之本,或不由至公大义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也。正统之説曰: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而絶,由此而后天下大乱。自东晋太建之元年,止陈正明之三年,凡二百余年。其始也,有力者并起而争,因时者苟偷而假冒,奋攘败乱,不可胜纪。其畧可纪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久而稍稍并合,天下犹分为西、东、晋、宋、齐、梁、陈,又自分为后梁而为二。后魏、后周、隋,又自分为东魏、北齐而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统。其后,后周并北齐而授之隋,隋始并后梁,又并陈,然后天下合为一,而复得其统。故自隋开皇九年复正其统,曰隋、唐、梁、后唐、晋、汉、周。夫秦自汉而下,皆以为闰也,今乃进而正之,作《秦论》。魏与吴、蜀为三国,陈寿不以魏统二方而并为三志,今乃黜二国,进魏而统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者各以为正也,今皆黜之,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进而正之,作《梁论》。此所谓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者也。

译《明正统论》凡是论述正统的人,都希望统绪相承而不间断;到了统绪中断、无法接续的时候,却草率地借用他人来续接,因此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处在天下的正位,使天下归于统一,这就是正统【尧、舜、三代、秦、汉】;天下虽然没有统一,但处在正位,认为天下最终应当归正于自己并实现统一,这也可以称为正统【东周、魏、五代】;起初不能处在正位,最终却能够使天下统一,既然统一天下并居于天下之上,就是天下的君主,这也可以称为正统【如隋朝】。天下大乱,天下没有君主,僭越窃取者同时兴起,正统没有归属;在这种时候,奋然起兵,共同争夺天下【东晋、后魏】。有功劳的强大,有德行的称王,威势【一本作“盛”】和恩泽都施加于百姓,号令都能施加于当世;如果有幸以大兼小、以强并弱,最终使天下统一,那么以强大者称为正统,也还有道理。不幸的是双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其行迹,双方都属正统,比较其大义,也彼此相等,那么正统将归于谁呢?如果始终不能处在正位,又不能统一天下,那么可以称为正统吗?不可以。既然如此,如果不幸正好处在这样的时代,正统有时也会中断。所谓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大公之器;有的人能够得到它,有的人不能得到它,而论者却想让它永不间断,便草率地借用他人来续接,所以说这种论说曲折而不通。有人说:正统可以中断,那么王者的史书凭什么接续纪年呢?回答说:想让正统不断而草率地借用他人,是史家的过错。处在今天而认识古代,把当今的事情记录下来以取信于后世,这就是史书。天下有正统,就记录有正统;天下没有正统,就记录没有正统;这样史书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从前周厉王时发生动乱,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共同执掌政事,十四年以后宣王即位;这是周朝的统绪曾经中断十四年而后又接续,但写周朝史书的人记录周公、召公执政的年代,称为“共和”,太史公也把它列入年表。汉朝中途衰落,王莽篡位,十五年后失败;这是汉朝的统绪曾经中断十五年而后又接续,但写汉史的人仍然记载王莽时期的事迹,作《王莽传》。这样看来,统绪中断,又妨碍什么记录事情呢?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大公之器;史官,只是一个官署的职分。把万世大公之器借给他人,却迁就一名史官的记录,实在太糊涂了。“正”和“统”作为名号,极其尊贵而重大。尧、舜和三代取得这个名号,有的凭至公,有的凭大义。秦、汉以后,丧乱接连不断,各朝兴亡的行迹、治乱的根本,有的不是凭至公大义兴起,有的虽凭至公大义却功业没有完成,因此正统屡次中断,能够取得它的朝代很少。正统的说法认为: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之后正统中断,由此以后天下大乱。从东晋太建元年起,到陈正明三年止,共二百多年。开始时,有力量的人纷纷起兵争夺天下,投机取巧的人乘时苟且冒称正统,奋力争夺、造成败乱的事情多得无法记载。大略可以编次记述的,有十六七家。后来以大兼小、以强并弱,经过很久才逐渐合并,天下仍然分为西晋、东晋、宋、齐、梁、陈,又自行分裂为后梁,成为两个政权。后魏、后周、隋,又自行分裂为东魏、北齐,成为两个政权。这四个朝代都没有取得正统。后来后周兼并北齐,把天下传给隋;隋先兼并后梁,又兼并陈,于是天下统一,再次取得正统。因此从隋开皇九年起恢复正统,正统次序为隋、唐、梁、后唐、晋、汉、周。秦朝自汉代以来都被认为是闰统,现在却提升它、承认它的正统地位,于是作《秦论》。魏与吴、蜀形成三国,陈寿没有让魏统摄另外两方,而是并列作三部《志》;现在却贬斥吴、蜀,提升魏并使其统摄天下,于是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论者各自认为是正统;现在全部贬斥,于是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是四代所贬斥的,现在却提升它、承认其正统,于是作《梁论》。这就是所说的辨析那些可疑的阶段,使不同的说法停止,正统得以明白。

秦论谓秦为闰者,谁乎?是不原本末之论也。此汉儒之私説也。其説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徳之运而已。五徳之説,非圣人之言,曰昧者之论,详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舜、夏、商、周、秦,皆出于黄帝之苗裔,其子孙相代而王。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徳,或以功,大扺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放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昆崇共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徳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五十三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一作有】天下,此本末之迹也。其徳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徳,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徳,不过如桀、纣,桀、纣不能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魏论新与魏皆取汉者,新輙败亡。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雠。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为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昔三代之兴也,皆以功徳,或积数世而后王。其亡也,衰乱之迹亦积数世而至于大坏,不可复支,然后有起而代之者。其兴也,皆以至公大义为心。然成汤尚有惭徳,伯夷叔齐至耻食周粟而饿死,况其后世乎?自秦以来,兴者以力,故直较其迹之逆顺,功之成败而已。彼汉之徳自安和而始衰,至桓灵而大坏,其衰乱之迹积之数世,无异三代之亡也。故豪杰并起而争,而强者得之,此直较其迹尔。故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末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

东晋论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明正统之所在。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是有説焉,较其徳与迹而然尔。周之始兴,其来也逺,当其盛也,▯分【一作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徳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故虽天下无君,而正统犹在,不得而改。况【一有乎字】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徳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西周之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计之,通为千里之方】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徳与迹,可以不疑。夫晋之为晋,与夫【一作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徳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尔。自惠帝之乱,晋政已亡,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絶矣。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万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责,况欲以失国共立之君,干天下之统哉?夫道徳不足语矣,直推其迹之如何尔。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昭烈、五代汉之刘崇何异?蜀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尔。

译《秦论》把秦称为闰统的是谁呢?这是没有探究事情始末的说法,是汉代儒生的私见。他们的说法有三点:无非是说秦灭弃礼乐、使用严苛的法律;以及秦兴起时不合五德运行的次序而已。五德之说不是圣人的言论,是“昧于事理的说法”,前面已经详细说明了。第二点所说的,只是秦始皇的事情罢了,却没有追究秦的始末。从前尧、舜、夏、商、周、秦,都出自黄帝的后裔,他们的子孙相继称王。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夏朝衰落时,汤取代它称王;商朝衰落时,周取代它称王;周朝衰落时,秦取代它称王。他们兴起时,有的凭德行,有的凭功业,大体都是乘着前朝的弊病来取代它。起初,夏朝衰落,桀昏庸暴虐,汤救治乱局而兴起,逐渐整治诸侯并讨伐他们,《尚书》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终于放逐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朝衰落,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救治乱局而兴起,也整治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说“昆崇共密”,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终于攻打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德行固然有优劣之分,但它的行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国的纪事说:“它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后裔;到他的孙子伯翳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尧、虞舜之间被赐姓为嬴氏。” “到非子为周朝养马有功,秦仲开始担任受命的大夫;襄公参与拥立周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地区的赏赐。”在这个时候,周朝衰落已经很久了,祸乱始于周穆王,接着有周厉王、周幽王的灾祸;周平王东迁以后,便与列国相同,而齐、晋这样的诸侯大国,鲁、卫这样的同姓诸侯,擅自相互攻伐,共同兴起而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国暴虐。秦在这时既已平定犬戎,便取得周王所赐的岐、丰土地;从秦穆公以来,开始向东侵入晋国土地,一直推进到黄河,彻底消灭各个戎族,使国土拓展千里。后来关东诸侯中强大而僭越的越来越多,周朝的土地越来越狭小,直到不再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秦昭襄王五十三年,周朝君臣叩头归服于秦;到秦的后世,终于消灭诸侯而统一【一本作“拥有”】天下,这就是事情的始末。秦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业和力量难道还不胜过魏、晋吗?秦刚兴起时,致力于用武力取胜;到了秦始皇,便违背、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秦属水德,更加重用法律而少施恩惠,制度和文饰都不合古制而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贬斥的原因。秦始皇的无德,不过像桀、纣一样;桀、纣不能废除夏、商的正统,那么秦始皇也不能废除秦的正统。《魏论》新朝和魏都取得了汉朝,但新朝很快灭亡,魏却传了几代而成为晋。可惜东汉没有贤能的后代,而魏又成了没有受到讨伐的仇敌。现在刚刚贬斥新朝而提升魏,怀疑的人认为这是与奸邪同流而提升恶人,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辨析。从前三代兴起,都凭功业和德行,有的积累数代以后才称王。它们灭亡时,衰败混乱的迹象也是积累数代而达到极其严重,不能再支撑,然后才有人兴起取代它们。它们兴起时,都以至公大义为根本。然而成汤尚且有惭德,伯夷、叔齐甚至以耻于食周粟而饿死,何况他们的后世呢?秦以后,兴起的朝代凭借力量,所以只比较其行迹的逆顺、功业的成败罢了。汉朝的德政从汉安帝、汉和帝时开始衰落,到汉桓帝、汉灵帝时大为败坏;它衰乱的迹象积累了几代,与三代灭亡没有不同。因此豪杰纷纷起兵争夺,强者取得天下,这只是比较其行迹罢了。所以魏取得汉,与汉取得秦、秦取得周没有不同。得到正统的是汉,取得汉的是魏,取得魏的是晋。晋曾经统一天下,推究事情的始末来说,提升魏并承认其正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晋论》周朝迁都到东方以后,天下就不能统一了。然而仲尼作《春秋》,仍然专心尊奉周朝,说明正统所在。晋朝迁到东方,与周朝没有不同,为什么现在却贬斥它呢?这是有道理的,是比较它的德行和行迹后才这样做的。周朝开始兴起时,来历久远;在它强盛时,规划【一本作“规方”】天下,分为大小各国,广泛封建诸侯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其传给子孙并守护,以此作为万世的计策。到了周厉王时发生动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天下诸侯却不敢侥幸窥伺周室,这才看出周朝德行的深厚,也看出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所建立的确实是圣人的事业。因此即使天下没有君主,正统仍然在周,不能改变。何况周平王东迁时,国土虽然缩小,但周朝的德行仍为人们所不厌弃,施加于人的法制也没有改变;周平王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没有超出王畿范围【西周的土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按井田制计算,合计为方圆千里】,所以正统仍在周朝;推究它的德行和行迹,可以没有疑问。晋作为晋,与周作为周是不同的;它用德行和法制维系天下,并没有为万世作出规划、建立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接受魏的禅让而统一天下,推究比较它的行迹,可以说它居于正位并取得统绪。自从晋惠帝时发生动乱,晋朝的政治已经灭亡;到晋愍帝、怀帝时期,晋朝的统绪已经如同一根将断的丝,只因继承的君主世代相承,推究其行迹,还可以说它居于正位。建兴年间晋朝灭亡,晋的统绪从这里就断绝了。周朝向东迁移,是带着周朝一起向东;晋朝向南迁移,难道还能说是带着晋朝一起向南吗?自从晋愍帝死在敌人的朝廷,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的地位不是继承君主,正统也不是世代承继,只是晋朝臣子有不忘晋朝的心,出于忠义而起兵,但功业没有成功,实在令人悲伤。如果因此竟窃取万世大公的正统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法则是:君主被杀而叛贼没有受到讨伐,就认为这个国家没有臣子。假使晋朝的臣子遇到圣人,正好会受到《春秋》的责备,何况还想让一个亡国后共同拥立的君主,求取天下的正统呢?德行道义已经不值得谈论了,只需考察它的行迹如何罢了。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却由宗室子弟在一方自行即位,最终不能使天下复归统一,那么晋朝的琅邪王,与后汉的昭烈帝、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蜀汉和刘崇都从未成为正统,东晋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

后魏论魏之兴也,自成帝毛至于圣武,凡十二世而可纪于文字,又十一世至于昭成而建国改元,畧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乱之极,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又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徳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而不疑焉者,质诸圣人而可也。今为魏説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尔,此圣人有所不与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圣人于书齐、晋实与,而文不与之以为功,虽可褒,而道不可以与也。至书楚与吴,或屡进之,然不得过乎子爵,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为秦起西戎,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拓跋氏徒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之兴也,与秦之兴,其説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髪、石勒、季龙之徒,皆四裔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后【一作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就使魏兴世逺不可,犹谓之荒裔,则不过为东晋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谓不幸两立而不能相并者,故皆不得而进之者,不得已也。

梁论黜梁为伪者,其説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盖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絶,是梁于唐未能絶,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説也。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縁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异心,或怀四夷而縻之,忠臣茂贞、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一作服】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胡为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昪、璟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祐虚名与唐俱絶,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密称之于吴,李茂贞亦称之于岐,大扺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刧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祐,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祐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祐,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终始,较然着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徳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正统辨上正统曰:「统天下而得其正,故系正焉。统而不得其正者,犹弗统乎?尔继周而后,帝王自高其功徳自代统而得其正者,难乎其人哉!必不得已而加诸人,汉唐之主乎?」曰:「甚哉,吾子之説其隘也!以汉唐之盛烈,犹曰不得己而加之焉,为魏晋之主,则将奈何乎?」曰:「不然,是乌得苟加诸人?一箪食,一瓢饮,其义弗直而取诸人,君子且从而恶之。以天下之广,而被乎大公之实,苟非其人,则阙之可已。必若曰:『应天而顺人』,则继周之后,桀纣之恶常多,而汤武之仁义未尝等也。若是其苟加诸人,何哉?」予以为:「正统之不常在人,率与言神圣者相类,必待择人而后加焉。是仁王义主不足贵,而奸雄簒弑之臣得以济也。」正统辨下秦之裔罪暴于桀、莽、炀,方于纣,汉、唐之主仗义而诛,变以取天下,其可谓之正统欤?犹未离乎憾也【徳不及汤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徳【秦之亡,仁义驱其人民以争,敌其任贤得人,孰若汉、唐之始也】晋之承魏也,以簒继簒,隋亦若是,而徒禅云尔。晋、隋盗也,或者以为正统,兹非误欤【魏以吴存,至于晋而吴始灭,或者又以魏为正统,愈误矣。自后魏、东晋至于周、陈、五代,或以义,或以不义,皆不能并天下】圣人不生,而暴伪代兴,名与实自重久矣,必待后世之明者断焉。断而不以其势,舍汉、唐,我宋非正统也。

