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七

译大弦声音迟缓，小弦声音急促。十岁的娇小孩子弹奏着，像啄木鸟啄木；啄木鸟不啄新生的枝条，只啄有棱角的枯树内部。花朵繁盛遮蔽太阳，锁住空园。树木苍老参天，深谷幽暗；看不见啄木鸟，只听见啄木的声音。春风温暖，百鸟鸣叫，山路崎岖坚硬，行人正在行走。啄木鸟从哪里飞来？花间叶底时时传来丁丁的啄击声。树林空寂，山谷安静，啄击声越发响亮；行人抬头，飞鸟惊飞。孩子身体虽小，手指拨弦却有力，功曹喜爱冷弦声，繁密的声音和急促的节拍使四座倾倒。为你饮尽黄金酒杯中的酒。杨君爱好高雅，心地不俗；在太学任职官位卑微，只吃脱去精米的粗粮。娇儿穿着两幅青布裙，坐在三条腿的木床上调弄曲调。奇书古画不论价值多少，都用锦囊盛装、玉轴装裱。打开画卷，合上书卷，有时疲倦了便躺下听琵琶。抬头看见屋中有客来，便叫孩子立即梳洗，额头上贴满菊花形的黄钿。虽然可爱，眉目秀丽，却无奈长期饥饿，头颈缩着。宛陵诗翁不要嘲笑她，人生能够自我满足便是快乐。这个孩子和这支曲子，老人家没有长篇诗句可赠。古人相马看的是骨相而不是皮毛，瘦马虽然瘦，骨法却奇特；世上没有伯乐，实在值得讥笑。用千金买马，只买肥壮的。骐骥伏在马槽边，两耳下垂；夜里听到秋风，仰头吃草并嘶鸣。有一天给它套上黄金马笼头，早晨驰骋吴越，晚上到达燕地边陲。大丈夫在困顿憔悴时实在可怜，世俗中庸之人都把他遗弃。子履从小就声名远扬，落笔作文天下皆知。敞开心怀吐露胸襟，从不自我怀疑；世路狭窄，充满陷阱和机诈。鬓发凋零，风霜摧残，十年江湖写下千首诗。归来京城，旧日游赏已经不同；大笑相逢，索取酒杯。酒意酣畅时仍能调笑美人，山川凋落，百草枯萎。我爱您不改如青松的操守，又想到您明天将整备车马。赠您美玉般的诗篇，盼您早日归来；哪里只是朋友相互追随，还将使台阁因此增添光辉。送公期得假回绛州 风吹积雪，消融了太行；河水转暖，河桥边杨柳吐芳。少年时代刚开始做官，就来到京城；故乡几次也没能回去，回来时鬓发已经如霜。山路行走，马匹消瘦；春泥湿滑，野外饭食虽简陋，寒天里饧粥却很香。留恋芳美的景物，佳节已经过去；束好衣带，又回来朝见未央宫。送宋次道学士赴【一作“知”】太平州【敏求】古堤上的老柳藏在春烟中，桃花水正在流淌，清明前的江南太守见到这一景象，笑着击鼓插旗，催促解船【一作“击鼓插旗催发船”】。侍中具有美德，理应后继有人；学士才华清俊，正值少年。文章秀美精粹，承袭家法；书法点画相连，多有余妍。藏书万卷，又强于记忆典故，历代之事都能口述传来，担任侍从本来就是他的职分。为什么反而远置州郡？谁说不是这样？一时交游的都是英俊之士，车马在两岸纷纷而来。船头早晚转动，行千里有酒为什么不尽情留连？谢观文王尚书惠赠西京牡丹【举正】京师轻浮少年，意气大多豪侠，争相夸耀红颜美色；年少的人肯不肯安慰白发老人，把花插在头上？尚书热心好事，与世俗不同，怜惜我霜白的头发苦于萧瑟，赠给我一盘洛阳花，竞相争艳，红紫相杂。两京相距五百里，几天奔驰而来，花还能剩下多少？紫檀色的花蕾和金粉般的花蕊香气尚未吐出，绿萼红苞上露水还未干。我曾经做过洛阳客，颇为熟悉这种花。回忆当年进士初次登科，开始在相公手下办理官府文书；河南官属全是贤俊之士，洛城园池相互连接。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每当花开就像蝴蝶一样飞舞。姚黄、魏紫，花蒂如腰带，浓墨般的花色齐头并列，藏在绿叶之中，仿佛添上鹤翎的色泽。其次的品种，虽然也艳丽，却像婢妾一样。转眼之间已经三十年，岁月快得像煮熟的羊胛骨那么短；无情的草木颜色不改，多难的人生却自行摧折。如今清清楚楚看见这些花，虽然是旧日相识，触景生情仍不禁几次拭泪。想起从前遇到花必定买酒，起身坐下，欢呼着屡屡倾尽酒壶。如今得到酒又能做什么？爱花，只能围着它徒然绕上百圈。心力衰退，懒于勉强自己，和从前相比，勇怯多么不同。感激您的情意深厚，却不知道怎样报答，只能让墨笔淋漓，口中徒然嗫嚅。送朱职方提举运盐【一本作“表臣”】齐人谨慎办理盐政，像伯者所做的事；你按人口收取盐税的余利，根据人口增减来登记，使百姓充实、国家也富足，条理清楚。虽然这并非三王的法度，儒者仍以为可耻，后世却更加不如此。盐铁专卖由汉代开始，权衡由官府掌握，操持琐细已经过分。灶穴像蜂房一样密集，熬煮海水使之销融成盐，哪里知道白发百姓吃的是淡食，甚至到死仍为物资艰难所困？利益越厚，命令一出，奸邪就随之兴起；良民陷入盗贼之中，严刑峻法也难以禁止。问那些官吏得到了多少？每月课税都要烦劳鞭笞，公私两方面都这样，巧拙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英姿勃发的职方郎，文章品行纯美；连年在宿州、泗州施政，都值得记载。忽然接到征辟文书，感激于知己而前去任职；又怜悯远方百姓，提出策略献给天子：治理国家如同治理身体，四民就像人的四肢，为什么要堵塞其中一肢？这和截断脚趾没有不同。工匠劳动和商人经营，本来互为表里。臣请求疏通财物流通，为国家扫除泥滓，使金钱归入府库，使乡里百姓吃饱；利弊不能预先断言，但经过岁月就可以比较。盐官都说有理，丞相也说可喜；适合时势才叫有才，空谈高论只是诡辩。管仲如果今天再生，也不会用那种办法替代这种办法。隋堤上的树木茂盛，汴水绵延流淌；您此行要努力啊，我们同道之人正侧耳等待您的消息。品尝新茶呈给圣俞 建安距离这里三千里，京师到了三月才品尝新茶。人们喜欢抢先求胜，万物都以早为贵，彼此夸耀。年终腊尽，春天将动，蛰雷还没有响起，便驱赶龙蛇。夜里听见击鼓声响遍山谷，千人助喊，声音喧闹。万木寒冷昏沉，沉睡不醒，只有这种树最先萌芽。由此知道它是最有灵性的东西，难怪独自得到天地的精华。整天采摘还装不满一捧，茶饼像通犀一样小，圆中又有凹处。可叹谷雨时采的枪旗茶，很多都不值得珍贵，像割下的麻一样。建安太守急忙寄给我，斜着用香蒻包裹并封好题签。泉水甘美，茶具洁净，天色晴好，座中挑选的客人也赞赏。新茶香气清嫩，色泽仿佛刚制成，不像从遥远天涯运来。停下茶匙，侧着茶盏试水，擦亮眼睛向空中看乳白色的茶花。可怜世俗之人拿着金锭【一作“挺”，一作“铤”】在猛火上炙烤，像虾蟆一样。自古真正的物品要有真正的欣赏，恰好和诗老相逢，频频叹赏。不一会儿一同起身索酒饮用，这和演奏雅乐之后终归沉溺于淫哇之声有什么不同？依次用原韵再作一首【一本称为《茶歌》】

译我年近老年，世间滋味淡薄，但爱好还没有衰减；只是喜欢饮茶。建溪距离太远，我虽然没有到过，却从年轻时就常听闽人夸赞，每每嘲笑江浙普通的茶，像草丛一样生长，杂乱不堪，只是藏着蛇【今江浙茶园俗语多说有蛇】。哪里像含着油膏般香气，制成金饼，蜿蜒如两条龙嬉戏并张口呢？其余等级也奇异绝妙，越小越精美，全是带露的嫩芽，投入水中泛起白花，像粉乳刚刚出现，紫色茶面发出光华；手中拿着心爱，不想碾碎它，像把玩印章，几乎形成凹痕。若论功效，可以治疗百病，减轻身体，长期服用胜过胡麻。我说这话未免有些过分，其实茶最能驱除睡意。茶官把进贡剩下的茶偶然分寄给我，地方遥远而茶叶新鲜，寄来的情意美好。我亲自烹煮，反复饮用，不知厌倦，自认为这种快乐真是没有尽头。还没有说长期饮茶会导致手颤，已经觉得因疾病和饥饿而眼花；客人遭遇“水厄”，疲倦地捧着茶碗，嘴脸像被月食的蛤蟆；童仆在旁观看，疑惑又发笑，说这种嗜好乖僻，实在值得叹息。更怕应和诗句写得怪异可怕，孩子们又在旁边哇哇喧闹。《乐郊诗》【为刘元甫作，一本注说“乐郊”为原甫郓州东园】乐郊有什么可快乐的？可快乐的是能够跟随您出游。您三天不出门，百姓便忧愁不安。一听到您的车马声，跟随的人就像云一样聚来。我问郓州人：“难道是失去了职业吗？”他们说：“只有安于自己的职业，然后才能享受闲暇的快乐。”乐郊有什么景物？为什么不考察您的诗呢？诗中说：“东边有山，水流曲折而来；有台可以登临远望，有池沼可以游玩嬉戏。俯仰之间上下相映，朱红栏杆映在清池之中。草木不止一种，青红颜色随着四季变化；其他虽是琐碎景物，安置布置都各有适宜。”乐郊为什么得名？我替它推究根本意义：自古贤哲之人所保存的事业，并非一代一时偶然留下的痕迹，后来的人也因此不会废弃。您不会久留郓州，您离去后百姓依靠谁？这座亭子是您登临过的，这棵树是您休息过的，应让百姓百年之后仍然思念您，哪里只是为了取得一日醉酒的快乐？《洗儿歌》【为圣俞作，一本说前日送酒，于是助其洗儿，便作短歌再添一笑，呈给圣俞】月晕呈现五色，像彩虹一样；深山中的猛虎夜里生下小虎。虎儿可爱，光彩斑斓，出生时眼睛已经能看见百步之外。威诗翁虽然老了，精神骨骼却秀异，想来这娇婴的眼目眉宇也很可爱。木星的精气化为紫气，照耀山岭便生出美玉，水中也生出犀牛般珍异的东西。您家的孩子不同于别家的孩子，老人家三十年来名闻天下，才高位低，众人都为之惋惜，上天把这个孩子赐给您，姑且用来安慰您。老人家洗儿，众人都欢喜，不要吝惜金钱，散给邻里【一作“邻”】。将来宛陵人看见高门车马辉煌，会问：这是谁家的孩子？鸣鸠【崇政殿后考试时所作】天将阴，斑鸠驱逐雌鸠，在树林中鸣叫；雌鸠愤怒啼叫，发不出好听的声音。天雨停止，雄鸠呼唤雌鸠回来，鸣叫而且欢喜；雌鸠不赶紧回来【一作“不急着还”】，雄鸠不停呼喊，追赶它，恨不得它早些离去；它呼唤而雌鸠不肯来，这本来就是它们的道理。我年老多病，能够知道阴晴变化；每逢天阴便发愁，听见这种声音，白天漫长得想睡也睡不着，又遭到你们聒噪，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群鸟嘲笑鸣鸠，说你真笨，确实没有同类；不能娶一只巧慧的雌鸟，共同经营家庭，只能寄巢生子，四处飞散；虽然一身有配偶，却长久彼此失散。夫妻恩情重如泰山，背恩弃义只在片刻之间；它们的心并非没有情义，只是不得已。万物中有极其笨拙的，实在可怜。你没看见吗？人心有百种形态，既机巧又艰难；面对危险，利害便彼此相关，早晨还是亲戚，晚上就成仇敌，自古以来人们总是感叹交友之道艰难。代斑鸠雌鸟说话【一本注说：听说有士人想抛弃妻子，因而作此诗】羽翼斑斓如锦，花纹簇簇；雌雄相伴，快乐无穷。共同孵育幼雏，直到小鸟破卵、羽翼长成，哪里料到有一天竟反目成仇？人们说嫁给鸡就跟着鸡飞，哪里知道嫁给斑鸠反而会被斑鸠驱逐？自古以来有盛必有衰，富贵时不要忘记贫贱之日。女子离开父母出嫁，称为归家；半路上却被抛弃，离开丈夫又能到哪里去？上天生育万物，各有自己的类别，谁说鸟兽没有知觉？它们虽然没有仁义，却有情爱。假使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悲伤吗？看花呈给子华内翰【一作“有韩”】【崇政殿后考试时所作】年老虽然令人厌恶，却也值得叹息。病眼昏花，忧愁地观看花朵。不知道开放的是桃花还是李花，只看见红白交错。春深时雨露洗涤花朵，日暖时金色和碧色相互辉映。浮动的香气附着万物，无法收取；花朵含着情意欲吐，情怀无边。可爱的是稀疏帘幕前静静相对，最适合落日刚刚西斜的时候。倾出赐酒的壶共同斟饮，趁着蜜蜂和鸟儿正在喧闹。各种花容易见到，不值得一一计数；禁苑难以到达，能够回来夸说一番。年老多病面对这些花也不知厌倦，年轻人又何必苦苦思念故乡？啼鸟【崇政殿后考试举人试卷时所作】提葫芦，提葫芦，不必去买美酒。宫中每日赏赐新酿的酒，老病之身也足以凭它扶助衰朽。百舌鸟，百舌鸟，不要只说泥泞湿滑；宫花正开得好，却忧愁雨水将来。温暖的太阳正催促百花纷纷开放，苑中树木层层叠叠，绿色浓暗，春意深沉；珍禽披着羽毛，自然成群。它们在花间只习惯迎接皇帝，初次听见鸟语，却惊讶地看见外来的人。千声百啭之后忽然飞去【一作“来”】，树上纷纷落下红花。彩绘帘幕阴暗，隔着宫中烛火；禁苑的漏声幽远，深沉地传过千重宫门。可怜我在枕上听到五更的鸟声，却不像在滁州山中听见的那样。和梅圣俞：唐书局后面的丛莽中得到一株芸香，作此诗，依其韵。有一株芸香，花朵黄色，生长在众草之间；清香经晓露洗濯，秀丽的色彩探入春风。幸而依傍华堂的荫蔽，才一顾之间便不曾被遗忘。那位君子偶然来到这里，出身于学宫，文章高出一世，议论使群公折服。他博学多识，新作并非雕虫小技；唱和之间，众多作品灿然生辉，使幽丛也发出光彩。事物如果确有用处，得到时机后难道还会长久困穷吗？可叹一般草木，只能在粪壤中自行青红荣枯。答刘原父舍人来访之后，夜半酒意消退，又追忆昨日所读的杂记，并附寄给梅圣俞。君子忽然光临我这贫寒之家，可是我这里又有什么呢？空堂中吹来清风，拿美果来佐浊酒；翻阅书册，记述遗逸之事，彼此议论可否。想知道那些书中所记的人，他们的尸骨大多已经腐朽。前面的人既然已经如此，后来的人又怎能长久存在？所以古人说：‘酒杯传行，不要停手。’ 《文忠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八。宋欧阳修撰。《居士集》八。古诗二十一首。有人赠给我端谿绿石枕和蕲州竹席，都是很好的物品。我本来就爱睡觉，如今得到这两样东西，快乐得无以复加。谨呈给原父舍人、圣俞直讲。端谿石做成弯月的形状，蕲州竹席织成双水纹。叫儿童把石枕放好，展开方席。正午烈日当空，天上没有云。黄琉璃般的光泽，绿玉般温润晶莹、洁净清凉，滑润得没有一点尘埃。回想前些日子在开封，暂且陈述才力，多次请求辞去残年职位以避开烦剧。圣明的君主怜悯我，大臣也体察我，知道我的衰病并非虚饰；还担心不让我像获罪之人那样离去，特许我升迁官职，仍回原来的职位。选用人才、处理事务都不能胜任，见到利益却毫不惭愧，只求苟且取得。自从租屋住在城南，官府中不坐班，门下少有宾客，自然只适合与睡眠相伴。因为懒惰而获得清闲，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呢？向来身体羸弱，茶也苦；疲困之时，何况又逢烦热炎赫。年轻时的喘息声尚且没人听，中年以后鼻鼾声尤其难听。痴儿捂住耳朵，说是雷声；烧灶的妇人惊疑地窥看，以为是锅在鸣响。苍蝇、蠛蠓任意飞来扑撞，蛀坏的书懒得上架，抛得横七竖八。精神昏沉、气息浑浊到了这种地步，言语和思虑又怎能清明？曾听说李白喜欢饮酒，想同酒铛酒勺共生死；我如今喜欢睡觉，又超过了他，身体和这两样东西合起来正好是三个。江西的任职请求早晚就会获准，现在便开始收拾行装；从此以后将把席子和枕头卷起来带走，到清颍之滨筑屋买田。夜里听到风声有所感触，谨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半夜时分，万物都安静了。有风从树梢生起，飒飒地吹动我的衣服。我起身坐着长叹：‘苦热时你不要厌烦，初凉时你也不要欢喜。暑热之时万物还在盛壮，凉意回来，年岁就将转寒。清霜忽然飞降，零露也浓重地凝结。霜露本来无情，哪里肯偏爱蕙兰？不只是草木如此，你的形体又怎能完整无损？梳理头发时发现新添了白发，对镜照容，往日的红润已经消退。风尘一同侵逼，心志也受到摧残。万古不过如飞隼掠过，两轮太阳和月亮如双丸跳动。贤者和愚者都在纷扰中，如流沙被惊急的水流冲逐。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唯独长久存在实在艰难。服食药物反而造成错误，这句话确实不可磨灭。但只管饮美酒，何必穿轻薄的绢衣呢？’ 答梅圣俞寄来写大雨的诗。傍晚的云像将要崩塌的山，夜里的雨像决开的水渠。忽然看见青天，蟾蜍般的月亮焰焰升起。转眼间阴气又生，四面仿佛有气流吹动。狂雷在昏黑中奔走，惊电照出仿佛防御魑魅的景象。它搜寻着蛰伏的蛟龙，向下冲击墓地和废墟。每次雷声都轰然震响，雨势随着快慢变化。起初仿佛浩大得不会停止，顷刻间却收尽，寂静得不留一点痕迹。只挂起千丈长虹，紫色和翠色横贯空中。顷刻间阴晴变幻百态，谁能卷舒这晦明？哪里知道下界的人，已经被水潦淹没到衣襟。人们在泥泞中纷乱奔走，与鸭子、猪没有区别。可叹我来到京师，却没有一间能够遮身的屋子。住在偏僻坊巷租来的旧屋里，低矮简陋，和乡邻杂处。邻家的水涌入沟渠，街上的水漫过庭院。出门忧虑水势浩大无边，闭门又怕成为积水池。墙壁四面破裂，幸好家中没有储藏物。虾蟆在灶下鸣叫，老妇人只能抽泣叹息。九门断绝了送柴的人，早晨恐怕要烧毁车子取暖。即使被压死、淹死，也只能听天由命，哪里还顾得上图书？这才知道即使生在尧的时代，也免不了担忧被水淹成鱼。梅子还惦念我，寄来声音，忧虑我的居处；用新诗来安慰我，声音琅琅，足以和美玉相媲美。官职清闲而行动能力又差，想有所补益却惭愧自己空疏。岁月已经渐晚了，何不归去江湖呢？我所居之处不过是传递公文的驿站罢了，归去的计划难道还要犹豫吗？答梅圣俞《白鹦鹉杂言》。回想去年滁山人送给我一只玉兔。到了第二年春天，玉兔死了。太阳白天出来，月亮夜晚照耀。世人说兔子望月而生，说这种晶莹洁白的东西，就像水变成雪、变成冰，都是阴气凝结的纯粹精华。我常恨它所处之地不是极北大荒那种寒冷空旷的原野，养护方式违背它的天性，使它早夭。哪里知道火维之地荒远隔绝，涨海连接天际，热气仿佛沸腾天空。那里有黄冠黑距、会说人话的鸟，羽毛像玉衣一样格外皎洁。由此才知道，天地间万物形态万殊，很难用一个道理贯通。海中的洲岛，远到人迹穷尽之处，来到广州贸易的才有八国。其中注辇来得最少，这只鸟是哪一年随着海船来的？谁能遍历海上万种怪异奇物，哪里能够穷尽？兔子由明月而生，月亮在天空，玉兔不能长久留在人间，何况你来自炎热瘴疠之地，哪里知道中州的霜雪严寒？口渴虽有水饮，饥饿虽有食啄，但被拘系终究知道这不是你的快乐。天高海阔，路途茫茫。可叹你身躯微小，羽毛柔弱；你若能辨认道路，知道归宿，我想打开笼子放你飞去，使你回到宛陵夸耀。此诗使老诗人的名声传遍四方。清明前一天，韩子华用陶靖节《斜川诗》邀请我游李园。回来以后，接连苦于风雨三天，不能出门。困守一室，家人倒尽残壶，得到几杯酒。道路泥深，无人行走；离市场又远，便从筐箧中找到几种干鱼、干虾，勉强饮酒，很快醉倒，昏昏睡去。醒来后兴味索然，于是记下所见，谨呈圣俞。年轻时喜欢追随游玩，年老后厌恶喧哗，却惭愧让几位朋友邀我一同去看花。花开难道不好？时节也确实美好。只是因病不能饮酒，众人的欢乐反而使我独自叹息。管弦声暂时传入耳中，风雨却使人愁着回家。三天没有出门，蜷缩堆坐，像寒鸦一样。妻儿强让我饮酒，摆上杂乱的果品和瓜；把残壶里的浊酒倒出来，又有枯鱼和干虾。小婢站在我面前，赤脚，梳着两个丫髻，轧轧地弹响两根弦，正像船橹发出的嘈杂声音。顿时使我江湖般的胸襟浩荡，思绪无边。承受恩宠俸禄却不知道报答，鬓发如今已经花白。有田在清颍之间，还可以从事桑麻。怎样才能得到一头黄牛，戴着幅巾驾着柴车呢？奉答原甫来访并惠赠诗作。我不弹奏流水之声，算来将近二十年了。我一生出身贫贱，足以忧患。回想过去获罪，最初被贬往南方，扬帆渡过洞庭，驶入白浪；经过三峡时流泪，听着流泉。拿琴弹奏，把它写入这首曲子，姑且在穷山中以此自我安慰。后来在永阳也有这样的经历，醉卧幽谷，听潺潺水声。自从回到朝廷，留恋荣禄，不知不觉鬓发全都凋残；耳力衰退，听觉迟钝，手也渐渐颤抖。怜惜自己的指法将无人传授，偶然欣逢日光，想晒晒书画，试着拂去尘埃，张开断弦的琴。娇儿痴女围绕在老人膝下，争着要强迫老人姑且弹一曲。紫微阁老恰好来访，喜爱我指下清冷的琴声，戏对他说：‘这是伯牙的曲子。自古以来常叹知音难得。你虽然不会弹琴，却能领会琴意，这就是贤者。若不是以乐道为乐、甘于寂寞，谁肯顾念我并与我相留相连？’兴尽之后，他束带索马离去，我又把琴锁入尘封的匣中，包上青毡。戒止饮酒，圣俞家中作此诗，并呈原父、景仁。圣俞从。

译回想去年九日拜访你时，正看见台阶前两丛菊花，喜爱得想绕着它们走上百圈；庭下容不下我的脚，便折花想坐在那里，不时闻一闻，已经醉了；回家时手上还留着香气。今天我又来到你家，两丛菊花仍在台阶前相对，却只剩枯茎槁叶，苦受风霜，再也没有满丛金黄间杂翠绿的景象。京师哪一家不种花？碧阶朱栏，华屋敞亮；为什么却来面对两株枯花，和我一起坐在穷檐下，何等局促？诗翁的文章如天上奇葩，哪里是普通青红草木可比？普通花只开几天，天上的奇葩却无根而长存于眼前，于是使我每次在你家饮酒，都不知不觉让长瓶倒卧在墙角。座中年轻人个个贤能豪迈，不要奇怪我如今双鬓秃白；须知红颜不可依恃。有酒就应当欢饮，姑且彼此尽兴。依照韵脚奉答圣俞二十五兄见赠之作。我和你结交，在游学诸人中我是最早的。我比众人年少，却经历了许多艰难；你家也常常贫困。如今我们都成了两个衰老的人，头发白了，面容也皱了。想到你怀中的美玉，却比不上市场上的石头。石头低贱，容易定价；美玉被弃置，长久埋在尘土中。只是你能吐露文章，像白虹直射星辰。幸好我们同住京城，虽远却没有隔着重重宫门。退朝后，二三位公卿随我而来，如鱼鳞般相接。你听说我来，欢喜地置酒挽留；不等主人邀请，便从容地自行脱下头巾。欢乐的情意虽渐渐减少，老年人的情谊却更加亲密。困穷和显达有什么值得说的？自古以来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小饮席间赠别祖择之赴陕府〔无择〕。明天你将远行千里，今天才得以共同饮这一杯酒。哪里只是明天难以再次举杯？想想这次聚会，什么时候还曾有过呢？京师九衢十二门，车马辉煌，人们忙于奔走。花开之时，谁能屡屡相遇？酒杯递到面前，不要推辞，频频举手吧。欢乐之情已经寥落，酒量也减少了；把我放在一边，不必谈论我这个老朽。可是诸位气概正豪迈，云梦泽正好能吞下八九个那么大。择之的声望在当世很高，年轻时就多有奇才，晚年才偶然到西州主持政事，和美的风声流传，右掖的文章灿若星斗。等你归来时，我将做什么呢？手里拿着锄头犁具，做汝阴老人。奉答圣俞写达头鱼的诗。我听说大海广大，物类无穷无尽。浅水中的虫虾，螺蛳、蛤蜊堆积如山；毛鱼和鹿角，一龠之中就有成百上千。各种物产都有自己的时令，嗜好也不分南北。小的东西尚且如此，大的东西更是无法测知。浩渺的波涛中，岛屿顷刻间生成，转眼又沉没不见。这才明白，背上长出眼睛的动物，有时会随潮而来，却突然死亡，像是遭到了谴责。海人互相呼喊聚集，争着用刀锯剖析它的骨节；惊讶它的身体需要专车装载，须芒般的触角也像剑戟。腥气传到数十里外，余臭很久才消散。这才知道百川归海，海本来具有包容的德性；潜藏的奇物和秘宝，形态万千，不是一眼能全部认识的。可叹那达头鱼，是谁把它传到京国？晒干后少有滋味，清洗、炮制、炙烤都很费事，姑且借它知道异物，哪里值得用来款待佳客？一旦蒙受你的诗篇，它的虚名从此得以传扬。〔京师人不认识这种鱼，沧州向防御使寄来分送，圣俞因此作诗相答。〕 送刁纺推官回润州。杰出的名门子弟，自幼便能慷慨任事。曾经被幕府征召，跃马来到边塞。那时西部边军屡战屡败，往往溃散；回来后便买良田，低头学习拿犁耕作。家中酿着醇厚的白酒，门外面对青山，悠闲生活足以终老。世间的名利有什么值得爱惜？可是为什么又要听从相知者，想前往并代做主人的属官？忽然被调往南方，这个计划也因此后悔。那个人在，我就前往跟从；那个人离开，我也退去。与人交往如果如此，才可以说有节操气概。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我喜爱陶靖节，他常把琴带在身边；琴上没有弦，别人无法听见。他的这种乐趣有谁知道？君子笃定地相信自己，众人却喜欢随顺时俗。如果内心真正有所获得，外在事物又算什么？寄语伯牙一类的人，何必一定要有钟子期？钟子期忽然已经死了，伯牙大概也已经死了吧？于是断绝琴弦，以此谢绝世间的知音；从此没有瓠巴，鱼儿便自己跃动。这件事见于书中。师旷曾经弹奏一曲，群鹤在空中起舞。我恐怕关于此事的几种说法都夸大了吧？不然，古今人的愚智相差已经很远，为什么人有耳朵，却还不如鸟和鱼呢？二月雪。宁可伤害桃李花，也不要损害枸杞和菊花。枸杞、菊花是我所爱吃的，只怕吃得不够。花开是年轻人的事情，不入老夫之眼。老夫没有长远的忧虑，急切关心的只在口腹。风停天晴，阳光温暖，雪刚开始消融，我踏着泥土亲自到篱边采摘青绿的枸杞、菊叶。《归田四时乐》，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圣俞分作〕。二月、三月春风吹拂的时候，农夫在田里，居家的人很少。新出的阳光晴朗温暖，催动土地的肥力。野水泛起粼粼波光，闪耀光辉。斑鸠啾啾鸣叫，在屋上啄食；布谷鸟轻快飞翔，在桑树下穿行。青山在远处映照，红杏开放；青草温暖，黄牛肥壮，安然卧眠。农家的这种快乐，有谁知道？只有我知道，为什么不归去？我已经在清颍之上买了田，还想临水筑一座钓鱼台。南风从原野上吹过百草，草木丛深，茅舍旁小麦的穗子刚刚整齐。雉鸡幼鸟娇嫩，桑叶正肥；蚕吃得饱，老翁只为年成丰熟而欢喜。送饭的妇人哪里知道时节正好？野棠梨花繁密，晚莺啼叫；石榴花红，山鸟婉转鸣唱。农家的这种快乐，有谁知道？只有我知道，只是归去得还不够早。请求辞官应当趁身体还强健的时候，可惜我蹉跎至今，已经衰老。《明妃曲》，和王介甫之作。匈奴以鞍马为家，以射猎为习俗；哪里泉水甘甜、草木丰美，就在哪里停留，没有固定居处。鸟兽受惊，争相奔驰追逐。是谁把汉朝女子嫁给了呼韩邪单于？风沙无情，她容貌如玉，却身在异域，不能遇到中国人。她在马上亲自作思归曲，推手弹琵，反手弹琶。边地人共同聆听，也为之叹息。玉颜流落，死在天涯；琵琶曲却传到了汉家。汉宫中的人争相按谱演奏新声，遗恨已经深重，声音更加凄苦。纤纤女子在闺房中长大，学会琵琶后从未走出内室。她不知道黄云蔽天的出塞道路，哪里知道这乐声能够令人断肠。盆池。