译《后魏论》魏的兴起,从成帝毛到圣武帝,共有十二代可以记载于文字;又经过十一代到昭成帝,建立国家、改定年号,大体具备君臣制度;幸而遇到天下衰乱到极点的时候,得以奋发力量,在中原争夺天下;又经过七代到孝文帝,去除夷俗而趋向华夏,改换姓氏,建立都城,于是平定天下的乱局,随后修明礼乐,兴起制度并加以文饰。考察它逐渐积累的基础,它的道德虽然不及三代,但它所建立的功业与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现在只因为它不能兼并晋、宋所占的一方,就以小的不足贬抑它的大功,不让它承接百王的正统,难道可以不加怀疑地把这种做法拿来询问圣人吗?如今替魏辩说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家强大罢了,这不是圣人所完全赞同的。怎么知道呢?从《春秋》就可以知道。《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势力也交替强盛于诸侯之间,圣人在记载齐、晋时确实予以承认,却不在文字上把功业直接赋予它们;虽然可以褒奖,但道义上不能完全认同。至于记载楚、吴,有时多次提升其地位,然而不能超过子爵的爵位,这说明功业和强盛,有些并不是圣人所取的。有人认为秦从西戎兴起,能够灭掉周并统一天下,所以提升秦;拓跋氏只因不能消灭晋、宋而被贬斥。这样就是根据成败来毁誉,难道是至公的确切论断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归属于自己的同党罢了。周朝的兴起和秦朝的兴起,前面已经详细说明。当魏兴起时,刘渊以匈奴为依托,慕容氏以鲜卑为依托,苻生以氐族为依托,弋仲以羌族为依托,赫连、秃发、石勒、季龙这些人,都是四方边裔中的豪杰。他们力量不足的就弱小,有余力的就强大;最强大的是苻坚时期,除晋朝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苻坚停止战争,兴办学校,刑法和政事的制度差不多有了方向,可惜不久便失败混乱。后来强大的称为魏,从长江以北,天下都属于魏。魏有幸传了几代以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魏不过才比苻坚优越罢了;即使魏兴盛的年代很长,如果仍把它称为荒远边裔,也不过只能与东晋相比。这些都是有志于天下却没有完成功业的,属于前面所说的不幸两方并立而不能相互兼并的情况,所以都不能提升为正统,这是不得已的。《梁论》贬斥梁为伪统的人,理由有三条:第一,后唐称唐,犹如后汉称汉,梁大概和新朝相类似;第二,梁虽然改年号、即帝位,但唐朝的正朔在李氏那里没有断绝,梁未能使唐朝断绝,李氏后来又复兴;第三,是因为后唐才不改变这种说法。因循后唐,正是所谓因循他人的说法,这一点前面已经辨析过了。第二条应当加以说明。后唐自称唐,只是因为获得赐姓的缘故。唐代被赐姓李的人很多,有的是为了应对臣子的异心,有的是为了笼络四方异族;忠臣茂贞、思忠、克用就是这样的人。唐朝衰落时,克用与梁同时起兵争夺天下,梁凭借强大先取得胜利;克用以争夺失败为耻,难以忍受不如臣下、败于敌手【一本作“臣服”】的羞惭,不得不借唐朝的名义来寄托自己。后来的论者为什么要听从这种说法呢?后唐之所以能够取得正统,是因为它取得了梁。如果梁没有灭亡,同光这个年号不过只能施行于河南,那么后唐自称唐,与李昪、李璟等没有什么不同。所谓正朔,是什么呢?就是王者用来施加于天下、使天下归于一统的名号。从前周朝东迁,政治虽然衰弱,但周朝仍然存在,所以仲尼以王的名义确定正朔、约束诸侯,是因为周朝还存在。唐朝灭亡时,天祐这个徒有虚名的年号也随唐朝一起断绝了,还能把它寄托在天下什么地方呢?假如幸而有忠于唐朝的臣子,不忍离弃唐朝而自行守护它,即使不合事理,也还可以赞许他的诚心。像李氏这样的人,果真是忠于唐朝、不忍抛弃唐朝吗?何况借唐朝灭亡后的虚名来寄托自己的,不只是李氏。王建在蜀地称用唐号,杨行密在吴地称用唐号,李茂贞也在岐地称用唐号,大体上不肯屈服于梁的人,都把自己寄托在这个虚名上。当初梁太祖从岐地劫持昭宗,把他劫往东方,把天复四年改为天祐年号;克用和王建愤怒地说:“唐已经被朱氏夺取了,天祐不是唐的年号。”于是他们不奉行天祐,只称天复。到了天复八年,又认为不能再称天祐,这尤其可笑,怎么能说正朔在李氏那里呢?那么,论者为什么还会产生疑问?因为后世的事需要设法判断。尧、舜、三代的始终,清楚地显现在万世之中而没有疑问,本来不必讨论就明白。后世取得天下的各朝,帝王之道有时错乱,始终关系又不清楚,因此不能不产生疑问。所以说:“由于有不正和不统一,正统的论说才兴起。”他们的德行不足以讨论,只推究其行迹来评判,希望不至于成为毫无根据的说法。《正统辨上》有人论正统说:“统摄天下而取得正位,所以把‘正’附加在‘统’上。能够统摄天下却不能取得正位,难道还不算统摄天下吗?自从周以后,帝王都自以为功德高于前代,要代代取得正统,能够这样的人实在很少。如果不得已而把正统加给某些人,那就是汉、唐的君主吗?”我说:“您的说法太狭隘了!汉、唐的盛大功业,您尚且说是不得已才把正统加给它们,那么对于魏、晋的君主,又将怎么办呢?”他说:“不是这样,怎么能随便把正统加给他人?一碗饭、一瓢水,如果道义上不应当,却从别人那里夺取,君子尚且会因此厌恶他。天下这样广大,承担天下至公的实际责任,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暂且空缺罢了。如果一定要说‘顺应天意而顺从人心’,那么周朝以后,桀、纣的恶行常常更多,而商汤、周武王的仁义却从来不相等。既然如此还要随意把正统加给他人,为什么呢?”我认为:正统并不总在人手中,这大体与谈论神圣的人相似,必须等到选择出合适的人以后才能授予正统。这样一来,仁德的君王、合义的君主反而不值得尊重,而奸雄和篡弑之臣却能够成功。《正统辨下》秦朝后裔的罪行比桀、王莽、隋炀帝还要暴虐,大体与纣相当;汉、唐的君主凭借义理而讨伐他们,通过改变政权取得天下,这可以称为正统吗?仍然不能完全摆脱遗憾【德行不及汤、武】。秦取得天下,凭的是力量而不是德行【秦灭亡时,是仁义激励人民起而争斗;它任用贤能、得到人才,哪里比得上汉、唐初年呢】。晋承接魏,是以篡夺承接篡夺;隋也是这样,只不过徒然说是禅让罢了。晋、隋是盗贼,有人却认为它们是正统,这难道不是错误吗【魏因为吴国存在,到晋时吴才灭亡;有人又因此认为魏是正统,就更加错误了。从后魏、东晋到周、陈、五代,有的凭义理,有的凭不义,都不能统一天下】。圣人不再出现,暴虐和伪诈的政权相继兴起,名义和实际相互较量已经很久了,必须等待后世的明达之人来裁断。如果裁断时不依据势力,那么除了汉、唐,我宋也不是正统。

时论原弊孟子曰:「养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故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为国者,未尝敢忽;而今之为吏者不然,簿书聴断而已矣。闻有道农之事,则相与笑之曰:「鄙夫,知赋敛移【一作财】用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知务农而不知节用以爱农,是未尽务农之方也。古之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济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节,民无遗力,国不过费。上爱其下,下给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备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嵗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今乃不然,耕者不复督其力,用者不复计其出入。一嵗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覈、橡实,孟子所谓狗彘之食也,而卒嵗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夫三代之为国,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车牛之财用,山川宗庙鬼神之供给,未尝阙也。是皆出于农,而民之所耕不过今九州之地也。嵗之凶荒,亦时时而有,与今无以异。今固尽有向时之地,而制度无过于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为术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务农,又知节用;今以不勤之农赡无节之用,故也。非徒不勤农,又为众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为节【一作已】又直不量夫力之所任也。何谓众弊?有诱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请详言之。今坐华屋、享美食而无事者,曰「浮屠之民」;仰衣食而养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时,南亩之民也。今之议者,以浮屠并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国备不可以去」。浮屠不可并周孔,不言而易知,请试言之。国家自景徳罢兵三十三嵗矣。兵尝经用者老死今尽,而后来者未尝闻金鼓、识战阵也。生于无事而饱于衣食也,其势不得不骄惰。今卫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给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骄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战鬭乎?前日西边之吏,如高化军、齐宗举两用兵而【一有两字】輙败,此其効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鬭战,虽耗农民为之可也。奈何有为兵之虚名,而其实骄惰无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长大壮健者,皆在南畞。农隙则教之以战。今乃大异,一遇凶嵗,则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健者,招之去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为厢兵【一作军】吏招人多者有赏,而民方穷时争投之。故一经凶荒,则所留在南亩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噫!苟知一时之不为盗,而不知其终身骄惰而窃食也。古之长大壮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长大壮健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尽力乎南亩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为僧兵,则终身安佚而享丰腴。则南畞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诱民之弊者,谓此也。”其耗之一端也。古者计口而受田,家给而人足。井田既坏,而兼并乃兴。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其间用主牛而出已力者,用已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过十余户。其余皆出产租而侨居者,曰浮客,而有畬田。夫此数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积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与公家之事,当其乏时,尝举责【一作债】于主人而后偿【一作责】之息,不两倍则三倍。及其成也,出种与税而后分之,偿三倍之息尽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场功。朝毕而暮乏食,则又举之。故冬春举食,则指麦于夏而偿麦;偿尽矣【一无四字】夏秋则指禾于冬而偿也。似此数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常尽取百顷之利也。夫主百顷而出税赋者,一户;尽力而输一户者,数十家也。就使国家有寛征薄赋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数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一作乏】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民有幸而不役于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顷至一顷,皆以等书于籍,而公役之多者为大役,少者为小役。至不胜,则贱卖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衺之民,去为浮巧之工,与夫兼并商贾之人,为僭侈之费。又有贪吏之诛求,赋敛之无名,其弊不可以尽举也。