译西江的水多么悠长啊！流经灨石，险峻而曲折；余波拗怒，仍然深沉；奔腾的巨浪相互冲击，常常喧闹轰响。有时夜里登上滕王阁，月光照着洁净如白练的江面，没有一点尘埃。杨澜、左里在江北，自古相传那里无风也会掀起巨浪。老蛟在深处厌倦洞穴，蛇身盘行，人见了都惊疑。呼唤蛟龙，倾酒尚未祝祷，五彩光芒已经灿烂高耸。忽然远远牵引，奔流千丈而去，百里水面从中裂开。它收敛踪迹、消失形迹，无人知道去处；只剩雨雹随着风雷而来，千奇万变，姑且当作一场游戏。难道顾不上淹死也是可悲的吗？它轻视人的性命如同蝼蚁，不仅如此，连山岳也将倾颓。至于其他鱼虾，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吃腻了，只觉得盘中杯里的东西腥臭。壮观如此，难道不使人快意、饱览耳目吗？所以我故意守在这座空墙角落。陶盆里的斗水仍在向下渗漏，四岸因久雨生满莓苔。游鱼摆动不停，却不满一寸长，潜在泥中，太阳一晒便担心鱼鳃暴露。鱼确实不幸，被困在这样狭小的地方；我本可以决水放它离去，却反而徘徊不决。再和《明妃曲》。汉宫中有一位美人，天子起初并不知道她。一旦她跟随汉使远嫁给单于，才发现她是举世无双的美色；失去之后很难再得到。即使杀了画工，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眼睛耳朵所能接触的地方尚且如此，万里之外又怎能控制绝域？汉朝的计策实在笨拙，美色也无法自己夸耀。明妃离去时，眼泪洒落在枝头花上。狂风在日暮时骤起，花瓣飘零，落到谁家？红颜胜过常人的女子多半命薄，不要怨恨春风，应当自我叹息。奉送原甫侍读出守永兴〔一作奉送永兴安抚刘侍读〕。斟荆州鱼枕蕉酒给你，为你赠上宣城防风须制成的笔管。酒如长虹饮入沧海，笔如骏马驰过平坦坡坂。喜爱你还年轻，精力正盛；可叹我久已衰老，欢乐渐少。你的文章震动世人，早早便有声名；我们以意气相交，却相知得晚。鱼枕蕉酒，一举饮尽十分，应该把杯子倾覆；防风须管，物虽微薄，情意却不浅。新诗和醉后墨迹，偶尔挥写一番；分别之后寄给我，不要嫌路远。哭悼圣俞。从前在伊水岸边遇见诗老，你穿着青衫，骑着白马渡过伊水。八节滩的水声轰响，在石楼中坐着，你的言辞气势凌驾于清秋之上。一饮百杯也不说停，酒意酣畅时思绪飞逸，言语更加劲健。河南丞相称你为贤侯，车后每日载着枚乘和邹阳。我当时年纪最小，精力正盛，便以明珠白璧相互赠答。诗写成后，希深拥鼻吟诵，师鲁卷舌收藏锋芒。三十年间仿佛转眼，屈指一数，十九人已经归葬山丘。凋零之后只剩我这个满怀忧患的人，晚年登上玉阶，侍奉珠旒。诗老却在太学中为粗食而忧愁，我们离合乖违，本以为再无相见的理由。如今这次相会是上天的幸运，并非人力谋划；你的胡须已经斑白，牙根也松动。你的年纪比我大，容貌却未必令你欢喜；还可以勉强在闲暇中屡屡偷生，只是不觉岁月已经长久滞留。你的文章落笔便震动九州，然而到了午后，锅和甑还没有得到食物。良好时机容易失去，应及早收取；箱柜中若只留下瓦砾，便会遗失美玉。推荐贤能如同转动石头，是古人所责难的；这件事有职分在，我并不以此为羞。命运难以知晓，道理也不可强求；愿你的赫赫声名掩盖一切幽暗。白色的灵旐轻快地随一叶舟归去，送你时我的眼泪流得像沟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文忠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九。宋欧阳修撰。《居士集》九。古诗三十首。寄题刘著作羲叟的家园，仿效圣俞诗体。赞美你治理新园，园子在太行谷的高处，严寒逼近树木。这里适宜群木和群花在春天争妍，可是春阳一出，花落得多么快啊！凛然的心志和气节非同寻常，应该只有松树和竹子才配得上；不要栽种盛夏开放的槿花，宁可种深秋的菊花。菊花凋死还抱着枯枝，槿花的艳丽却随着日落日出而消失。黄杨虽然可爱，但南方土地气候常常温暖，不知道经历雪霜之后，是否果真还能保持绿色？颜色如果不衰败，才知道根性充足。除此之外的各种草花，只能取悦普通人的眼睛；即使花千金买姚黄，也千万不要随同流俗。西斋小饮赠别陕州冲卿学〔分得“黄”字为韵〕。今天为什么不快乐？众多宾客聚集在高堂，座中有瀛洲客，新佩戴太守印章。难道没有芳香的美酒吗？笑语之间共同饮下一杯。也有美好的菊花丛，新开的花苞逗弄着微黄的色彩。可叹时光容易晚，节令景物已经凄凉。群鹭正盛集，离群的大雁却独自高飞。山川草木正凋落，行李也害怕风霜。君子以治理政事为乐，朝廷需要贤俊良才。归来进入紫微阁，遗留下的恩爱如甘棠。奉答原甫九月八日来访并劝饮之作。年老之后珍惜时光，节令却少有年轻时的离别。我歌唱，你应当唱和；我斟酒，你不要推辞。庭下的菊花鲜艳，与君一边吟诗一边绕行；摘下金黄的花蕊，漂浮在白玉酒杯中。你不要贪爱这花，问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秋风日渐高厉，霜露渐渐使花木凋零。美好的年华忽然已经晚了，红润的容颜从此衰退。想到你将离开我，车马出发已有日期。你出行是何等快乐，我的心意却独自不欢。飞奔的兔子不留恋群体，奔驰的风又有谁能追上？老骥只能伏在马槽旁，壮心实在可悲。我在滑州建造归雁亭，后来过了十五年，梅公仪来镇守此地，于是取我的诗刻在石上，又用长韵寄诗给我，因而作此诗答和〔一作《和滑州公仪龙图归雁亭长句》〕。风吹城头，秋草变黄。抬头看见鸣雁，开始向南飞翔。秋草被风吹过，来年春天又会变绿；南飞的大雁又向北飞，发出肃肃的声音。城下台边有一条桃李小路，记得当初披荆除荒，亲手栽植它们。雪消冰解，草木萌动，因此记起鸿雁将要归来的时候。此后已经十年，只剩空留的遗迹；飞雁年年南北往来。台子倾塌，只余旧址，草木荒凉；树木老了，再无花朵，春日寂寥。东州太守的诗尤其美好，文章组织精巧，灿烂如锦绮。长篇大句，雕琢后刻在方石上；一天之内，京都传抄百张。我想到古人无不如此：慷慨追求功名，流传百年。身后沉碑，想到山陵谷地的变迁；手持酒杯流泪，为山川而悲。一时相逢留下观赏，虽然只是偶然；后世把它传下去，便因此不朽。寄题洛阳致政张少卿的静居堂。洛阳人都种花，花朵按时开放；只有您家种的是玉，种玉能够产生琅玕般的美材。子弟遵守家法，声名高耸于朝廷之上。每逢年节回家拜贺，乡里也都相互欢悦。西台有道之士，自幼服食灵丹。春日饮酒滋养眉寿，长寿的童颜如同浓红的丹色。清谈使来客不知疲倦，精妙的思想令人喜欢挥笔。壮年时已经以做官为隐居，兴致来时才挂冠归去。迎风遥想您的高尚情谊，自己贪恋俸禄、迟迟不归，实在惭愧。鬼车。嘉祐六年秋九月二十有八日，天空忧愁而没有光亮，月亮不出，浮云遮蔽天空，群星隐没。抬头望向天空，像是涂满了黑漆，天昏地暗。有一样东西看不见形体，只听见它的声音。起初切切凄凄，时高时低，忽然像玉女调弄玉笙，众管参差而不整齐。随后咿咿呦呦，像轧动又像抽拉；又像百辆江州车回转车轮、旋动车轴，声音嘶哑而呕哑。又像织机夜里织锦，江上的群雁在芦花洲惊起。我说这是什么声音，起初完全不知道它的由来。老婢女扑灭灯火，叫着孩子们说：‘这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怪鸟，传说名叫鬼车，夜里载着百鬼，在空中游行。它的声音虽小，身体却很大，翅膀像车轮；普通鸟有十个头，它却只有一张嘴。普通鸟鸣叫已经啾啾作响，这鸟十个头有十张嘴，每张嘴插着一条舌头，连在一条喉咙上；一张嘴发出一种声音，千声百唱，彼此应和。从前周公居住在东周，厌恶听到这种鸟声，憎恨它如同仇敌。夜里召呼庭氏，率领部属弯弓，使它被驱逐出九州。射了三箭也没有射中，天帝派天狗从空中投下去；天狗咬掉了一个头，断颈至今还流着青色的血。距今已经三千秋了，它白天隐藏，夜晚出来，像鸺鹠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一口、十口〕 每逢阴暗的天气，它从天外经过，忽然看见火光，惊动之下便坠落。有时残余的血落下来污染所到之处，遭遇它的家庭一定会破败。’我听了这些话，又惊又疑，反而祷告它赶快飞走，不要给我带来祸患。我想天地多么茫茫，万物无论大小，其中的道理都难以详知。吉凶在人而不在物，一条蛇有两个头反而可以成为祥瑞。于是叫老婢女点燃灯火，卷起帘子，打开门窗，使清光照满华堂。须臾云散，群星汇集，寂静的夜里皎洁月光流淌出清辉。有感于苏、梅二人。黄河一千年才清一次，岐山的凤凰再也不鸣叫。自从苏舜钦、梅尧臣二人去世，天地寂静无声，仿佛连雷声也收起了；百虫封闭洞穴，不再启蛰，万木逢春也不萌发。难道没有百鸟懂得言语吗？只是整天喧叫，没有人听。二人精心思索，极力搜寻剖析，天地鬼神都没有可以逃避的真情；等到挥笔纵写豪俊之气，笔下万物便焕发光彩。古人说这是窥见上天的巧妙，他们寿命短促，疑心是上天嫉妒。昔日李白、杜甫争相驰骋文坛，麒麟凤凰般的人物令世人惊异。两种祥瑞并不能招致太平，必须先有太平时代，然后才会出现。开元、天宝年间万物极盛，此后中原疲于战争，英雄白骨化为黄土，富贵何止像浮云一样轻。只有文章灿烂如日月星辰，气势凌驾山岳，常常峥嵘挺拔。贤者和愚者自古都终将尽亡，只有突兀留下的后世声名长存。

译读书。我生来是贫寒的儒生，老了还手持书卷。眼力虽然已经疲惫，心意却完全没有厌倦。经典以唐尧、虞舜为开端，伪说兴起于秦汉；篇章有不同的句读，解释、训诂、笺注和传注纷纷出现，是非彼此攻讦，取舍全在于勇于决断。起初像两军交战，乘胜之后战斗正酣；当旗鼓催促时，不知不觉人马都出了汗。天下最大的快乐，就是整天坐在几案前读书。想起当年刚开始从师学习，努力求学，希望取得仕宦；哪里敢求取声名，只希望脱离贫贱？忘记吃饭，太阳已经西斜；夜里烧柴照明，一直读到天明。那时以为一旦得志，便可以焚烧笔砚，稍稍补偿辛苦，只做睡觉和吃饭的事。可是岁月不肯停留，我这一生如今已经过了一半。中间曾经侥幸担任内外职务，文翰官职日渐清显亲近，俸禄供给也丰厚有余。人情必须谨慎选择所习染的事物，鸩毒可比安逸宴饮；渐渐追随时俗风气，慢慢学会经营置办杯盘，穷尽水陆珍味，宴请宾客，罗致俊彦。自从进入中年，人事像百枝箭一样攻逼而来；不只是职务有忧患，自己老去也值得叹息。形体苦于衰病，心志也退缩懦弱。从前令人喜爱的事情，闭上眼也不愿看，只想寻找旧日所读的书册；那些书编大多已经朽坏断裂。古人重视温习旧知，官事幸而有空闲，才知道勤于读书，其乐趣本来就是无限的。年轻时用它谋求俸禄利益，老年时用它忘却忧患。又知道事物以长久为贵，至宝要经过百炼才能显现；纷华富贵只是一时美好，俯仰之间便如浮云消散；淡泊的滋味却越来越悠长，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什么时候才能请求辞去残年官职，万一可以免除罪谴？买些书装船归去，在颍水岸边筑屋。平生颇有论述，编次整理并加以删削，希望多少能流传后世，不至于默默地像牲畜一样死去。韩愈说自己是啃食书籍的蠹鱼，这话确实不是讥讽。《鹎鵊词》〔仿效王建创作〕。龙楼凤阙高大峥嵘，深宫里听不见更漏声。红纱蜡烛忧愁夜短，绿窗外鹎鵊催促天明。一声两声，人渐渐起身；金井旁传来辘轳汲水声。三声四声，催促严整梳妆；穿着红靴、系着玉带去侍奉君王。万年枝柔软，风露湿润，枝条上下声音转急。南衙催促仪仗，三卫排列；九官开锁，千官进入重重宫城。禁苑和池台都锁闭着，这只鸟从哪里飞来？你没看见颍河东岸村里的陂塘宽阔，山禽野鸟常常在那里鸣叫吗？田家只听夏鸡的叫声〔鹎鵊，京西村人称为夏鸡〕；夜夜在田垄上耕作，伴着晓月。可怜这种快乐只有我知道。眷恋君王的恩宠，如今头发已经白了。初次吃鸡头，有感〔一本无“有感”二字〕。六月时，京师暑热多雨，夜夜吹南风。芡实的尖嘴凝结，祥池锁闭，防灵园和仆射荒陂，哪里能与它们相比？〔京师所卖的五岳宫和郑州鸡头最好。〕园客争先采摘新苞，剖开如蚌中得珠，仿佛来自海底。都城百物昂贵，新鲜之物价格难以承受；把它同珍珠相比，堆放在金盘中，又该拿什么来进献？滑台的醅酒如玉液。我惭愧在价值万钱的厨房中偷食，满口都是浮滑之感，还叹息牙齿有病；却想起年轻时在江湖上，野船中高歌于菱荇之间，香气新鲜，滋味完整，亲手采摘，洁白如玉，经沙磨洗，柔软可口，还更加美味。一瓢饮食本来就不羡慕五鼎珍馐，万事只要合乎心意便值得欢喜。什么时候才能终于买下颍东的田地归去，在野水旁结一间茅屋呢？双井茶。西江水清澈，江石古老，石上生长的茶叶像凤凰爪。严冬将尽而天气并不寒冷，春意来得很早；双井茶芽先于百草萌发。用白毛包裹，再用红碧纱包扎，十斤茶才能养成一两茶芽。长安富贵人家的五侯之家，饮一口还要夸耀三天。宝云茶、日注茶并非不精美，只是世人争逐新奇、抛弃旧物是常情。哪里知道君子有恒常的德性，至宝不会随时俗改变？你没看见建溪的龙凤团茶，至今不改往日的香味和色泽吗？赠李士宁。蜀地有个狂士李士宁，不算邪，也不算正；混迹世间，使人疑惑，诡谲多变，不止一种行迹。他平生不拿笔写作，对着酒时常高声吟咏；起初好像并不经意，话一出口却多有奇特劲健之处。倾尽财物来解除他人的困难，离去时也不说姓名。用千钱买酒，在高楼上喝醉；明月照着空床，清风吹拂，也不醒来。一身走遍四海便以天下为家，独自走万里，只是姑且乘兴而行。他既不采药到都市出售，也不炼丹把石头化成黄金。进身不求见公卿，退处也不隐居山林。与他交游的人只爱他这个人，却看不见他的法术，哪里知道他的内心？我听说有道之士，心游于太虚，逍遥出入，常与大道同在，所以进入火中不热，进入水中不湿。我曾听到这种话，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难道这个人就是这类人吗？不然，他的言语并不纯粹合于师法，行为也不完全合乎德行，还以滑稽玩弄世人，他大概是东方朔一流的人吧？《明妃小引》。汉宫中的女子们整妆完毕，一同送明妃到沟水边。沟上的水声不断传来，花朵随水流去，再也不会回流。上马之后便知道此行没有返回的日子，不必等到走出塞外才感到忧愁。《感事四首》。老年人感觉时间过得快，闲散的人才知道白日漫长。日月本来无情，人心却有闲忙之别。努力求取功名，最终不过是断碑埋在路旁。逍遥于林下的士人，死后也同样要面对丘垄。长生既然没有药，姑且让浊酒斟满酒杯。空山中有一个道士，辛苦学习延年益寿之术；一旦随万物化灭，反而说自己已经成仙。挖开坟墓看见空棺材，便说他已经超脱青冥。尸体像蛇蝉一样解脱，仿佛换骨蜕去形体。既然说必须变化，为什么不任凭死生自然呢？仙境无法到达，谁知道仙人究竟有无？有人乘九斑虬龙，有人驾五彩祥云车。早晨倚着扶桑树枝，晚上游历昆仑山废墟。往来相距几万里，谁又能在路上遇见他们？富贵而不能还乡，那还要富贵做什么？神仙见不到，只能和魑魅作伴。人生免不了一死，魂魄终将进入幽冥之都。仙人能够长生，又说可以超越太虚；同样都是不在世间，与鬼又有什么不同？得仙尚且如此，何况没有得仙的人呢？寄语山中的人，你们辛勤修炼是多么愚蠢。不要嘲笑学仙的人，山中实在苦于寂寥。看看青松和仙鹤，和朱门中的宾客相比怎么样？朱门之中权势炙手可热，来往的人没有片刻停息。哪里曾顾问寒暑，哪里有空谋划睡眠饮食？强作笑脸讨好、厌恶、怨恨，选择言语来防备仇敌。众人的欲望苦于没有满足，有所求便希望一定得到。哪里敢推辞一身劳苦，又怎能堵塞天下人的责难？风波突然兴起，祸患藏在不可预测之处。神仙虽然渺茫，富贵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新春有感，寄常夷甫。

译我的一生本来羁旅孤独，自幼便不再强壮；如今既老又病，何必苦苦惆怅？错误地受到三圣的知遇，贪求所得超过了自己的分量；皇帝的恩私还不知道报答，心志已经凋残；车服地位与德行不相称，只是自取讥讽诽谤。哪里像常夫子，一瓢饮食便安居陋巷？身体虽在草野之间，名声却在朝廷之上。我只是敬服他的德义，早已仰慕他的恬淡旷达；何况我也有自己的屋舍，东西相望正相近。不必驾柴车，自然可以拄着藜杖。坐着惊叹容颜鬓发日渐衰颓，等到新春便归去吧；我们共同乘一条船漂浮在野水上，焦陂四面百花开放。升天桧。青牛向西出了函谷关，老子才开始写下五千言。白鹿离去升天，至今忽然已经三千年。当时留下的遗迹直到今天还在，隐约耸立的苍桧仍然依旧。只是能够乘随变化，所以才被称作神仙；驾着鸾鸟、乘着仙鹤，片刻之间飘忽不见，如同云烟。为什么这只鹿却从平地升起，还要借助草木攀缘？由此可知神仙之事茫昧不明，真伪无法查究，只是徒然流传。雪霜不能改变它终古的颜色，风雨吹来，在夏天也发出清寒声。环境清幽，树木古老，自然值得喜爱，何必追究那些诡怪传说的根源？忆焦陂〔一本无“忆”字，注：汝阴作〕。焦陂的荷花映照水面，光彩还未照到十里之外，便已经闻到花香。焦陂八月新酒酿熟，秋水中的鱼肥美，鱼脍洁白如玉。清河两岸柳树上蝉声鸣叫，一直到焦陂也不下船，笑着向渔翁和酒家说：‘解下金龟换酒，不需要钱。’明天承蒙君恩允许归去，我将白头高声吟咏太平年景。赠许道人。洛城三月花木纷乱，鹦鹉飞在颍阳山中。花开时游人车马往来，游山客贪看山花，踏过山石。紫云仙洞被深云锁住，洞中有人，却没有人认识。许子飘飘然，有许逊旌阳的遗风；具有道骨仙风，本来就是仙人的后裔。多年洗耳避开世俗喧嚣，独自卧在寒岩上听山涧水流。至人无心，不用刻意计算内心；无心便自然得到无穷的寿命。忽然来探望我，情意何等殷勤；笑我白发苍苍，还老在红尘中。你回去后替我在岩前筑一间屋子，等我明年请求辞身归去。送龙茶给许道人。颍阳道士是青霞客，来时像浮云，去时不留踪迹。夜里朝拜北斗，礼敬太清坛；不说姓名，世人也不认识。我有龙团茶，色如古苍玉；九龙泉的水声传到一百尺之外。请你汲取井水试着烹煮它，这不是人间寻常的香味和色泽。驯鹿。早晨口渴便饮清池的水，晚上吃饱后睡在深栅栏中。惭愧主人的恩德，若不是以身相死，实在难以报答。主人施恩并不等待回报，又为何怜悯你，使你被网罗捕获？南山草木茂盛，春阳已经催动生机；我想放你到山旁去。岩崖上的积雪已经融尽，飞泉流过山涧峡谷。风吹百草散发香气，你饮泉啃草，应当远远离去。山前山后还有射猎野兽的人家。留题齐州舜泉。岸边有时会变成山谷，海洋有时会变成田地。虞舜已经去世三千年，耕田、淘井虽然是卑微的事情，至今遗迹仍然存在。依旧在历山脚下有一眼寒泉；舜曾向着苍天哭泣，连无情的草木也为之变色，山川惨淡，生出云烟。有一天，他垂衣端坐，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皋陶、后稷、契接连而来辅佐，功劳高、德行大，恩泽覆盖万世。今天的人经过这里还留恋不去。齐州太守政务闲暇时，开凿水渠、疏通池沼，使清水泛起涟漪；游览的车子争先而来，车轴撞击，唯恐落后；各种花草纷纷开放，仿佛争着先发。哪里只是本地人知道这里的快乐，过往旅客也因此停下远行的车子。山斋戏书绝句二首。蜜蜂采花时，蜂房还没有装满；麦田的垄苗已经长深，斑鸠呼唤着雨。正是山斋睡足的时候，不知不觉花间的太阳已经到了正午。熬过整个春天，年老多病，不能出门。坐在那里眼看群花灿烂如雪，正值年轻，正是爱惜花朵的时候。日日春风，吹得连石头都仿佛要裂开。嘲笑少年爱惜花朵 纷纷扬扬的红花落入泥沙，少年何必苦苦叹息？春风本来就是无情之物，哪里肯替你怜惜这无情的花？今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得好。只见花开而人自然老去，人老了不能再年轻，花开却年年更新。假如花儿懂得说话，应当会笑话爱花的人。出城郊游，看见农家的蚕和麦子已经成熟，感慨而有所感触。谁说农家的生活苦？农家自有农家的快乐。有时车声响起，缫出白茧；麦子成熟了，黄鹂婉转啼鸣。农家的这种快乐，有几个人知道？幸而我独自知道，却还没有获准归去。逢到时机而得到宠遇，已经超过了本分；想报效国家却没有能力，只是徒然如此。收起在玉堂挥笔作文的手，转而到田间拿起锄犁。射猎野兽的人【我刚到州任职时，有猎户献上狼和豹】射猎野兽的人前天献来一只豹，今天又献来一只狼。豹是因为伤害了我的牛，狼是因为吃了我的羊。狼和豹确实是危害人畜的东西，县官赏给他五匹缣帛。射猎野兽的人拿着缣帛回去；替人除害，本来可以奖赏，但若只是贪功逐利，就不要因为弓弦和毒箭而随意发射，恐怕你并不认识麒麟儿。戏题石唐山隐者 石唐山的仙人居室，深藏在紫云之中。颍阳真人，这位真人已经离去，升入了寥廓的天空。年年岩花自行开放又凋落。我从前曾做洛阳客，偶然来到岩前坐下。盘石上刻着四个字，丹书写在万仞高崖上。神清洞中，楼台被锁在云雾之间。云深路绝，没有人能够到达。如今鸾鸟和仙鹤应当正在等我到来。《文忠集》第九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第十卷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第十 律诗六十首 送王汲任蓝田县令 车马喧闹不止，我们一同走出古都城门。落日催促远行的客人，东风吹动酒樽。秦地原野的树木摇曳着绿色，辋川的花朵繁盛地映入眼帘。若遇到从西边来的人，时时应当问问我的故园。清晨登徽安门远望 京城城门收尽夜间的雾气，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清晨的太阳照在寒冷的河川上，青山隐在白雾之中。楼台上万片瓦相接，车马通行于九条大道。遗憾没有登高作赋的才华，只能知道京城的雄伟。送孟都官出任蜀州知州 著名的郎官走出宫禁，前往古来称为关西的佳郡。秦地亭驿渐渐远去，千山之间传来蜀地鸟鸣。朱轮照过耕作的田野，绿色芋叶覆盖着秋日的田畦。面向宫阙时应当向东遥望，只见云深处陇山的树木迷蒙。南征回京，走到边界上的驿站，先写诗呈给城中的各位朋友。早晨的云从少室山飘来，日暮时分又向箕山而去。我本来就是无心出行，难道要随着疲倦的旅客一同回来？春天归来，伊水一片碧绿；花开已晚，洛桥显得空闲。谁有多余的酒樽？愿与我相约，一同舒展愁颜。逸老亭【一本注：彭城公的白莲庄】宰相在这里忘却荣华，怡然自得，寄情于尘世之外。池水的光彩映入小窗，山色的翠意进入重重城郭。野鸟窥看身穿华贵礼服的人，春日的酒壶慰劳着同来耕作的人。枕前成双的大雁消失了，雨外一片河川已经放晴。解下官印，金龟依然贵重；调弄琴弦，赤鲤也受惊跃起。虽然怀有谢安那样的雅趣，难道能不挂念苍生？广爱寺 京城人布施钱财，寺院的深青色屋宇巍然留存。山间水气蒸腾到经阁，钟声传出京城。老杉树在春天自然返青，古老的墙壁在雨中先显昏暗。应当有幽居的人穿着木屐来到这里，留下石上苔藓的痕迹。悼念黄学士三首【名鉴】曾在丽正门校勘书籍，久在兰台任职，史书已经修成；迎接亲人来到江水边，厌倦了在承明宫当值。世代德行无双，论诗才则号称第一。品评风流人物，如今忽然全都消失；追忆他的生平，只剩下声容形象。沈约多病而清瘦，文园令司马相如仍然多病。人们都疑心天上要召他而去，又想在水边招魂。金马门中的人相互悼念，长沙的事物容易成为妖异。秋风吹过越地的树木，归葬的旗幡独自飘荡。自古兰花早早衰败，因此使蕙草的叹息更加深沉。留下书稿如茂陵遗稿，患病时写成越乡的吟咏。蒿里没有春色，闽山遮蔽着傍晚的阴云。徒然叹惜美玉般的树木被埋葬，怀抱的志向永远沉没。雨后独自行走在洛水以北 从北阙遥望南山，明亮的山岚夹杂着紫色烟霭。归去的云朵朝嵩山岭飘去，残雨掠过伊川。树木环绕着芳香的堤岸之外，桥横在落日照耀的前方。荒废的苑囿依依在望，走到哪里都独自听见蝉声。陪同府中各位官员游览城南【一本注：西京作】一场雨后，郊野显得空旷遥远；初秋时节，榆树枣树繁茂。荒田中，溪水流入；禾稼成熟，雀鸟声声喧闹。烧荒烧出了空树桩的内部，人们在废弃的庙墙旁耕作。闲来追随前往城中的客人，落日隐没在高原之后。智蟾上人游南岳 整日思念云雾缭绕的山谷，南归之心浩荡悠然。青山伸入楚地道路，白水遥望着湖边田野。野外渡水只凭一只浮钵，山中人家很少布施钱财。到达那里时春天还早，便在青翠的岩石前采收茶叶。送左殿丞【一作直】入蜀 听说蜀道难以行走，旅客仿佛要登天。紫竹深处没有道路，黄花忽然映入一片河川。听到猿鸟声而感叹身处异域，询问当地风俗并拜访老人。若想知道京都有多远，只有向着太阳所在的方向遥望。秋日郊外清晨行走【一作远望】寒冷的郊野桑柘稀疏，清晨的秋色依依可见。野火蔓延到河边，山鸦朝着太阳飞去。有人唱着歌采樵而去，有人扛着锄头割田归来。家家秫酒都已酿熟，互相邀请到白竹门扉旁。接到文书巡视各县，因而把所见所闻写下呈给同僚 《周礼》说要救济灾荒，乘坐轻车出巡四方。早晨祭祀土龙求雨，夜里燃烧田火驱赶蝗虫。树叶凋落，孤村显得遥远；高原上百草枯黄。纷乱的乌鸦在寒冷的古城墙上鸣叫，雀鸟聚集在空仓中。桑田间有人送饭，鱼塘边鸟儿落在桥梁上。傍晚茅店升起烟雾，月亮刚刚出现；枣林上结着霜，关起门户抵御寒气。催促人们到丛祠祈祷五谷丰收。不妨一路观览景物，山水正显得苍茫。缑氏县作 亭驿一直延伸到郊野边界，人家坐落在山岭坡坂以西。青山临近古县城，绿竹环绕着寒冷的溪水。路上的人停下来收取麦穗，桑树之间的人在傍晚灌溉田畦。东边高地有深远的趣味，便打算在那里占地隐居。又一次行旅途中作诗 秋色布满郊野原野，行人穿行在禾黍之间。野鸡横飞越过断涧，烧荒声传入空山。野水上升起苍烟，平林中的暮鸟归来。嵩山的岚气久已看不见，寒冷的碧色更加显得憔悴。送梅秀才回宣城 跟随我求学时正值少年，回家时已经用尽袋中的钱财。长久以来做江北的旅客，却能吟咏洛生的诗篇。霜前的稻子低垂，竹上的鸟儿发出钩辀声。归去的船帆将在何处停泊？应当会拂过野外的梅林。在巩县陪同祭祀懿二后，回来途中在孝义桥道中作诗。落日照着汉陵的道路，初寒时分晚风凄惨。遥遥看见山口的火光，暗中渡过洛川桥。看不见新园中的树木，只听见送葬的箫声。林中的乌鸦已经安定栖息，我还独自在这里疲倦地驱马前行。送谢学士回朝 供帐拂过清晨的烟雾，远行的马鞍已经出发，不要再挽留。人从风中酒醒，马踏雪越过关隘。旧日府署中还有谁在那里？新年里只有我独自未归。远方应有行路的人，一眼便认出那件有防衣斑纹的衣服。河南王尉的西斋 寒冷的书斋日渐萧索，屋檐和楹柱向天外敞开。竹上的积雪天晴后仍未融尽，山窗在夜里自然明亮。鸟儿归来窥看野外的客人，云朵飘去进入重重城郭。想要像陶潜那样饮酒，应该带着酒前去。张主簿的东斋 官舍掩着寒冷的门扉，姑且同隐士一样栖居。溪水穿过竹林流去，山鸟飞入城中啼鸣。宾主之间高谈阔论胜过一切，心境同样不受外物牵累。只应当早晨枕边的梦很长，厌恶被邻家的鸡声隔断。留守相公在九龙祠祈雨，及时获得降雨，作诗呈给府中同僚。古木郁郁沉沉，祠亭相对而立。雷声在山外轰鸣，云气在日边聚结成阴。细密的雨刚刚汇合，随着阴云的积聚而渐渐加深。土壤的肥力暗中发动，野外的水气将要化成霖雨。田垄上连着云一样的颜色，农家传来击壤歌的声音。明光宫应当奏报祥瑞，皇帝正为旱情焦心。帝都三川景色美丽，离宫万瓦森然。废弃的沟渠在旧苑中鸣响，红花开放在青林之间。南亩农事还须劝勉，残余的春光尚可寻觅。应当允许我这个后车上的客人，时时作几句洛生诗。春日独自游览上林院后亭，看见樱桃花，奉诗寄给希深、圣俞，并酬答递中寄来的诗作。从前寻春的地方，如今到来只感叹岁月流逝。行人已经走过荒芜的小径，花朵开在半枯的树桩上。高高的亭榭从树林尽头显现，残阳斜照在水面之外。姑且拿着一樽酒，徘徊着回忆远方。独自来到香山，忆念谢学士【一作希深】伊水环绕着春天，沙洲山岭临立在水边。曾经做过谢公的宾客，遍入楚王的宫室。阴暗的山涧中刚长出青草，春日的岩壁上花朵自然飘落。回头寻找题字的石头所在，岁月已经足以令人感叹。春末和应之偶然来到普明寺，小饮后作诗。偶然来到树林下的小路，同你在竹林间的亭子里共饮。连绵的雨水使方塘更加丰盈，残花映入绿色浮萍。野外的阴气侵入席面，使人感到湿润；花香袭人，反而令人清醒。禽鸟不要惊疑回顾，我们都忘了自己孤独的身形。以《黄河八韵》寄呈圣俞

译黄河水激荡如箭，险急得谁能说它平缓？芦苇漂浮在坚冰上，飞驰的马渡过潜伏的巨浪；巨浪卷起沙土，冲流中的树木倒下，新岸被摧毁。险滩水流惊急，忽然改变河洲。大禹治水时凿龙门，水退之后鲤鱼难以跃过。暴涨的洪水使牛马难辨方向，万里河道通向乘槎所至的汉天，千帆顺流而下，载着漕粮的船只不断。怨歌如今已经停止，旧日河道也难以寻求。滩头水急，风声更加响亮；河川寒冷，雾气久久不散。哪里能够穷尽大禹的遗迹，只是徒然想询问张侯。和应之同年兄在秋日雨中登广爱寺阁，寄给梅圣俞。多年来都住在洛阳，和你交往相亲。许氏的诗才最为豪迈，旧日诗社又有谁能像他那样拥鼻吟诗？初秋有客独自登高。小径上的兰花将要凋谢，可悲的是零落的露水；篱边的菊花徒然开放，却没有冻醪可饮。即使河阳县满城都种着花，也应当因像潘岳那样久困异乡而感伤。傍晚经过水北 寒冷的河川融化了积雪，冻结的水浦渐渐恢复流动。日暮时人们都已归去，沙洲上的水鸟飞上钓鱼船。罢去西京官职回程，寄诗给河南张主簿 归来的客人沿三川而下，在孤零零的驿站暂时解下马鞍。鸟声急切地催促暮色降临，山间水气带着将晴未晴的寒意。我已经作了愁雨的诗，仍然怀念祖帐送别的欢乐。又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仿佛是石楼滩发出的声响。寄给西京张法曹 在幕府做了三年的客人，群居相处，彼此日益亲近。刚刚分开阙口，路上还看得见洛阳人。田垄上的麦子晴天里将要抽穗，田野的花在晚春自行开放。向着家乡走去，路程渐渐接近，哪里还会疲倦于远行的车轮？离开彭婆时遇雨，投宿临汝驿，回寄给张九屯田司录。投宿在野花旁，瘦弱的马直到傍晚仍不肯前行。山桥断绝了道路，溪水因春雨上涨淹入田野。树木寒冷，鸟儿无处栖息；村落幽深，升起傍晚的炊烟。洛阳的山已经走尽，不必再遥望伊川。《朱家曲》【一本有“并引”二字】朱家曲在许县北门外的赤坂冈。分道向西走，进入一条小路，三十里处有一个村市，临近古河。那些把货物贩运到京师的商人，船和车都经过这里。居民繁杂，宛然像江南水乡。我因有事偶然来到这里，住宿在旅舍；第二天便继续前往京师。行人沿着衰败的柳树前行，道路走到古河尽头。桑树柘树和田地都很美，渔业商贸使市井相通。傍晚，砍柴人的歌声传入水浦；夜里，船夫乘风行船。旅舍孤烟之外，便是京城的王气。山川距离许国很近，风俗却和楚乡相同。投宿的客人听见鸡鸣便起身，驱车仍然继续向东。走到椹涧时作诗 霜后树叶开始鸣响，瘦弱的马绕着山涧前行。河川原野间人影或远或近，禾黍在晴日下明亮。多病的身体惊觉残年将尽，归途上厌倦了傍晚的行程。空林中聚集着寒雀，仿佛已经发出春天的声音。送谢希深学士出使北方 汉朝使者进入幽燕，风烟隔在两国之间。山河遥远，使者持节而行；边境亭障之外，疆界显得空闲。战马听见胡笳声便跃起，雕弓对着月亮弯起。为御寒而低下便面，赠送客人时解下刀环。云中的营垒传来鼓角声，雪外山间可见牛羊。穹庐中响起北地的风，冻酒使红润的脸色舒展开来。塞外的草长到沙碛边，春日的榆树绿满关隘。应当等到大雁向北飞时，才正值使者向南归还。送贾推官赴绛州 白云飘在汾水之上，人向北行，大雁向南飞。行李随山川而远去，风霜使草木凋零。郡斋中有宾客的坐榻，幕府里挂起帷幕，却少有军书往来。最有题舆相迎的客人，尤其思念挥动玉麈清谈。送张如京出任安肃军知军 与你相逢时，你还是旧日的从事官，新任命忽然使你统领军务。边界上的山河雄壮，军中的鼓角声雄浑。北风中奔驰着骏马，塞外的雪地上惊鸿飞过。试试看取得封侯的印信，哪里比得上笔砚建立的功业？送威胜军张判官 北方大地不知道春天，只有榆树叶开始变新。岑牟帽下多是武士，手持玉麈的都是尊贵宾客。野火惊动了行客，烽烟进入远处的尘土。把书信系在沙洲上的大雁脚下，时时寄给日边的人。送同年史褒任武功县尉 我长久做游历边地的客人，常常悲叹边塞传来的胡笳声。如今你远赴异地任一县尉，仍然困于卑微职务而叹息。白马奔驰在关中道路，青天之下栈道之外便是故乡。经过秦地应当凭吊古迹，眼前只有故山斜立。送祝熙载出任东阳县主簿 吴江通向海边的水浦，彩绘的船等候潮水归来。层层鼓声在山间回响，高帆在飞鸟之外掠过。孤城枕着秋日的江水，千家万户夜里传来织机声。试问归乡的客人，辽东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情形？郑十一先辈赴四明幕府【一本注：初授洋川，辞而未行】梁地、汉地之间有褒斜这样的险道，你却害怕远游。家在越山脚下，船只常驶入海潮头。岸边的柳树渐渐走到尽头，江中的莼菜也随着归程渐入秋天。故乡正在等待你衣锦还乡，哪里需要羡慕李膺的舟船？送丁元珍任峡州判官【一作送朱处仁】做客已久，向南方游历，又到了更加遥远的异乡。江水通向蜀国，远山环绕着荒废的楚地祠庙。油幕之中没有军务，清猿的叫声足以割断旅客的愁肠。只应当陪伴长官应酬，不必费心，日日举杯饮酒。送楚建中任颍州法曹 西京冠盖云集，当年相府十分荣耀。曾经参加鹿鸣宴，遍识洛阳的读书人。共同叹息长沙王太傅遭贬，却徒然留下许劭的品评。可叹桃李之树，何时才能看见树荫形成？送王尚恭任隰州幕府 离开京城后开始游宦，从军生活十分寂寥。愁云依傍城池升起，画角声向山间飘去。秋意强劲时正奔驰战马，春寒之中又侵袭貂裘。遥想你做客在外的愁恨，应当只能依靠酒杯消解。送王尚喆任三原县尉 初次做官便向西行，骊驹车上佩着两串环佩。山河使人认识天府之地，风雨中经过函关。桑柘遍布千畴，万家居民安闲。想要写京洛的诗篇，只怕会被繁忙的簿书牵累。送余姚陈寺丞【最】腰间佩着铜印墨绶，身在江流之中望去仿佛神仙。汴河柳树上蝉声鸣叫，越乡船头画鹢高飞。顺流而下遇到江上的大雁，仰望云气又看见海边的鸢鸟。山川所引起的客愁，全都写入隋侯的篇章。送落第的廖八回衡山 曾经做过关中客人，曾经窥见百二山河的险固。你说秦陇的水流，能够截断楚人的愁肠。如今失意而厌倦京城，羁旅的愁苦使鬓发如霜。哪里比得上伴随南飞的大雁，日日飞向衡阳？夏侯彦济任武陟县尉 风烟之地连接着怀地，城邑富足，田野肥沃。河流近处可以听见冰层破裂，山峰高处看得见雨意飘来。官务清闲，正可同隐士般生活；酒味美好，足以一杯杯畅饮。好好前往东篱吧，那里的菊花正要迎霜开放。远山 山色无论远近，登山的人整日行走。山峰随处变化，走到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宋宣献公挽词三首 他在朝廷中声望卓著，以重视文才闻名天下；擅长清正的名声，令人敬畏杨绾；依照旧例询问胡公。舆论都认为他将出任宰相，风流人物却忽然就此穷尽。他的仁厚言论多么广大，提出建议、纠正过失时留下了忠诚；见识气度被推许为明智贤哲，风采德行在士大夫中蔚然可观。哪里料到寿命只到中寿，竟然不能执掌国家大政？他的翰墨时时被人争相视为珍宝，文章辞采到了晚年更加清新。哭悼文伯的母亲，悲痛感动了道路上的行人。他系上官印遇到明主，声名驰骋于两朝。临终前曾有灵梦，登屋招魂又怎能把他召回？赐给三公所穿的衮服，又兼有七叶貂的荣耀。春风中笳鼓声呜咽，松柏也助长着萧瑟之声。初次离开真州，泛舟大江而作 孤舟日日向前行，绵延无尽的旅途笼罩在苍茫幽暗的烟霭中。船在山边水浦转帆，已经分不清方向；夜里在江上看星斗，辨认东西。水田渐渐低伏，云间的大雁飞过；霜日初照，水上的枫叶染红。莼菜和鲈鱼正当肥美，远道而来仍然高兴赶上这秋风。江行时赠给大雁 云间有远行的大雁，水边有栖息的大雁。如今弓箭和缴丝正多，你们的羽翼要小心。岁暮时在江湖上，我们同是旅客，不要推辞，陪伴我一同向南飞去。

译松门【以下五首，一本归入《夷陵九咏》】岛屿与松门绵延数里，悬崖相对而起，碧色山峰成双。可惜这样的胜境处在偏远边塞，反而使留居的人留恋这片土地。乱石和惊险的滩水喧响，醉卧时只觉浅沙；明月照入船窗。因游览这里，才觉察从南方来得遥远；走遍荆江，才见到蜀江。下牢津 下牢关口令人依依不舍，古老的戍堡高峻险峭。进入峡中，江水渐渐曲折；转过滩头，山岭更加繁多。白沙飞扬，白鸟掠过；青色山嶂合拢。被贬的旅客初次经过这里，愁苦的诗句便写成楚歌。龙溪 溪水从乱峰间潺潺流出，碧绿的藤萝在风中摇曳。浅滩寒冷，难以涉水；危险的朽木横在水上，道路无法通行。早晨的云气从潭边升起，飞雨遍布江中。还想寻找源头，向山深处走去，可是山势深远，无法走到尽头。劳停驿 孤舟转过山曲，豁然看见平川。树梢上的霜刚刚开始降落，峰顶的月亮正圆。荒烟笼罩着村落，瘦瘠的田野像一刀划开。行旅之人因天明将发而愁，惊险的滩头在鸟道之前。夜泊黄溪 楚人自古以来就有登临的愁恨，暂时来到这里，愁肠已经九回。万树笼罩在苍茫烟霭中，三峡昏暗；满川都是明月，只有猿声哀鸣。何况身在异乡，又逢残岁，惊愁更甚；为了安慰客愁，正好拿起酒杯。将要一路观赏江山并吟咏；若不是遭受迁谪，哪里能来到这里呢？望州坡 听说夷陵人都以忧愁为苦，人人都说迁谪之人不宜游览。崎岖山路走了几日，登山已经疲倦，却欣喜在坡头看见了峡州。《文忠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一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十一 律诗五十七首 初到夷陵答复苏子美寄来的诗 三峡依傍着高峻的山岭，我与您一同迁谪，来到最遥远的地方。这里的景物虽然可爱，思念故乡却独自无聊。江水流过清峻的山峰，猿声响在碧色云霄。野竹抽出夏笋，丛生的橘树长出春天的枝条。还未到腊月梅花便先开放，经霜的树叶也不凋落。江云愁苦地遮蔽太阳，山雾使连续多日都昏暗。砍开山谷争相收取漆，攀上梯林争相采摘椒。巴地的賨人和船商聚集，蛮地市中的酒旗招展。时节风俗同于荆地，民间歌谣承袭楚调。俚俗歌谣编成调笑之曲，祭祀鬼神的人聚集喧闹。获罪之人本应被投弃到边远之地，只好忍辱低头。时光催促着年岁将晚，孤寂凄凉，惊惧于疾风。新年里白发又添，朱红的容颜在异域消损。早晨在县楼上看见老虎，夜晚在官舍中听见鸮鸣。没有秋雁可以捎来书信，只能望着北斗的斗柄思归。应当知道，千里之外的梦魂，长久萦绕着洛川桥。冬后三日陪同丁元珍游东山寺 幕府公文一天天少了，年末举起清酒，欣喜与你相携同游。寒山环绕着城郭，穿行在松林小路；瘦马踏着雪泥，寻找春意。翠绿的苔藓铺在苍色山崖上，古木森然；绿色藤萝盘绕着岩石，使深溪幽暗。因为贪恋景物，来得还早；迎接腊月的梅花，尚未完全吐放。送前任巫山县宰吴殿丞（字照邻） 当年仰慕您的才德，如今身在天涯，仍能同饮一杯。高妙的文章落笔便冠绝天下，清正的议论挥动犀角镇纸，令座中人心悦诚服。江上挂着明月，峡中云雾间仿佛通向紫微宫。山城寂寞，少有嘉宾；欣喜见到如美玉般的您，足以慰藉我这个病翁。在龙兴寺小饮呈给表臣、元珍 平日里相互往来，喜欢谈论文章、博弈；以枭壶、马占等游戏取乐，朋友之间分发罚酒筹，酒令多

译得像昆阳飞矢，严格得超过细密的法令。柳树成军，浓荫蔽日；雪云仍然低垂，似乎将要放晴，花气渐渐弥漫。把一杯酒和世间万事都看作微不足道；蜾蠃与螟蛉，又哪里值得一谈。县舍不种花，只栽楠木、冬青、茶竹之类，因此戏作七言四韵。当年系绶做官，曾在两京任职。自怜年少，身体还轻健。伊川、洛浦之间，遍地寻芳；魏紫、姚黄，满眼明艳。客居思乡，病中生出白发。山城春花极少，红花芳丛、繁密绿叶，姑且应当种下；这样还能听到萧萧的雨声。至喜堂新建，又在北轩亲手栽下两株楠木，写下此诗呈给元珍、表臣。因为怜惜碧色台阶适宜栽种佳树，亲自挖开苍苔挑选绿色的树丛。不随着芳菲争逐花期的开落，一定要等到霜雪时仍看见它青葱。披拂枝条，晨露发出清响；叶子萧萧，半夜的风时时扫过浓荫。北窗之下，摆一枰棋，悠闲地陪伴衰翁。戏答元珍（一本下题作：花时久雨之作） 春风仿佛吹不到天涯，二月的山城还看不见花。残雪压着枝头，橘子仍在；冻雷惊动竹笋，仿佛将要抽芽。夜里听到归雁，生出思乡之情；病中进入新年，触景而感叹春光。曾经是洛阳花下的游客，如今野花虽开得晚，也不必叹息。初晴独游东山寺五言六韵 天气暖了，东山寺离松门有数里斜路。山林有隐者的情趣，钟鼓声来自梵王的寺院。地处偏僻，春天来得晚；风和日晴，万物显出不同的光彩。云光渐渐舒缓，鸟鸣已经交相响起。冰下泉水刚开始流动，烟雾中的茶还没有发芽。自怜是多病的旅客，前来探看将要开放的花。夷陵年末记事呈给元珍、表臣 夷陵记事寄给谢三舍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这里是春秋时楚国西部的边境，也是陆羽《茶经》所称的第一州。紫色竹笋和青翠树林长久遮蔽阳光，绿色树丛与红色橘子最宜秋天。道路处处险要，人们多背负货物；房屋靠近江边，当地人擅长游水。腊月的鱼盐市场早晨暂时聚合，淫祠中的箫鼓声一年到头没有停止。风声吹过，仿佛火烧空城；雨声凶猛，江水冲毁断岸。月亮出来，行人唱歌，听见调笑之声；花开时鸟鸣纷乱，钩辀鸟啼叫。黄牛峡口已经进入新年，白玉京中却还梦见往日游踪。曾经是洛阳花下的游客，想向您夸说这里的风物，却反而感到羞惭。戏赠丁判官 西陵江口，折下一枝寒梅，争相劝行人饮一杯。须知春风不分远近，停船的地方处处都有花开。寄给梅圣俞（一本注：在夷陵所作） 青山四面环顾，纷乱无边。鸡犬稀疏，只有数百户人家。楚地风俗一年四时常夹杂着鬼神祭祀，蛮乡言语又彼此不通。华丽的花木环绕城郭，江水湍急，舟船难以停泊。县城所在的山很高，太阳容易偏斜。击鼓踏歌，形成夜市；请龟占卜雨势，赶在焚烧畲田时节行事。丛林中白昼飞着怪鸟，庭院台阶间不合时令地出现奇花。只有山川最为秀美绝伦，寄给别人也足以当作画图夸耀。离开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 多年遭受迁谪，已经厌倦荆蛮之地，只有对江山的兴致还没有消失。醉中看人归过青草渡，梦里乘船驶下武牙滩。野花在风前零落，飞雨纷乱；江上景象萧条而寒冷。荻笋初生时，鱼正鲜美可口，只恨没有佳客共同举杯进餐。再到西都（一本作：寄谢希深） 不到十年没有来到伊川，鱼鸟如今应当奇怪我竟又回来。徒然获得浮名，消磨了壮年气节，惭愧将白发面对青山。野花向着客人开放，仿佛在笑；芳

译草有意挽留行人，心情自然闲适。可是到了谢公题壁的地方，迎着风独自落下清泪，潺潺不止。经过钱文僖公的白莲庄 城南是车马往来的地方，行人经过这里不免徘徊。野水还带着寒意流入，残余的花到了晚春才自行开放。当年钱公曾命宾客授简作文，开府后又是最有才华的人。如今走在西州的道路上，还有谁会独自来到这里呢？谢公挽词三首

译刚刚还看见您出行时的春旗，转眼又听到引葬的箫声。您的谈笑仿佛还在耳边，魂魄却已经难以招回。天象中的奎星暗淡，文坛的美玉凋零。北风吹着霰雪，铭旐一同飘扬。前些日子还在宾斋设宴，今天早晨却只能在灵柩前奠酒。生死之事您自己看得通达，生者与死者相隔，世人徒然悲伤。故国难以归葬，遗下的资财也不足以办理丧事。您平生辅佐君王的志向，最终所得只在文章。平生喜爱的欢乐和美好时辰，多在洛水之滨。泉台一闭，长夜无尽，蒿里之中不知春天。您的翰墨仍留着新泽，图书上却已经蒙满白尘。最可怜的是寝门前的哭声，其中还有往日的宾客。愁牛岭 当地人都说害怕愁牛岭。牛岭本身不只是叫人愁，我也愁。整天绕着山行走，百转千回，回头却总是从山脚仰望山顶。寄给子山待制的绝句二首 滞留在西山，独自可叹。残春已经过去，才得以回家。即使有落花，又哪里忍心欣赏；何况回来时已经没有落花。听说您多次醉酒，欣赏红花；残花落尽了，酒意还没有醒。我却对落花无缘观赏。不要嫌花落得狼藉，请把中庭扫净。寄给秦州田元均 近来边将任用儒臣，凭借威名安抚汉军，万马不再嘶鸣，只听号令。各蕃没有战事，安心耕作。梦回夜帐，听见羌笛；诗写成后登上高楼，面对陇山暮云。不要忘记镇阳留下的恩爱，北潭的桃李正烟霭氤氲。送沈待制任陕西都运（邈） 连年疮痍渐渐平息，近来战争稍停，正因得到当时的英才而欣喜。从来运输汉地粮食劳累飞挽，如今应当使秦地百姓自己从事战守和耕作。道路一旁旌旗排列，诸将骑马列在前面；六蕃人手持弓剑迎接。知道您才力有余暇，尽管在酒醉之后再听一曲《阳关》。栾城遇风，仿效韩愈、孟郊联句体 年终的雾霾凶恶，残冬的气候竞相吹嘘；回暖的节律发出号令，新正的远声传来。风势渐渐狂奔，越发横暴；摧颓的城墙像鏖战的战鼓，掠过荒野的阴兵横扫无余。雾气翻腾，鲜有草茎能够挺立；五座山摇摇欲坠，九鼎像在沸水中煎熬。玉石俱焚，山冈崩裂；波涛卷动海水，仿佛倾覆。远远听见正午市集争相呼喊，夜里惊醒，只觉军营凄惨至极。云天失去颜色，阴气浓重；火焰自行燃起，电鞭不时轰然划过，雷车助其喧响。千孔万窍发出阴幽的声响，百种怪异显现，狐妖凭借苍茫荒野出没，鬼火青荧乱窜。风势愤怒，神灵也更加惊悚；风停片刻，耳边暂时清静。胡兵据说占察月晕，江上的客人等候鼍鸣。飘飞的树叶使千艘船失去方向，飞空的风势使万家屋瓦轻扬。猎人因风势而增添马匹的健劲，海船安稳，想来帆船正出征。害怕屋宇受压，频频移动席子；暗中祈求，屡屡整理帽缨。冻土消融，蛰虫初醒；枯枝将活，萌芽欲抽。病体困在山馆中忧愁，春寒只能依赖酒铛。鸡鸣时天地发白，登上田垄才看见晴明。经过中渡二首 中渡桥边，十里长堤寒意袭人，梅花落尽，柳条衰败。年年边塞春风来得晚，谁能看见柳色初黄的时候？得以归来，还叹息久留。中渡桥边，柳枝拂过头顶。记得来时曾从桥上经过，断冰残雪铺满河流。从河北贬到滁州，初入汴河时听到雁声 阳城淀里新来的雁，趁着伙伴向南飞，追随着越地的船。野岸柳色初黄，霜色正白。五更时分惊醒了客人的愁眠。自我勉励 引水浇花，不嫌勤劳便须如此。已有镇阳春官居，处处如同驿传。谁能做三年主人？席上送刘都官 都城车马每天喧闹，虽然有离别的歌声，脸上却并不悲惨，哪里像客亭临近野岸时，暂且停留，举杯面对青山。天街树木碧绿，催促归骑奔驰；玉殿霜色清冷，晚班官员排列其中。不要忘记曾在西亭醉酒的地方，明月之下，风吹水流，声音潺潺。寄刘都官 分别以后，山色在寒意中更加青绿。秋意深了，美酒很美，颜色依然清澄。绕亭的黄菊，曾与你一同栽种；如今独自面对残花，醉也无法成醉。