译《时论》《原弊》孟子说:“使百姓能够养活自己、安葬死者,是王道的根本。”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所以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也是王政由此兴起的基础。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从来不敢忽视这一点;如今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只不过办理文书、听取诉讼罢了。听到有人谈论农业,就互相嘲笑说:“这是鄙陋的人,只知道把征收赋税、转运财物【一本作‘财’】作为紧急之事,不知道把从事农业放在首位。”知道要从事农业,却不知道节省用度以爱护农民,这是还没有完全懂得从事农业的方法。古代治理政事的人,上下之间转移、调配财物,救济下面的人,使他们尽力劳作;上面使用物资有节制,百姓没有剩余的劳力被浪费,国家也不过度耗费。上面爱护下面,下面供给上面,使双方不相困扰。三代的制度都是这样,而周朝最为完备。周朝的制度说:“按照井田制和牧地制分配田地,十份取一份;农夫的力量,要督促他完全承担自己的职责;一天的用度,要节制到与收入相称;一年耕种所得,供给公家和百姓的粮食,都从这中间产生,而且通常还有余粮。”所以三年就能积存一年的储备。如今却不是这样,耕种的人不再被督促尽力,用物的人也不再计算收入和支出。一年的耕作所得,供给公家仅仅够用,百姓的粮食却只能维持几个月;严重时,秋收刚完,就簸取糠麸来吃秕糠劣谷,或者采集橡实、储藏菜根来捱过冬春。糠皮、橡实,是孟子所说的猪狗食物,可是百姓一年到头也免不了吃它们。不幸遇到一次水灾或旱灾,百姓便接连成为饿死的人,这实在令人叹息。三代治理国家时,公卿、士、庶人的俸禄粮食,兵甲、车辆、牛马的财用,山川、宗庙、鬼神的供给,从来没有缺少过。这些全都出自农业,而百姓耕种的不过是如今九州的土地。每年的灾荒,也时常发生,与今天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本来完全拥有从前的土地,而制度又没有超过三代,过去用度常常有余,现在却常常不足,为什么呢?是因为两者的办法相反。过去既知道致力于农业,又知道节省用度;现在却靠不勤劳的农业来供养没有节制的用度,所以如此。不仅不勤于农业,还产生许多弊病来消耗农业所得;不仅不按照民力来节制用度【一本作“已”】,而且根本不考虑农夫所能承担的劳力。什么叫许多弊病?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病,有土地兼并的弊病,有劳役的弊病,请让我详细说明。如今坐在华屋中、享用美食而无所事事的人,称为“浮屠之民”;依靠衣食供养妻子儿女的人,称为“兵戎之民”。这些人在三代时,都是耕种田地的百姓。现在的议论者把浮屠与周公、孔子的事业并列,说“三教不可废除”;对于兵戎之民则说:“国家的防备不可废除。”浮屠不能与周公、孔子并列,这是不说也容易明白的;请让我试着说明。国家自景德年间停止战争以来,已经三十三年了。曾经经历战争、实际服过兵役的人,如今已经老死殆尽;后来的人从未听过金鼓之声,也不认识战阵。他们生长在太平无事之中,衣食又丰足,势必骄纵懒惰。如今卫兵入宫值宿,不自己携带被褥,而让别人替他拿;禁兵领取粮食,不自己背负,而雇人替他背。他们骄纵到这种程度,何况肯冒着辛苦去作战吗?前些时候西部边境的官吏,如高化军、齐宗举,两次用兵都【一本有“两字”】立即失败,这就是证明。即使士兵能够忍受辛苦、能够作战,纵然因此消耗农民的力量,也是可以的。可是如今只是有当兵的空名,实际上却是骄纵懒惰、没有用处的人。古代凡是长大强健的百姓,都在田野里耕作,农闲时就教他们作战。如今却完全相反,一遇到灾荒年,州郡官吏便用尺量取百姓的身高,挑选强健的人,招募他们去做禁兵;身高达不到标准而稍微怯弱的,就登记为厢兵【一本作“军”】。官吏招募人数多就有奖赏,百姓正处于穷困时,便争相投军。所以一遇灾荒,留在田野里的只有老弱之人。可是官吏却说:“不把他们收作士兵,就怕他们成为盗贼。”唉!只知道他们一时不去做盗贼,却不知道他们终身骄纵懒惰、白白消耗粮食。古代长大强健的人承担耕作,老弱的人游荡懒惰;如今长大强健的人游荡懒惰,老弱的人留下耕作。为什么相反得这样厉害呢?然而百姓尽力在田野耕作,有的还免不了吃猪狗的食物;一旦离开田地做和尚、当兵,便终身安逸,享受丰厚的食物。这样,田野里的百姓不得不日益减少。所以说:“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这是消耗农业的一端。古代按人口授予田地,家家有供给,人人能温饱。井田制败坏以后,土地兼并就兴起了。如今大体上有一家拥有的田地达到百顷,供养着几十家佃户。其中使用地主的牛、出自己的劳力耕作的,和使用自己的牛、耕种地主田地而分取利益的,不过十多户。其余都是交出产品和租税、寄居在这里的人,称为浮客,并且还耕种荒地。这几十家本来都不是富有积蓄的人家。他们遇到春秋祭祀、婚姻、丧葬的费用,又不幸碰到灾荒和公家差役,在缺钱时,常常向地主借贷,后来偿还【一本作“责”】时要付利息,利息不是本金的两倍就是三倍。等到收成时,先交出种子和税赋,然后再分配所得;偿还三倍利息后,所得全部耗尽,有时甚至不能完成田间收获。早晨还完债,晚上就没有粮食,又只得再次借贷。所以冬春借粮,就指望夏天收麦时用麦偿还;偿清以后【一本无此四字】,到了夏秋又指望冬天收禾时偿还。像这样的几十家,常常要用三倍的粮食,而一个地主家庭却总是把百顷土地的利益全部取得。拥有百顷土地并缴纳赋税的,是一家;尽力劳作并供养这一家的,是几十家。即使国家施行宽缓征收、减轻赋税的恩惠,也只是增加一家地主的幸运,而几十家佃户仍然照旧困苦。所以说有土地兼并的弊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也是消耗农业的一端。百姓中有幸不受制于他人、能够拥有田地自行耕种的,从二顷到一顷,都按等级登记在册,并承担公家劳役;劳役多的称为大役,少的称为小役。到无法承受时,就低价卖掉田地,有的逃走离开。所以说有劳役的弊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也是消耗农业的一端。这三种弊病,是其中的大端。此外还有奸邪的百姓,离开农业去做轻浮巧诈的工艺;还有土地兼并者和商人,造成僭越奢侈的消费。又有贪婪的官吏任意索取,赋税征收没有名目,这些弊病不能一一列举。

既不劝之使勤,又为众弊以耗之。大扺天下中民之士【一作事】富且【一作与】贵者,化麤粝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为兵者,养父母妻子而【一作为】计其馈运之费,是一兵常食五农之食也。为僧者,养子弟而自丰食,是一僧常食五农之食也。贫民举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几何其不乏也?何谓不量民力以为节?方今量国用而取之民,未尝量民力而制国用也。古者冡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一嵗之物,三分之一以给公上,一以给民食,一以备凶荒。今不先制乎国用,而一切临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赋,有和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买之绢,有杂料之物,茶盐山泽之利,有▯有征。制而不定,则有司屡变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劳,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无量也。何谓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谓也。夫隂阳在天地间腾降而相推,不能无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气,不能无疾病也。故善医者不能使人无疾病,疗之而已;善为政者不能使嵗无凶荒,备之而已。尧汤大圣不能使无水旱而能备之者也。古者丰年补救之术,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嵗期一嵗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调度,用【一作嵗】足一嵗而已,是期天嵗嵗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嵗连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无水旱,卒而遇之无备故也。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复用于今。为计者莫若就民而为之制,要在下者尽力而无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节,则民与国庶几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颇推务本以兴农,故輙原其弊而列之,以俟兴利除害者采于有司也。兵储惟王建官,各司其局,虽有细大,俾专董其权,责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坚执鋭,乃禆校之事。若屯田积谷,在委办吏尔。而汉末有田禾将军,屯田北边;魏兴建典农中郎将;唐建营田使副判官。虽晋、魏、南北职未尝阙,国家弭獯戎之患,包汉、唐之境。然而塞垣储偫,罔遵古宪,俾仰给他州馈饷【一作餫】此外固无筑室反耕、典农营田之利,傥遇凶荒,未免艰食。虽有转运,未免营田,何尝建明利害,稍致仓廪羡余?但守空名,曾无实効。当今之议,要在乎河北、河东、陜西戍兵之地,各时置营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职。若遇水潦行流之处,广植秔稻,虽荒隙原田,亦当垦辟,播以五谷。今河北保塞、河东并汾、关中泾阳,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邺中西门豹溉田之迹,未见兴起,得非后人务于因循,而无昔贤识邪?不然何歴朝而下,泾陂如是?或曰:亦尝有人建议,良以溉导之时,濒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见尔,非经逺之士也。夫利害相随,古犹未免。若利害相半,惮于改作,犹可。苟利七害三,当须择地而行。岂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夫如是,邺中溉田之法若行闗【疑】畎水冲民田,秖百户妨阂,而能溉灌千万顷瘠土,所收获利益大,岂止利七而害三?亦尝访于彼州人士,佥曰:溉田之迹湮废滋久,土断力田者不谙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于泾阳郑白渠和雇水工及彼中负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开导。民既见之,必仿效矣。又岂成功之难?然后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专董其役。西北二边不间水陆,并放此分职,何假飞刍挽粟,率钟致石,坐困民力以供军实哉?塞垣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四裔,姑务息民,弗勤逺略。其来也,调戍兵以御之;其去也,备战具以守之。修利隄防,申严斥堠。或来献贡,得以覊縻。盖圣人制御戎之常道,严尤所谓得其中策,古今大槩在乎谨边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与今尤异。汉唐之世,东自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鴈门、云中、马邑、定襄,西扺五原、朔方诸郡,毎嵗匈奴高秋胶折,塞上草衰,控▯南牧,陵犯汉境。于是守边之臣,防秋之士,据险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冦。近世晋高祖建义并门,得契丹为援,既已,乃以幽蓟山后诸郡为耶律之寿。故今划塞垣也,自沧海、干宁、雄霸、顺安、广信,由中山距并代,自兹闗东无复关险,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絶古【一作虎】北之隘。往年全师入寇,径度常山,陵猎全魏、澶渊之役,以至饮马于河,烝民不聊生矣。

译既不劝导百姓使他们勤劳,又制造各种弊病来消耗他们。大体说来,天下普通百姓中的读书人【一本作“做事的人”】,富有而尊贵的人,把粗劣的食物变成精美的食物;这就等于一个人常常吃五个人的粮食。做士兵的人,供养父母妻儿,还要计算运送粮食的费用;这就等于一个士兵常常吃五个农民的粮食。做和尚的人,供养弟子而使自己吃得丰足;这就等于一个和尚常常吃五个农民的粮食。贫民借高利贷来吃饭的,一个人常常要吃两个人、三个人的粮食。天下怎么会不缺粮呢?什么叫不按照民力来节制用度?如今根据国家的用度向百姓征取,却从来不根据民力来制定国家用度。古代冢宰制定国家用度,衡量收入来安排支出;一年的物资,三分之一供给公家,三分之一供给百姓粮食,三分之一用来防备灾荒。如今不先制定国家用度,却一概临时向百姓征取,所以有支移之赋、和籴之粟、入中之粟、和买之绢、各种杂料之物,以及茶、盐、山泽的利益,还有专卖和征税。制度制定后却不固定,主管官吏便屡次改变办法,争夺微小的利益。费尽心力,物资却越来越不足,为什么呢?因为制度没有预先确定,征取又没有限量。什么叫不衡量上天所能承担的程度?就是说不懂得水旱灾害。阴阳之气在天地之间升降推移,不可能没有失常和潜伏,就像人的身体有血气,也不可能没有疾病。所以高明的医生不能使人永远没有疾病,只能治疗它;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能使年年没有灾荒,只能预先防备它。尧和商汤那样的大圣人,也不能使天下没有水旱灾害,只能做好防备。古代丰年时补救灾荒的办法是:耕种三年,一定留下足够一年的储蓄;这就是说,三年之中必定预料有一年遭灾。这是古代善于认识天时的人。如今主管官吏调配物资,只求够用一年【一本作“岁”】,这是预期上天年年没有水旱灾害。所以说不衡量上天所能承担的程度。前两三年连续遭受旱灾、蝗灾,公家和私人都缺少粮食,就是因为预期上天不会有水旱灾害,结果遇到灾害时没有储备。井田制取十分之一赋税的办法,如今不能再施行。谋划治理的人,不如顺应百姓的实际情况制定制度;关键在于使下面的人尽力而不受弊病消耗,使上面的人根据民力使用财物并有所节制,这样百姓和国家或许都能富裕。如今士大夫正共同修筑太平的基础,颇为推重以农业为根本、振兴农业,所以我就探究这些弊病并列举出来,等待兴利除害的人在有关官署中采纳。《兵储》大王设置官职,使各官分别掌管自己的职事;无论事情大小,都让专人主管其权责,并要求他取得成效,这就是古代的制度。身披坚甲、手执锐兵,是裨校的职责。至于屯田积谷,只需交给主管此事的官吏办理。汉末曾有田禾将军,在北边屯田;魏兴起后设置典农中郎将;唐代又设置营田使、副判官。晋、魏以及南北朝的这些职务虽然从未缺置,国家也消除了獯戎之患,疆域兼有汉、唐旧境;然而边塞的储备却没有遵循古制,使它只能仰赖其他州的馈饷〔一作“餫”〕。此外,确实没有筑室反耕、设置典农营田官的好处,一旦遇到灾荒,仍免不了粮食困难。虽有转运使,也未免于经营屯田,却何曾申明利害,使仓廪稍有余粮?只是空守着名号,始终没有实际成效。当今的谋议,关键在于河北、河东、陕西戍兵驻守之地,各自适时设置营田使、副判官,并且仍须专职而不得兼任。遇到有水流经过的地方,就广泛种植粳稻;即使是荒地和空隙田地,也应开垦,播种五谷。如今河北保塞、河东并州和汾州、关中泾阳,都有水地和旧有基址。只有邺中西门豹灌田的遗迹,尚未见有人兴修,难道不是后人拘泥因循,而没有古代贤人的见识吗?不然的话,为什么历代以来,泾水的陂塘会一直如此呢?有人说:也曾有人提出过建议,只是因为灌溉疏导时,靠近水边的地方恐怕会危害民田,所以因此停止了。这不过是迂腐儒生的见解,不是有远大谋略的人。利害总是相随,这在古代也不能避免。如果利害各半,害怕改作,尚且可以理解;如果利处有七分、害处只有三分,就应当选择适宜的地方施行,难道能因为小害而妨碍大利吗?像这样,邺中灌田的方法如果实行,即使沟渠之水冲坏民田,只不过妨碍百户人家,却能灌溉千万顷瘠土,所得利益很大,哪里只是利七害三呢?我也曾向那一州的士人询问,他们都说:灌田的遗迹湮没废弃已很久了,土著中从事农耕的人不懂得其中的办法,却不知道官府将来如果要完成这项工程,只需把泾阳郑白渠雇来的水工以及当地获罪的百姓,都分派到这里,让他们开掘疏导。百姓见到这种做法后,一定会仿效,又哪里会难以成功呢?然后特别设置营田使、副判官,专门主管这项工程。西北两边无论水地还是陆地,都照此分设职官,哪里还需要长途运送粮草、按钟计量、以石计算,坐使民力困乏来供给军需呢?边塞 先王开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必定把诸侯安排在内,把四方夷狄置于外,只求暂且让百姓休养生息,不勤于经营远方的谋略。夷狄来犯时,就调遣戍兵抵御;他们退去时,就准备兵器来防守。修治有利的堤防,严格设置和整顿斥候岗哨。有时夷狄来献贡,也可以借此羁縻他们。这大概是圣人控制戎狄的常道,严尤所说的“中策”;古今大体都在于谨慎守备边境、扼守要害而已。古代修筑边塞,与今天尤其不同。汉、唐时期,东边从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雁门、云中、马邑、定襄,西边抵达五原、朔方等郡。每年深秋匈奴弓胶折断、塞上草木凋零之时,便控弦南下放牧,侵扰汉境。于是守边的大臣、防秋的将士,有的据守险要并出奇兵,有的稳重持守以等待外敌。近代晋高祖在并门起兵,得到契丹援助,事成之后,便把幽、蓟以及山后各郡作为礼物送给耶律氏。所以如今划定边塞,从沧海、乾宁、雄霸、顺安、广信,经过中山直到并、代,自此关以东再没有险关,因此契丹完全占有幽陵,终于断绝了古代〔一作“虎”〕北方的险隘。往年契丹全军入侵,径直越过常山,侵掠魏地全境;到了澶渊之战,甚至饮马于黄河,百姓无法安生。

非北契丹骤然盛如此,失于险固然也。今既无山阜设险所可恃者,惟夹峙垒道,引河流固其复水为险濬之势,就其要害屯以鋭兵,兹亦防塞垣之一策也。今广信之西有鲍河,中山之北有唐河,尽可开决水势,修利陂塘,或导自长河之下,金山之北派于广信、安肃达于保塞,或包举蒲隂入于阳城,然后积水弥漫,横絶紫塞,亦可谓险矣。蒲隂、阳城度其地势,今塞上之要冲。先是契丹将入寇于兹城,驻牙帐数日,伺汉兵之轻重,或我师御扞,乃长驱南下。我师既出,即戎人为全师归重之地,此所谓借城险而资寇兵,非中国之利。今若修复雉堞,完聚兵谷,与诸城栅刁斗相闻,鲍、唐二水交流其下,敌骑纵至,无复投足之地,又焉有扰扰之患。今之议者方南北修好,恐边庭生事,然而虎狼之心,桀鷔难信,贪我珍币,蓄养鋭兵,伺吾人之顦顇,乘边境之间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兹乃不图豫备疆埸,而偷取安逸次。第相付贻后世深患,复何如哉?