译题写在王元之画像旁（画像在琅瑘山） 偶然来到这里，接续前贤的遗迹，才相信一切都如昔日所说。各县五谷丰登，公事很少；一家人丰衣足食，都承受您的恩德。想起您的风采，仿佛常在眼前；回头看看我的文章，实在不值得一提。您的姓名已经光耀青史，墙间的容貌任凭尘土昏暗。送京西提刑赵学士 当年您担任提刑，曾屈尊辅佐留守京城；如今执持缰绳出行，巡按所属州城。楚地馆舍还可看见淮上月色，嵩山云气应当飘过虎牢关。迎接春天还很寒冷，酒力在风中醒散；日头温暖，梅香在雪后显得清冽。当地百姓多年承受您的恩惠，不要推辞临别时痛饮到冠帽倾斜。寄题宜城县射亭 治理宜城县三年，事事勤勉。宜城的风物因您而焕然一新，您已经善于施政，留下了遗爱。何必还要栽花给后人看？您的品德和声望如芝兰般芳香，可以长久传袭；如金玉般温润，精粹而纯正。朋友们自然都欣喜仰慕，何况百姓把您当作父母一样亲近。丰乐亭游春三首 绿树交错，山鸟在晴日里啼叫；春风荡漾，落花飞舞。鸟儿歌唱，花儿飞舞，太守已经醉了。明天酒醒时，春天已经归去。春云淡淡，阳光灿烂。青草牵动行人的衣襟，柳絮拂过衣裳。走到亭子西面，遇见太守。太守坐着竹轿醉醺醺地插花归去。红树青山，太阳将要西斜；长郊的草色碧绿无边。游人不管春天将老，来来往往在亭前踩踏落花。谢判官在幽谷种花 花色有深有浅，有红有白，应当相互间杂；还须分先后依次栽种。我愿四时都带着酒来，不要让一天没有花开。画眉鸟（又作《郡斋闻百舌》） 画眉鸟千啭百声，随意飞到这里又飞到那里；山花有红有紫，树木有高有低。这才知道，把鸟锁在金笼里听歌，远不如它在林间自在啼鸣。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中僚属小饮 环绕城郭的云烟层层重叠，昔人曾在这里感怀。嵩山霜降，树林凋落，后山争相显露；野菊开放时，酒意正浓。解开衣带任西风吹拂，画角声随风飘来；倚着栏杆，斜阳照在青松上。等到醉意正浓，便带着嘉宾踏雪来看群玉峰。送张生 一别之后再次相逢，已经十七个春天。容颜衰颓、头发斑白，彼此相询。我的江湖生涯再次成为迁客，您的道路上仍困顿如旅人。老骥骨骼奇健，心志尚且壮盛；青松年岁越久，颜色反而越新。山城寂寞，难以尽礼相待；浊酒不必推辞，请频频举杯。田家 高低错落的绿桑映照着平川。祭祀田神结束后，笑语声喧闹。树林外斑鸠鸣叫，春雨停歇；屋檐上的初日照耀着繁盛的杏花。别滁州 花色浓艳灿烂，柳色轻柔明丽。在花前斟酒，为我送行。我也姑且像平日一样醉去，不要让箫笛吹出离别的声音。答谢判官独游幽谷寄来的诗 听说您偶然独自登上西亭，惆怅地怀念我，情意并未忘却。新花自向游人含笑，啼鸟仍唱着往日的声音。于是拂去醉中题写的诗句，知道它还留在那里；应当怜惜我亲手种的树已长成浓荫。须知分别以后没有机会再来，不要厌烦频频带着野外客人同游。招许主客 要拿什么来招待嘉宾？只有新秋的一片清凉。再把黄庭院打扫干净，空出百亩，让明月尽情吐放清光。楼头的月亮像破镜，眼看就要圆满；瓮面浮着的酒花已经拨开，酒香散发出来。还要约定多写诗作准备，共同抵挡梅尧臣，恐怕难以胜过他。金凤花 记得曾绕着朱栏亲手栽下绿丛，花开了好几次。中庭雨后无人行走，深红色的花朵零乱地铺在绿苔上。鹭鸶 风姿孤高，是尘世之外的鸟；性情闲适，身在水边。整天独自在溪水浅处行走，青苔白石之间看见细小的鱼鳞。野鹊 鲜明的羽毛闪耀着朝阳，停在红粉墙头、绿色树枝上。阳光温暖，微风轻柔，叫声婉转。它应当把喜讯报给主人知道。木芙蓉 栽下它时雪已消融，春意刚刚发动；开放时霜已降落，大雁刚刚飞过。是谁把它栽在金菊丛旁？仿佛织出了一窝新样的蜀锦。樵夫 在云边依稀认出旧日的树林，断崖荒阶之间道路难以寻找。向西山望去，看见今早下过的雨；从南涧回来时，渡口的水已经很深。咏雪 冬至时阳气刚刚复苏，丰年的祥瑞迅速来到。雪花飘摇，起初还没有积聚，转眼便漫无边际。万木笼罩在青烟中，千家门户白昼一新。雪来往交错，越积越厚；高低远近，覆盖得多么均匀。放眼望去，长亭值得登临；雪面平坦，足以让彩绘车轮驰走。马匹寒冷，毛发收缩；猬弓受冻，弓力反而增添。酒客醉倒，几乎不能成行；孩子娇憨地咀嚼，并且皱眉。空堂在长夜中明亮，高阁照耀着清晨。树石之间诗翁相对，川原之上猎骑排列。冻僵的狐狸迷失旧穴，饥饿的麻雀在空仓中喧噪。这里尤其适宜耕种，而我却滥居长民之职。应当等到天气和暖，带酒共同踏春。送杨先辈登第还家 刚刚高兴地设榻等待俊杰，忽然您挂帆千里向南归去。穿着锦衣在白日里回家，鹤发高堂上的双亲以此为荣，献上寿酒。残雪笼罩的楚地天空寒冷料峭，春风吹过淮水，波浪高峻。知道您的归心早已飞过鸟儿，不要吝惜停船，让我多次为您倾酒送行。初到颍州西湖，种下瑞莲、黄杨，寄给淮南转运吕度支、发运许主客。十顷平湖像碧色琉璃，四面清凉的树荫刚刚合拢。柳絮已经把春天送得很远，海棠应当遗憾我来得太迟。啼鸟仿佛在同游人说话。明月下悠闲地撑着野外小艇。每到最值得欢乐的地方，却总想到您，想与您共同举起芳香的酒杯。三桥诗（皇祐元年新建三座桥并为它们命名，随后又各作一诗） 朱红栏杆映着明亮的绿水，古柳照着斜阳。什么地方最适合远望？清涟阁正对着女郎台。右为《宜远》。鸣驺车进入远处的树林，飞盖车渡过长桥。水面宽阔，双鹭一起飞起；波光明亮，鱼儿自行跳跃。右为《飞盖》。轻舟绕过孤岛，幽深的水浦荡漾着平静的波浪。回头看着值得观赏的佳处，归途随着渔歌前行。右为《望佳》。答通判吕太博 千顷荷花覆盖着与湖面相平的水面。扬州太守过去多有风情；画盆围合之处花光相接。红袖传来酒令，宴席上开始行令；舞蹈踏着落晖挽留醉客，歌声随着檀板变换新调。如今西湖上寂寞冷落，雨后没有人欣赏凋落的花英。祈雨清晨经过湖上 清晨驱马，心情悠然；渺渺的平湖像碧玉铺成的田野。朝日尚未升起，先已升起雾气；绿荫刚刚合拢，自然生出烟霭。身心闲适才觉时光美好，春天虽已过去，景物仍然妍丽。还要等四郊的甘雨充足，便一同随着箫鼓庆贺丰年。《文忠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二。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十二。律诗五十六首。送谢中舍二首（一本作“寄谢中舍”）。滁州南部的幽谷环抱着斜山；我开凿清泉，你栽种花木。往事已经流传，遗留给父老们谈说；世人如今把这里画成图画来夸赞。你正当壮年，已经名列金闺；我却白发满簪，不禁感叹。试问你以弦歌治理县政，究竟如何？饮酒享宴的乐趣无边。欣喜地听说你在淮河岸边享有美誉，又要防守吴地边境，解缆驾着画船。田野里的遗民谈论你从前的政绩，江山景物也把余下的思绪写入新篇。人生到了白头，我如今才走上仕途；你正处在青云之路，务必努力。举起船桨，南风吹来使酒意醒；送别的酒杯不要吝惜，再多停留片刻。酬答张器判官泛舟溪上的诗。园林刚入初夏，清香阵阵；人的心情趁着闲暇游赏，滋味更加悠长。阳光温暖，鱼儿跃出水面；风静而轻，鸟儿在树荫中鸣叫。凉野亭旁，飞盖车临近芳草；曲折的水洲上回转舟船，带着夕阳归来。平日做郡守所得到的乐趣已经不少，何况还有许多嘉宾共同举杯。西园的石榴花盛开。荒台野径，我们一同登临攀援。正看见石榴花从矮墙上探出；绿叶在傍晚更显浓密，鹦鹉啼叫处枝叶繁茂，红色花房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格外繁盛。最爱夏日景色铺陈在珍贵的竹席上，也尤其喜爱晴日花香飘入睡轩。乘着兴致，正该带酒前去，不必让旌旗和骑从拥簇车辕。戏作《西湖》诗，给同游的人看（一本作《初泛西湖》）。荷花清香，画船浮在水面。使君难道还不回忆吗？扬州二十四桥上的月色，换来了西湖十顷秋光。梦中所作。夜里清凉，笛声吹起，映着千山明月；道路昏暗，令人迷失，四野百花丛生。棋局结束却不知人世已经变迁；借酒排遣仍无可奈何，客居之中思念故乡。秀才欧世英惠然前来拜访；他回去时，姑且写诗赠给他。我们相逢时，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交，暂且高兴地共饮一杯。从前你是穿青衫的县令，如今我已成了白发老人。等待时机的君子当自守其道，求取贤士的有关部门也会公正行事。何况你的才华如此优美，怎么能长久困顿贫穷呢？送杨君赴任永康。剑峰云栈，我从未走过，只看图画和听说，已经觉得惊险。道路险峻如同登天，悬空的鸟道下临无地，只听见江水倾泻的声音。不要因俯身任职而以为有辱官身；治理政务必须通晓异地的风俗。何况你才华多而品行美，推荐你的奏章应当很快送达承明。

译记述德行、陈述心情，呈给致仕太傅杜相公二首（一本说：这是与丞相、太傅杜公唱和十二首，自此以下）。节俭自持、清正有名，世上无人能比；因此使风俗可以恢复淳厚。容貌先已显老，又因忧虑国事、心愿难遂，才开始请求退身。四海之人都把您作为楷模，瞻仰您昔日的德行。一樽酒间谈笑，您如今成为闲人。幸而能在铃斋亲近您的讲席，面向东边时还能容我请教治理百姓之道。一心事奉国家，勤劳而疲惫；回到家中，五福齐全，长寿而安康。已经渡过风波，凭借的是忠诚守信；松柏难以凋零，能够经受雪霜。从前我穿青衫时，得到您的知遇；如今白发满头，又来登堂拜见。每次进入乡里门第，都有千骑相随；宾主都感到荣耀，道路也为之增光。太傅杜相公索要《聚星堂诗》，谨慎写成（一本作：太傅相公宠爱并答复佳篇，仍索要拙诗副本，谨吟成四韵以抒发鄙陋心怀）。楚地的市肆本来就知道难以得到和氏璧，孔门弟子又怎敢贸然谈论诗？把它珍藏起来，层层包裹，实在没有用；用两件黄金来报答，也并不合宜。已经悔恨言语过多而粗鄙冗杂，何况此时因饮酒而正酣畅淋漓。愿意投到几案上，供您博笑；想要展读，还须等到将要入睡的时候。和太傅杜相公宠赐示作（一本作：屡次蒙赐佳篇，受到褒奖而惭惜，谨依原韵，姑且叙述惭愧感佩之意）。我平生孤僻愚拙，承蒙您的知遇，怎敢在您面前自夸诗才？忧患漂泊，确实已经太多；文辞衰退，本来也是理所当然。诗歌不高明，仅仅像巴地的声音；下句意味寡淡，又如同淡薄的鲁酒。两次蒙您赐赠佳篇，我将永远珍藏；哪里只是当时感到荣耀，更足以使人惊叹。太傅杜相公有答复兖州待制的诗句，最后一章说：“唯独没有风雅之作可以流传。”于是姑且写下这首诗（一本作“因成四韵”）。南都已经可以看见新集编成，东鲁不必叹息还没有作诗。霖雨曾经成为天下的福泽，甘棠哪里只是郡中百姓思念您？元、刘的功业当时并无可取之处，姚、宋的文章后世也不知道。两种美德只有您兼而有之，后来的年轻人还有谁想要攀比追随呢？依韵答复相公宠赐示作（一本作：伏蒙宠赐佳篇，写因未赴东园之会；我也经历了整个春天的多病，确实值得叹惜，谨依原韵，姑且抒发鄙陋的心意；一本在“经春多病”下又有“略无少暇”四字）。醉翁在丰乐亭本来只是一个闲人，如今憔悴地来到汴水之滨。每次听到鸟声，便知道时节变换；因风吹柳絮，又惋惜残春（大概是整个春天很少见到花）。平生从未承认诗中有敌手（近来几次唱和险韵，深觉勉强），到处何曾举行过酒宴巡饮？壮志消磨殆尽，赏花反而成了饮茶的人。依韵和杜相公喜雨之作。年岁的丰歉如循环往复，天赐的好运，并不是由于我的拙劣政绩。然而一场雨虽知是美好的恩泽，三次丰收仍未足以补救灾年（京东连年歉收）。桑树的树荫遮蔽阳光，交错垂在道路上；麦穗含着风意，秀色布满田野。千里郊原，想来如同图画。正适合带酒去眺望晴朗的河川。感谢太傅杜相公惠赐佳篇。气节凛然奇特，如霜涧中的柏树；心地光明清莹，如玉壶中的冰。端正自身尚且可以清正风俗；正当暑热，又何必厌恶闷热的蒸气？多次挥动麈尾，容许我请教。龙门虽然高峻，我却有幸先行登临；在朝廷行事，长期以您为师为资。哪里只是诗篇，我将永远铭记在心。答复杜相公惠赐《去思堂诗》。当年丞相政务疲倦，像洪钧停止运转，初次来到颍水之滨，只以琴酒宴乐嘉宾，能够把富贵看得如浮云一般。西溪水色春来长久碧绿，北渚花光温暖而自然散发香气（去思堂尚存，在北渚之北，临近西溪；西溪是晏公开凿的）。能够承载您的诗篇，使它传遍人们口中；对您的去思之情从此连四方异域也会听闻。答太傅相公见赠的长篇诗。我的踪迹本来就孤单漂泊，登门拜见您已有二十年。平生任凭自己愚拙，因缘际会而进身实在惭愧。忧患经历得太多了，疲弱的老马还要勉力前行。友人如同黄鹂般凋零（欧阳修与尹师鲁、苏子美同出您门下），自己憔悴在雁池边；忽忽然错失了美好时光，区区世俗杂念又充塞心中。每次在您的书斋偷得闲暇，屡次在师席上攻究坚深学问。您的善于教诲常常不知疲倦，闲谈之语也足以编录成篇（每次听您议论，都是立朝行事的节操；至于谈笑之间，也常记述朝廷故事，都可以记录下来留给后生）。仰望高山虽不能赶上，希求追随骏马难道不是贤能之举吗？如果报国不能如愿，宁可归田耕作，也不买田求隐。只希望不辱没您的知遇，哪里肯追逐利禄而迁徙？借来观览五老诗，依韵作诗以致谢（一本注：即丞相杜公、太子宾客王涣、光禄卿毕世长、兵部郎中朱贯、尚书郎冯平）。抛开轩冕官位，追求安闲；在山丘园林中纵情笑傲，即使倒戴冠帽、白发满头，忧念百姓的事情虽然纷繁，报国的丹心仍然刚健不屈。鸿雁未能找到道路，难以仰慕高飞；老松即使无风，声韵自然清寒。听说您优游自得，多有唱和；新的诗篇何妨全部传来。答复杜相公惠赐诗（一本作：近来以药苗、茶具作为献礼，蒙您以佳篇回报，谨依别韵作成一首）。药苗本是山中人家的风味，茶具尤其适合山野客人。怎敢把一点诚意寄托在微薄的物品上，略助清雅兴致，写入新诗？诗中没有世俗韵味，精炼而有劲；笔锋具有神采，年老而更加奇特。这两件宝物收藏起来，可以流传百世；哪里只是当时感到荣耀。去思堂亲手栽种的两株柳树，如今已经形成树荫，因此有所感触。曲折栏杆外，高大的柳树拂过重重屋檐，不禁回忆当初栽树时它映照着碧潭。昔日一同游赏的人，如今还有谁在？树尚且长成这样，我又怎能承受！壮心已经无法再随身体老去而振作，世事全都在半醉之中消磨。以后还能再来几次呢？攀住枝条时，不要吝惜停留征马。和陆子履再次游览城西李园。京城的花木大多奇异，常常遗憾春天归去而人还未归。车马喧闹，在尘土中奔走；园林处处锁闭着芳菲。残花已经凋落，香气仍在；羁旅之客多有伤感，眼泪自然流下。我也是一个悠闲无事的人，约你并骑前往郊外。在内直值班时对月，寄给子华舍人、持国廷评（一本作“呈原父”）。禁署深沉，玉漏传声。月光从云外溢出，照在金盘般的月面；纤尘不能遮隔，月光刚刚圆满。万物无声，夜色将尽；莲花形烛烧残，愁绪使梦断。蕙草香炉熏息，才觉衣衫单薄；水晶宫锁着黄金宫阙，所以比人间格外寒冷。答子华舍人退朝后在官舍小饮（一本作《和子华朝退寒甚陪诸公饮》）。玉阶早朝结束，卷起晨间的班次。官舍留客，相视一笑之间。渐渐与世俗疏远，感叹自己已经老了；得到朋友相伴便以为乐，偶然偷得闲暇。拿起红笺和笔，吟咏红药；斟满绿酒，欣赏绿鬟。这样的风情本是年轻人的事情，我这白发苍颜之人实在惭愧。内直值班清晨出发，随即前往奉慈斋宫（一本作“宿”），在马上口占成诗（一本作“呈子华、子履”）。凌晨又轮到值班，九重宫门开启；驱马缓缓前行，望向禁城街道。霜后的楼台映着明亮的晓日，天气寒冷，烟雾沾染宫槐。山林尚未归去，还贪恋受宠时的酒宴，何时才能一同放开胸怀？已经觉得萧条而悲叹晚年，更怜惜衰老多病，害怕清斋生活。

译在景灵宫早朝拜谒，随从皇帝回宫。景灵宫清晨瑞气蔼蔼。玉旒前早朝结束，奏起韶乐。绿色槐树夹着道路，黄色华盖飞驰；翠色辇车的鞭梢作响，向紫宸殿而去。金阙上日头已经很高，露水仍未干；旌旗在微风中轻动，不惊起尘土。自己惭愧白发满头，还来追随当代贤彦；行近储胥，得以忝列侍臣。回忆滁州幽谷。滁州南面的幽谷环抱千座山峰，高低远近的山花一片嫣红。当年辛勤劳作，全是亲手栽植；如今花开花落，任凭春风吹拂。主人不觉得为白发而悲伤，乡野老人还能够谈说醉翁。谁能为我取琴亲自写下这景象？夜泉的声音仍在翠色屏障之中。和韩学士襄州《闻喜亭置酒》（一本作《和钦圣学士闻喜置酒即事》）。高峻的城墙，坐落在汉水边。登高临远，谁与我一同攀登？清澈的河流万古不尽地流淌，白鸟成双飞翔，意态自然而闲适。可笑有人因沉碑而忧虑山岸谷地的变迁，谁又能持酒面对江山？年轻时我也曾登临远望，如今想起这里的风物，只像一场梦又回来了。寄题梅龙图滑州溪园（一本作“西溪”）。听说溪园景色渐渐佳美，遥想您的清雅兴致已经无穷。饮酒归来，骑马多在月下；雪后寻觅春意，亲自探看花朵。黄鹂百转的鸣声消磨漫长白日，双飞的白鸟避开鸣笳。平生喜欢接受您的唱和，却不能在酒樽前吟咏落霞。奉命出使途中所作五言长韵。初升的旭日把瑞霞烘染在都门上，祖帐设宴饯行；我手持使者符节，清晨走出大明宫。城阙间升起青烟，楼台笼罩在白雾之中。绣鞯骏马骄健地跳跃，貂裘在风中飘动，紫色旌旗舒展。北方旷野上狂风惊起，边城画角声凄惨。雄关横跨桥梁，分隔一条河水；回头望去，羡慕南归的大雁。地理上的山川把彼此隔开，天上的日月却共同照临。儿童能够骑马奔驰，妇女也腰佩弓箭。经过险地，担心失足；盘旋登高，道路似乎到了尽头。山深处听见鹿鸣，黑暗的树林中自然生起风。松谷中寒声更加响亮，冰溪呜咽着又重新流通。远望平野，愁见驿路遥远；原野空旷，觉得天空格外高远。骏马从山北而来，轻捷的禽鸟从海东飞出。四面合围，飞禽走兽全被捕尽；移动营帐后，水泉旁空空荡荡。讲求信义，使邻近地区和睦；尊重贤者，礼节也更加隆重。凿冰取水煮酒，酒色鲜红；切冻鱼成脍，丝缕如霜而红。白草经历春天仍在，黄沙整日蒙蔽天地。新年到来，风势渐渐改变；归途上积雪刚开始融化。奉行职事必须竭尽力量，可叹我竟是一个病老翁。深深惭愧不能像汉代苏武那样，归国时不谈自己的功劳。奉命出使契丹，初到雄州（一本作“过塞”）。古关旁衰柳聚集，寒鸦停在城头；太阳将要西斜。我距离西楼还有二千里，行人到了这里，不要思念家乡。奉命出使契丹，从上京返回时在马上所作。穿着紫貂裘衣感到温暖，朔风却令人惊惧；潢水的冰光映照着明亮的太阳。一路说笑同行，来到公子马头前；今天便要向南方行进。

译送渭州王龙图。汉军十万控制山河，玉帐中从容自在，闲暇的日子很多。阴国一向怀有信义，朝廷如今不必动用干戈。吟诗之后，画角吹着残月；醉意中红灯映照着绮罗。这样的快乐正须趁年轻力壮享受，可叹我的心志已经蹉跎。在李留后家听到筝声，席上作诗（我年轻时曾听过一位钧容老乐工弹筝，声音和当时人所弹完全不同；据说那是前朝教坊的旧曲，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到这里才又听到一次）。二十年没有听过哀婉的筝声，忽然遇到纤纤手指拨动琴弦。声音像花间鸟舌般婉转巧妙，又如冰下泉水呜咽交汇。我曾以为这种声音如今已经绝迹，便问她从小是由谁传授。酒樽前我笑自己听完弹奏，白发萧然，眼泪也潸然流下。送郓州李留后。北州遗留下对您的颂声，嘉美的声誉蔼然传扬；东土又听说您的政绩已经有成。铠甲在夜帐周围闪着寒光，旌旗在暖风中飘动，催促春耕。金钗坠在鬓边，女子分列站立；手持玉麈高谈，四座宾客都为之倾倒。富贵是常人的情愿，谁不羡慕？只是爱慕您的风韵，格外有余清之气。子华学士值班尚未期满，忽然出馆陪伴病弱的我，于是应当轮到我值宿，便写下拙诗奉呈。腰间万钉宝带，环佩灿烂；新近陪赴赐宴，欢笑一场。金马门中同游的诸人里，您年纪最轻；玉堂初次值夜，夜气仍寒。我感叹自己零落，容颜鬓发衰败；晚年才得以飞翔，接近翰苑。今天忽然听说催促递补值宿，不容许我这个多病之人养护衰残之身。在礼部贡院阅看进士入场考试（自此以下二十首都是礼部贡院唱和之作；一本说共二十二首，大概另有二首见于《外集》）。紫色案几上焚着香，暖风轻轻吹来；宽广的庭院清晨肃静，席间聚集群英。没有喧哗，考生像口衔枚的战士，勇敢地落笔；笔声如春蚕食叶。乡里推举贤才，首先看重德行。朝廷排列爵位，等待公卿之才。我惭愧自己衰老多病，心神已经耗损；幸亏有诸位公正精明地鉴别裁定。和梅圣俞《元夕登东楼》。帝王游豫的恩泽使万国同欢，新年佳节正好归来。华灯在春风中闪耀，黄旗在瑞雾间高举。可爱的清光澄澈了夜色，遥想喜气已经触动天颜。怜惜自己曾经列席举杯，如今却独自宿在冰冷的官舍，梦中还想着帝王宫门。再次唱和。禁城中车马夜间喧闹，我闲步绕着高栏来回。遥望烟霭外的宫殿棱角，仿佛在梦魂之间听到天乐。难道没有酒可以应付佳节？何况还有朋友的欢聚慰藉病颜。等到归去时，花儿还在不在？春鸟已经在檐边关关鸣叫。又一次唱和。登高凭栏远望，偶然乘着闲暇换上便服，游人来来往往。明月正照临两座宫阙之上，远远听见九街上的歌声。黄金络头的马追逐着朱色车帘，红烛笼罩的纱帐映照着玉一般的容颜。渐渐与世俗疏远，感叹自己已经老了；佳节的欢乐之事，难道与我无关吗？回忆鹤，呈给公仪（一本作《和公仪忆鹤》）。一笑之间相互欢娱，乐于得到朋友。诵读您写的双鹤诗，尤其觉得清雅高远。胸怀本来就自喜于凌云的格调，世俗的耳朵谁会想到警露的鹤声？我所喜爱的虽然与时俗不同，但若把情趣牵累在外物上，难道不是有情之累吗？约定归休之后，我带琴前去，共同观看鹤在明月下婆娑起舞。答复王禹玉见赠（一本作《和禹玉书事》）。从前有幸进入武成宫，曾看见您挥笔作文，气势如虹。梦中闲暇还常想起十年前的旧事，如今却能笑谈着共饮一杯。欣喜您新近获赐黄金带，回头看我，正应当是一个白发老人。自古推荐贤才都是为了报国，幸而依靠精于识人的士大夫，能够称许您。答王内翰、范舍人（一本作《叙怀谢景仁禹玉》）。相互交往，一笑便欢乐无尽；屡次得到新诗，喜悦无边。过去我处在前列，反而被讥为糠秕；幸而容许我依傍您们，实在惭愧如同蒹葭。白麻诏令使制度追溯三代（一本注：禹玉年前刚入翰林）；青史上的文章自成一家（一本注：景仁任修撰，又同在书局）。我也新近忝任谏垣，承受新的任命；君恩尚未报答，头发却先花白了（禹玉新授学士，景仁新兼修撰）。戏答圣俞持烛之句。承蒙您赠诗给我，言辞虽然厚重；请听我酬答您，意思却不相同。病眼自己厌恶红蜡烛，有谁肯陪伴白须老人？花时任意流逝，如同春梦；论饮酒我先甘居下风。只有吟咏诗文格外不知疲倦，这才知道文字的乐趣无穷。小桃（一本作《和公仪正月桃》）。雪中花儿开放，人们还不知道。摘来相互观看，共同惊疑。便应当索取酒来，在花前沉醉。这是今年初见的第一枝。