代曾参答弟子书参白诸足下,闻吾党之士思夫子而莫得见也,以有子之貌似夫子,欲假设其位以夫子师之,诸足下必其然乎?否耶?吾试为诸足下陈夫子之道,以为断。诸足下知天之有四时乎?春能生物而不能长也,夏能长之而不能成也,秋能有成而不能敛也,敛之者其在冬矣。自生民以来,有大圣徳居大圣位而作法以济世者,类不过八九:三皇经始之,五帝缵明之,禹汤文武该洽之,周公祖述之。经始之者春也,缵明之、该洽之者夏也,祖述之者秋也。天恐斯文之中未有以折,▯乃生吾夫子于衰乱之世,前圣之所未立者,俾夫子立之;前圣之所未作者,俾夫子作之。上规圣明,下救沦坏,垂之百王而不变,稽之千古而不疑。虽百周公、百尧舜复出于世,亦无以过夫子也。是夫子于列圣有成嵗之功也,是列圣不能敛而夫子敛之也。吾以为夫子之道,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吾与诸足下奚所识知?幸而生于其时,得以登其门,望其堂而传其道,以光荣其身。吾与诸足下犹众无名之星也,夫子犹日月之明也。以无名之星代日月之明,虽积累万数,吾未见其可,况一焉而已乎?诸足下奈何乃不察于是也?天则有一冬,而诸足下有二冬乎?苟有子升夫子之席,而吾与诸足下趋进于左右,敛衣而立,负墙而请,当是时,有子能勿愧乎?吾有以知彼之必愧也。吾侪有所问而不能答,有所辩而不能断,哗然而往,黙然而来,铿然而叩,寂然而应当是时,有子能勿惭乎?吾又知彼之必慙也。昔者吾友子渊,实有圣人之徳,不幸短命,前夫子而死。使子渊尚在而设之于夫子之席,吾犹恐天下之不吾信也。足下以有子之道义,孰与子渊?徳明而仁备,孰与子渊?夫子称而叹之,孰兴子渊?羣弟子服其为人,孰与子渊?达夫子之道而隣夫子之性,孰与子渊是数者,皆无一可,而独以其容貌之似,而欲升师之席,窃师之位,不亦难乎?夫容貌之似者,非独有子也,阳虎亦似矣。如欲其大似,则当以阳货为先,奚先于有子哉?诸足下果欲何耶?复欲睹夫子之容乎?复欲闻夫子之道乎?如止欲睹夫子之容,则图之可也,木之可也,何必取弟子之似者,以僭其称而悖其位?如必欲闻夫子之道,不可以苟而已也。且吾闻之,师其道不必师其人,师其人不必师其形。如欲师其道,则有夫子之六经:《在诗》可以见夫子之心,《书》可以知夫子之断,《礼》可以明夫子之法,《乐》可以达夫子之徳,《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存夫子之志。是之弗务,而假设以为尚,此吾所以悼痛而不敢知也。且昔夫子果何师哉?师尧舜者也,师文王者也,师周公者也,惟曰师其道而已,未闻其假设而师之。则似尧舜者,似文王者,似周公者,终身而不得见矣。苟不见其人,则亦弗师其道乎?夫麟之于兽也,鳯之于鸟也,出乎其类而处乎长者也。不幸而麟以死,鳯以亡,则亦假设而为之乎?诸足下盍姑止,不然吾恐万世之后,完口者寡矣。死而无知则已,如其有知,则子渊、子路辈将瞠目流涕而有责于足下也。诸足下其思之!不宣。参白江钿文海多以它人文为公所作,其章章者,《筠州学记》曾巩文也【绵本亦误收】察言论,唐庚文也。甚至元丰以后暨徽宗朝所下制诏,亦有托公名者,自当删去。惟京本《英辞类槀》似少伪妄,而代《曾参答弟子书》不知何人之文,与此卷《兵储》《塞垣》两论皆可疑,削之恐无以解后来之惑,姑留而着其説。

文忠集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经旨

译并不是北方契丹突然强盛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我们失去了险要坚固的防御。如今既然没有山丘险隘可以凭借,所能依靠的只有在两边筑起壁垒、夹住道路,引来河水,使其回流成险并疏浚河势;在要害处驻扎精锐士兵,这也是防守边塞的一条策略。如今广信以西有鲍河,中山以北有唐河,都可以开掘决口、导引水势,修治陂塘;或者从长河下游引水,在金山以北分流至广信、安肃,通达保塞;或者包围蒲阴,引水进入阳城。这样水势积聚漫延,横截紫塞,也可以称为险要了。蒲阴、阳城,估量其地势,正是如今边塞上的要冲。此前契丹将要从这里入侵时,曾在此驻扎牙帐数日,窥伺汉军力量的强弱;有时我军出兵抵御,契丹便长驱南下。我军既然出动,这里就成了戎人收拢全军、集中兵力的地方,这就是所谓借助城池的险固来资助敌军,不是中原的利益。如今如果修复城墙,充实兵员和粮食,使各城寨之间能听见刁斗声,鲍河、唐河两水在城下交汇,即使敌骑纵然到来,也再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哪里会有纷扰的祸患呢?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正与南北讲求和好,担心边庭发生事变;然而虎狼一样的心肠,桀骜难以相信,他们贪图我们的珍宝财币,蓄养精锐军队,窥伺我方百姓疲惫,乘边境出现空隙时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趁机肆意猖獗。这正是不谋划预先防备疆场,却苟且偷取一时安逸的做法。只是把深重的祸患留给后世,又有什么好处呢?代曾参答弟子书 曾参告知诸位:听说我们这一班人思念夫子,却无法再见到他;因为有子的相貌像夫子,便想暂时让他坐在夫子的位子上,把他当作夫子来尊奉。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做对吗?还是不对呢?我试为诸位陈述夫子的道理,作为判断。诸位知道上天有四时吗?春天能够使万物萌生,却不能使它们成长;夏天能够使它们成长,却不能使它们成熟;秋天能够使它们成熟,却不能收敛收藏;收敛收藏的,是在冬天。自从有百姓以来,具有大圣人的德行、居于大圣人的地位、制定法则以救济天下的人,大概不过八九位:三皇开创基业,五帝继承并发扬光明,禹、汤、文王、武王使道统完备通达,周公承继并阐述前圣之道。开创基业的如春,继承发扬、完备通达的如夏,承继阐述的如秋。上天恐怕这些文化典章中途没有人来裁定,于是让我的夫子生在衰乱的时代:前代圣人没有确立的,让夫子确立;前代圣人没有创作的,让夫子创作。上则仰法圣明,下则挽救沦坏,传给百代君王而不改变,考察千古而没有疑问。即使有一百个周公、一百个尧舜再次出现在世上,也没有谁能超过夫子。夫子对列圣有完成事业的功劳,列圣不能收敛完成的事业,由夫子来收敛完成。我认为夫子的道理,像用江汉之水洗濯过、用秋日的阳光曝晒过一样,洁白光明,不能再有所增益。我和诸位,哪里有足以与夫子相比的见识呢?只是有幸生在这个时代,能够登上他的门,望见他的堂,传承他的道,从而使自身获得光荣。 我和诸位就像众多没有名号的星辰,夫子则像日月的光明。用没有名号的星辰去代替日月的光明,即使积聚一万颗,我也没看出可以,何况只有一颗呢?诸位为什么竟不能察觉这一点?上天只有一个冬季,难道诸位却有两个冬季吗?如果有子登上夫子的席位,而我和诸位快步侍立在他左右,收束衣襟站着,背靠墙向他请教,那时有子能够不感到惭愧吗?我知道他一定会惭愧。我们有所询问而他不能回答,有所辨析而他不能裁断;我们喧哗着来,默默地回去,叮叮当当地叩问,他却寂然无声地回答。那时有子能够不感到羞惭吗?我又知道他一定会羞惭。从前我的朋友颜渊,确实具有圣人的德行,不幸短命,死在夫子之前。假使颜渊还在,把他安排在夫子的席位上,我还担心天下人不相信我。诸位以为有子的道义,和颜渊相比怎么样?德行明达而仁德完备,和颜渊相比怎么样?夫子称赞并感叹颜渊,谁能比得上颜渊?众弟子都敬服他的为人,谁能比得上颜渊?通达夫子的道理而接近夫子的本性,谁能比得上颜渊?这些方面有子一件也比不上,却只因相貌相似,便想登上夫子的席位,窃取夫子的地位,难道不是很困难吗?相貌像夫子的,不只有有子,阳虎也很像。如果要说谁更像,那么应当先推阳货,为什么反而把有子放在前面呢?诸位究竟想要什么?是还想看见夫子的容貌吗?还是还想听闻夫子的道理?如果只是想看见夫子的容貌,那么画下来可以,雕刻出来也可以,何必取一个像夫子的弟子,僭越他的称号而占据不相称的地位呢?如果一定想听闻夫子的道理,就不能苟且从事。况且我听说:学习夫子的道理,不一定要学习夫子本人;学习夫子本人,也不一定要学习他的形貌。如果想学习夫子的道理,夫子有《六经》:《诗》可以看见夫子的心意,《书》可以知道夫子的裁断,《礼》可以明白夫子的法则,《乐》可以通达夫子的德性,《易》可以考察夫子的本性,《春秋》可以保存夫子的志向。不致力于这些,却假设一个人来把他当作更高的对象,这是我所以悲痛而不敢理解的。况且从前夫子究竟学习谁呢?学习尧舜,学习文王,学习周公,只是说学习他们的道理罢了,从未听说要假设一个形貌相似的人来学习他。这样一来,像尧舜的人、像文王的人、像周公的人,终身都见不到了。如果见不到本人,难道也就不学习他的道理吗?麒麟对于兽类、凤凰对于鸟类,都是超出同类而处在首位的。假如不幸麒麟死了、凤凰亡了,难道也要再假设一个来代替它们吗?诸位何不暂且停止这件事?否则我恐怕万世以后,能够保全自己名声的人就很少了。死后若无知,也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那么子渊、子路等人将瞪大眼睛、流着眼泪责问诸位。诸位请好好想一想!不再多说。曾参告白。江钿的《文海》多把别人的文章当作欧阳公所作,其中显然属于他人的,如《筠州学记》是曾巩的文章,《察言论》是唐庚的文章。甚至元丰以后直到徽宗朝颁下的制诏,也有假托欧阳公名义的,自然应当删去。只有京本《英辞类稿》似乎少有伪作妄文;但《代曾参答弟子书》不知是谁所作,和本卷《兵储》《塞垣》两篇议论一样都很可疑。若删去,恐怕无法解释后来人的疑惑,所以暂且保留,并说明这一情况。《文忠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 宋欧阳修撰写 外集十 经旨

石鹢论夫据天道,仍人事,笔则笔,而削则削,此《春秋》之所作也。援他説,攻异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传之所殊也。若乃上揆之天意,下质诸人情,推至隠以探万事之元,垂将来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于《春秋》矣。故杜预以为经者不刋之书,范寗亦云义以必当为理。然至一经之指,三传殊説,是彼非此,学者疑焉。鲁僖之十六年,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过宋都。左氏传之曰:「石陨于宋,星也。六鹢退飞,风也。」公羊又曰:「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故先言石而后言五。视之则鹢,徐而视之则退飞,故先言六而后言鹢。」谷梁之意,又谓先后之数者,聚防之辞也。石、鹢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左氏则辨其物,公谷则鉴其意。噫!岂圣人之旨不一邪?将后之学者偏见邪?何纷纷而若是也?且《春秋》载二百年之行事,隂阳之所变,见灾异之所着,闻究其所终,各有条理。且左氏以石为星者,庄公七年,星陨如雨。若以所陨者是星,则当星陨而为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陨石乎?夫大水、大雪为异,必书。若以小风而鹢自退,非由风之力也。若大风而退之,则众鸟皆退,岂独退鹢乎?成王之风有拔木之力,亦未闻退飞鸟也。若风能退鹢,则是过成王之风矣,而独经不书曰「大风退鹢」乎?以公羊之意,谓数石、视鹢而次其言。且孔子生定、哀之间,去僖公五世矣,当石陨、鹢飞之际,是宋人次于旧史,则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数世修经,又焉及亲数石而视鹢乎?谷梁以为石后言五,鹢先言六者,石、鹢防物,圣人尚不差先后以谨记其数,则于人之褒贬可知矣。若乃西狩获麟,不书几麟;鸜鹆来巢,不书几鸜鹆。岂独谨记于石、鹢而忽于麟、鸜鹆乎?如此则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圣人纪灾异,着劝戒而已矣,又何区区于谨数乎?必曰谨物察数,人皆能之,非独仲尼而后可也。噫!三者之説,一无是矣。而周内史叔兴又以为隂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阳,地动隂。有隂凌阳,则日蚀;阳胜隂,则嵗旱。隂阳之变,出为灾祥。国之兴亡,由是而作。既曰隂阳之事,孰谓非吉凶所生哉?其不亦又甚乎!辨左氏左丘明作《春秋外传》,以记诸国之语。其记柯陵之防曰:「单襄公见晋厉公,视逺而步高,且告鲁成公以晋必有祸乱。成公问之曰:『天道乎?人事也?』单子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侯之容矣。』又曰:『观其容,知其心。』后卒如单子之言。甚矣,丘明之好奇而欲不信其书以传后世也。若单子之言然,则夫单子者未得为笃论君子也。幸其言与事防而已,不然,丘明从后书之,就其言以合其事者乎?何以论之?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人之心,知其必祸福也。夫礼之为物也,圣人之所以饬人之情而闲其邪僻之具也。其文为制度,皆因民以为节,而为之大防而已。人目好五色,为制文物采章以昭之;耳乐和声,为制金石丝竹以道之;体安尊严,为制冕弁衣裳以服之。又惧其佚而过制也,因为之节:其登车也有和銮之节,其行歩也有佩玉之节,其环拜也有钟鼓之节,其升降周旋莫不有节。是故有其服必有其容,故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则外闲其邪,而使非僻之心不入而已。衣冠之不正,瞻视之不尊,升降周旋之不节,不过不中礼而巳天之祸福于人也,岂由是哉?人之心,又能以是而知之乎?夫喜怒哀乐之动乎中,必见乎外,推是而言,犹近之。单子则不然,乃以絶义弃徳,因其视瞻行歩以观之,又以为不必天道止于是,而祸福于是皆可以必此,故所谓非笃论君子,而其言幸与事防者也。《书》曰:「象恭滔天」,又曰:「巧言令色,孔壬。」夫容之与心,其异如此,故曰:「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其心。」尧舜之无后,顔囘之短命,虽圣人不可必。夫君子之修身也,内正其心,外正其容而已。若曰因容以知心,遂又知其祸败,则其可乎?三年无改问

译石鹢论 根据天道、顺应人事,该记载的就记载,该删削的就删削,这是《春秋》的写作原则。援引其他说法,攻击异端;认为正确的就认为正确,认为错误的就认为错误,这是《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的不同之处。至于向上推求天意,向下考察人情,推究幽隐来探求万事的根源,留给后世以树立一代君王的法则,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所以杜预认为经书是不可刊削的著作,范宁也说其义理必定以恰当为原则。然而对于一部经书的旨意,三传却有不同的说法,彼此互相非难,学者因此疑惑。鲁僖公十六年,宋国落下五六块石头,鹢鸟倒着飞过宋都。左氏传说:“落在宋国的是石头,是星星;六只鹢鸟倒着飞,是风造成的。”公羊传又说:“听到石头落地的声响,看它是石头,仔细察看是五块,所以先说石,后说五。看见的是鹢鸟,慢慢观察才知道是倒着飞,所以先说六,后说鹢。”谷梁传的意思,又认为先后说数目,是聚集概括的说法。对于石头、鹢鸟尚且要把说法说尽,何况对人呢?左氏辨明的是事物本身,公羊、谷梁考察的是其中的意义。唉!难道圣人的旨意不一致吗?还是后世学者各执偏见呢?为什么纷纷扰扰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春秋》记载二百年间的事迹,以及阴阳变化、灾异显现;所听闻的事情,追究其最终结果,各自都有条理。左氏把石头解释为星星,可是庄公七年记载“星星坠落如雨”。如果这里坠落的是星星,那么应当说星星坠落后变成石头,为什么不说星星而直接说“陨石”呢?大水、大雪作为灾异,必定会记载。如果只是小风使鹢鸟自行倒飞,那就不是风力造成的;如果是大风把它们吹得倒飞,那么众鸟都会倒飞,难道只有鹢鸟倒飞吗?成王之风有拔树的力量,也没有听说能使飞鸟倒飞。如果风能够使鹢鸟倒飞,那就超过成王之风了,可是经书为什么偏偏不记作“大风使鹢鸟倒飞”呢?按照公羊的意思,是数石头、看鹢鸟,然后依次记录说法。况且孔子生在定公、哀公之间,距离僖公已经五代;在石头坠落、鹢鸟飞过的时候,是宋人按照旧史次序编排的,那么就不能算仲尼善于记载了。再说仲尼隔了几代修订经书,又怎么能亲自数石头、观察鹢鸟呢?谷梁认为先说石头后说五块、先说六后说鹢鸟,是因为石头和鹢鸟属于杂物;圣人尚且不会颠倒先后而慎重记录它们的数目,那么对人的褒贬就可想而知了。至于西狩获得麒麟,没有记载是几只麒麟;鸜鹆来筑巢,也没有记载是几只鸜鹆。难道只对石头、鹢鸟谨慎记数,却对麒麟、鸜鹆忽略吗?如果这样,仲尼的志意就荒疏了。哪里知道圣人记载灾异,只是为了显示劝戒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数目呢?如果一定说这是谨慎辨物、审察数目,那么人人都能做到,不是非仲尼才可以。唉!三家的说法,没有一个正确。周内史叔兴又认为这是阴阳的事情,不是吉凶产生的原因。天有裂,是阳气的表现;地震,是阴气的表现。阴气压制阳气,就会日食;阳气胜过阴气,年景就会干旱。阴阳的变化显现出来,就成为灾祸或祥瑞;国家的兴亡,也由此发生。既然说是阴阳的事情,谁能说它不是吉凶产生的原因呢?他的说法不是更加荒谬吗?辨析左丘明 左丘明撰写《春秋外传》,用来记载各国的言论。他记载柯陵之“防”时说:“单襄公见到晋厉公,见他目光斜视、步伐高举,便告诉鲁成公,晋国一定会发生祸乱。成公问道:‘这是天道造成的吗?还是人事造成的呢?’单子说:‘我不是负责占卜记录的瞽史,哪里知道天道?我只是看到了晋侯的仪容。’他又说:‘观察一个人的仪容,就能知道他的内心。’后来事情果然像单子所说的那样。左丘明喜好奇异之说,竟到了使人不能相信他的著作、却想把它流传给后世的程度,实在太过分了。假如单子的话是正确的,那么单子还不能算是持论笃实的君子。幸好他的话与事情恰好相合罢了;不然,难道是左丘明事后写下这些话,再迁就他的话来附会事实吗?凭什么这样说呢?观察一个人的仪容,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知道他的内心,更不能知道他一定会遭遇祸还是得到福。礼这种东西,是圣人用来整饬人的情感、约束人的邪僻念头的工具。礼的外在形式表现为制度,都是顺应民情来制定节度,也只是为人们设置大的防范罢了。人的眼睛喜爱五彩,所以制定礼制中的文饰、器物和色彩来满足并显明它;人的耳朵喜欢和谐的声音,所以制定钟、磬、琴、瑟等礼乐器具来引导它;人的身体安于尊贵威严,所以制定冠帽和衣裳来使人穿戴。又怕人放纵而超过礼制,于是又为这些规定节度:登车时有和鸾之节,行走时有佩玉之节,环绕行礼、拜见时有钟鼓之节,上下进退、周旋转身,没有一样不合乎节度。因此,既然穿着某种服饰,就必须有相应的仪容,所以说:“端正衣冠,尊严地注视,仪态庄重,使人远远看见就敬畏他。”这样,只是从外在约束人的邪念,使乖僻的心思不能进入罢了。衣冠不端正,目光不尊严,上下进退、周旋转身不合节度,不过是不合礼罢了;天降祸福给人,难道是由这些造成的吗?人的内心,又怎么能凭这些来了解呢?喜怒哀乐在内心发动,必然会表现在外表上;顺着这个道理来说,还比较接近事实。单子却不是这样,他竟然割断义理、抛弃德行,只根据晋厉公的目光、仪态和步履来观察他,又认为事情不必到天道这一层,而祸福既然由此而来,就都可以据此断定。所以说,他不是持论笃实的君子,只是幸好他的话与事实偶然相合罢了。《尚书》说:“外表恭敬而内心骄纵,骄气可以上达于天。”又说:“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是极其奸邪的人。”仪容与内心之间的差别就是这样大,所以说:“观察他的仪容,即使圣人也不能知道他的内心。”尧、舜没有后代,颜回短命,这些事情即使圣人也不能预先断定。君子修养自身,只是从内在端正自己的心,从外在端正自己的仪容罢了。假如说可以根据仪容来了解内心,进而又能知道他将遭受祸败,这样做可以吗?问“三年不改”这一说法

或问传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信乎?曰:“是有孝子之志焉,蹈道则未也。”凡子之事其亲,莫不尽其心焉尔。君子之心正,正则公,尽正心而事其亲,大舜之孝是也。盖尝不告而娶矣,岂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惟至公,不敢私其所私,私则不正。以不正之心事其亲者,孝乎?非孝也。故事亲,有三年无改者,有终身而不可改者,有不俟三年而改者。不敢私其所私也。衰麻之服,祭祀之礼,哭泣之节,哀思之心,所谓三年而无改也。世其世,奉其遗体,守其宗庙,遵其教诏,虽终身不可改也。国家之利,社稷之大计,有不俟三年而改者矣。禹承尧舜之业,啓嗣之无改焉可也。武王继文之业,成王嗣之无改焉可也。使舜行瞽之不善,禹行鲧之恶,曰俟三年而后改可乎?不可也。凡为人子者,幸而伯禹、武王为其父无改也,虽过三年,忍改之乎?不幸而瞽、鲧为其父者,虽生焉,犹将正之,死可以遂而不改乎?文王生而事纣,其死也,武王不待毕防而伐之,敢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鲁隐让桓,欲成父志,身终以弑,春秋讥之,可曰孝乎?私其私者也。故曰:“凡子之事其亲者,尽其心焉尔。”心贵正,正则不敢私其所私者,大孝之道也。曰:“然则言者非乎?”曰:“夫子死,门弟子记其言,门弟子死而书写出乎人家之壁中者,果尽夫子之言乎哉?”易或问或问曰:「王弼所用卦爻彖象,其説善乎?」曰:「善矣,而未尽也。夫卦者,时也。时有治乱,卦有善恶。然以彖象而求卦义,则虽恶卦,圣人君子无不可为之时。至其爻辞,则艰厉悔吝凶咎,虽善卦亦尝不免。是一卦之体而异用也。卦彖象辞常易而明,爻辞尝恠而隐。是一卦之言而异体也。知此,然后知易矣。夫卦者,时也。爻者,各居其一位者也。圣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时无不可为。凡卦及彖象,统言一卦之义,为中人以上而设也。爻之为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顺六位,君子小人之杂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凶也。居其位而顺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凶也。六爻所以言得失逆顺,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辞兼为中人以下而设也。是以论卦多言吉,考爻多凶者,由此也。卦彖象辞,大义也。大义简而要,故其辞易而明。爻辞,占辞也。占有刚柔进退之理,逆顺失得吉凶之象,而变动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状以为言,所以告人之详也。是故穷极万物以取象,至于臀腓防豕,皆不遗其及于怪者,穷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隠者,究物之深情也。所以尽万物之理,而为万事之占也。」或曰:「易曰『君子顺天休命』,又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其系辞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易之为説,一本于天乎?其兼于人事乎?」曰:「止于人事而已矣。天不与也。在诸否泰。然则天地鬼神之理,可以无乎?」曰:「有而不异也。在诸谦。知此,然后知易矣。」泰之彖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否之彖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夫君子进,小人不得不退;小人进,君子不得不退,其势然也。君子盛而小人衰,天下治于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乱于否矣。否泰,君子小人进退之间尔。天何与焉?问者曰:「君子小人所以进退者,其不本于天乎?」曰:「不也。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君子进以道。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则小人进,以巧此人事也,天何与焉?又曰:「泰之彖不云乎?天地交而万物通;否之彖不云乎?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乎?」曰:「所以云者,言天地也;其曰上下之交不交者,言人事也。」呜呼!圣人之于易也,其意深,其言谨。谦之彖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圣人之于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以言出而万世信也。夫日中则昃,之月缺则盈之,天吾不知其心,吾见其亏盈于物者矣。物之盛者变而衰,落之下者顺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其心,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