译戏笔写下。身体支离，多病，感叹容颜衰老。幸好有群居相伴，可以一笑为欢。人老了更加思念家乡，年轻时却身心闲适。沉溺于酒中度过春寒。来时御柳和天街还结着冰，归去时禁苑中的梨花已经残败。即使开门时佳节已晚，也不妨让双鹤舞动霜白的翅羽。春雪（一本上有“和圣俞”三字）。天将破晓，风声凶猛；掀帘看去，雪势斜飞。它应当怜惜尚未归来的客人，所以故意阻止将要开放的花朵。病中的思绪因寒冷更想睡觉，春日的愁情使梦回故乡。谁能安慰我的寂寞？只有如霞般的美酒。和梅公仪《尝茶》。溪山间击鼓，仿佛雷声惊动万物；天将破晓，灵芽从翠绿的茎上抽出。采摘时两片嫩旗香气可爱，进贡来的双凤茶品格尤其精美。寒气侵入病骨，只想睡觉；花落引起的春愁还未能解除酒意。欣喜地共同用紫瓯吟诗饮茶，羡慕您潇洒自得而有余清之气。和《较艺书事》（一本作《奉答禹玉再示之作》）。相伴奉诏走下天门，一把锁闭在南宫中，隔了好几旬。手持玉麈清谈，消磨漫长白日；金樽美酒当前，又怜惜余下的春光。杯盘中的饴粥映着寒冷春风，池馆边新榆钱沾着夜雨。仍是人间美好时节，归去后请常来我这里，不要推辞。和（一本作“戏答”）公仪赠白鹇。梅公怜惜我的胡须白如雪，赠我两只白鹇，似乎有话说：“只要平常思念白兔，便会怀疑自己不懂得沉醉于红裙美人。”吟诗完毕，虽然喜欢留下闲客，但野性的本质哪里会忘记岭上云雾？我有铜台方尺的瓦片，却惭愧不是玉案，不能用来酬谢您。再次唱和（一本作“用其韵”，又作“依韵再答公仪白鹇”）。美好的玩物能使百事都忘，难道只是用来陪伴我把余酒缸倒空？珍奇之物来自海上，千里之外仍清白明亮，如同璧玉。一双白鹇白天在温暖处，早晨笼在青石台阶旁；春寒的夜晚，便栖宿在碧纱窗边。虽然生长在蛮烟瘴雾之地，何必小心翼翼地思念鄙陋的故乡？和圣俞《春雨》。檐瓦萧萧作响，雨势疏落。寂寥的官舍中，我和你都被锁闭其中，像鹦鹉患病；能辨识阴晴，又像鹁鸪。年轻人自然也会忧愁，花儿虽然烂漫，春寒却偏偏侵袭老人的肌肤。不要嫌弃我们往来传写诗句，否则就只好让酒壶沾满泥土。出省日期将近，书写所见之事。清晨小雨压住尘土，闲暇中想起登高远望禁城。树色连接云天，春意浩荡；风光映着青草，日色晴朗明亮。榆树开始吐荚，惊觉它们将要落下；看见喜鹊迁移巢穴，忽然已经筑成。谁去向孩子们报告我归来的日期？为了老翁，寒食时节姑且留下糖食。和（一本有“禹玉”二字）《较艺将毕》。槐树柳树在来时还没有均匀变绿，开门便见节令景物焕然一新。寒食踏青，追随游赏的车骑；清明赐火，有幸忝列侍臣。蜘蛛拂面，预示喜事；蝴蝶飞入帘内，向家人报信（见李贺诗）。不要责怪年轻人急切地思归，白发衰老的翁也还怜惜春光。欣喜定下名次，和禹玉内翰（用其韵，一作《和禹玉喜定号》）。惭愧自己忝任衡量鉴别人才之职，英豪都在这里汇聚。古今文章兼采雅乐与郑声，善恶杂陈，共同挥笔；思绪飘逸而奇特，胸中文采疏落开张，令人惊叹而又可敬。奏章送下，才开始拆封；只是欣喜真正的人才得到选取，哪里还怕横议攻击？想知道儒学兴盛的情形，首善之地本来就在三雍。（国朝制度：礼部考定试卷，奏报字号，派台官一人拆封，公布榜单。一本作《和公仪，上马有作》。） 童仆已经收拾好行李，不要催促；等候霜台御史到来。天晴时便应当并骑出行，任凭春风吹开百花。文章使纸张为之昂贵，争相传播声誉；朝野都说庆幸得到人才。共同到丹墀前侍候遴选，不要惊讶鲤鱼鳞甲将化作风雷。《文忠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三。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卷十三。律诗五十三首。送郑革先辈赐第南归（一本注：郑革因多次参加科举，年老时蒙恩赐予出身）。少年时代便有乡里的声誉，可叹才华被埋没；到了六十岁，还要随着贡士赴试。今日与你握手，亲朋都惊讶你已白发；回到乡里，看见仍穿着青衫。楼阁含着空濛翠色，连绵接着衡山；门前枕着寒江，楚地帆船飘落。试问辛勤奔走求取微薄俸禄，哪里比得上在云山岩壑间以琴酒终老？和原父《扬州六题》【六一居士作五题】《时防堂二首》【即制造贡茶的地方】积雪还封着防顶，树木惊雷尚未发生；建溪的春天，中州一带地气温暖，草木萌芽早，适宜先行入贡，万物都显得新鲜。回忆过去曾经担任守臣职务【我曾任扬州太守，负责岁贡新茶】：在春天之前亲自采摘两旗茶芽初开；谁知我年老归来辞别禁中，还能得到金銮殿赐饮的一杯茶。从东门泛舟到竹西亭，登上昆丘，进入防谷，戏题《春贡亭》。昆丘、蒙谷连接着新亭，彩船悠悠，春水正在上涨。想寻找扬州使君的所在，只须随着风中传来的管弦声去找。《竹西亭》十里之内楼台相连，歌声乐声繁盛。扬州再也不像当年那样了。自古以来兴盛衰败，都不过如此，只白白使登临之人感慨万千。《昆丘台》探访古迹，半边高台已经倾塌；春日郊外，谁跟随着防旗出行？欣喜地听到车马中的人们共同欢乐，早已习惯笙歌的鸟儿也不受惊。《防谷》一条崎岖小路通入谷中，翠绿的枝条和红色的荆棘布满春日丛林。花丛深处不时有人应答；竹子茂密，起初还疑心道路不通。在内直值班，奉寄圣俞博士 千重宫门上锁，隔绝了人的声音；楼阁深沉，夜气升起。独自值班，才特别知道宫漏漫长；天气稍寒，更觉得玉堂清冷。霜云映着月亮，呈现鱼鳞般的光色；风吹落叶飞向空中，发出飒飒声。我这犬马般的微薄力量已经疲惫，皇恩尚未报答；坐着惊觉时节已经盛壮。送梅龙图公仪知杭州 东南有万户人家，富足而繁盛，羡慕您才力有余；闲暇时让渔夫樵夫在江湖之外享乐，在酒席之间谈笑成诗。天气暖时梨花催促美酒，天气寒时桂子落满空山。邮筒中的诗信不断，如同长着翅膀飞来；不要吝惜新篇，屡屡往来唱和。送沈学士知常州【康】旧日馆舍被芸草香气笼罩，寂寥无声；您乘斋船向东驶下，进入秋日波涛。江面晴朗，风暖，旌旗飘扬；树叶凋落，霜色清明，鼓角声高。诗写成时，宾客已经醉了；红袖起舞，酒兴正豪。平生我也略知任州的乐趣，因此羡慕您此行，频频搔首。圣俞在南省监考进士试卷，感叹自己孤独地呆坐在那里；于是想起去年我们一同在礼部试场，感慨万端，兼寄子华、景仁。南宫官舍苦于萧条冷落，常常怀念群居时与才俊同僚相接。古屋中醉后吟诗，灯光明艳；画廊里愁听雨声，淅淅萧萧。残春时我们共同约定不要虚度光阴，哪里知道一年之间转眼又消逝了。看看我的心情已经不同于从前，只想和你们相伴，老来做渔夫樵夫。奉答圣俞《岁日书事》积雪映照着清晨，东风寒冷地吹在人身上。年华随着衰老而迅速流逝，万物的情态随着时令更新。赊酒闲暇时邀客，披着皮衣共同探寻春意。还能够自行勉强支撑，只是希望你不要嫌我频频相邀。夜里听到春风有感，奉寄同院子华、紫微长文、景仁。闰月之后春意深浓，积雪才开始消融；东风强劲，气势正盛。阳气萌生，草木生长，黄泉之气也在发动；冰面冲破江湖，白浪高高翻腾。尚未报答国恩，却叹息病弱的身体；可怜一生身世，只剩一叶鱼舟。年轻人自当同芳菲争胜，不要嘲笑我这拥着破旧袍子的衰翁。因病请假中怀念子华、原父 年轻狂放时有意和春天争胜，年老以后心情渐渐不能如此；世间滋味只剩下诗的淡泊，生涯一半被疾病侵扰。花朵在晓日下明丽，繁盛如锦；拨开浮面酒醅，酒色碧绿如渑水。只是少年时曾经豪放纵横，如今却痴呆迟钝，像寒天里的苍蝇。奉酬长文舍人出城相示的诗句 春分时腊月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尽，凛冽的春寒气势仍然强盛。暂代职事，刚欣喜地迎接春社燕子；寻访春花，因此得以走过溪桥。清酒中浮着酒花，刚拨开的酒醅已经温暖；黄莺进入竹林，鸣舌渐渐调和。兴致和情味都喜爱您年纪尚轻，不要嫌斋禁之中暂时没有什么欢乐。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韩内翰之作 连故乡飞来的鸟还在啁啾鸣叫，何况悲凉的胡笳声从边塞传来。愁苦的青冢埋葬了魂魄，知道她再也不能回来；翠色山崖上留下的遗迹，又是为谁保存？自古以来美貌就成为女子自身的累赘，享受俸禄的臣子有谁替国家谋划？行路至今只能徒然叹息，岩花涧草自顾自经历春秋。答和阁老刘舍人雨中寄来的诗 花间鸟儿啼叫，令人愁于泥泞湿滑；屋上斑鸠鸣叫，厌烦雨水太多。坐看残春竟成这个样子，可怜我的心意已经蹉跎。两鬓萧条如霜，后草潋滟。十分美好的金色书卷和荷花，这些东西还能够慰藉衰老；天气稍晴，约定彼此频频来访。寄给阁老刘舍人 梦中都在思念江西，却不能归去，谁怜惜我萧瑟衰白的鬓发？莓苔长满墙壁，书籍堆满书室；风雨闭门，正是桃李盛开的时节。得到酒虽还能陪人欢笑谈语，老年其实已经厌倦追逐陪从。明天雨停，花朵应当还在；我又要踏着春泥走向凤池。在详定试卷的幕次呈给同舍【嘉祐四年御试进士时，详定试卷的幕次在崇政殿后】来时宫柳刚刚均匀泛绿，坐看红花在防番之间新鲜开放；蜜蜂在花房中酿蜜，花朵结出果实。回家以后到哪里去寻找残余的春光？禁中见鞓红牡丹【这是洛阳花中的奇品】当年盛游西洛时正值年少，傍晚落宿南谯，自号醉翁。如今白首归来，在玉堂署中，君王殿后又见到了鞓红牡丹。和江邻几学士《桃花》【用他的韵，当时在崇政殿后详定试卷的幕次】草上的红花繁多，枝上的却稀少；芳香的花枝与绿色的花萼相间。回想当初来时，看见桃树已经结子，刚回来以后，谁说仙花开放凋落得迟呢？送襄陵县令李君 黑发的襄陵新任长官，面容虽然年老，红润得像丹砂【李君服食何首乌，须发都黑，容貌如年轻时】。暂且弯腰屈身，为五斗米受委屈；举杯时还能够一笑欢娱。红枣林繁茂，欣喜年成丰熟；紫檀树皮柔软，足以抵御春寒。百姓淳朴，政务简易，居处多有乐趣；不要苦苦想着归去，不要急着挂冠辞官。在景灵宫斋戒 年老而代行职事，力量已经不强。谁怜惜我在斋舍中孤寂地躺着？青苔斑斑，没有人的足迹；绿叶浓阴，覆盖台阶，带来清凉。玉宇中清风从远处吹来，仙家白日静谧而悠长。回头看九衢上的车马行人，自然觉得容颜鬓发容易苍老。夏享太庙，在斋宫代行职事，听到黄莺鸣叫，寄给原甫。四月里，农家的麦穗繁密，桑枝结出桑椹，鸟儿啁啾鸣叫。京城中有多少绿树？不知从哪里飞来了黄栗留【农家把麦子成熟时鸣叫的鸟称为黄栗留，出自《诗义》】。送王平甫落第【安国】

译归去时衣袖摇摇，心胸浩然。清晨船上鼓声响起，转过风急的沙滩。朝廷失去了人才，有司应当羞惭；身处贫贱并不忧愁，君子却难以忍受。握手暂且必须痛饮作醉别，回家以后用什么安慰双亲的欢心？我惭愧知道你的才华，却不能举荐你。白发之人为什么还要做侍从官？《对雪十韵》面对大雪没有写出佳句，闲居在家正好闭门。人静时看见雪花开始飘落，风停后雪势更显繁密。可喜它轻盈明洁的质地，完全没有剪刻的痕迹。雪铺平了池沼，飘落急促，敲响窗轩。可惜它没有摇动美好的树木；冲击车辕，应该使车辆奔走。寒气压过了嫩白的酒，暖意却爱紫貂皮衣的温暖。远处的雾气消散得如同洗过，愁云到了傍晚又重新聚集。孩子吟诵，像雏凤鸣叫；老翁坐着，像冻僵的鸱鸟蹲伏。疾病的思绪惊叹残年将尽，朋友的欢聚全赖酒樽。天气稍晴，春意开始萌动，谁和我一起去探访名园？和武平学士《岁晚禁直书怀五言二十韵》【用他的韵】多病使我滞留在残年，初寒时卧在值班的庐舍。朝廷致力于清静无为，铃索之下少有文书。如今崇尚学习最为兴盛，古来优待贤才没有比这更好的。幽深严肃的禁署中闲暇宴饮，群臣共同居处。获赐骏马，系着金络；清除尘土，侍奉玉辇。讨论三代的盛事，进献意见以参与处理万机。号令保存宽大之意，文章恢复古朴本色。谈笑之间挥洒翰墨，顷刻便排列出美玉般的诗篇。夜漏将尽，宫烛燃尽；春日光辉照上玉阶。诗歌可比唐代李白、杜甫，言语可比汉代严助、徐乐。回头看自己追随当时才俊，十分惭愧没有被轻视。像无盐丑女还要烦劳雕饰，寒谷还要借助吹气来回暖。朋友如飞翔的雝鹭，君臣如水藻间的鱼。贪恋荣华如卫国的鹤，取笑起来又像黔地的驴。光明的心志虽然还在，萧萧白发已经稀疏。不知何时才能谈论报效，哪里能够实现做樵夫渔人的愿望？云层破开，西山显现；江水横在空阔的画阁之间。余生叹息劳苦不止，搔首思念归去吗？佩带印绶向百姓官吏夸耀，杀牛防备乡里邻人。我终究会得到一次辞官请求，这个打算难道还要犹豫吗？答西京王尚书寄来的牡丹 新开的花从远方寄来，令人欣喜；开封叫人取酒赏花，兴致还没有尽。当年年轻时曾是洛阳客，如今眼睛明亮，又看见魏家红牡丹。却想起当初赴任青油幕府时的情景，不禁自笑如今已成白发老翁。向西望去，无法陪伴您欣赏胜景，只能吟诵佳句，想象花丛。应皇帝诏命赏花钓鱼 绛色宫阙映着晨霞，雾气散开；轻尘不动，皇帝的翠华仪仗到来。鱼儿在碧绿的池沼中游动，承载着皇帝的灵德；花朵散发清香，献上祝寿的酒杯。梦中听到钧天广乐，声音遥远寂静；白日漫长，太平之国的景色令人流连。惭愧自己击壤歌的声音粗野，却也蒙皇帝允许在宫中应和歌唱。清明节赐新火 清晨鱼钥开启九重宫门，天街上一骑飞驰，扬起红尘。桐花应时开放，催促佳节到来；皇帝推恩赐榆火，我有幸充任侍臣。多病之时正愁糖粥已经冷了，清香的蜡烟却令人喜爱。自怜早已习惯认识金莲烛，翰林院中曾经七次经历春天。明堂礼成庆贺 辰星之火位于天文次舍，天子从皋门进入路寝；宏大礼仪奉行亲亲昭孝，皇帝的德行得到上天享用。精诚之心通过礼仪，三年讲求；因万物生成而设九筵，庄严的太室奏六变之乐，以和声导引。象魏高耸中天，风雷般的大号声响起，欢呼声传行；山岳流布恩泽，浸润根茎。宝墨飞动，金色文字闪耀，阳光晶莹。从臣才力浅薄，无法歌颂这美盛光明。群玉殿赐宴【一本作“谢皇上赐飞白书”】至高的治理达到无事，丰收之年乐见成功。秘府打开图书，宴饮聚集群英；谈论皇道和古代典籍的深奥，皇帝传下的谋略和宝贵训诫清楚明白。九重宫中有很多闲暇，八种书体都极其精研。笔力有千钧之劲，笔端生出万象。飞白书写成的纸笺如金色洒落；拜受恩赐，玉佩铿锵作响。盛世之际崇尚儒学，愚臣滥受宠荣。只愿像舞兽者一样共同起舞，听到音乐便懂得和谐的声调。永昭陵挽词三首【仁宗】您与我虽是上天安排的关系，知人之明从前帝王也难以做到；一句话便早早定下谋划，九鼎的形势先已安定。大舜的仁德出于本性，成汤的治理以宽厚为本。孤臣尚未报答恩德，清泪只能纵横流淌。干戈不用，天下达到太平无事；朝野大多欢乐。遇到丰年便安坐观看，挥笔书写飞白字，侍臣新作和《柏梁篇》。衣冠之人忽然看见陵墓和宗庙，悲愁地听见箫鼓声传向洛川。秋风中的群玉殿寂寞冷落，仿佛仍在其中，却恍惚如梦中听见钧天之乐。行殿深沉，画翣重重，更显凄凉。挽灵的铃铎从深宫出来，人们攀号痛哭，却不明白龙驭已经远去。侍从仍然穿行在豹尾仪仗之中；夕阳低照，山川不断升起雾气；天气寒冷，松柏自然生出风声。百姓四十年来沐浴皇恩，耕作取食，哪里知道应当怎样荷戴皇帝的功德。续作《永昭陵挽词五首》帝王居于尊位，本来没有内外之别；自古以来天下都被视为一家。六龙驾着云在白日中升去，哪里还用得着拿金钱买通道路上的车？浓雾纷纷，沾湿彩旗；吉祥仪仗仍然排列，却混杂着凶丧的仪式。平日凤凰车辇游行的地方，今天只有龙輴伴随着痛哭前行。京城人纷纷扰扰，堵塞宽阔大道；向西送灵车，经过苑墙。金鼎中的仙药已经炼成，龙已离去；人间只剩下防风氏那样的长肚子遗迹。白色帷幕悠悠飘动，拂过拂晓的风；灵柩随着哀挽声走出深宫。妃嫔不要向苍梧方向眺望，云彩覆盖着洛水东面的昭陵。我承蒙陪侍皇帝多年，惯常听梨园演奏管弦；从此没有机会再瞻仰皇帝的座位，只有梦魂还会到钧天之上。赴集禧宫祈求降雪，追忆随从先皇车驾幸临此处，悲怆地有所感触。玉石宫阙高高耸立，倚着祥瑞烟云；回忆曾陪伴皇帝游乐，进入新年。清晨云深，太阳照开宫殿；水阁春风吹拂，管弦声飘扬。千骑扫清尘土，返回车辇经过的道路；万家在明月下张灯结彩。一旦人事凄凉变迁，只有灵光殿仍然独自高耸不倒。夜宿中书东阁 平日里翰林院接待群公，靠文章和酒宴相互欢娱慰藉。白发病翁归田只是徒然；曾约定在黄扉中谈论治道，却惭愧自己没有功劳。想攀附先帝龙髯的道路已经断绝，三山又遥远；忧国之心危险艰苦，如同受到百箭攻击。今夜静听丹禁中的漏声，还疑心自己身在玉堂之中。送王学士赴两浙转运【京本作《送王胜之两浙运使》】汉家的财利，细微之处也要分别清楚；暂且委屈您的清俊才华，难道值得劳苦吗？屋舍连到云端，充满万口井邑；船只首尾相接，排列着千艘。春寒将尽，黄梅时节的雨水到来；海浪高高翻起，如白鹭涛。往日的壮志如今还在吗？江山仍然能够助成诗人的豪气。早朝 阊阖门刚刚打开，瑞雾之中；丹霞与晓日升起，苍龙阙发出声响。鞭声响彻千步长廊，佩玉声中群臣趋行，穿过重重宫门。雪后早晨仍然严寒凛冽，柳梢已经显出繁茂的春意。年轻时自会结交芳菲伴侣，老病之后只增添浓重的睡意。下直 宫柳和街槐还没有完全变绿，春日阴云不解，旧云低垂。轻寒侵入粗麻衣，小雨点点，正好筑成燕泥。报国无功，叹息自己已经老了；归田早有约定，却为何迟迟不能实现？终究要亲自驾着柴车离去，独自在颍水西边结一座茅庐。斋宫还有残雪，想起任学士时曾在这里代行职事，写过听黄栗留的诗寄给原父，于是有感而作四首。积雪压着枯枝，枝脉尚未抽芽。春寒令人战栗，形成春日的愁绪。却想起在绿叶清阴之下，曾来这里听到黄栗留的鸣叫。年老之后还同青春有什么关系？闲居之时才知道白日漫长。只恨如今请求退身还未获准，牙齿松动，鬓发苍白蓬乱。

译平日里两京交接的都是英俊才俊，不仅诗才豪迈，酒量也豪迈。不要拿青铜镜照看两鬓；君谟如今已经白发萧骚了。诗篇自觉随着年老而衰退，酒力却还能助长气概；豪情兴味并未衰减，只有这一点如此，其余万事都不过像牛毛一样微不足道。在斋宫代行职事偶然写作【一作《斋夕感事》】斋宫寂静冷清，偶然偷得闲暇；即使在闲暇中，仍觉得兴致没有消失。美酒清香消磨白昼景色，冷风和残雪造成春寒。丹心未死，只忧虑国家；白发插满簪子，何不挂冠辞官？谁替我向清颍的客人传话？此生终究不会辜负钓鱼竿。早朝感事 稀疏的星辰零落，天将破晓，光线微弱；残月落在苍龙阙角的西边。玉勒骏马争着入门，随仪仗而入；象牙牌在殿前报告班次已经整齐。仪仗虽能接近鸳鸯和鹭鸟般的朝班，我的野性终究还在，如鹿与小鹿。可笑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早朝的鸡鸣。集禧宫谢雨 十里长街，五更鼓催促人行。泥深雨急，马走得迟缓。躺着听竹屋中萧萧的雨声，却回想起在滁州睡足的时光。下直后呈给同行的三位公卿 午漏声刚刚转过，回去时偶然与诸公同路。天空清朗，黄道上太阳明亮；街道宽阔，绿槐间有风。万国的舟车汇集，半空中的象魏雄伟。收起兵戈，使四海清平；谈论治道的责任属于三公。惭愧自己陪在群贤之间，向来只是一片朴实忠心。时世太平，容许我白领取俸禄；年岁将晚，叹息自己已成衰翁。想在淮山北面买地，在颍水东边垂钓。稻粱虽值得留恋，我的志向却在鸿雁。东阁雨中 在直阁值班时偶然偷得闲暇，独自坐着低声吟哦。绿苔之处人迹稀少，黄叶之间雨声更多。云层凝结，愁阴浓重；风把禁中的漏声传来。新皇继承圣统，玉塞长久没有战争。相府文书简少，丰年气候和顺。还要把凤池中的诗句，姑且杂入乡野人的歌唱。四月十七日，景灵宫奉迎仁宗皇帝御容，有感。行殿巍峨，从绿色槐树间出来；琳宫芝阙高耸崔嵬。管弦声飘落人间，幢幡仪节仿佛从天上而来。百年的基业传给圣明的后代，百姓四十年来享受春台般的安乐。孤臣不能同钩虎仪仗相随，尚未死去，心已经先冷如灰。《文忠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四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十四 律诗六十五首 马上默诵圣俞诗有感【一作《偶题》】兴致来时，笔力有千钧之劲；酒醒之后，人间万事都空虚。苏轼、梅尧臣二人如今都已去世，只剩我这个滁山上寂寞的一醉翁。定力院七叶木 伊洛一带有许多佳木，娑罗树的旧名常在佛家典籍中见到。它应当生长在月宫中，树荫铺满台阶和幽静空阔的佛堂。果子落下发出声响，夜风吹来，仿佛下过雨。清晨露水映着霞光明亮；王都车马盛大，楼台梵宇宏阔。只有寂静之人才会喜爱这里，时时听见野禽鸣叫。秋阴 秋日阴云积聚不散，夜气凛冽而开始清寒。冷雨侵入灯光的晕影，秋风带来落叶的声音。惭愧尚未报答国恩，年岁将晚，思念余生。却想起在滁州睡觉的时光，村中浊酒自然能解酒醒后的不适。秋怀 时令景物难道不好吗？为什么秋日情怀如此黯然！西风吹过酒旗招展的市集，细雨落在菊花盛开的天空。感慨世事而悲伤两鬓，忍受羞耻却享受万钱俸禄。最终还是亲自驾着鹿车，归去颍水东边的田园。初寒 多病使我滞留残年，初寒中独自悄然吟咏。云色忽浓忽淡，秋色半晴半阴。篱边菊花催促佳节，山泉在夜里响如琴声。既然自己能够懂得这种快乐，又何必留恋腰间的金印。寄渭州王仲仪龙图【一作《送王素之渭州》】羡慕您三次担任边地守臣，习惯听胡笳声而不感到悲惨。秋风中强弓发出声音，白色弓角鸣响；军帐寒冷，春雪压在青毡上。威势施行于四境，烽烟断绝；号令声传入千山。翠幕红灯照着罗绮，您的心情与十年前相比又如何呢？在崇政殿考试贤良后晚归 槐树柳树依依，禁苑漫长；初寒之中人的心情自然凄凉。凤城斜阳留下残照，玉阙上浮云凝结成夜霜。老来还辜负渔竿，只因贪恋国恩；有病仍须靠酒杯送走年华。归来解下衣带，西风寒冷；衣袖上还沾着玉案的香气。听说颍州通判国博与知郡学士唱和很多，因此奉寄知郡陆经、通判杨褒。自从苏轼、梅尧臣闭眼长眠九泉，才听说东颍传播着新的诗篇。金樽留客，太守已经醉了；手执玉麈高谈阔论，别驾贤能。十里秋风吹过红色荷花；一溪春水泛起碧绿涟漪。政务办成，事务简少，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整日吟哦，间杂着管弦之声。南郊庆成 祭祀是为了教化百姓彰明孝道，上天只亲近有德之人。在太宫庄严地举行盛大祭享，在吉土上举行精诚的禋祀。三王时代礼乐最为盛大，万国宾客由水陆道路前来。恩泽沾润万物，普遍的庆贺与一阳初生同时更新。奉上册书，尊奉长乐宫，也把恩惠均施于群臣。不必等待云气等祥瑞，和谐之气已经融洽了人神。和昭文相公上巳宴 一场春雨刚刚消散，九陌上的尘土已经洗净，人们手持兰草修习禊礼，正逢美好的时辰。皇恩深厚，开始赐予龙池宴；节令正当此时，才知道凤历已经更新【一作“方知”；这一年开始颁行明天新历，三月三日为丁巳日】。红色琥珀传递酒杯，深碧的琉璃映照着清莹的水波。上林苑的百花尚未一齐开放，特意留待銮驾鸣鞭走出紫宸殿。三日赴宴口占 刚逢上巳节便承赐饮，昆明池新水上涨，碧色无边。九重门外寒食时节游骑很多，三月春阴正好滋养花朵。大家共同欣喜于沿流传杯、修习旧日故事，我却自怜两鬓已白，惋惜年华老去。凤城在夕阳余晖中，归来的马鞍已晚；禁苑中没有风，柳枝自自在在地斜垂。读杨蟠章安【一本有“诗”字】集 苏梅已经久作黄泉中的客人，我如今也成了白发老人。躺着读杨蟠的一千首诗，愿向他求取秋月与春风。苏主簿挽歌【苏洵】一个平民凭才名驰誉而进入京城，红色的灵旐忽然令人惊闻它返回旧日的乡里。诸位老臣中，谁能像贾谊那样早受重用？君王却还没有识得像司马相如这样的人才。三年来，弟子们依礼服丧；乡人用千两钱备办送葬的车子。我独自在空斋中悬挂着蒙尘的坐榻，时时翻阅你遗留下来的文章，如扬子云的书一样。寄题沙溪宝锡【碑本作“积”】院 因为喜爱江西的物产，物产佳美，所以我曾向北方人夸赞。青林在霜日中换上了枫叶，白水在秋风里吹拂着稻花。人们酿酒杀鸡，留客尽醉；织机声声，织成苎麻，遍布山中各家。野外的僧人独自获得无生之乐，整天焚香，安坐结跏趺。宋司空【一作“元宪公”】挽辞 文章在天下无人能比，声誉在世间也无人能及；出入两朝，推重其旧日的德望；周旋于三公之职，提出美善的谋略；进退从容，身名都享有极盛的恩宠；赐予哀荣，礼数格外优厚。兄弟之间向来敦厚友爱，到了九泉之下，也将相望相接于松楸之间。感事【治平丁未正月二十六日】故乡园中的三条小径久已荒芜，贤能之士仕进的道路为什么反而因此坐受阻碍？病弱的身体日渐消瘦，恰逢花蕊温暖【嘉祐八年，于阗国王派使者来朝贡，所进贡并赐给宰臣以下的于阗花蕊布，柔韧洁白如凝固的油脂，迎风时非常温暖，不比骆驼毛皮差】；烦闷的心因口渴而苦，幸喜凤团茶芳香【先朝旧例，两府辅臣每年只赐龙茶一斤。我在仁宗朝任学士兼史馆修撰时，曾因史院没有国史，请求赐下一部以备考订，于是仁宗命天章阁抄录一部送到史院。仁宗后来临幸天章阁，见书吏正在抄录国史，想起我曾上言，立即命人赐黄封酒一瓶、果子一盒、凤团茶一斤，并令押赐的中使告诉我：“皇上认为学士校订新写的国史不容易，所以有这次赏赐。”此后每月赐给一次，便成为常例。后来我忝居两府，赏赐仍未中断】。号称弓虽能射，却只能洒下孤臣的热血；忧虑国事，徒然使两鬓结霜。什么时候君王的恩德怜悯我这衰老朽病之身，允许我恢复原来的服色，返回田园耕桑？大行皇帝灵驾发引挽歌辞 享有国祚的年数虽然不长，百姓所受的恩泽却已经很深；节俭勤勉成就了像禹一样的圣德，仁慈孝顺本于虞舜之心。正当大家庆幸遇上千载难逢的盛事，忽然惊闻停止八音；嵩山之外，苍天也在忧愁；洛水岸边，云色惨淡。仪仗移动，千官护卫；神灵远行，万物仿佛都沉入阴暗。我这个孤臣尚未报答恩德，清白的鲜血只能充满衣襟。其一 像汉文帝、汉景帝那样孜孜不倦，崇尚节俭与恭敬；慨然思虑着成就太平。功业兴盛，学校兴办；皇家气象盛大，斥退嫔妃，空置永巷；威势震慑黠羌，正要问罪；丹药将成于仙鼎之中，却忽然遗下弓。霜色清冷，日光渐薄，箫笳声声呜咽；万国悲痛号哭，一片惨淡。其二 千年一遇的圣主应运而生，符合天意与人心；四海正为政治日新而欣喜。忽然看见九重门中陈列羽林卫士，还疑心皇帝要在五年之内出巡。宫殿的棱角间月色昏暗，金凤在上面飞翔；御道上霜色清冷，石麒麟横卧。白发旧臣瞻望着彩绘的招魂幡，秋风中泪水洒落在随车尘土上。其三 奉答子履学士见赠之作 谁说颍水像潇湘？一笑相逢，欢乐没有尽头。年岁已晚，而您尤其经得起霜雪；兴致一来，我也想返回田园耕桑。铜槽酒器随即压榨出清美的酒，玉柄麈尾闲闲挥动，白昼显得格外悠长。预先约定让诗筒频频往来，两州之间鸡犬之声相互连接。送道州张职方 当年同登桂籍、身穿青衫，我们曾一同游历；可怜您如今已华发初生，才开始任一州之长。您将前往南飞的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那里山川与北方人相对，令人发愁。不要因为才高便轻视远方的民俗，应当让遗老们认识贤明的太守。三年后解下官印归来之日，我已经先在颍水源头耕作了。再至汝阴三绝