译有人问《论语》所传的“父亲去世后三年不改父亲的道,可以说是孝了”,这话可信吗?回答说:“这里有孝子的志意,但实行的还不是正道。”凡是儿子侍奉父亲,无非是竭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君子的心是正的,正就公正;竭尽正心来侍奉父亲,大舜的孝就是这样。大舜曾经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难道能说他不孝吗?这是最公正的道。只有最公正,才不敢把自己所偏爱的私自占为己有;一有私心就不正。用不正的心侍奉父亲,算孝吗?不是孝。所以侍奉父亲,有三年不改的,有终身不能改的,也有不等三年便要改的,都是因为不敢偏私自己所偏爱的事。穿衰麻丧服、遵行祭祀礼仪、守哭泣的节度、怀着哀痛思念之心,这就是所谓三年不改。世代承继他的事业,奉守他的遗体,守护他的宗庙,遵从他的教诏,即使终身也不能改变。国家的利益、社稷的大计,则有不等三年便要改的。禹承继尧舜的事业,启继承禹的事业,可以不改;武王继承文王的事业,成王继承武王的事业,也可以不改。假如舜去实行瞽叟的不善,禹去实行鲧的罪恶,却说要等三年以后再改,可以吗?不可以。凡是做人儿子的,幸运而以伯禹、武王为父,父业没有过错,纵然超过三年,难道忍心改掉吗?不幸以瞽叟、鲧为父,即使父亲活着,也尚且要纠正他的错误;父亲死后,难道就可以顺从其错误而不改吗?文王活着时侍奉纣王,文王死后,武王不等到丧期完毕便讨伐纣王,敢说这是不孝吗?这是最公正的道。鲁隐公让位给桓公,想要成全父亲的志愿,结果自身终于被杀,《春秋》对此加以讥刺,能说是孝吗?这是把自己的私心当作私事来偏护。所以说:“凡是儿子侍奉父亲,只是竭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心贵在正,心正就不敢偏私自己所偏爱的东西,这是大孝的道理。有人说:“这样说来,传下来的那句话难道错了吗?”回答说:“夫子去世后,门下弟子记录了他的话;门下弟子也去世后,从人家墙壁中发现并抄写出来的书,果真能全部是夫子的话吗?” 《易》或问 有人问:“王弼所采用的卦辞、爻辞、彖辞、象辞,他的解释好吗?”回答:“好,但还没有穷尽。卦,是时势。时势有治乱,卦有善恶。如果根据彖辞、象辞来寻求卦义,那么即使是不好的卦,圣人、君子也没有不能有所作为的时势。至于爻辞所说的艰难、危险、悔恨、忧吝、凶祸、灾咎,即使是好的卦也有时不能避免。这是一卦的总体和具体作用不同。一卦的卦辞、彖辞、象辞通常平易明白,爻辞却常常奇怪隐晦。这是一卦的言辞而体例不同。知道这一点,才知道《易》。卦是时势,爻则是各自处在一个位置上的状态。圣人、君子道大而智慧周全,所以没有不可作为的时势。凡卦以及彖辞、象辞,总体说明一卦的意义,是为中等以上的人而设的。爻所代表的位置有得失,而居于其位的人有逆有顺;六个位置中杂居着君子和小人。君子失去位置,小人得到位置,都是凶;居于其位而顺应其道理就吉,违逆其道理也凶。六爻之所以谈得失、逆顺,就是用来告诉人吉凶的。爻辞兼为中等以下的人而设。因此,解说卦多说吉,考察爻却多说凶,就是这个缘故。卦、彖、象的辞,是大义。大义简明而扼要,所以言辞平易明白。爻辞是占筮之辞。占筮包含刚柔、进退的道理,逆顺、失得、吉凶的征象,以及变化无常的情形。必须究察人物的状态来措辞,所以用来告诫人的内容很详细。因此要穷尽万物来取象,即使涉及臀、腓、豕等怪异事物,也无不包括,这是穷尽万物而取象。它有许多隐晦之处,是因为要探究万物深层的情状。所以它穷尽万物的道理,用来占断万事。”有人问:“《易》说‘君子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又说‘上天从旁帮助他,吉祥而没有不利’。系辞又说:‘上天垂示征象,显现吉凶,圣人仿效它。’《易》的学说,是完全以天为根本吗?还是也包括人事?”回答:“只是归结于人事罢了,天并不参与其中,关键在《否》《泰》两卦。这样说来,天地鬼神的道理可以没有吗?”回答:“有,但和人事没有不同,关键在《谦》卦。知道这一点,才知道《易》。泰卦的彖辞说:‘君子的道日益增长,小人的道日益消退。’否卦的彖辞说:‘小人的道日益增长,君子的道日益消退。’君子进用,小人就不得不退;小人进用,君子就不得不退,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君子兴盛而小人衰弱,天下便在泰卦状态中得到治理。” 小人兴盛而君子衰弱,天下便在否卦状态中陷入混乱。否、泰,不过是君子和小人进退之间的变化罢了,天参与了什么呢?问者说:“君子、小人之所以进退,难道不是根本上由天决定的吗?”回答:“不是。上下相交而志意相同,所以君子因道义而进;上下不相交而志意不通,于是小人凭借巧诈进用。这是人事,天参与了什么呢?”问者又说:“泰卦的彖辞不是说‘天地相交而万物通达’吗?否卦的彖辞不是说‘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吗?”回答:“那里所说的是天地;说上下相交或不相交,说的是人事。”唉!圣人对待《易》,意旨深远,言辞谨慎。《谦》卦的彖辞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改变而把谦逊者流布,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逊。”圣人对于事理,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所以言语一经说出,万世都信。太阳到了正午就向西斜,月亮亏缺后又会盈满;天的心意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使万物有亏有盈。万物盛极就转为衰落,处在下方的就顺势流动到应在的地方;它们的心意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们在万物中发生变流。

贪满者多损,谦卑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其心,吾见其祸福之被人者矣。若人则可知其情者也,故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而见其迹之在物者,则据其迹曰亏盈,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故曰:「其意深,而言谨也。」然防而通之,天地神人无以异也。使其不与于人乎,修吾人事而已;使其有与于人乎,与人之情无以异也,亦修吾人事而已。夫专人事,则天地鬼神之道废;叅焉则人事惑;使人事修,则不废天地鬼神之道者,谦之彖详矣。治乱在人,而天不与者,否泰之彖详矣。推是而之焉,易之道尽矣。或问曰:「今之所谓系辞者,果非圣人之书乎?」曰:「是讲师之传,谓之大传,其源盖出于孔子,而相传于易师也。其来也逺,其传也多,其间转失而增加者不足怪也。故有圣人之言焉,有非圣人之言焉。」其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其文王与纣之事欤?殷之末世,周之盛徳欤?」若此者,圣人之言也。由之可以见易者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幽赞神明而生蓍,两仪生四象。若此者,非圣人之言。凡学之不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后知易矣。诗解统序【蜀中诗本义有此九篇,他本无之,故附于此】五经之书,世人号为难通者,易与《春秋》夫岂然乎?经皆圣人之言,固无难易,系人之所得有深浅。今考于《诗》,其难亦不让二经,然世人反不难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则人人皆明,而经无不通矣。大抵谓《诗》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书也,曰淫繁之辞也,曰猥细之记也。若然,孔子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习之,考于先儒,亦无几人。是果不足通欤?唐韩文公最为知道之笃者,然亦不过议其序之是否,岂足明圣人本意乎?《易》《书》《礼》《乐》《春秋》,道所存也;《诗》关此五者,而明圣人之用焉。习其道,不知其用之与夺,犹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圆,是果欲其成乎?故二南牵于圣贤,国风惑于先后,《豳》居变风之末,惑者溺于私见,而谓之兼上下;二《雅》混于大小而不明,三《颂》昧于商鲁而无辨。此一经大槩之体,皆所未正者。先儒既无所取舍,后人因不得其详,由是难易之説兴焉。毛、郑二学,其説炽,辞辩固已广博,然不合于经者亦不为少,或失于疎略,或失于谬妄。盖《诗》载《闗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间,君臣得失,风【一作上】俗善恶之事,濶广邃邈,有不失者鲜矣。是亦可疑也。予欲志郑学之妄,益毛氏疎略而不至者,合之于经,故先明其统要十篇,庻不谓之芜泥云尔。二南为正风解天子诸侯当大治之世,不得有风风之生,天下无王矣。故曰诸侯无正风。然则周召可为正乎?曰可与不可,非圣人不能断其疑。当文王与纣之时,可疑也。二南之诗,正变之间,可疑也。可疑之际,天下虽恶纣,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尔亦曰服事于纣焉。则二南之诗,作于事纣之时,号令征伐不止于受命之后尔。岂所谓周室衰而《闗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别之,二十五篇之诗,在商不得为正,在周不得为变焉。上无明天子号令由巳出,其可谓之正乎?二南起王业,文王正天下,其可谓之变乎?此不得不疑,而轻其与夺也。学诗者多推于周而不辨于商,故正变不分焉。以治乱本之二南之诗【一有而字】在商为变,而在周为正乎?或曰未谕。曰推治乱而迹之,当不诬矣。周召分圣贤解圣人之治,无异也,一也。统天下而言之,有异焉者,非圣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浅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岂异乎?然孔子以周、召为别者,盖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浅深尔。文王之心则一也,无异也。而説者以为由周、召圣贤之异而分之,何哉?大扺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周公能行圣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浅,故因召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召公能行圣人之化乎?殆不然矣。或曰:「不系于雅颂,何也?」曰:「谓其本诸侯之诗也。」又曰:「不统于变风,何也?」曰:「谓其周迹之始也。」列于雅颂,则终始之道混矣;杂于变风,则文王之迹殆【一作始】矣。雅颂焉不可混?周迹之始,其将略而不具乎?圣人所以虑之也。由是假周、召而分焉,非因周、召圣贤之异而别其称号尔。盖民之得者深,故其心厚;心之感者厚,故其诗切。感之薄者,亦犹其深,故其心浅;心之浅者,故其诗略。是以有异焉,非圣人私于天下而浅深厚薄殊矣。二南之作,当纣之中世,而文王之初,是文王受命之前也。世人多谓受命之前,则太姒不得有后妃之号。夫后妃之号,非诗人之言,先儒序之云尔。考于其诗,惑于其序,是以异同之论争起,而圣人之意不明矣。

译贪求满盈的人多遭损失,谦卑的人多得福;鬼神的内心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们把祸福施加给人。至于人的情状,是可以知道的。因此,天地鬼神的内心无法知道,只能看见它们在万物上的迹象,于是根据这些迹象说它们有亏盈、有变流、有降祸赐福;人的情状可以知道,所以直接说它们有喜好和厌恶。这就是所谓“意旨深远而言辞谨慎”。然而把这些贯通起来看,天地、神、人并没有不同。假使天地鬼神不参与人事,那就只需修治我们的人事;假使它们参与人事,它们与人的情状也没有不同,同样只需修治我们的人事。若只专门讲人事,天地鬼神的道理就会被废弃;若把天地鬼神牵扯进来,人事又会受到迷惑。既要修治人事,又不废弃天地鬼神的道理,《谦》卦的彖辞说得很详细。治乱在于人事,而天不参与其中,《否》《泰》的彖辞说得很详细。由此推演下去,《易》的道理就尽了。有人问:“如今所谓《系辞》,果真不是圣人的书吗?”回答:“这是讲学者传授的文字,被称为《大传》。它的源头大概出自孔子,后来由《易》学老师相互传承。流传的时间很久,传抄的人很多,其中有转误和增益,不足为怪。因此其中有圣人的话,也有不是圣人的话。” 其中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吗?作《易》的人,难道有忧患吗?是文王和纣王的事情吗?是殷朝末世和周朝盛德的反映吗?”像这些话,是圣人的话,依据它们可以看见《易》的意义。至于“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暗中赞助神明而产生蓍草,两仪生出四象”等话,就不是圣人的话。凡是学问不能通达的人,往往被这些说法迷惑。知道这一点,才知道《易》。《诗》解总序〔蜀中《诗本义》有这九篇,其他版本没有,所以附在这里〕 五经之书,世人称为难以通晓的,是《易》和《春秋》,难道真是这样吗?经书都是圣人的话,本来没有难易之分,只在于人们所得的深浅不同。如今考察《诗》,它的难处也不比这两部经少;然而世人反而不认为它难,轻易地对待它,因此真正用心来通晓它的人也很少。假如人人都肯存心研习,那么一来人人都能明白,《诗经》也就没有不能通晓的了。大体上,认为《诗》不值得通晓的理由有三种:说它只是章句之书,说它是淫靡繁杂的辞句,说它是琐屑猥杂的记载。如果这样,那么孔子就成了泛泛的儒生了。现在的人不但轻视它而不学习,考察前代儒者,也没有几个人真正通晓它。这难道果真是不值得通晓吗?唐代韩文公是最坚定地懂得圣人之道的人,然而也不过议论《诗序》是否正确,哪里足以阐明圣人的本意呢?《易》《书》《礼》《乐》《春秋》,是道理所存之处;《诗》贯通这五经,显示圣人运用这些道理的方法。学习道理,却不知道它如何运用、如何取舍,就像不能辨别事物的曲直,却想制定方圆一样,这果真是想使事情成功吗?所以二《南》被牵连到圣贤,国风被先后次序所迷惑,《豳风》列在变风末尾,迷惑的人沉溺于私见,认为它兼有上下;二《雅》混同大小而不明,三《颂》混淆商、鲁而不能辨别。这是这部经书大体体例中尚未得到订正的地方。前代儒者既没有作出取舍,后人便不能知道详细情况,于是难易之说兴起。毛、郑两家的学说盛行,文辞辨析固然广博,但不合经义的地方也不少,有的失于疏略,有的失于荒谬妄诞。《诗》从上篇《关雎》写起,兼及商代,下至武成、平、桓之间,记载君臣得失、风俗善恶之事,范围广阔、年代久远,能够不失其本意的很少。这也值得怀疑。我想记明郑学的妄误,补足毛氏疏略而未能达到的地方,使它们与经义相合,所以先阐明其总纲要旨十篇,希望不被说成杂乱烦琐罢了。二《南》为正风解 天子、诸侯处在天下大治的时代,不应当有国风;国风产生,就说明天下没有君王。因此说诸侯没有正风。那么周南、召南可以称为正风吗?回答说:可以或不可以,不是圣人就不能裁断其中的疑惑。文王与纣王相处的时代,值得怀疑;二《南》的诗处在正风与变风之间,也值得怀疑。在这个可疑的时期,天下虽然憎恶纣王,却拥护文王;但文王不能完全拥有天下,也只能说是在服事纣王。因此二《南》的诗,是在侍奉纣王时创作的,号令征伐也不只发生在接受天命以后。难道正如史官所说,周室衰微而《关雎》才开始创作吗?这是史官的错误。推究而分别来看,二《南》二十五篇,在商代不能算正风,在周代也不能算变风。上面没有贤明天子,号令不能从天子发出,怎么能称为正风?二《南》兴起王业,文王使天下归正,怎么能称为变风?这不能不令人疑惑,因此不轻易作出取舍。学习《诗》的人多把它推归周代,却不辨别商代,所以正风、变风不能分清。若以治乱为根本来考察二《南》,它在商代是变风,在周代是正风吗?有人说:还不能明白。回答说:推究治乱并考察它的踪迹,应当不会错误。周、召分别圣贤解 圣人的治理没有差别,本来是一致的。若总括天下来说,其中似乎有差别,那就不是圣人的治理本身不同,而是百姓所得教化有深有浅。文王的教化发自他的内心,施加于他的百姓,难道会有不同吗?然而孔子把周南、召南分别开来,大概是因为上下不能兼列,而百姓受教化有深浅而已。文王的内心是一致的,并无不同。解释者却认为这是由于周公、召公圣贤有别,所以分别编排,为什么呢?大体上,周南百姓所得教化较深,所以因周公的治理而归入周南,难道是说周公能够独自实行圣人的教化吗?召南百姓所得教化较浅,所以因召公的治理而归入召南,难道是说召公能够独自实行圣人的教化吗?恐怕不是这样。有人问:“为什么不把它们列入《雅》《颂》?”回答:“因为说它们本来是诸侯的诗。”又问:“为什么不把它们统属于变风?”回答:“因为说它们是周王业踪迹的开端。”列入《雅》《颂》,首尾的道理就会混乱;混入变风,文王的踪迹就几乎被抹去〔一作“开始”〕。怎么能混同于《雅》《颂》?周王业的开端,难道可以省略而不完备吗?这是圣人所忧虑的。因此借周公、召公来分别它们,并不是因为周公、召公的圣贤有别而分别称号。大概百姓所得教化深,所以内心深厚;内心受到的感动深厚,所以诗写得真切。受到的感动浅,也仍然会有所深厚,只是内心较浅;内心浅,所以诗写得简略。因此才有差别,并不是圣人偏私天下,使深浅厚薄有所不同。二《南》创作于纣王中期、文王初年,是文王接受天命以前。世人大多说既然是在接受天命以前,那么太姒就不应有后妃的称号。其实后妃这个称号不是诗人的话,只是前代儒者在《诗序》中这样说罢了。考察诗篇,却被《诗序》迷惑,所以异同之论纷纷兴起,而圣人的意旨反而不明了。

王国风解六经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与不正,然后圣人者出,而六经之书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终之以平桓。平桓而后不复支矣,故书止文侯之命,而不复录。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诗自黍离之什而降于风,絶于文侯之命,谓教令不足行也;起于周平之年,谓正朔不足加也;降于黍离之什,谓雅颂不足兴也。教令不行,天下无王矣;正朔不加,礼乐徧出矣;雅颂不兴,王者之迹息矣。诗书贬其失,春秋悯其微,无异焉尔。然则诗处于卫后而不次于二南,恶其近于正而不明也。其体不加周姓而存王号,嫌其混于诸侯而无王也。近正则贬之不着矣,无王则絶之太遽矣。「不着」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诗也;次于至正之诗,是不得贬其微弱而无异二南之诗尔。若然,岂降之乎?「太遽」云者,春秋之法,书王以加正月,言王人虽微,必尊于上周室虽弱,不絶其王。苟絶而不与,岂尊周乎?故曰王号之存,黜诸侯也;次卫之下,别正变也。桓王而后,虽欲其正风,不可得也。诗不降于厉幽之年,亦犹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尔。春秋之作,伤典诰之絶也;黍离之降,悯雅颂之不复也。幽平而后,有如宣王者出,则礼乐征伐不自【一作在】诸侯,而雅颂未可知矣。奈何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乎?十五国次解国风之号,起周终豳,皆有所次,圣人岂徒云哉?而明诗者多泥于疏説而不通,或者又以为圣人之意不在于先后之次,是皆不足为训。法者大抵国风之次,以两而合之,分其次以为比,则善贤者着,而丑恶者明矣。或曰:“何如其谓之比乎?”曰:“周召以浅深比也,卫王以世爵比也,郑齐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陈秦以祖裔比也,郐曹以美恶比也,豳能终之以正,故居末焉。”浅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于召;世爵云者,卫为纣都,而纣不能有之,周幽东迁,无异是也,加卫于先,明幽纣之恶,同而不得近于正焉。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异姓者为后,郑先于齐,其理然也。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为尧封,以舜先尧,明晋之乱,非魏褊俭之等也。祖裔云者,陈不能兴舜,而襄公能大于秦子孙之功,陈不如矣【一有圣字】穆姜卜而遇艮之随,乃引文言之辞以为卦説。夫穆姜始筮时,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尔,是文言先于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为诞妄耶?推此以迹其怪,则季札观乐之次明白可验,而不足为疑矣。夫黍离已下,皆平王东迁、桓王失信之诗,是以列于国风,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无道,则周之乐工敢以周王之诗降同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为法者。昔孔子大圣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辞,然犹不公传于人,苐口授而已,况一乐工而敢明白彰显其君之恶哉?此又可验孔子分定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着其妄,庶不为无据云。定风雅颂解诗之息久矣。天子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诗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国焉,有神明焉。观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体一国而成者,众不得而违也。防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着矣。不违焉,风一矣。不欺焉,颂明矣。然则风生于文王,而雅颂杂于武王之间。风之变,自夷懿始。雅之变,自厉幽始。霸者兴,变风息焉。王道废,诗不作焉。秦汉而后,何其灭然也!王通谓:“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颂,国史不明变。”非民之不作也,诗出于民之情性,情性其能无哉?职诗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几于圣人之心矣。或问:“成王、周公之际,风有变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则变而不能复乎?”豳之去雅,一息焉。盖周公之心也,故能终之以正。鲁颂解或问:“诸侯无正风,而鲁有颂,何也?”曰:“非颂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体,不免变风之例尔。何颂乎?颂惟一章,而鲁颂章句不等。颂无‘颂’字之号,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离乎强也。颂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访于众人,众人可之,犹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访于天下,天下之人亦曰可,然后作之无疑矣。僖公之政,国人犹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贬,尚不能逃,未知其颂何从而兴乎?颂之美者,不过文、武;文、武之颂,非当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徳,孰与文、武?而曰有颂乎?先儒谓名生于不足,宜矣。’然圣人所以列为颂者,其説有二:贬鲁之强,一也;劝诸侯之不及,二也。请于天子,其非强乎?特取于鲁,其非劝乎?或曰:“何谓劝?”

译王国风解 六经的作用,是以法度匡正无所法、以正道纠正不正;正因为有无所法、不正的情况,然后圣人出现,六经之书才得以创作。周朝衰微,开始于夷王、懿王,结束于平王、桓王。平王、桓王以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所以《书》只记到文侯之命,不再记录。春秋从周平王年间开始而治理所发生的事情;《诗》从《黍离》一组降为国风,到文侯之命便停止,意思是教令已经不足以施行;从周平王年间开始,意思是周王的历法正朔已经不足以施加;降到《黍离》一组,意思是《雅》《颂》所代表的王道已经不足以兴起。教令不能施行,天下就没有君王;正朔不能施加,礼乐就会遍行于诸侯;《雅》《颂》不能兴起,王者的踪迹就停止了。《诗》《书》贬责周王的过失,《春秋》哀悯王室的衰微,二者没有不同。既然如此,为什么《诗》排在《卫风》之后,却不列在二《南》之后?是厌恶它接近正风却不够明正。它的体例不加“周”姓而保留王号,是担心它混同于诸侯而失去王者身份。接近正风,就不能明显贬低它;没有王道,又不能过早断绝它。“不显著贬低”,是说周南、召南属于最正的诗;把它列在最正的诗之后,就不能把它的微弱贬斥得与二《南》无异。这样说来,难道是降为变风吗?“不能过早断绝”,是说《春秋》的法则:书写“王”并加在正月之上,说明王室之人即使微弱,也必定尊于上;周王室即使衰弱,也不使它失去王号。如果果真断绝而不承认周王,难道还是尊重周朝吗?所以说,保留王号,是贬黜诸侯;排在《卫风》之后,是区别正风和变风。桓王以后,即使想有正风,也不可能了。《诗》不降到厉王、幽王之年,也如同《春秋》的创作不在惠公时代一样。《春秋》的创作,是哀伤典诰断绝;《黍离》降为国风,是怜悯《雅》《颂》不能再兴起。幽王、平王以后,假如有像宣王那样的人出现,礼乐征伐就不会出自诸侯,《雅》《颂》也就难说了。怎么能推波助澜,纵容风势来助长火势呢?十五国次解 国风的称号,从周南开始到豳风结束,各有次序,圣人难道只是随便这样安排吗?可是阐明《诗》的人大多拘泥于疏解之说而不能贯通,有人又认为圣人的意思不在先后次序上,这些都不足以作为准则。大体说来,国风的次序是两两相合,把次序分别作比较,于是善良贤德的得到彰显,丑恶邪僻的得到显露。有人问:“为什么说是比较呢?”回答:“周南、召南以教化的深浅相比;卫风、王风以时代和爵位相比;郑风、齐风以族姓相比;魏风、唐风以土地相比;陈风、秦风以祖先后裔相比;郐风、曹风以美恶相比;豳风能够以正道结束,所以列在末尾。”所谓深浅,是周南所得教化深,所以排在召南之前;所谓世爵,是卫国曾为纣王都城,但纣王不能拥有它,周幽王东迁也与此相同,把卫风排在前面,是为了表明幽王和纣王的罪恶相同,却不能接近正风。所谓姓族,是周朝法制尊重同姓,异姓排在后面;郑风排在齐风之前,道理就在这里。所谓土地,是魏国本是舜的土地,唐国是尧所封之地,以舜先于尧,说明晋国的混乱不同于魏国的狭小吝啬之类。所谓祖先后裔,是陈国不能使舜的事业兴盛,而秦襄公却能使秦国子孙的功业壮大,陈国就比不上秦国了〔“有圣字”一说〕。穆姜占筮时遇到艮卦变为随卦,于是引用《文言》的辞句来解释卦义。穆姜开始占筮时,距离孔子出生还差十四年,那么《文言》是在孔子之前就已经有了吗?如果不是,难道是左氏在编造妄说吗?由此追查其中的怪异之处,那么季札观乐时的次序明白可考,也就不值得怀疑了。自《黍离》以下,都是周平王东迁、桓王失信时的诗,所以列入国风,说明它们不足以称为正风。假使周天子极其无道,周朝乐工难道敢把周王的诗降列到诸侯的位置吗?这些说法都不近人情,不能作为准则。从前孔子是大圣人,他作《春秋》时已经用隐微的辞意表达褒贬,却仍不把全书公开传给别人,只是口头传授罢了,何况一个乐工,怎么敢明白显露自己君主的罪恶呢?这又可以证明孔子所定的次序是可信的。考察事情的本来情况而推论,以揭示其中的妄说,希望不至于毫无根据。定风雅颂解 诗歌的衰微已经很久了。天子和诸侯都不能亲自匡正它。古诗的创作,有关乎天下的,有关乎一国的,有关乎神明的。观察天下而写成的,个人不能把它据为私有;体现一国而写成的,众人不能违背它;防护神明而写成的,万物不能欺骗它。不徇私,雅诗就显著了;不违背,风诗就纯正了;不被欺骗,颂诗就明白了。这样说来,风诗产生于文王之时,而雅、颂夹杂产生于武王时期。风诗的变异,从夷王、懿王开始;雅诗的变异,从厉王、幽王开始。霸主兴起,变风便止息了;王道废弛,诗歌便不再创作了。到了秦、汉以后,为什么衰灭得这样厉害啊!王通说:‘诸侯不进献诗,天子不采集风诗,乐官不能通晓雅、颂,国史不能明辨诗歌的变异。’这不是百姓不创作诗,而是诗歌出自百姓的性情,性情难道会没有表现吗?这是掌管诗歌的人的罪过。王通这话,已经很接近圣人的心意了。有人问:‘成王、周公之间,风诗有变异吗?’我说:‘《豳》诗就是这样。幸亏成王醒悟了;不然变异之后还能恢复吗?’《豳》诗距离雅诗只有一步,大概体现的是周公的心意,所以能够以正道终结。《鲁颂解》有人问:‘诸侯没有正风,鲁国却有颂诗,为什么?’我说:‘这并不是真正的颂,只是不得已才这样命名罢了。这四篇的体制,不能不列入变风的例子。为什么说是颂呢?颂诗只有一章,而鲁颂的章句长短不一。颂诗没有以“颂”为篇名,而如今这四篇都有篇序说:“季孙行父向周王请求命令,史克为此创作。”这也没有脱离强行请求的意味。颂诗的根本原则,是一个人认为可以,还不能创作;要询问众人,众人认为可以,还要想到天下可能有人反对;再询问天下,天下人也说可以,这样创作才没有疑问。僖公的政绩,国人还没有完全享受到他的恩惠,《春秋》对他的贬抑也还不能逃避,怎么知道他的颂诗从何而兴起呢?颂诗中写得最美的,不过是文王、武王;文王、武王的颂诗,并不是在他们当政时创作的,都是后人追述的。僖公的德行,哪里能同文王、武王相比,却说有颂诗吗?先儒说篇名产生于不足,是恰当的。’然而圣人把它列为颂诗,有两个用意:一是贬斥鲁国的强横,二是劝勉其他诸侯不要落后。向天子请求命令,难道不是强横吗?唯独选取鲁国的事来写,难道不是劝勉吗?有人说:‘什么叫作劝勉?’

曰:“僖公之善,不过复土宇、修宫室、大牧养之法尔。圣人犹不敢遗之,使当时诸侯有过于僖公之善者,圣人忍絶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劝尔。”而郑氏谓之备三颂何哉?大抵不列于风,而与其为颂者,所谓悯周之失、贬鲁之强是矣。岂郑氏之云乎?商颂解古诗三百,始终于周,而仲尼兼以商颂,岂多记而广录者哉?圣人之意,存一颂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徳,其益一也;予纣之不憾,其益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为大商祖之徳?曰颂具矣。曷谓予纣之不憾?曰悯废矣。曷谓明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纪》称武王伐纣,下车而封武庚于宋,以为商后;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继之。是圣人之意,虽恶纣之暴,而不忘汤之徳,故始终不絶其为后焉。或曰:商颂之存,岂异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三字一作知之】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汤之徳,微毒纣之恶,有不得其着矣。向所谓存一颂而有三益焉者,岂妄云哉?十月之交解小雅无厉王之诗,着其恶之甚也。而郑氏自《十月之交》已下,分其篇以为当刺厉王,又妄指毛公为诂训时,移其篇第,因引前后之诗以为据。其説有三:一曰「节刺师尹不平」,此不当讥皇父擅恣,予谓非大乱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专,不然李斯、赵高不同生于秦也。其二曰「正月」恶褒姒灭周,此不当疾艳妻之説,出于郑氏,非史传所闻,况褒姒之恶,天下万世皆同疾而共丑者,二篇讥之,殆岂过哉?其三曰幽王时司徒乃郑桓公友,此不当云「畨惟司徒」,予谓《史记》所载郑桓公在幽王八年方为司徒尔,岂止桓公哉?是三说皆不合于经,不可按法为郑氏者,独【一作又】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无正》已下三篇之诗,又其乱説归向,皆无刺厉王之文,不知郑氏之説何从而为据也?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非如是其能通诗乎?」