译黄栗留鸟鸣叫，桑椹鲜美，紫樱桃成熟，麦风清凉。从前乘朱轮来任职，却惭愧没有留下恩爱；如今白发重来，竟像回到了故乡。十年享受荣华，贪恋国家的宠遇；一生经历忧患，损伤了天然本性。颍地百姓不要怪我归来得晚；我新近才在君王面前请求，获得了退身的许可。这里的水味甘美，胜过大明井；鱼很肥，恰似新开辟的湖泊。十四五年来使我日夜梦寐以求，如今才终于得到，稍稍不再迟疑【我当时将赴亳州任职，蒙恩允许绕道经过颍州】。郡斋书事寄子履 使君居住的地方仿佛在山中，官吏散去后焚香，一室空寂。雨后紫苔上只有鸟的足迹，夜凉时苍色桧树间响起高天的风声。新酿的白酒正嫩，迎来秋收；红枣树成片繁茂，令人欣喜年成丰收。寄语那位尚未归来的瀛洲客：醉翁如今已经成了仙翁。答子履学士见寄 颍州与亳州遥遥相望，欢乐没有尽头。我所在的州仍然像仙乡一样可以治理。梦回枕上时，黄粱已经煮熟；身在壶中仙境，白昼漫长。只遗憾年老才思已经耗尽，害怕遇到时势的敌对，力量难以担当。知道您将要离开西湖而去，请替我求取桥南的荷花香。寄枣人行书赠子履学士 秋来红枣压满繁茂的枝头，堆放在您家白玉盘中。甜中带酸，像楚国的赤萍果实；颗颗累积，像韩嫣的黄金弹丸。姑且仿效诗人以木李相投，哪里敢期望您以美好的诗句报答如琅玕的珍宝？可叹我长久苦于司马相如那样的口渴，却又想起冰梨熨贴牙齿的寒意。赠隐者 五岳之中嵩山处在天地中央，您却仍居住在最高峰。山中藏着六月阴崖上的积雪，潭里养着千年蜕化的蛟龙。尘世之外自然有许多最大的快乐，人世间又为何忽然相逢？饮酒完毕，飘然离去，不辞而别；孤云飞去，踪迹遥远而不可寻。戏书示黎教授 谁说古老的亳州是狭陋之地？我来到这里，正赶上年成丰收。乌鸦衔着枣子，园林里果实成熟；蜜蜂采集桧花，村落中满是香气。世道太平，人民才得安居；田垄间农事兴盛，我想返回田园耕桑。若不是有颍水中肥美的鱼蟹，我就要终老于仙乡，把那里当作醉乡。书怀【一作“思颍寄常处士”】牙齿松动脱落，鬓发稀疏。多年来我已经在颍水边筑起房舍，解下官印便成为闲散的处士。新花不要笑话这位病中的尚书；穿青衫做官直到享有千钟俸禄，白发时乘一辆鹿车归来。何况还有西邻的隐君子，穿着轻蓑、戴着短笠，陪我一起春日锄耕【常夷浦】。过河龙潭 碧绿的潭水中风已经平定，倒映着空明的天光。神异之物藏在潭中，岸边的草木不会枯萎。一夜之间四郊春雨充足，神龙于是回来悠闲地卧着养护明珠。游太清宫出城马上口占 拥着旌旗走出西城，骑马停在鞍上，农夫才开始认识劝农官。乌鸦啼叫，太阳升起；林间光色摇动，旷野上阔风吹得麦浪寒凉。渐渐转暖，绿杨刚刚显出颜色；天一放晴，红杏便繁茂得难以胜数。牛羊鸡犬构成田园的乐趣，我整天想着归去，何不挂冠辞官？太清宫烧香 清晨，玉石宫阙高耸峻拔；我在斋坊停下车驾，暂且整顿衣冠。对着玉案行拜礼时，香烟袅袅；走过彩绘长廊，玉佩叮当作响。祭坛边经过一夜雨，苍苔覆盖古楼；大殿中吹来春风，碧瓦透着寒意。我是蓬莱宫的学士，朝拜真仙，本应列入仙官之中。谢提刑张郎中寄笻竹拄杖 玉石般的光泽莹润，锦缎般的斑纹灿烂；经历过许多霜雪，竹节反而更加坚贞。珍重故人相赠的情意，扶持我这个衰病之身度过余年。七言二首答黎教授 拨开酒瓮取出浮在上面的新醅，新的酿酒已经成熟；经受霜寒之后，菊花才开始开放。道士修炼丹药，容颜像玉一样；爱酒的山公，醉得像烂泥。花蕊不惜被蜜蜂采去，仍然留下香气，便有蝴蝶飞来栖息。不要嫌学舍官职清闲冷落；还可以得到芳香的酒樽，与您一同携手畅饮。我们一同坐在栏杆旁，太阳将要西斜，又把金色的花蕊投入流霞般的酒中。若想知道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的药物，就要等到百草枯萎时才看见它开花。又寄许道人 青发青瞳，身材瘦削，骨骼轻盈；飘然骑鹤离去，吹奏笙歌。郡斋中独自坐着，风吹竹林发出声响，疑心是孙登长啸的声音。扶沟知县周职方抄录给我看白鹤宫苏才翁、子美赠给黄道士的诗，又把自己所作的三首绝句盛情相示，向我要诗，我于是作四韵诗奉答。有一个善于下棋又好饮酒的道士，醉后挥墨，纵情吟咏。两个谪仙，若道士没有听说骑白鹤的故事，那么谪仙如今已经都埋在黄泉之下了。自古豪杰都如此，谁来拂去尘埃而不感到惆怅？华发的郎官才调优美，更请用新的诗句续写他们遗留下来的诗篇。晓发齐州道中二首【后一首五言】在东州征车奔驰了几天，已经疲倦了吗？千骑骖驔奔驰在白草原上。大雁飞入寒云，惊动了清晨的号角；海边鸡鸣，苍海沐浴在朝阳之中。国恩尚未报答，身体却先老去；客中的愁思无聊，岁月已经昏暗。谁还能像平日那样享受做郡守的乐趣？只可怜我像司马相如一样患有消渴病。岁晚时，疲于征役【一作“晚岁倦征轩”】。三齐旧日富庶，我这个闲人走在桑树下的道路上。太阳升上了海边的山。高官厚禄不是我的志向，风霜却侵袭了客中的容颜。只应当想着颍水，连梦也先行越过穆陵关。

译表海亭 望海亭亭立在古老的城堞之间，我独自凭倚高栏俯视人间。严寒使冰封合了分流的水道【南洋河、北洋河，也就是州城中的一条和城外的一条】；将要下雪，云层低垂，四面山色尽在眼前【州城四面都是山，东西两面的山稍远，只有这座亭子高，才能全部望见】。大腿的肉已经消减，感叹病弱的筋骨；冻酿的酒还可以安慰愁苦的面容。颍田有二顷已经被春草淹没，怎样才能自己驾着柴车回去呢？岁晚书事 新近奉命出任一方长官，来到古三齐之地；白发之身想归隐沧洲的愿望已经违背。高官厚禄本来就是身外之物，山川确实美好，我却独自思归。长空极目望去不见飞鸟，积雪发出光芒，映照着落日余晖。腊月将尽，春天将要萌动；劝导农耕之余，还能观览郊野。谒庙马上有感 清晨旌旗舒缓地前行，行走之间惊觉一年已经将尽。霜云依着日光而显得稀薄，野水带着冰块流动。三齐地区富足繁庶，是大禹九州中的山川。可怜我思念颍水的心情，与旅人的愁苦没有不同。毬场看山 因为喜爱南山紫翠色的山峰，偶然来到这里，正赶上初雪融化。只嫌前面引路的是穿朱衣的官吏，使我这个闲行的白发老人很不相称。年老以来，光阴仿佛转动车轮般飞逝；此身寄寓天地之间，像一叶飘蓬。什么时候才能大略报答君恩，离去追随物外自由飞翔的大雁？残腊【一作“残雪”】残雪刚刚消融【一作“融化”】，登上古台。桑树和郊野朝向太阳，旌旗在风中展开；山横亘在南边田陌，城中看见春意随着东风从海上而来。年老以后，每每惊叹新旧岁月更替；疾病多了，足以摧折壮心。自叹徒有东阳那样消瘦的身形，观览景物，却惭愧没有谢朓八咏那样的才华。岁暮书事 东州背靠大海，郊野风物使人依依不舍。年成丰收，乌鸦的叫声也显得欢乐；天气寒冷，大雁飞过的次数稀少。跨上马鞍，惊觉大腿骨瘦；腰带多次收紧，腰围已经减小。反而羡慕常夫子，整年独自关门而居。闻沂州卢侍郎致仕有感 年轻时我们曾一同探花，如今老病缠身，只忧愁节令景物催人衰老，归隐的计划也被耽搁荒废。三条小径冷落，生涯寂寞，只能斟饮一杯。颍上先生已经无法招请，沂州太守也归来了。我惭愧终究不能报答国恩，却还贪恋荣禄，在这里徘徊。春晴书事 不要笑青州太守顽固，三齐人物向来安闲。晴朗的风日中，家家门前都有柳树；高高低低的楼台之间，处处都是山。嘉宾到来，只管倾尽美酒；青春终究不能换回衰老的容颜。只是惭愧还没有报答君恩，昨日卢公已经衣锦还乡。游石子涧【富弼相公创建亭子】高峻的亭子坐落在古涧的曲折处，偶然携同嘉宾一同徘徊。席间风起，听见自然的天籁；雨后山色明丽，映入酒杯【一作“朝廷元老如今身着华贵官服，岩壁上的遗文已经长满绿苔”】。泉水从断崖落下，在春日山谷中发出声响；花藏在深山凹处，过了春天还在开放【一作“新雨冲乱泉水，遇石发声；春已过去，深谷中花朵仍然开放”】。林间麇鹿和禽鸟，不要惊慌回顾；太守并没有带着车马前来。读易 不要嫌我白发还乘着朱轮，皇恩允许我在东州养病。饮酒、横琴来消磨漫长白日，焚香、读《易》度过残春。古代贤人把官服车马看得如同遗弃的鞋子，我偶然从世路风波中脱身。寄语西邻的隐君子：为什么你的姓名已经惊动世人？水磨亭子 多病之时居住在山斋，厌恶闷热；过了很久，才来到东城。新荷从水中探出，白鹭在其中飞翔；高大的树木形成浓荫，黄莺声声婉转。带着酒来，并不妨碍嘉宾尽醉；凭高远望，仍然看见老农耕作。使君自有山林泉石的情趣，不必让丝竹声扰乱水声。寄题相州荣归堂【一本此篇以下列为酬答安阳韩侍中的五首诗】白发之身，是历经三朝的社稷之臣；百姓夹道拥来，手捧壶浆，多得如云。金貂官员争相观看真正的丞相，竹马儿童仍来迎接旧日的使君。哪里只是以车服显耀故乡，已经把大功刻在钟鼎之上。不必在酒樽前向宾客授予文简，学习平津侯，自然有文章可传。昼锦堂 从前休息之处有甘棠，长久以来树木环绕；再次来到这里，面对城郭，不禁感叹人事已经不同。车驾所到之处仍然带来及时雨般的恩泽，身穿衮服又怎能比得上衣锦还乡【韩公先从西枢出任，以武康军节度使镇守相州；如今罢去枢密使之职，以司徒、侍中的身份再次镇守相州】？观鱼轩 当年曾在下泽驾着瘦马，如今却看见锐利的兵卫簇拥着碧油车。地位声望越加尊隆，内心反而越加宁静；每次来到水边，都观赏水中游动的小鱼。狎鸥亭 无论处于险境还是平坦之时，气节始终如一，像金石般坚定；功勋和德行都很高，照耀古今。哪里只是因为忘却机心而获得鸥鸟的信任，陶铸调和万物本来就无心无为。休逸台 整日清谈，面对清酒，不像身居崇高富贵地位的人。已经有山川可以助成胜游美赏，更要借风月之景使嘉宾尽醉。青州书事 年成丰收，千里之内夜间没有警报；官吏退下后，独处一室焚烧清香。青春本来不是老年人的事情，白日却自然属于闲人。俸禄既长久又丰厚，岂只是惭愧于饱食？俸禄有余，还足以买一身轻便行装。君恩广大如天地，不能违背；等万物归于安定，我便唱着歌走在颍水旁。留题南楼二绝【一本前一首题作“偶书”】偷得在青州闲居一年，四时整日面对山色【一作“案头”】。须知我是爱山的人，所作诗中没有一首不谈山。醉翁到处都未曾醒，问他在青州过得怎样？公务退后便留下宾客，夸赞美酒；睡醒后斜倚枕上，看横亘的山色。答和王宣徽【一作“答王宣徽见赠”】相逢时不要惊怪我已经白发苍苍，出仕和退处在四十年间参差不齐。有道之人正使万物各得其所，我无能为力，只能请求自己获得闲暇。花前独自饮酒，月下对着酒樽；淮上驾一叶扁舟，枕上看山。这种乐趣想来您还没有空闲享受，姑且拿着金杯，使红颜在醉意中欢悦。答和吕侍读 从前题舆相访，惭愧使贤者屈尊；如今再来相见，您已经乘坐朱轓。谈笑之间已经过了二十年，思念起来仍如同昨日；声名望重，历经三朝，年老之后更加尊贵。野径上清冷的幽香中，黄菊秀丽；平湖斜阳映照，白鸥翻飞。这里自然有超越言语的情趣，我这个病客还能够奉上一樽酒。奉答子履学士见寄之作 回忆当初我开始做亳州太守，行经汝阴城时，暂且停下车马。如今欣喜您又能与我共饮，欢乐之中也怜惜我长久怀有归隐山林的心情。我多次上奏，已经陈述了自己的真实志愿；新春应当可以获准回乡耕作。年老虽已不能胜任春耕农事，仍然能够放声高歌，吟咏太平。谢景平挽词 记得初见时，他还是两髦垂发的奇童，转眼便惊闻他的声誉，众人都推许他高超。东山谢氏子弟的家风尚在，西汉文章家的笔力豪健。他正要施展凌云之志，驱驰骏马；已经令人叹息，他却埋玉于蓬蒿之中。追忆曾在阳夏游历的地方，抚今追昔，伤心落泪，沾满衣袍。答资政郡谏议见寄二首 当年豪迈纵横，气势直冲彩虹；晚年处境萧条，鬓发蓬乱。若想知道颍水边新近的居士是谁，就是滁山从前的醉翁。所享受的不过是藩篱之内追逐尺鷃的乐趣，哪里敢说自己胸怀寥廓、拥有远大鸿鹄之志？于是空自等待鸿鹄远期。您回朝辅佐朝廷，我愿您在岩廊之上受到君王眷顾，也不要忘记我这个身在田野沟壑中的人。若想知道归隐的打算为何久被迁延，可以说三十篇诗写了二十年。承受宠遇，却不曾想到以身报效；请求告老，只希望皇上哀怜。司马相如从前苦于中焦消渴，陶渊明尚且还能一醉而眠。我才力浅薄、力量耗尽，难以勉强支撑，哪里像那些爱好山林泉石的高士呢？《文忠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五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十五 赋五首【杂文五首附在后面】《黄杨树子赋》【并序】夷陵的山谷之间有很多黄杨树。我乘船沿江经过极其险要的地方，时时从船中远望见它们。它们郁郁葱葱地生长在山边，呈现出可爱的色泽。只是想到这种树生长在偏僻穷困之地，不能依附君子而得到封植，供人喜爱观赏；而樵夫和乡野老人又不知道十分珍惜它。于是作这篇小赋来歌咏它。至于汉武帝的宫苑，丛生着五柞树；景阳宫的井边，对植着两株梧桐。深秋羽猎时的骑士，半夜严装时的钟声；早晨凤盖拂过，傍晚银床空置。它们本来已经枝叶茂盛，近来更在风中闪耀，婆娑摇曳。它们生长在万户宫室旁边、深宫之中。哪里知道这里却有绿藓青苔、苍崖翠壁；枝叶蓊郁，含着雾气【一作“露气”】，根部曲折盘绕，带着山石。疏落的姿态不像松树，挺立的姿态又像柏树。上面面对千仞高山的盘曲山势，下面有令人惊惧的急流冲激。山涧断绝，没有道路；树林高耸，昏暗的暮色偏偏聚集于此。最险峻的地方，独自挺立，没有人的足迹。江水已经转弯，却还看得见它；山峰渐渐回转，才稍稍隔开视线。可叹阳光微弱，云色昏暗，烟雾飘散【一作“飞动”】，露水滴落。凭着刚劲的节操，却有谁来欣赏？怀抱孤高的心志，又有谁能识见？徒然承受洞穴间的风吹，阴崖上的积雪。山鸟发出嘲弄的叫声，惊猿在寂静中长鸣。没有游女来长久攀折，也没有行人前来暂作停息。时节越晚，它反而越加茂盛；年岁越寒，它越不改变。由此才知道，若张骞看见它，必定要把海上的树根移来；若陆凯遇见它，也值得把它寄给陇头的友人。《鸣蝉赋》【并序】嘉祐元年夏天，发生大雨水灾，我奉诏到醴泉宫祈求天晴，听到蝉鸣，有所感触，于是作赋说道。我恭敬地整肃祠庭来专心办事，仰望玉宇的高峻壮丽；收敛视听来澄清思虑，斋戒我的心来荐献诚意。于是因静而求动，从而观察万物的情状。这时早晨的雨骤然停止，风也没有兴起，四面没有云，只有青天；雷声隐隐，还留有余响。于是铺席在芳草之间，面对华美的轩廊。几株古树，坐落在空庭的草丛间；那里有一种东西，在树梢鸣叫。它引着清风长声啸鸣，抱着细枝长久叹息；声音嘒嘒，不像管乐，泠泠然又像琴弦；时而放声长鸣，时而又哽咽，凄切得仿佛将要断绝，却又绵延不断；吐出孤独的韵调，难以用音律规范，却含有五音自然和谐的声调。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的名字叫蝉。难道不是因为随物赋形，能够变化吗？它出自粪土，却仰慕清虚吗？它凌风高飞，却知道适可而止吗？它喜欢嘉木茂树和清凉的树荫吗？它呼吸风露，能够尸解吗？它有柔美的双鬓，修长美丽吗？它发出的声音，不欢乐也不悲哀，不属于宫调也不属于徵调，为什么忽然鸣叫，又为什么忽然停止？我曾经为万物感到悲哀：没有什么不喜欢鸣叫。四时交替，百鸟嘤鸣；一气到来，百虫惊动；娇儿美女，像黄鹂、寒蝉一样婉转鸣语；织机上的络纬，蟋蟀的鸣声，都确实可爱。它们转动喉舌，难道是勉强这样做的吗？它们牵动腹部和大腿，难道是勉强这样做的吗？至于污池浊水，得到雨水便聒噪起来；饮泉水、吃泥土，长夜不停地歌唱。那虾蟆固然像是有所欲求，可蚯蚓又有什么追求呢？其余大小各种形态，不能一一说尽；它们各有自己的气类，随着自身的形体而行动，却不知道自行停止，仿佛都在争逞才能。忽然时令变化、外物改变，它们便全都默然无声。唉，通达之士所看齐的道理，是把万物看作一类。人在万物之间之所以尊贵，大概已经在于善于运用语言，又能够把语言传写成文字。因此，他们竭尽思虑，耗损血气；有时吟咏自己的穷愁，有时抒发自己的志意。虽然同样会与万物一起走向终尽，却能长久鸣响于百世。我又怎么知道事情是否真是这样呢？姑且写作乐章来使自己高兴，正要考察得失、比较同异，忽然阴云再次兴起，雷电一同轰击，大雨已经降下，蝉声于是停息。《秋声赋》欧阳子正在夜里读书，听见有声音从西南方传来，惊惧地听着，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萧萧飒飒，忽然奔腾澎湃，好像夜里波涛惊起，风雨突然来到。它触碰到物体时，铿锵作响，像金铁都在鸣叫；又像奔赴敌阵的士兵，口中衔着枚疾走，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月皎洁，银河横在天空，四下没有人的声音，声音就在树间。”我说：“唉呀，悲哀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它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大概秋天的形态，是色彩惨淡，烟雾消散、云气收敛；它的面貌清明，天空高远，太阳明亮；它的气息寒冷凛冽，刺入人的肌肤骨骼；它的意态萧条，使山川显得寂寥。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而奋发。丰茂的青草被它吹拂，颜色便改变；茂美的树木遭到它侵袭，叶子便脱落。它们之所以摧折败落，正是秋气余威所造成的。秋天主管刑罚，在时令上属阴；它又象征战争，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天地间的义气，常常以肃杀为本心。上天对于万物，使春天萌发生长、秋天结成果实；所以在音乐中，商声是主管西方的音调，夷则是七月的律吕。商有伤义，万物衰老便感到悲伤；夷有杀戮义，万物过于繁盛便应当被杀。唉！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有时飘零；人是有生命的动物，又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百般忧虑触动他的心，万件事情劳累他的形体；内心一有动荡，就必然摇损他的精神，更何况思虑自己的力量所不能达到之处，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胜任之事，哪里能不使红润的面色变成枯木般憔悴，使乌黑的头发变得星星点点地斑白呢？为什么凭着不是金石般坚固的身体，却想同草木争荣？想到是谁损害了自己，又有什么可怨恨秋声的呢？”童子没有回答，低着头睡着了，只听见四壁间虫声唧唧，仿佛在帮助我的叹息。《病暑赋》（和刘原父之作）

译我想向东走到防山，登上高峻的山峰；迎着摇曳的白云，听石间水流发出玲珑声。松林遮蔽视线，抬头看不见太阳；阴暗的山谷凄惨冷落，多有悲风。道路遥远，不可能坐等到达，哪里能得到仙人的法术，像飞蓬一样解脱变化而去呢？我想向西登上昆仑山，走出九州之外；观览星辰浮沉，观看日月隐现；迎受阊阖门吹来的清风，饮用黄河巨大的水流。可是翅膀不能插在我的两腋之下，又害怕身体升起后坠落。既想漂浮到南海去，那里瘴气毒流浓烈，能够熔化骨头；这同避开喧闹而奔向市场有什么不同，又如同厌恶影子却靠近太阳一样。又想前往北方荒远之地，那里聚集着飞雪和层层寒冰；鬼方最边远的地方没有人的踪迹，反而是龙蛇杂处之所。四方上下都无法前往，面对这大热天，我不知道往哪里逃。万物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难道只有我的身体遭受暑热吗？任凭寒暑自然运行，使一年四时的功业完成而不劳苦。只是衰老和疾病使我不能承受，仿佛枯木被火烧得焦灼。何况空屋低洼狭小，比龟蜗蜷缩之处还要局促。飞蚊趁我露天坐着来侵扰，壁上的蝎子伺机等我进屋。幸亏有客人怜悯我，赠给我端石和蕲竹；能够吃饱而安睡，枕头清凉如水，竹席洁白如玉。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这是圣贤的高尚行迹。只要收摄心神、止息思虑，也许就可以忘却烦闷酷热。《憎苍蝇赋》苍蝇，苍蝇！我叹息你这样的生命：既没有蜂蝎那样的毒尾，也没有蚊虫那样的利嘴；幸而不被人害怕，为什么却不能让人喜欢？你的形体极其微小，欲望也很容易满足；杯盂中的残酒，砧板几案上的余腥，所求不过极其微少，得到多了便难以承受。你苦苦追求什么却还不满足，竟然整天营营飞转，追逐气味、寻找香气，无处不到，片刻之间便聚集起来，谁在互相传告呢？在万物之中，你虽微小，造成的危害却极大。比如华美的屋椽、宽广的房屋、珍贵的竹席、方正的床榻，炎热的风气，漫长的夏日，使人的精神昏沉、气息窘促，汗水流成浆，四肢放下而无力举起，两眼昏花而茫然；只希望高枕而睡一觉，暂时忘掉烦闷的暑气，哪里想到我对你有什么亏负，你却给我带来祸害？你扑头盖脸而来，钻进衣袖、穿过衣裳；有时聚在眉端，有时沿着眼眶爬行。眼睛想闭上却又被惊醒，手臂已经麻痹却还要挥赶。在这种时候，孔子哪里还能在朦胧梦境中见到周公？庄子又怎么能够同蝴蝶一起飞翔？只使苍头、丫鬟挥动大扇，个个低头挥扇，手腕都仿佛要脱落；每每站着打瞌睡，身体又跌倒僵直。这是你造成的第一种危害。又比如高大的屋宇、崇高的厅堂，嘉宾贵客聚集，买来酒和肉干，铺设筵席，姑且享受一天的闲暇，却怎奈你们数量众多，无法抵挡？你们有的聚集在器皿上，有的成群停在几案和架格上；有的因醉醇酒而掉进去淹死，有的投进热羹便丧失性命。即使死了也大概不知悔改，也足以作为贪得无厌者的戒鉴。尤其忌讳红头苍蝇，号称景迹；一旦沾污食物，人们便都不再吃。可是你们却招引同类、呼朋引伴，摇头鼓翼，聚散迅速，往来接连不断。正当宾主互相敬酒、衣冠整齐庄严时，你们使我挥手跺脚，改变面容，惊慌失色。在这种时候，王衍哪里还有闲暇清谈？贾谊也足以为此长叹。这是你造成的第二种危害。又比如醋和肉酱等食品，酱肉和肉酱的制作，到了时令便收藏起来，谨慎地把瓶罐封固；你们却集合众力攻入钻进，用尽各种办法窥伺觊觎。至于大块肉和肥壮牲畜、佳肴美味，只要藏物稍微露出缝隙，守护的人偶尔打个瞌睡，防备稍有松懈，你们便立即留下同类的种子，无不繁殖滋长，使食物淋漓败坏；亲朋忽然来到，想要取用却无以为欢，奴仆也心怀忧惧，因而获罪。这是你造成的第三种危害。这些还只是大的方面，其余的难以尽数命名。唉，《终棘》之诗被载入六经，由此可以看出诗人博物的广博，以及比兴手法的精妙。用你来讽刺扰乱国家的谗人，确实合宜，也确实可憎可恨。《杂文五首》《醉翁》（有序，另一本作《醉翁述》） 我在滁州修建了醉翁亭。太常博士沈遵是个喜好奇异事物的人，听说后曾前往游览，喜爱那里的山水，回来后用琴声描写它，创作了《醉翁吟》三叠。去年秋天，我奉命出使契丹，沈君在恩冀一带迎候我。夜深酒过半酣，他拿琴弹奏这首曲子，只有曲调而没有歌词，于是我为它作了歌词送给他。歌词说：自从醉翁来到这里，野兽见了就深深躲伏，鸟见了就高高飞去。醉翁清醒时出行，醉了便归来；早晨清醒、傍晚醉倒，根本没有四季之分。鸟儿在林中鸣叫自得，野兽出洞沿小路游行；鸟兽在醉翁面前嘤嘤啁啾。醉翁醉了，不知道自己还有心思；不能说他无情，因为有聚合就一定有离散。水声潺潺，醉翁忽然离去，连头也不回；山势岑岑，醉翁又回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风声袅袅，山上的树木在春天凋落；年年如此，山中的草木依然芳菲。可叹我对那些人没有什么德惠，却同山禽野麋有深厚感情。贤明的沈先生啊，能够描写我的心情，来慰藉我对它们的相思。《山中之乐》（有序，一本题下说：“三章送慧勤上人”） 佛门中有个慧勤，是余杭人。他年少时离开父母，长大后没有妻子儿女，以佛门徒众的衣食为生，在京师往来二十年。这个人聪明而有才智，也曾向贤士大夫求学。现在他将南归，于是准备走遍吴越、瓯闽、江湖海上的各座山，以尽情游览自己想去的地方。我赞许他曾经从我的门人那里听闻过道理，因此在他出行时为他作《山中之乐》三章，极力铺写山林间的事情，来激荡他的心意，最终使他回到正道。歌词说：

译江上的山啊，海上的峰；青苍之色浓郁，幽深高峻而丛聚；霞光飞动，雾气消散，远远望去一片青空；像是上天雕刻、鬼神削成的山壁，直立在鸿蒙之中；山崖悬绝，石级断缺，险峻而又到了尽头；穿过云层，渡过水流，忽然找到道路，却不知道深处还有多少层。里面有平坦的田地和宽广的山谷，完全与世隔绝，还保留着太古时代的遗风；泉水甘美，土地肥沃，鸟兽和鸣；那里的人像麋鹿一样长寿而富足，不知道人间经历了多少年月，只看见草木花开花落，循环成为春冬。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不可亲见，如今你要前往，又有谁会遇见你？丹红的茎、翠绿的藤蔓，使岩谷玲珑可爱；水声哗哗，花香蒙蒙；险峻的石头横在路上，风声飒飒吹过松树；云气浓密，雨丝纷纷；白猿夜里长啸，青枫在清晨映照；太阳出来，林间涧谷纷纷呈现青红之色；千林在秋月下寂静，百草在春风中飘香。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不可得到，如今你要前往，又有谁会跟随你？沿着山崖架设险道，建起佛寺仙宫；光辉照耀空山，楼阁郁然高耸入苍穹。那里的人本来就耳聪目明，宠辱不能扰乱他的心志，仁义也不能加在他的身上；他依傍高大苍劲的松树，借着纤细繁茂的草木；只要内心自足，便忘记自己穿的是葛衣还是头发童稚。自古以来，才智超群、功业卓绝的人，也有远离世俗、隐藏踪迹的；可惜上天赋予的才华极其优良，却自己抛弃在无用之处。可叹那样的人啊，为什么老死在山中？山中的快乐不能长久，等待你回来，又有谁与你相同？《杂说三首》（一本有“并序”二字） 夏天六月，暑雨已经停止，欧阳子坐在树间，抬头看天以及月亮星辰的运行度数，看见有星星陨落；夜已经深了，露水降下，听见草间蚯蚓的声音更加急促。他由耳目所感受到的事物，内心有所触动，于是写了《杂说》。蚯蚓吃泥土、饮泉水，它的生活简单而容易满足。然而它仰头对着自己的洞穴鸣叫，像号哭，像呼喊，像长啸，像歌唱；它难道也有所求吗？还是它的要求容易满足，所以自己鸣叫来表达快乐吗？又或者是苦于自己的生命鄙陋，因而悲叹自己的不幸吗？将要因喜爱自己的声音而向同类鸣叫吗？难道是时令到了、气息发动，它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不能自行停止吗？为什么这样喧闹而不停呢？我由此有所感触。星星陨落到地上，成为腥臭、矿质般顽劣丑陋的东西，化作恶石。它在天上明亮地存在，万物仰望它，只不过是精气聚集而成罢了；等到它死亡，连瓦砾都不如。人死后，骨肉腐臭，也不过成为蝼蚁的食物。人之所以贵于万物，也在于精气。如果他的精气不被外物夺走，就会蕴积成为思虑，发用成为事业，显现成为文章，光照百世之上，又被百世之下的人仰望；不像星辰的精气，随着星辰死亡便消灭了。这难道不值得珍视吗？可是人活着时，利欲使精气昏昧而耗损；死后又腐臭败坏，被人抛弃。那些迷惑的人却说：“满足于利欲，就可以使我的身体丰厚。”我对此又有所感触。天向西运行，太阳、月亮和五星都向东运行。太阳一年运行一周，月亮的速度比太阳快，一个月运行一周天；五星又比月亮快，一天运行一周。星辰有的慢、有的快，有的逆行、有的顺行。这四者各自运行，仿佛彼此并没有商量；它们运动却不劳倦，运转而不停息。从古以来，不曾停止过片刻。这是为什么呢？这四者是相互配合，用来形成昼夜、四时、寒暑的；如果停止片刻，四时就不能调和，万物也不能生长。大概它们所承担的责任太重大了。人有君子，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很重大：关系到万世的治理，关系到万物的利益。所以说“自强不息”，又说“死而后已”，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那么君子的学习，难道可以一天停止吗？我由此有所感触。《文忠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六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十六 论三首（附有或问一首） 《正统论》三首

译序论 臣欧阳修叩头，冒死陈奏：臣恭敬地看到，太宗皇帝时曾命令薛居正等人撰写梁、唐、晋、汉、周的史事，编成《五代史》，共一百五十篇；又命令李昉等人编次前代年号，作为一篇，收藏在秘府。但李昉等人把梁称为伪梁，既然认为梁是伪朝，那么史书就不应当把它列入帝纪；而且后唐的事也应当续接刘昫的《唐史》另成一书，这样便不应再称为“五代”。在道理上，这是不妥的。如今司天监所采用的《崇天历》，承接后唐书从天祐年号至十九年而止，排斥梁所建立的年号。援引古例来看，只有张轨不用东晋的太兴年号而虚称建兴，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后世的法则。大概后唐一心厌恶梁，想排斥它；历法家又不懂古代的义理，只采用有关官署所传的说法，于是始终没有改正。至于李昉等人，起初并不是在著史书，只是采集编次前代年号，以备有关官署查考，因循旧有错误，没有专门加以订正，于是便同史官的说法相违背，彼此不能相合，这些做法都是不对的。臣愚昧，因此认为所谓正统，是君王用来统一人民、君临天下的名分。三代采用正朔，后世有建立年号的名称。然而自汉代以来，学者大多谈论三代改换正朔，却奇怪孔子曾经修订《尚书》《春秋》，同他的弟子详细论述尧、舜、三代之间的事情，对于正朔这样重大的问题却独独没有明说，因此很怀疑三代并没有改正朔这件事。后来在《春秋》中读到“十月陨霜杀菽”“二月无冰”，根据当时的气候推求，才知道周朝以建子月为正月，那么三代本来确实曾经改换正朔。孔子又说“行夏之时”，由此可知，圣人虽然没有明白说明正朔的事情，但他的意思大概是否定商、周的做法。商、周改换正朔，只是为了更新百姓的见闻，并不专门致力于纯正的德行，反而更改虚名，以至于使四时运行同上天不相符合，不如夏时那样正当。到了秦代，又把十月作为正月；汉代开始逐渐区分后元、中元，直到建元，于是便以年号作为年份的名称。从此以后，只把建元的年号加在天下之上罢了，用来使万国相同、使人民统一。后世又推排次序，把它作为君王相继的统绪；只要在上不违背天时，能够施加于人民，称年建元便似乎等同于三代改换岁首。然而后世僭越、作乱、冒充、窃取帝位的人很多，于是年号纷繁杂乱，不知道应当遵从谁；因此关于正统、闰统、真伪的议论兴起，而是非判断大多失去中正。可是尧、舜和三代统一天下的正统，不必等待议论说明就已经明白。自秦昭襄王直到周显德，经过一千多年，治乱兴亡的踪迹不能不加以辨明，而前代的议论者没有一个有确定的说法。臣恭敬地认为，大宋的兴起、统一天下，同尧、舜和三代没有不同。因此臣说，不必等待议论说明就已经明白。谨慎地采集秦以来直到显德年间各朝兴盛衰亡的始末踪迹，写成《正统论》。臣愚昧，不足以独自判定，希望交给后世学者考察确定其中的是非，作出公允的裁断。《正统论上》《左传》说：“君子大居正。”又说：“王者大一统。”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的；所谓统，是用来使天下不统一的归于统一。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正统的议论。尧、舜相传，三代相继，有的凭至公之心，有的凭大义，都取得了天下的正道，使天下归于一统，所以君子不加以议论。这是因为帝王之道理清楚，始终的次序明白。到了后世动乱，僭越和伪朝兴起，盗取帝位的事情发生，于是有占据正统却不能统一天下的，例如周平王时有吴、徐；也有统一天下却不能占据正统的，前代称秦为闰统，就是这种情况。于是正统的议论兴起。自汉以后直到西晋，又往下推为宋、齐、梁、陈；从唐往上推到后魏，再往上推则是汉、赵。帝王之道理错乱，始终的界限不清，于是学者疑惑，是非判断又多有不公。自周灭亡直到显德，实际有一千二百一十六年，其中有治有乱，有夺取有承传，有分裂有统一，其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大致说来，最令人疑惑的时期有三个：周、秦之际；东晋、后魏之际；五代之际。秦确实承袭周而统一天下，它的事迹同禹、汤没有不同，议论者却排斥它，这是第一处可疑。以东晋承接西晋，正统便没有终点；以隋承接后魏，正统又没有开端，这是第二处可疑。五代取得国家的方式虽然各不相同，但同样归于贼乱；前代议论者却独独把梁说成伪朝，这是第三处可疑。所谓议论，是为什么要为可疑之处设置议论呢？尧、舜和三代的始终，在万世之后仍清楚显著而没有疑问，本来不必议论就明白。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帝王之道有时错乱，始终的界限不清，就不能不产生疑问。所以说，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正统之论。然而议论的人很多，他们坚持的对错、取舍各不相同，使后世不知道应当听从谁，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在那些可疑之处，又夹杂了自己的私心，沉溺于违背圣人的学说。西晋灭亡后，南方是东晋、宋、齐、梁、陈，北方是后魏、北齐、后周、隋。偏袒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才统一天下，因此便把正统推作晋、宋、齐、梁、陈、隋。偏袒后魏的人说：正统一定有所承受，于是把它推作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等到双方的说法严重相互违背时，写南史的人便诋毁北方，说：“那些胡虏写北史的人，诋毁南方为夷狄，这是偏袒私党的偏颇说法。”自古以来，君王兴起，必定有盛大的德行来承受天命；有时是功业恩泽施加于百姓，有时是几代积累渐渐形成王业，难道能偏执地归结为一种德行吗？至于商汤、周武王兴起，是因为挽救弊政、拯救百姓，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若说五行运行有休、有王，一方衰败，另一方胜出，这只是历官术士的说法。认为帝王兴起必定乘承五运，是荒谬妄诞的言论。不知道它出自什么人。大概自孔子去世以后，周朝更加衰弱混乱，先王之道不明白，人人各自创立学说，放纵地发表怪异奇特、放荡无稽的言论。后来的学者不能卓然奋发地把它们彻底斥绝，反而随从并增益这些说法，使它们彼此纠结巩固。因此自秦代推演五行相胜，以水德自称；从汉代以来，凡是建立国家的，没有不是依据这种说法。这就是所谓沉溺于违背圣人的学说。只有天下至公的大义，才能消除人的疑惑，使人不能遂行私心。

译如果内心没有私心，疑惑能够得到决断，那么关于是非的不同议论就会止息，正统也就明白了。所谓违背圣人的学说，可以搁置不论。《正统论下》凡是关于正统的议论，都认为正统相承而不断绝。到了传承中断、不能连接的时候，便勉强借助伪朝来续接，所以这种议论曲折而不通。占据天下的正道，使天下归于一统，这才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就是这样。它们开始时虽然没有取得正道，最终却能够统一天下。统一天下又居于正道，就是天下的君主，这可以称为正统。晋、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上面没有君主，僭越窃取者并起，正统没有归属。在这时奋然起兵、共同争夺天下，有功劳的强大，有德行的称王，威势恩泽都施加于百姓，号令都贯彻当世。幸而以大的吞并小的，以强的兼并弱的，最终统一天下，那么强大而又有势力的一方可以称为正统，这还说得通。不幸的是双方并立，不能互相兼并；考察双方的事迹都算正当，比较双方的道义又相等，那么正统应当取谁舍谁呢？东晋、后魏就是这样。有的始终既不能占据正道，又不能统一天下，那么可以称为正统吗？魏和五代就是这样。这样说来，如果不幸生逢这样的时代，正统也有时会断绝。因此正统的次序，上自尧、舜，经过夏、商、周、秦、汉而断绝；晋取得它而又断绝；隋、唐取得它而又断绝。自尧、舜以来，正统三次断绝又重新续接。只有既有断绝又有续接，之后是非才能公正，取舍才能恰当，正统才能明白。然而各位儒者的议论，到了秦以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往往多有不同。厌恶秦而排斥秦、认为秦只是闰统的人是谁呢？这是汉人的私下议论，是沉溺于违背圣人、曲解经典的学说。那些说法不外三条：无非是说秦毁弃礼乐、刑法严酷，以及秦兴起不合五德运行的时数罢了。五德的说法可以置之不论，其余两条只是秦始皇个人的事情，却没有追究秦朝的始末。过去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夏朝衰落，商汤取代它而称王；商朝衰落，周朝取代它而称王；周朝衰落，秦朝取代它而称王。它们兴起，有的凭德行，有的凭功业，大体都是乘着前朝的弊病取而代之。起初，夏代衰落，夏桀昏庸；商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尚书》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终于攻打夏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代衰落，商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说的“崇密”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商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功德固然有高下之别，但它的事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朝的纪年记载说：“秦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后裔，到他的孙子伯翳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虞之间被赐姓嬴氏。到了非子替周朝养马有功，秦仲开始成为受命的大夫；襄公又参与拥立平王，于是得到岐、丰之地的赏赐。”在这个时候，周朝衰落已经很久了。动乱开始于周穆王，接着发生了厉王、幽王的祸乱。平王向东迁都，于是同各诸侯国并列；齐、晋是大诸侯，鲁、卫是同姓诸侯，他们擅自互相攻伐，共同兴起而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暴虐。秦在这时已经平定犬戎，乘机取得周王赏赐的岐、丰之地；从秦穆公以来，开始向东侵占晋国土地，直到黄河，完全灭掉各个戎族，使国土拓展千里。后来关东强大而僭越的诸侯日益增多，周王的土地日益缩小，直到不再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而已。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朝君臣叩头归顺秦国。到秦的后代，终于灭掉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起的始末踪迹。秦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劳和力量难道还不如魏、晋吗？秦刚兴起时，专门凭力量取胜；到了秦始皇，便悖逆并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水德，更加任用严刑峻法而少施恩惠。他的制度、文饰全都不合古制而自以为是，这就是他被排斥的原因。秦始皇没有德行，不过像夏桀、商纣一样；夏桀、商纣并没有因此被废除夏、商的正统，那么秦始皇也不能因此废除秦的正统。偏袒东晋的议论者说：“周朝迁都到东方以后，天下就不能统一。然而孔子作《春秋》，竭力尊崇周王、排斥吴楚，难道不就是因为正统所在吗？”晋朝迁都到东方，同周朝没有不同；如今却排斥它，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有道理可讲，是比较它的德行和事迹后才这样做的。”周朝最初兴起时，来历久远；在它强盛的时候，规划天下疆域，划分大小国家，广泛分封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它传给子孙并守护下去，把这些作为万世的谋划。到了周厉王动乱时，周王室没有君主十四年，天下诸侯却不敢乘机窥伺周室，由此可以看出周德深厚，而文王、武王、周公所创立的，确实是圣人的事业。何况周平王迁都时，国土虽然缩小，但周德在人心中尚未衰竭，法制对人的约束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的身份承继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并没有超出王畿范围，因此正统仍在周朝；推究它的德行和事迹，可以不必怀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里、六百里、千里〕 晋成为晋，同周成为周是不一样的。它用来维系天下的德行和法制，并没有万世的谋划，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接受魏的禅让，统一了天下，推究它的事迹，可以说它占据了正道并拥有统绪。从晋惠帝之乱直到愍帝、怀帝之间，晋朝的国势如同一线。只是因为继承的君主世代相承，推究其事迹，说它正当，也可以。建兴年号灭亡，晋的正统到这里便断绝了。周朝向东迁，是周朝带着周的正统向东迁；晋朝向南迁，难道仍然是带着晋的正统向南迁吗？自愍帝死在贼臣庭中，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既不是继承的君主，也不是世代承继的正统，只是晋朝臣子不忘晋室的心，出于忠义而起兵，但功业没有成功，实在令人悲伤。如果因此就窃取正统的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道理是，君主被杀而贼人不得讨伐，就认为臣子已经不存在了。假使晋朝臣子遇到圣人，正好应受《春秋》的诛责，何况还想求取天下的正统呢？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只是宗室的子弟在一方自立，最终又不能重新统一天下，那么晋朝的琅邪王同后汉的西蜀、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西蜀和刘崇从未成为正统，那么东晋的情形也就可知了。

译偏袒后魏的议论者说：后魏兴起，来历十分久远。自昭成帝建立国家、改换年号以来，正值天下衰败，后魏便能奋发力量，在中原共同争夺天下。传到七世孝文帝时，有志于恢复古制，改换姓氏、建立都城，于是平定天下的动乱；随后修明礼乐，兴起制度，使国家文治昌盛。考察它逐步积累的根基，其道德虽然比不上三代，但它建立的功业同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为它不能同晋、宋共同统一一方，就以小的缺点排斥它的大功，使它不能承接百王的正统，为什么呢？回答说：拿圣人的道理来验证，就不会有疑问。如今替后魏辩护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力强罢了。这一点圣人并不赞许。《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者也曾轮流强盛于诸侯之中。但圣人在《春秋》中所尊崇的是周王。这样看来，功劳和强盛，圣人也有不取的。议论者又说：秦从西戎之地兴起，能够灭周而统一天下，所以把它列入正统；拓跋氏只是因为不能兼并晋、宋，才被排斥。这样便根据成败来毁誉它，难道是至公的确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偏袒自己的党派罢了。周、秦兴起的道理，我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后魏兴起时，刘渊凭匈奴部众，慕容氏凭鲜卑部众，苻生凭氐族，弋仲凭羌族，赫连、秃发、石勒、季龙这些人，都是四方异族中的雄杰。他们力量不足的就弱小，有余力的就强大，其中最强的是苻坚。苻坚在位时，除了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归属于秦的；他停止战争，兴办学校，刑政几乎走上正道，不幸没有多久便失败动乱。另一个强大的国家叫后魏，从长江以北，天下全都属于后魏。它幸运地传了几代，然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后魏只是才能胜过苻坚罢了，哪里能够干预正统呢？五代取得国家的人，都是造成贼乱的君主；却独独把梁说成伪朝而排斥它，是因为厌恶梁的人的偏私议论。唐朝自僖宗、昭宗以来，已经不能向四海发号施令，地方藩镇的兵力兴起以后，小的并入大的，弱的服从强的。其中最强的，是朱氏建立的梁和李氏建立的晋，它们共同兴起而窥伺唐朝。梁先取得天下，李氏又借此而起，借着讨伐贼人的名义同梁争夺中原，最终取得天下。形势使人不得不把梁说成伪朝，而后来继承梁之后的政权又沿袭这一说法，于是只有梁独自承担这个名号。梁固然不能成为正统，那么唐、晋、汉、周凭什么能够成为正统呢？如今把唐、晋、汉、周都排斥掉，但议论者仍然对汉朝有所疑惑，认为契丹攻伐晋朝时，天下没有君主，汉从太原兴起，缓缓进军进入汴京；它的事迹同梁、唐、晋、周不同，如今却把它们一概而论，可以吗？回答说：比较它们的内心和事迹，只是小处稍有不同，大体相同罢了。况且刘知远是晋朝的大臣，正当晋朝发生契丹之乱时，他竭尽力量救援危难；力量不能取胜，不能保存晋朝，是出于无可奈何，因此可以同四国稍有不同。汉却不是这样。契丹同晋交战已经三年，汉独自高坐旁观，就像齐国人旁观越国人一样，最后只是侥幸等到晋朝败亡才夺取它。契丹北返时，把中原交给许王从益，自己离去。从益的势力虽然不能保存晋朝，但如果忠于晋朝的人能够拥戴他，也还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杀掉从益，然后才进入中原。根据它的内心和事迹比较，它同四国有什么不同呢？何况它们都未曾统一天下，把它们的正统一概断绝，又有什么疑问呢？《或问》有人问我：你在《史记·本纪》中不把梁说成伪朝，反而在正统论中排斥梁、使它的正统断绝。君子取信于后世，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我回答说：孔子本来就曾这样做过。在《春秋》中，他把平王、桓王、庄王作为天王来记载，表示尊崇；在《诗经》中却称“天王”，把他们压低到同列国相等的地位。孔子对这三位君王，并不是在那部书中一定尊崇，在这部书中一定压抑，而是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梁是造成贼乱的君主，想要侵犯天下的正统，它这样做不可以，即使不加论述也可以知道。然而称它为伪朝，就太过分了。梁拥有梁地的土地，梁的官吏百姓奉梁为君，建立梁的宗庙社稷，并且能够对梁人施行生杀赏罚、发号施令，那么它就是梁的君主，怎么能说它是伪朝呢？所以在正统问题上，应当使它断绝；但就它所拥有的国家而言，不能说它是伪朝，这是道理本来就如此。难道只有梁是这样吗？魏、东晋、后魏也都如此。尧、舜、桀、纣都是君主，只是善恶不同罢了。梁的所有罪恶，我在《史记》中没有抹去事实，已经详细论述过了。又有人说：正统的说法不见于六经，也不是圣人所讲的，你为什么要论述它呢？我回答说：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还没有这种说法，那么他们不谈论它本来就是应该的。后世关于此事的说法多得不可胜数，对于正误、取舍，人人各不相同，因而使求学的人感到迷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种。又有偏重某一种德行的说法，并增加五行相胜的术数，这些都不是合乎圣人之道的曲解学说。自秦、汉以来，这种学说相沿流传已久；假使孔子、孟子不再出现，也就罢了。他们既然出现而看到了这种情形，若不对此加以辨析而止，任凭这种纷乱继续下去，就是我不得已而作此论的原因。唉！尧、舜的德行达到了极点；夏、商、周的兴起，也都是凭借天下最公正的大义。自秦以后，德行不足了，所以考察它们的始末，便有是有非，参差不齐；这就是这篇论说所以写作的原因。德行不足了，就必须根据实际事迹来评论，这也是用来止息争论的办法。有人又说：评论如果一定要根据事迹，那么东周时期，吴、徐、楚都称王了，这只是有正统而没有统一，你为什么偏偏不评论呢？回答说：东周的正统地位，因为不必比较就容易知道，所以不加评论。至于东晋、后魏，两者互相抗衡，取舍难以决定，所以不能不加评论。吴、徐、楚并不是周的敌手，即使是童子学习，也还知道应当尊奉周，何必再评论呢？《文忠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七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十七

译论六首 《本论》中 佛教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了。世上那些卓越而不受迷惑、又有力量的人，没有不想除掉它的。曾经有人试图除掉它，后来又大举攻击，佛教暂时被击破却变得更加坚固；刚要扑灭还没有防备周全，它却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难道这果真是无法除掉的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罢了。医生面对疾病，一定要推究病因从哪里来，再医治疾病所侵袭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乘人体气虚而进入的，那么高明的医生不去直接攻击疾病，而专心培补人体的正气。气充实了，疾病自然就会消除，这就是自然产生的效果。所以挽救天下的祸患，也一定要推究祸患从哪里来，再治理它所侵袭的地方。佛教处在西域，距离中国最远；然而佛教的存在，原本已经很久了。尧、舜和夏、商、周三代时期，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落，王政废缺，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入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祸患，是乘着王政废缺、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它侵入祸患之处。补足王政的缺失，修复礼义的废弛，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无法对我们的百姓施加影响了；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从前尧、舜和三代施行政事，设立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数目给每个人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它的；国家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赋等级，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全都用在南亩上，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用牲畜、酒醴来养护身体，用弦乐（一作笙）、匏乐器和俎豆礼器来愉悦耳目，并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教他们礼仪。因此，便根据他们打猎的事情制定搜狩之礼，根据他们嫁娶的事情制定婚姻之礼，根据他们死亡安葬的事情制定丧祭之礼，根据他们饮食聚会的事情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也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等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伦常（一作“凡人之大伦者”）。所以，凡是奉养生者、送葬死者的礼制，都顺应人的欲望，制作加以修饰的器物，采纳文饰来使它们美观，用来使人喜悦，使人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人的性情而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然而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又设立学校来讲明教化。因此，上自天子郊外，下至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互相告诫，诱导并劝勉那些愚昧懒惰的人。唉，安排得多么周全啊！大概三代施行政事就是这样（一有“尧舜”二字）：考虑百姓的用意十分精密，治理百姓的器具十分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十分周密，诱导百姓的途径十分深厚；实行起来勤勉不懈，施加于万物的影响十分融洽，逐渐浸润，深入人心也十分深远。所以百姓生活在世上，不在南亩上用力耕作，就从事于礼乐之中；不在自己家里，就处在学校的讲习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一有“礼”字）和音乐；他们趋向这些而不知疲倦，一生都没有见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是因为有这些治理教化的器具。”等到周朝衰落，秦国兼并天下，把三代的法度全部废除，王道中途断绝。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努力使自己的治理器具完备、 防范百姓的方法周密。佛教就在这时乘隙而出；在一千多年之间，传来的佛教徒日益增多，而我们所施行的政事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兼并土地和游荡懒惰的奸邪行为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是用来教导百姓的器具，也接连全部废除。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闲暇去做别的事情，善良的百姓也看不到礼义的影响了。奸邪之民有多余的精力，就思考做邪僻之事；善良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当趋向何处。佛教此时乘着这个空隙（一无此六字），正鼓吹它荒诞雄辩的学说来牵引（一作“率领”）百姓，百姓就不得不跟随它而归依了。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带头推行它，说：“佛才是真正可以归依的对象。” 既然如此，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佛教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把它赶走。”又说：“我要写一篇文章来排斥它（一有‘何其不思之甚也’七字）。”但是，一千多年的祸患遍及天下，哪里是一个人一天能够办成的？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靠口舌争辩所能胜过的。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作乱，孟子为此忧虑，专门讲说仁义；因此仁义的学说胜过之后，杨、墨的学说便废止了。汉代时，各家学说同时兴起，董仲舒为此忧虑，于是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所以孔子的道理彰明，百家学说便止息了。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披甲持盾，勇力足以胜过三军，然而见到佛像就下拜，听到佛教的学说就产生敬畏仰慕之情，为什么呢？他确实强壮俊美，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微小柔弱，举止进退畏惧怯懦，然而听到有人讲说佛道（一无“者”字），就把正义显现在脸上，不但不向佛教屈服，反而想驱逐并断绝它，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学问明白，内心熟习礼义。心中有所守持，便能够战胜佛教。因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假使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够战胜佛教了。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本论》下 从前荀卿子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原本是恶的，并且写了一篇文章来坚持这种观点。我起初很喜爱他的学说，等到看见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学说错误得太厉害了。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亲情，断绝夫妻关系，这对人的本性十分乖戾，而且还带有像蚕食虫蛀那样的弊病。然而百姓仍然相继归依它，是因为佛教有劝人为善的说法。唉！假如真能使我们的百姓明白地知道礼义就是善，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相继归依礼义呢？只是教导、晓谕他们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罢了。佛教的说法，百姓耳熟能详，进入他们的心中已经很久；至于礼义的事情，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如今若向众人高声宣布：“禁止你们信佛，来奉行我们的礼义。”百姓一定会惊骇而逃走。不如逐渐实行，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这样就可以了。大概鲧治水时，用堵塞的方法，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等到禹治水时，用疏导的方法，水患便平息了。大概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抵抗；不如逐步驯化，逐渐把它除去（一有“其害”二字），这样更容易。如今尧、舜和三代的政教，它的学说还在流传，它的制度也都存在。果真能够讲明并修治这些制度，勤勉地实行，逐渐浸润，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那么它就会充满天下而得到实行，佛教也就无从施展了。

译古书说：“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壮大的。”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何必一定要焚烧佛经、拆毁佛寺呢？从前戎、狄、蛮、夷杂居在九州之内，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落以后，这些族类一起侵入中原，所以秦国凭借西戎占据宗周，吴、楚两国都僭越而称王（一作“吴、楚之君”）。《春秋》记载使用鄫国国君作为祭祀牺牲，《左传》记载伊川一带的人披散头发；孔子也把不穿左衽衣服视为值得庆幸的事。在那个时候，即使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几乎不也要大乱了吗？由此说来，王道不明、仁义废弛，异端的祸患就会到来。等到孔子作《春秋》，孟子抵制杨朱、墨翟的学说，王道才重新彰明。如今九州的百姓，没有不右衽、戴冠束带的；他们所面临的祸患，只不过是佛教罢了。战胜它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以实行的学说，只是担心人们忽视它而不去实行罢了。郊天祀地，以及宗庙、社稷、朝廷的礼仪，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这些都已经举行实行了；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是郡县有关官吏的事务，只在于讲明并颁布罢了。然而若不勤勉实行，逐渐浸润，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君王的政教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才会显现。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将会说：“佛教传入中国已经一千多年了，有力量的人尚且无可奈何，为什么还要采用这种迂缓的办法？”如果因为一天的功效不能迅速完成，就放弃需要一代功夫才能完成的事业而不去做，岂不可惜！从前孔子感叹制作俑的人不仁，大概是感叹他开启了逐渐发展到用活人殉葬的先例。那么，创立佛教的人不比制作俑的人更加严重吗？佛教刚传入时，还没有看出它的危害，人们把它引入中国；如今它的危害已经显著，不必等到先知先觉者明察之后才看见。然而人们安然处之，不认为奇怪，为什么呢？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气数穷尽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盛行已经很久了，正可以乘着它达到穷极的时候，使它反转、改变，这并不困难。从前三代施行政事，都是圣人的事业；等到实行久了，也一定会产生弊病。所以三代的制度都改变它们的质朴或文饰，以互相补救。即使佛教是圣人所创立的，等到它产生弊病，也还应当加以救治，何况它并不是圣人创立的呢？奸邪之人能够得到人们信任，是因为即使是小人，也必定有某些长处用来取得信任，所以古代君主会被他们迷惑，直到国家混乱灭亡还不能醒悟。如今佛教的教法，可以说既奸邪又不正；它的说法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使世上的君子即使看见它的弊病，却不思考如何救治，难道它还不是善于迷惑人吗？还是因为没有找到救治它的方法呢？救治它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舍弃这个方法而想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深谋，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言论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计策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盛，难以与它正面抗争；如果不是逐步诱导、逐渐施行，就没有谁能做到。所以说：“修治根本来战胜它。”

译写作《本论》《朋党论》（在谏院进呈本中题作《朋党议》） 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与小人因为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一无此六字）。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为什么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利益，所贪求的是财物货利。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拉拢结党作为朋友，这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一作“弟兄”）亲戚也不能彼此保全。所以臣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的关系，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而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而共同渡过困难，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那么天下就太平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讙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组成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组成的君子朋党，尧的天下于是大治。等到舜自己做天子时，皋陶、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总共二十二人结为一朋，而舜把他们全都任用，天下也因此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王的时候，亿万臣民各不相同，可以说并没有结成朋党。然而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借他们兴盛起来。后汉桓帝、灵帝时期，把天下的名士全部逮捕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解除禁锢释放出来，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逐渐兴起朋党之论。到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一作“都”）投入黄河，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异心、不结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王；能禁止好人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桓帝、灵帝；能杀戮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期。然而他们都因此（一有“以”字）使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而灭亡。互相称美、互相推让而自己毫不怀疑，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不怀疑他们而全部任用。然而后世没有责怪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这是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举国的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结成朋党人数最多、规模最大，没有比周朝更大的了。周朝凭借这一点而兴盛，是因为善人即使很多，也不会感到厌恶。兴亡治乱的历史事实，做君主的可以把它作为鉴戒（一有“作朋党议”四字）。《魏梁解》（一作“论”） 我评论正统，辨析魏和梁（一作“不贬斥魏而辨析梁”；注文作“曹魏、朱梁”），不把它们当作伪朝，有人责怪我（一作“认为这是我”）严重违背《春秋》的原则，认为魏、梁都犯有篡位弑君的罪恶，应当加以诛伐、断绝，反而把它们列入正统，这是在奖励篡夺，不是《春秋》的本意。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本意。鲁桓公杀死隐公而自行即位，鲁宣公杀死子赤而自行即位，郑厉公驱逐太子忽而自行即位，卫国公孙剽驱逐他的国君衎而自行即位，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断绝他们作为君主的资格；这就是我不贬斥魏、梁，采用《春秋》法则的原因。魏、梁的罪恶，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可恶；如果我没有圣人的法则可以作为依据，难道敢于把它们列入正统而不感到疑惑吗？那么，《春秋》难道也在奖励篡夺吗？回答说：正是从它没有断绝上述四人作为君主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恳切，说话真实可信，于是善恶分明。要想让他们的罪行显著于后世，就在于不抹杀事实；他们实际上曾经做过君主，就记载他们做过君主；他们实际上是篡夺，就记载他们篡夺；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四位君主的罪行就无法掩盖了。假使做君主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那么后世作恶的人或许就会因此止息；这就叫作意图深远、劝戒恳切，言辞真实、善恶分明。凡是恶的名声，不只是君子憎恨它，即使是小人也知道它可恶；而小人常常走上作恶的道路，大概是因为把别人看成可以欺骗，又希望别人不知道而能够掩盖罪恶。地位没有比国君更尊贵的了，但国君也不能逃脱大恶的名声，这正是为了向人表明，别人不可以欺骗，罪恶也不可以掩盖。即使这四位君主由于圣人诛伐断绝他们的君位，因而使他们的罪恶显露出来，那么后世作恶的人就会说：他们只是侥幸遇到圣人，被贬斥断绝，不能做君主，所以罪恶才显露；我没有遇到孔子，世上也没有人贬斥我，那么就可以希望别人能够欺骗，罪恶能够掩盖。这样一来，侥幸心理就会被开启。正是让他们做了君主，却使他们不能掩盖罪恶，这就是《春秋》的深意。桀、纣不必等到贬低他们的王号，万世之人共同憎恨他们。如今普通士人，把自己同颜回、闵损相比就高兴，把自己同桀、纣相比就愤怒；这就是说，罪恶极大的君主还不如一个有一项善行的士人。《春秋》对于罪恶极大的君主不诛伐断绝，并不妨害它褒扬善人、贬斥恶人的原则；只是因为不抹杀事实来显明他们的罪行，并让后世相信，同时让他们做君主而不能掩盖罪恶，以使人们作恶的念头止息。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一原则，然后才知道我不贬斥魏、梁是正确的。《为君难论》上