文忠集巻六十

译我说:‘僖公的善政,不过是恢复疆土、修治宫室、整顿大规模畜牧养殖的方法罢了。圣人尚且不敢遗漏这些,使当时有功绩超过僖公的诸侯,圣人难道忍心把他们完全抛弃、不加保存吗?所以说这是劝勉。’可是郑氏说这是为了补足三颂,为什么呢?大概是不把它列入风诗,而同它列为颂诗,正是因为所谓哀悯周王室的过失、贬斥鲁国的强横罢了。难道郑氏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商颂解》古诗三百篇,首尾都属于周代,而孔子又兼收《商颂》,难道只是因为记载得多、收录得广吗?圣人的用意是,保存一篇颂诗而有三种益处:赞大商先祖的德,这是第一种益处;为纣王不被遗忘而表示怜悯,这是第二种益处;彰明武王、周公的心意,这是第三种益处。为什么说是赞大商先祖的德?答道:《商颂》已经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作让纣王不被遗忘?答道:对被废黜者表示怜悯。什么叫作彰明武王、周公的心意?答道:保存商的后代。考察《周本纪》,说武王讨伐纣王后,下车便把武庚封在宋地,让他作为商的后代;等到武庚叛乱,周公又让微子继承商的后代。因此,圣人虽然厌恶纣王的暴虐,却没有忘记成汤的德行,所以始终没有断绝商作为后代的资格。有人说:‘保存《商颂》,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答道:‘确实如此,只是人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三字一作“知之”】。如果不是孔子、武王、周公的这种心意,几乎就会损害成汤的德行,削弱对纣王罪恶的揭露,使这些意义无法充分彰显。前面所说保存一篇颂诗而有三种益处,难道是妄言吗?’ 《十月之交解》《小雅》中没有厉王的诗篇,是为了表明他的罪恶极其严重。可是郑氏从《十月之交》以下,分列各篇,认为它们是讥刺厉王的;又妄自指称毛公作诂训时移动了篇次,并引用前后的诗来作为根据。他的说法有三点:第一说‘《节南山》讥刺师尹执政不公平’,这样就不应当讥刺皇父专横放纵。我认为,在大乱的时代,必然不会容许两个人各自专权;否则李斯、赵高就不会不能同时生在秦国了。第二说‘《正月》憎恶褒姒使周灭亡’,这样就不应当有厌恶艳妻的说法。这种说法出自郑氏,并不是史传所记载的;何况褒姒的罪恶,是天下后世共同憎恨、共同认为丑恶的,两篇诗加以讥刺,难道反而过分了吗?第三说幽王时的司徒是郑桓公友,这样就不应当说‘畨惟司徒’。我认为《史记》记载郑桓公在幽王八年才担任司徒,难道当时只有郑桓公一位司徒吗?这三种说法都与经文不合,不能据此作为解释郑氏的法则;郑氏自己尚且不能相信自己的说法,却想指出别人的错误,这也太迷惑了。如今考察《雨无正》以下三篇诗,以及郑氏那些混乱说法的归属,都没有讥刺厉王的文字,不知郑氏的说法是从哪里取得根据的。孟子说:‘解说诗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辞意,不要因为辞意而损害诗的意旨;不是这样,怎么能够通晓诗呢?’ 《文忠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一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一碑铭一卫尉卿祁公神道碑铭惟太原祁氏,其先出于黄帝之子二十五人,一食于祁,遂为氏。太原晋公盛于春秋之际,祁氏亦盛于晋,其后世逺而衰,子孙散亡【一作亡散】之他国,有居谯者,即为谯人。后几世生公,讳某,公由曾祖【一有考字】以来畜徳蕴明,世不大显。公生几嵗,始有贤子革。革咸平三年以乡贡进士中【一作及】第,始以禄荣其亲。后几嵗,公卒。卒之嵗,实景祐四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一。革既弃官服丧于家,日月【二字一作既】讫如礼,起复就仕。仕又某年,始为尚书郎,然后又以爵荣之。一命赠大理评事,累升卫尉卿。夫人楚氏某人女,其贤为公之配。后公以卒,天圣八年始以公夫人之丧合葬谯县汤隂乡。将葬,乃考其世徳,刻石藏墓中,又图刻于墓隧之外,以暴露显▯孝子之心也。初公闲居,常命革曰:「祁氏世有仕族【一作官】名声可称,闻者比比出于时。自国家建隆以来,天子每【一作嵗】嵗下书四方举贤能之士以官之,而四方之人摩肩争出,独祁氏无一人之迹。至谯刺史庭下称应书者,岂吾门遂废乎?抑大废而后兴也?或后遂兴,兴由汝也。」于是尽出其家之有益市羣书,日酿酒为具,以待四方之宾,使与之游。毎乡里大儒先生讲説授学校【一作徒】子,即随酒具以往,勤勤尽其欢,嵗时未尝懈怠,不【一有敢字】顾资产之有无者,惟奉其家祭祀及以礼士君子尔。由是浸渐以成人,及享子禄,不数嵗乃终。人谓力劳而报约何也?既而享名爵,登九卿,然后乡里荣之。夫享子养人之常,殁而荣不朽,顾天之报予,孰云无厚薄哉?惟公以纯笃敦实履其身,行其家,以大其门,教其子,卒成其志。志成矣而身殁,身殁而名益荣矣。今又得显书其行,揭之金石,以彰为善之效,而以其余劝于后人得为贤也。噫!今有人【一作人有】负材与能,昻立人上,与时争高下,不肯分寸屈其心,而卒困厄颠踣,怏怏不得志,欲一县佐不可得,以至穷且老殁,无闻者;幸而得志,处富贵极崇高,即死而身名俱灭,子孙至为仆▯,转死沟壑者,亦不可数。用彼较此,得失孰多乎?岂负材与畜徳所享固不同耶?碑具使来乞辞,辞具又为之诗,以贻谯里之童子,使歌之以永公之无穷也。铭曰:衣车赫赫,驰者谁?生世不闻,死莫知乡居里门。乃褐衣殁,荣之存令名垂人。有不信考斯碑,乡之有碑,由子为后之父者宜所思。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府君杭州钱塘人,其谱曰汉太尉震之后,世出▯农,其后防逺不能谱录。府君之九代祖隠朝始复得次序,曰隠朝生燕客,燕客生堪,而犹为▯农人。堪生承休,是为皇高祖。唐天祐元年为刑部员外郎,副给事中郑祁使吴越,册钱镠为王。杨行密乱江淮,道阻不克归,遂留杭州,始分▯农之籍,籍钱塘。初承休之行也,挈其子岩以俱。岩仕吴越国,位至丞相,是为皇曾祖。生尚书职方员外郎讳郾,是为皇祖。生赠礼部尚书讳蠙,是为皇考。府君幼失其父,有志节不羣,诸儿母元夫人独爱之。夫人之丧,尚书也,内外之姻未尝有见其笑者。府君生十嵗,作雪赋一篇,始为之▯。及长,尤好学,曰必诵书数万言,或昼夜不息,临食至失▯筯。已而病其目,元夫人夺藏其书,府君盗之,亡邻家以读。大宋受命,太宗皇帝即位之三年,吴越忠懿王朝京师,以其地纳籍有司。吴越国除,随其皇祖以族行寓宋州,三举进士。端拱二年中乙科,歴蔡州新昌县令,迁著作佐郎,知徳州,为政有治迹,诏书褒之。咸平三年,交趾献驯犀,府君以秘书丞监在京商税院,因奏犀赋,真宗嘉之,召试学士院,迁太常博士。赋一时文士争相传诵。不及明年,又上书自荐,献所为文二十余万言,乃直集贤院,知袁筠二州,提防开封府界诸县。入为三司盐鐡判官,知越州,提防淮南刑狱。为宰相王文穆公不悦,以事罢之,卒坐考试国子监生,贬监陈州▯酒。逾年得知常州,复入三司判磨勘司。丁元夫人忧,服除判户部勾院。比自荐及是二十七年矣。然少孤能自立,力勤苦为文章,履其身以俭约,不妄自为进取,其官业行已之方,一皆自信于圣人之道,不肯少顾时之人所为,而时之人亦以有徳君子名之。故其直集贤院者二十七年不迁官,由太常博士才至刑部郎中,有出其后者,往往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一 宋 欧阳修 撰 外集十一 碑铭一 《卫尉卿祁公神道碑铭》太原祁氏的祖先出自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其中一人食邑于祁,于是便以祁为氏。春秋时期,太原晋国的祁氏很兴盛,祁氏在晋国也很兴盛;后来世代久远而衰落,子孙流散、逃亡到其他国家,有居住在谯地的,便成为谯人。又过了几代,生下祁公,名讳某。祁公从曾祖【一作“考”】以来,积蓄德行、蕴藏才智,但家世始终没有显赫起来。祁公生下几岁,才有贤能的儿子祁革。祁革于咸平三年以乡贡进士中第【一作“及第”】,开始凭俸禄使父母获得荣耀。又过了几年,祁公去世。去世那年是景祐四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一岁。祁革辞去官职在家服丧,服丧期限届满后依礼起复出仕。出仕又过了某年,才任尚书郎,然后又凭爵位使父亲获得荣耀。祁公先后被赠一命为大理评事,逐步升至卫尉卿。夫人楚氏,是某人的女儿,她的贤德足以匹配祁公。祁公去世后,天圣八年才因夫人去世而与她合葬在谯县汤阴乡。将要下葬时,便考察他的世代德行,刻石藏在墓中,又刻图立于墓道之外,以公开彰显孝子的心意。起初祁公闲居时,常常告诫祁革说:‘祁氏世代都有做官的家族,名声值得称道,听说当时常有人才从这里出仕。’ 自从国家建隆以来,天子年年【一作“每岁”】向四方下诏,选举贤能之士授予官职,于是四方之人摩肩接踵地争相出仕,唯独祁氏没有一个人出仕的踪迹。如今谯刺史的庭下称说有人响应诏书,难道我家就此衰败了吗?还是大为衰败之后还会兴盛?如果以后终于兴盛,兴盛就由你来实现。’于是祁公拿出家中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买来群书;每天酿酒备办酒食,等待四方宾客,与他们交游。每逢乡里大儒先生讲学、教授学校【一作“门徒”】学生,他就带着酒食前往,勤恳尽情地使他们欢娱,四时节日从未懈怠,不顾资产有无,只供奉家中祭祀以及按礼节接待士人君子。因此逐渐把祁革培养成人,等到祁革享有儿子的俸禄,不到几年祁公便去世了。人们说:辛劳这样多而报偿这样少,为什么呢?后来祁革享有声名爵位,升任九卿,乡里才以他为荣。享受儿子的奉养,是人世间常情;死后获得不朽的荣耀,则要看上天的报答,谁能说报答没有厚薄呢?祁公凭纯厚笃实的品德立身、治家,使家门壮大,教育儿子,最终成就了自己的志愿。志愿实现了,自己却去世;自己去世后,名声反而更加荣耀。如今又有机会显扬地记载他的德行,把它刻在金石上,彰明行善的效验,并用剩余的功德劝勉后人,使他们成为贤人。唉!如今有人仗恃才华和能力,昂然站在人们之上,同世俗争高低,连一分一寸也不肯使自己的心志屈服,最终却困顿颠沛,怏怏不得志,想求得一个县佐的职位也不可得,以至于穷困而老死,默默无闻;有幸得志,处在富贵极其崇高的地位,死后却身体和名声一起泯灭,子孙甚至沦为仆隶,辗转死于沟壑的人,也数不胜数。拿那些人与祁公相比,得失哪一种更多呢?难道仗恃才华和积蓄德行的人,所享有的报应本来就不同吗?碑文写成后,有人来请我作辞;辞写成后,又为他作诗,把它送给谯里的儿童,让他们歌唱,以使祁公的声名永无穷尽。铭曰:车服显赫,乘车奔驰的是谁?活着一世无人知晓,死后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乡里门户。原来只是穿褐衣的人,死后却使美好的名声长存于世。若有人不信,考察这块碑;乡里的这块碑,是你的后代作为父亲的人应当思念的。《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府君是杭州钱塘人。他的谱牒说,祖先是汉太尉杨震的后代,世代出自弘农;后来由于年代久远,无法继续谱录。府君的九代祖杨隐朝才重新考订世系,说隐朝生燕客,燕客生杨堪,仍然是弘农人。杨堪生承休,这就是皇高祖。唐天祐元年,承休任刑部员外郎,作为给事中郑祁的副使出使吴越,册封钱镠为王。杨行密在江淮作乱,道路阻隔,不能回去,于是留居杭州,开始脱离弘农的户籍,改籍钱塘。当初承休出行时,带着儿子杨岩一同前往。杨岩在吴越国做官,官位至丞相,这就是皇曾祖。杨岩生尚书职方员外郎杨郾,这就是皇祖。杨郾生赠礼部尚书杨蠙,这就是皇考。府君幼年丧父,有志节而不同流俗,诸儿的母亲元夫人唯独喜爱他。元夫人去世时,尚书还在世,内外亲戚从未有人见过他笑。府君十岁时作《雪赋》一篇,开始因此显露才华。长大以后尤其好学,常说一定要诵读数万字,有时昼夜不停,临到吃饭时甚至忘了拿筷子。后来他的眼睛患病,元夫人把他的书藏起来,府君便偷出来,逃到邻家读书。大宋受命后,太宗皇帝即位第三年,吴越忠懿王到京师朝见,把吴越土地的户籍交给有关官署。吴越国被废除后,府君随皇祖按族属迁居寄住在宋州,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端拱二年中乙科,历任蔡州新昌县令,升著作佐郎,任德州知州,施政有治理的成效,诏书加以褒奖。咸平三年,交趾进献驯服的犀牛,府君以秘书丞监理在京商税院,因而上奏《犀赋》,真宗嘉奖他,召入学士院试用,升太常博士。这篇赋一时成为文士争相传诵的作品。不到第二年,他又上书自荐,献上所作文章二十多万字,于是任直集贤院,知袁州、筠州,提举开封府界各县。入朝任三司盐铁判官,知越州,提举淮南刑狱。宰相王文穆公不喜欢他,借事罢免了他;后来又因考核国子监学生获罪,贬为监陈州酒务。过了一年,任常州知州,又入三司判磨勘司。遭逢元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任户部勾院判官。从自荐到这时,已经二十七年了。然而他少年丧父,能够自立,勤苦努力写文章,立身以俭约为准则,不妄自求取进身;他的仕途事业和立身行事,全都以圣人之道自信,不肯稍稍顾及当时人的做法,而当时人也以有德君子称呼他。所以他任直集贤院二十七年没有升官,从太常博士才升到刑部郎中,而那些出仕在他之后的人,往往已经升到了更高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