译古语说：“做君主困难，困难在哪里？大概没有比任用人更困难的了。”任用人的方法是，委任他必须专一，信任他必须深厚；这样以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并且和他共同成就事业。等到任用失误时，如果想专一委任他，就不再同别人谋划，拒绝群臣的意见，这是想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人心；如果想深厚地信任他，就对一切都不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是不审察事情可不可行，也不考虑功业能否成功。违背众人意见而办事，又不仔细谋划便轻率发动，十次行动十次失败，最终遭到祸败，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也有侥幸成功的，人们总是把成功看作正确、把失败看作错误，于是又跟着称赞这种做法，把违背众人说成独到明察，把拒绝劝谏说成不受群议迷惑，把偏信一人而轻率行动说成果断善断，使后世的君主仰慕这三点并以此自我要求。等到因信用一旦错误而遭到祸败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前代的君主，用力拒绝群臣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及早觉悟，以至遭到祸败的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姑且举一两个例子。从前秦国苻坚，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拥有九十六万军队，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把它看成偏处一隅的小国，认为只凭气势就可以吞并它。然而全国的人都说晋国不可攻伐，进言劝说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陈述天时、人事等道理，苻坚便用强词辩解加以驳斥，使忠言正论都受到压制而离去。像王猛、苻融这样老成持重的意见，他不听；太子苻宏、幼子苻诜这些至亲的意见，他也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所信任敬重的人，屡次向他进言，他仍不听。他只听信一个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在内心独自裁断神妙的谋略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以免扰乱圣明的思虑。”苻坚非常高兴，说：“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不再怀疑，大举南伐。军队到了寿春，晋军用几千人攻击他，秦军大败而归。等到退到洛阳，九十六万军队损失了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兵威受挫，再也不能振作，最终陷入混乱而灭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太原靠近契丹，晋祖仗恃兵力而跋扈，清泰帝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臣子都进谏认为不可，皇帝却一定想迁徙他；夜里召见平常和自己谋议的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询问他来决定可否。薛文遇回答说：“我听说在道路旁筑舍，三年也不能成功；这件事决定权在陛下，何必再询问群臣呢？” 皇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帮助我中兴，您大概就是这个人吧？”当即命学士起草诏令，把晋祖迁往郓州。第二天早晨宣布诏令，朝廷上的臣子全都变了脸色。过了六天，晋祖反叛的书信送到。清泰帝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对李崧说：“我刚才看见薛文遇替这件事做决定时，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亲自拔刀刺死他。”李崧回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君臣相对流泪罢了。”由此说来，能够极力拒绝群臣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的，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的；由于这种做法而导致祸败、混乱和灭亡的，也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烈的了。当苻坚想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时，清泰帝认为薛文遇贤能，可以辅佐自己中兴，这可以说都是在将要发生动乱时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有人诘问我说：“那么，任用人的君主就不可以专一信任一个人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都是专一而信任了；却没有听说齐、蜀两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命令发出后，举国臣民都能奉行；事情施行后，举国臣民都感到便利，所以齐桓公、蜀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使命令发出后，两国的人都不愿奉行，事情施行后，两国的人都感到不便，那么这两位君主难道还肯专一任用、信任他们，以致失去众人的人心、招致全国的怨恨吗？” 《为君难论》下 唉！任用人的困难，已经很困难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不只有一种。巧妙辩说、纵横驰骋的话令人喜爱，忠诚的言论质朴而且多半说得笨拙。这还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而在于听者是明智还是昏暗。防范性的言论顺合心意，容易使人高兴；直率的言论违逆耳朵，容易触怒听者。这还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而在于听者是贤明还是愚昧。这些都还不值得称为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听了某人的话，似乎可以采用，然而采用后却总是败坏事情；听了某人的话，似乎不可以采用，然而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这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请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赵国有个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军事，自称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长期熟悉用兵。每次和赵括谈论军事，赵奢也不能驳倒他；然而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能，叹息说：“赵国如果让赵括做将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事业。”后来赵奢死了，赵国于是任用赵括为将。他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不听，还是让赵括带兵进攻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国的四十万人在长平被活埋。大概当时没有像赵括这样善于谈论军事的人，也没有像赵括这样造成惨败的人。这就是听起来他的意见可以采用，采用后却总是败坏事情的例子，赵括就是这样。秦始皇想要攻打楚国，询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兵力。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足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拿这件事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给他二十万人，让他攻打楚国。王翦于是托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楚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后逃回来。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并强行起用他。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于是秦始皇最终给了他六十万人出征，终于灭掉了楚国。起初听王翦的话好像不能采用，然而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王翦就是这种情况。况且向人询问计策，应当怎样听取呢？听起来意见可以采用，采用它本来是对的，却往往败坏事情；听起来意见不能采用，舍弃它本来是对的，然而一定按照它的主张去做才会成功；这就是困难所在。我又认为，秦始皇和赵王不只是听取意见失误，也因为喜欢任用新进之士，轻视并舍弃老成之人，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新进之士喜欢勇猛锐进，老成之人多半持重谨慎。这就是君主喜欢建立功名时，听到勇猛锐进的话容易合意，听到持重谨慎的话却难以接受的原因。

译至于赵括，又有另一种说法。我略微考察《史记》的记载，当时赵国正派廉颇进攻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害怕廉颇，却知道赵括只是空谈，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是赵括。如果赵国让他做将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便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极力进谏，认为不可，赵王不听，终于导致失败。由此说来，赵括只有空谈而没有实际才能，不可以任用。他的父亲知道这一点，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的众臣，蔺相如等人也知道。远在敌国的秦人也知道。唯独赵王没有看清罢了。任用人的失误，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不可用，唯独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因这种情况而发生的祸乱和灭亡，多得数不清。《文忠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八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十八 经论十一首（一篇辨析附在其中） 《易》或问三首 有人问：大衍之数，是《易》的精髓（一作“数”）吗？求学的人没有不在这上面尽心的。回答说：大衍之数，是《易》的末节，何必在这上面尽心呢（一无此字）？《易》是文王创作的，它的书就是六（一无此字）经之一；它的文字，是圣人的言语；它所涉及的事情，是天地万物以及君臣、父子、夫妇等人伦的大原则。大衍之数只是占筮的一种方法，并不是文王所创作的事情。那么，这就不值得学习吗？回答说：掌握大的方面，就可以兼通小的方面；从来没有只学习小的方面而能够达到大的方面的。知道这一点，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易》。六十四卦自古以来就有人使用。夏、商时期，占筮的说法略见于典籍。文王遭逢纣王的动乱，怀有忧虑天下的心愿，抱有考虑万世的志向，却没有施展的地方，于是认为卦爻起源于奇偶之数，阴阳变化交错而形成文理，其中具备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的形象，也具备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因此借取卦爻来寄托自己的言论，把这部书命名为《易》。到了后世，人们把它用于占（一作“卜”）筮；孔子出现在周朝末年，担心文王的志向不能被后世了解，而《易》专门被用作筮占（一作“卜筮”），于是作《彖》《象》，阐明卦的意义，必定称说圣人、君子、王者、后妃来配合所论之事，常常把四方万国、天地万物的大道理作为言说内容，大概是为了说明《易》不只是用于卜筮。孔子推究《易》的根本意旨，纠正世俗的错误，这样以后，文王的志向才大为彰明，《易》才开始列入六经。《易》沦为卜筮之书，并不只是当今才有的事。如果没有孔子，文王的志向就会沉没而不为人所知。六爻的文字，是占辞（一有“文王之作也”五字）；大衍之数，是占筮的方法；自古以来都在使用。文王更改了占辞，却没有改变占筮的方法，所以说大衍之数不是文王的事业。所谓占辞，讲的是君子、小人的进退、动静、刚柔之象，以及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学习者如果只把这些占辞用于筮占（一作“卜筮”），尚且会受到孔子的非难，何况抛弃这些占辞而执着于占筮的方法，想借此了解文王创作《易》的用意，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凡是想做君子的人，就学习圣人的言语；想做占卜的人，就学习大衍之数，只看自己的选择罢了（一无此字）。有人问：“《系辞》果真不是圣人所作，前代的大儒和君子为什么不加以评论呢？”回答说：“何止是《系辞》呢？舜涂饰粮仓、疏通井水的故事，不载于六经，也没有孔门弟子传述，大概只是街巷百姓的传说。等到它流传久了，孟子的弟子等人把它当作事实来讲；古书中本来就有出自荒谬妄说的内容。起初，大儒、君子因为世人不相信它，所以搁置不论；等到它流传久了，后世反而因为大儒、君子也不加非难，便认为它更加可信。于是曲解经学的人沉溺其中的就多了。孔子去世以后，周朝更加衰落，王道丧失、学术废弛，接着到了战国，诸子百家的异端兴起。《十翼》的学说，不知道起源于什么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都没有评论它。有人说：‘那么，凭什么知道它不是圣人所作呢？’回答说：‘大儒、君子对于学问，只要道理通达就够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即使指明事迹、提着耳朵教导、用譬喻说明，仍然有会迷惑的；他们长期沉溺于习惯听闻，曲解经学的人又喜欢制造奇异的说法来争胜。什么叫作“子曰”呢？那是讲师的话。我曾经用这件事来譬喻求学的人：“元，是善的首领；亨，是美好的汇聚；利，是义的和谐；’ 贞，是事情的根本。”这就是所谓《文言》。当鲁国穆姜讲说这些话时，是鲁襄公九年以后十五年，而孔子还没有出生。《左传》传述《春秋》，固然有许多浮夸荒诞的言辞，但它用心也必定是想使这部书为后世相信。假使左氏知道《文言》是孔子所作，就一定不会把它追附到穆姜的言论中，以致使后世产生疑惑。大概左氏没有想到后世会把《文言》认为是孔子所作。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孟子难道喜欢非难六经吗？他斥退其中杂乱的说法，是为了尊重经书（一有“也”字）。有人问（一有“曰”字）：大衍之数是占筮的事情，难道对于占筮的学说没有什么错误吗？回答说：它的方法是对的，它的解释是错的。使用四十九根蓍草，分成两组，挂起一根，四根四根地数，归还余数，再把余数夹在指间；这个方法是对的。至于说两根象征阴阳、三根象征天地人，直到说乾坤的蓍策数用来配合万物的数目，这些说法全都不对。古书说：有智慧的人创造万物。又说：各种工艺的事情，都是圣人创造的。占筮，是上古圣人的方法。它的数出于自然、不可测知，四十九就是这样；它的作用可以贯通变化而没有穷尽，七、八、九、六就是这样。正因为不可测知而又无穷尽，所以称为神妙；正因为神妙，所以可以用来占卜。如今讲大衍之数的人，取外物来配合数目，以对应蓍草，这是可以测量的；用九、六来规定乾、坤的蓍策数，这是有限而且可以穷尽的。何况占筮并不应验呢？奇偶阴阳之数，是阴阳之气；阴阳二气升降，有进退而没有老少之分。而且圣人从未这样说过，即使《系辞》的文字庞杂，也没有这样讲。问者说：那么九、六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回答说：四十九根蓍草没有一根不用。从前讲大衍之数的人，只取四次揲蓍的余数，却舍弃挂蓍、扐蓍的数目。同时知道挂蓍、扐蓍所得数目的多少（一作“又有多少”），九、六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了。蓍草的数目不需要配合外物，阴阳没有老少之分，乾、坤也没有固定的蓍策数。知道这一点，才知道占筮。唉！如果文王没有孔子的《易》，《易》难道不会沦为卜筮之书吗？如果《易》没有王弼，《易》难道不会沦为异端的学说吗？通过孔子来探求文王的用心，通过王弼来探求孔子的意旨，再通过我的话来考察王弼的得失，这样做是可以的。明用

译乾卦的六爻说：初九，潜藏的龙，不可施展；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九三，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好像面临危险，没有灾祸；九四，有时跃起在深渊中；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奋过度的龙会有悔恨。又说：“用九，出现群龙而没有首领，吉利。”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用九来命名爻。乾卦的爻以七、九为数，九是变数，七是不变数；《易》的道理占取它的变化，所以用所占的数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平常全都是九。又说“用九”，是解释为什么不用七。等到实际占筮时，七通常多而九通常少，也有一次占筮没有九的情况，所以对此不能不加以解释。所谓“群龙无首，吉利”，“首”就是首先、主导。阳气达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而转向别处，所以说没有首领。凡是事物达到极点却不变化就会产生弊病，变化就会通达，所以说吉利。事物没有不变化的，变化没有不通达的，这是天理的自然规律。所以说：“天德不可作为首领”，又说：“于是显现天的法则。”坤卦的六爻说：初六，踩着薄霜，坚厚的冰就要到来；六二，正直、方正而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六三，含藏美德可以守正，有时从事君王的事务，虽然没有成就却有好的结局；六四，扎紧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声誉；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吉；上六，龙在旷野交战，流出的血是黑黄色的。又说：“用六，适宜长久守正。”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用六来命名爻。坤卦的爻以八、六为数，六是变数，八是不变数；也是用所占的数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平常全都是六。又说“用六”，是解释为什么不用八。等到实际占筮时，八通常多而六通常少，也有一次占筮没有六的情况，所以对此不能不加以解释。阴柔的发动有时会失于邪僻，所以说适宜长久守正。阴阳反复变化，是天地的常理。圣人对于阳气完全变化，讲明通达变化的道理；对于阴气则有所戒备。六十四卦中，阳爻都以七、九为数，阴爻都以六、八为数；从乾、坤两卦可以看出这一点，那么其余各卦也就可以知道了。《春秋论》上 有些事情年代久远而不幸流传下两种说法，那么应当听从哪一种呢？回答说：听从其中可信的一种。那么怎样知道哪一种可信而听从它呢？回答说：根据传述者的人品来相信它，就可以了。众人的说法是那样，君子的说法是这样，那么就舍弃众人的说法而听从君子。君子博学多闻了，但他的传述也不能没有错误；君子的说法是那样，圣人的说法是这样，那么就舍弃君子的说法而听从圣人。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唯独学习《春秋》的人偏偏不同于此。孔子是圣人，万世都取信于他，一个人就够了；像公羊高、谷梁赤、左氏（一种版本作“丘明”）这三个人，虽然博学多闻，他们的传述却不能没有错误。孔子对于经书，三人对于传文，如果有所不同，求学者却宁肯舍弃经书而听从传文，不相信孔子而相信三人，他们的迷惑实在太厉害了。《春秋》记载鲁隐公的事情，说：“鲁隐公与邾仪父在蔑地结盟。”鲁隐公死时，记载说：“鲁公去世。”孔子始终称他为公。三人却说：“他不是正式的公，只是摄政。”求学者不听从孔子称他为公，而听从三人说他只是摄政。至于晋灵公的事情，孔子在经书中写道：“赵盾杀死了他的国君夷皋。” 三位传《春秋》的人说：“不是赵盾，是赵穿。”学者不依从孔子所书而相信是赵盾，反而依从三人的说法相信是赵穿。关于许悼公的事，孔子写道：“许世子止弑杀他的君主买。”三人说：“不是弑杀，买是因病死亡，只是儿子没有亲自尝药罢了。”学者不依从孔子所书而相信是弑君，反而依从三人的说法相信是没有尝药。为什么舍弃经文而听从传文呢？因为经文简略直截，传文新奇。简直的经文没有悦耳之言，而新奇的传文多有令人喜爱的议论，所以学者乐于听闻而容易受惑。我不敢说自己不受迷惑，但我是笃信孔子的。经文所记载的，是我所相信的；经文没有说的，我就不知道。诘难者说：“您的话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三人都是向圣人学习的，而传是用来解释经的。经文含蓄而意义深远，三人顺着经文加以发明，所以经文有未说之处，传能够详细说明罢了，并不是另立两种说法。我说：“经文没有记载的事，三人又从哪里知道是这样的呢？”回答说：“推究事情的前后可以知道，而且也是有所传闻而得知的。国君一定要即位，而《春秋》没有记载隐公即位，传因此得知他是代理君位的。弑君的人不再见于经文，而赵盾又见于经文，传因此知道弑君的不是赵盾。国君被弑而贼人没有被讨伐，就不记载安葬；许悼公却记载了安葬，传因此知道世子止并非真的弑君。经文隐晦，传文委曲详尽地加以疏通。学者认为这是三人的说法、圣人的深意，所以才听从它，并不是说舍弃孔子而相信三人。我说：“那么，三人妄自揣测圣人而使学者受惑，这已经是三人的过错了；如果还要使学者一定相信三人，我不能阻止。但如果只求事实真相，我就不得不替它辨明。” 《春秋论》中 孔子为什么要编修《春秋》？是为了端正名分、确定等级，探求实情而考核事实，区别是非，彰明善恶。这就是《春秋》写作的原因。自从周朝衰微以来，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诸侯各国相互残杀，争着做君主，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够喜好廉洁、懂得谦让，处在争夺国位的乱世中，却怀有让国的高尚节操。孔子在经文中得到这件事，应当怎样加以辨明？应当怎样褒扬显彰他？难道他肯抹去代理君位的事实，和众多君主一概而论，诬称他为正式的公吗？所谓代理君位，是臣子代行君主职事的名称。伊尹、周公以及共和时期的臣子，都曾代理君位，却没有听说商、周人称他们为王。假使息姑确实代理君位，而称号又与正式君主没有区别，那么名分就不正，是非也无法区分。代理君位的人，内心不想做君主，只是自身暂时代行君主职事；虽然代行君事，实际上并不是君主。如今经文写作“公”，这就把息姑内心不愿做君主的事实抹掉了，把他没有做的事强加给他，用虚假的名号诬陷他，抹杀事实。这样做太好了！不探求实情，不考核事实，善恶就不能明辨；如此一来，孔子的用意就疏漏了，《春秋》也就错误了。

译《春秋》的用辞有相同和不同，尤其谨慎严密而简约，是为了辨别容易混淆之处，明示应当防范的界限，慎重取信于后世。在是非善恶难以明辨的时候，正是圣人用尽心力的地方。息姑代理君位时，结盟、征伐、赏赐、刑罚、祭祀，全都由他决定；鲁国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他不做正式君主的地方还有多少呢？只是没有占有正式君主的名号罢了。假使他的名和实都归于自身，那么又从哪里知道他是代理君位呢？所以息姑是否代理君位，关键只在于是否称为“公”；辨别嫌疑、明示界限，关系全在这里。他有让位给桓公的意愿，却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被杀死；活着时，志愿不能实现；死后又被加上违背本意的虚假名号，那么息姑的遗恨，后世如何替他申明呢？他极高的节操、难以明辨的善行，又怎么能指望《春秋》彰显呢？如今解说《春秋》的人，都把名字、姓氏、族属的褒贬取舍看作轻重，所以说“一字就是褒贬”。况且“公”这个字，难道不比名字、姓氏、族属更为重要吗？孔子对于名字、姓氏、族属，不会妄自加在人身上，难道肯把“公”妄加于人，从而抹杀他的善行吗？由此说来，隐公如果实际是代理君位，孔子一定不会写作“公”。孔子既然写作“公”，那么隐公就一定不是代理君位。诘难者说：“那么，为什么不记载即位呢？”回答说：“惠公临终时的事情没有见于记载，那么隐公开始即位的情况也无法知道。孔子在二百年后得到鲁国遗留下来的史书而加以编修，对于不知道的地方便缺略不载，这是为了保存可信的史实。”诘难者又说：“说隐公是代理君位的，只有《左氏传》这样说。”《公羊传》《谷梁传》都认为他是假立为君，以等待桓公，所以可以假称为公。我说：“鲁国的一切政事都出自他，鲁国人都听从他。活着时称他为公，死后记作薨，从哪里知道他只是暂时假立的呢？” 《春秋论下》弑君叛逆，是最大的恶行。犯这种罪，无法赎免；对于人伦来说，不能容忍；按照法律，也没有赦免。法律施加于人，即使是小罪也一定慎重，何况把大法加在大恶之上呢？既轻率地加以惩罚，又轻率地赦免，就等于自己侮辱法律，使人不再畏惧。《春秋》使用法律，并不像这样轻率。三位传者说：《春秋》记载赵盾，是因为他没有讨伐贼人，所以把最大的恶行加在他身上。后来因为赵盾并非实际弑君，又再次见于经文，以说明赵盾无罪。这就是既轻率加罪，又轻率赦免。假如认为赵盾没有弑君之心，难道可以轻率地把大恶加在他身上吗？假如因为赵盾没有讨伐贼人，认为他的情形可以责备、应当加罪，那么他后来始终没有讨伐贼人，也没有改过自赎，为什么又突然赦免他，使他和无罪的人一样呢？无论进退都说不通，这不是《春秋》的用意。赵穿弑君，是大恶；赵盾不讨伐贼人，不能替君主复仇，并且使下属失去刑罚约束，这两者的轻重显然不可相比。即使赵盾应当责备，赵穿又怎么能免罪？如今反而赦免首恶，使他成为善人，却让无辜的人承担大恶之罪，这一定可以知道不是事实。《春秋》的法则，是使作恶的人不能侥幸逃脱，使有嫌疑相似之处的人得到辨明；这就是所谓公正的是非。按照三人的说法：起初，灵公想杀赵盾，赵盾逃走而免祸。赵穿是赵盾的族人，于是弑杀了灵公，而赵盾没有讨伐他；从表面迹象看，赵盾似乎参与了弑君。这是疑似而难以明辨的事情，圣人尤其应当探求实情、考核事实，把它说明白。假使赵盾果真有弑君之心，自然罪在赵盾，不能说他只是依法承受恶名而仍应称为贤人。假使他果真没有弑君之心，就应当替他辨明：一定先要端正赵穿的罪恶，使罪责有所归属，然后再责备赵盾放纵贼人。这样，赵穿的大恶不能侥幸逃脱，赵盾疑似的行为也能得到辨明，而不讨贼的责任同样不能推辞。如此，是非善恶就清楚了。如今反而使作恶的人逃脱，让疑似的人陷入大恶，这一定可以知道不是事实。若说赵盾不讨伐贼人，是因为怀有侥幸弑君的心，和亲自弑君相同，所以宁可舍弃赵穿而治罪赵盾，这只是逆料他人奸诈、任意揣测人情的官吏所为，是偏激的做法，并非孔子的忠恕之道，也不是《春秋》以王道治理人的法则。孔子忧虑旧史是非错乱、善恶不明，所以编修《春秋》。即使旧史果真如此，他难道会任凭它不加纠正吗？难道会顺从它加以称美，还教人越境逃避罪恶吗？由此可知，这是错误的传说。诘问者说：“那么，夷皋究竟是谁弑杀的呢？” 回答说：“孔子所记载的就是事实。赵盾弑杀了他的君主。现在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亲自送药，却没有尝药；又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没有亲自送药，两个父亲都死了；还有一个人，拿刀杀死了父亲，官吏要依法审治他们。这三个人的罪相同吗？”回答说：“即使是平庸的官吏，也知道不能把他们等同。亲自送药却不知道尝药的人，有爱父亲的孝心，只是不熟习礼法，这是可悲的人，不过是无罪的人；没有亲自送药的人，确实不孝。虽然他没有爱亲的心，却还没有杀父亲的意图，善于审理案件的人尚且应当把他和持刀杀父的人分列不同罪等。何况把亲自送药所表现的孝心，反而和持刀杀父同罪呢？这是平庸官吏也不会做的事。既然如此，假如许世子止确实只是没有尝药，孔子一定不会写作‘弑君’。孔子既然写作‘弑君’，那么止就一定不是仅仅没有尝药。诘难者说：圣人是借止的事情来垂示教诲。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借止的事情垂示教诲，无非是想让人知道应当尝药。圣人只要明确说一句告诉世人，就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何必给孝子加上大恶的罪名，而尝药的事情最终又不见于文字，使后世只知道止弑君，却不知道药应当尝呢？” 教诲还没有能够垂示后世，反而已经使人陷入大恶了。圣人垂示教诲，不会这样迂曲。果真是责备止，也不应当这样苛刻。诘难者说：“那么，赵盾为什么又见于经文？许悼公为什么记载‘葬’呢？”回答说：“弑君的臣子不见于经文，只是三人的说法。果真是圣人的法则吗？至于悼公的‘葬’，又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没有讨伐贼人却仍然记载了葬礼呢？自从止因弑君见于经文，过了四年，吴国击败许国军队。又过了十八年，到定公四年，许男才再次见于经文而不书其名。许国被记入经文的事情本来就很简略。关于止的事迹，已经无法知道了。诘难者说：“三人的说法并非凭空臆测，他们是这样从传闻中得到的。既然如此，传闻难道都不可信吗？”回答说：“传闻怎么能全都相信？《公羊传》《谷梁传》把尹氏之死说成正卿之死，《左氏传》却把尹氏之死说成隐公母亲之死；一说是男子，一说是妇人。从传闻中得到的事实大概就是这样，这能全都相信吗？” 《春秋或问》

译有人问：《春秋》为什么开始于隐公，终于获麟？我说：“我不知道。”问者说：“这是学者们竭尽心力研究的问题，您为什么不知道呢？”我说：“《春秋》的起止年代，我知道；您问的是起止的意义，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用过心。从前孔子在鲁国做官，不被任用，于是离开鲁国到诸侯那里，又不被任用，困顿而归，年纪也老了，才开始著书。他得到《诗经》，从《关雎》到《鲁颂》；得到《尚书》，从《尧典》到《费誓》；得到鲁国史记，从隐公到获麟，于是删削修订它们。《诗》《书》在此以前的年代太遥远了。圣人著书，只要足以作为后世法则就够了，不去穷究遥远而难以明白的事情。所以他根据自己得到的材料加以编修。孔子不是史官，也不长期担任史职，所以把自己所能得到的材料编修到这里就停止了。鲁国的史记却从未停止，今天从《左氏经》中就可以看见。有人说：‘那么，起止就没有意义了吗？’我说：‘意义在《春秋》正文中，不在起止。’《春秋》谨慎使用一字，却能使万世信服。我厌恶各种说法扰乱《春秋》。” 有人问我：关于隐公代理君位、赵盾和止弑君的事情，依据经文而废弃传文；经文简略，需要依靠传文才详尽，难道可以废弃传文吗？我说：“我难道要全部废弃它吗？传对于经是很用心的，它叙述经文所记的事情，有时确实要靠它的详细说明。至于传有所失误时，就会造成极大的悖谬。它解释经文的意义，有时也有所得；但一旦失误，就想把圣人说得过于高大，反而使圣人变得浅小；想尊崇经文，反而使经文变得卑下。取用它的详细和正确之处，废弃它的错误之处，是可以的；赞许它尊经崇圣的用心，也可以；相信它贬低圣人、贬低经文的说法，却不可以。问者说：传文若有所废弃，那么经文就有不通之处，怎么办？我说：经文不依靠传文就能通晓的地方，有十分之七八；因传文而受到迷惑的地方，有十分之五六。日月和万物都受到众人仰望，但它们不能使盲人看见；有东西遮蔽眼睛的人，也同样看不见。圣人的意思明白地存在于经文中，只有明智的人能看见，只有不被其他说法遮蔽的人能看见。” 《泰誓论》《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征伐黎；征伐黎的，是西伯。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责，他攻打黎而取胜，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憎恶他。假使西伯显然表现出不臣服的样子，与商并立而称王，像这样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以为怪；他的父师老臣，如祖伊、防子之类，也默默相视而没有一句话，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说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是荒谬的说法。以纣的雄猜暴虐，曾经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纣于是拘捕并囚禁他，差一点使他死去。到了西伯叛离商朝、不再臣服而自行称王的时候，纣反而宽容他而不追问，达十年之久，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说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是荒谬的说法。孔子说：“天下三分，西伯占有其中二分，却仍然服事商。”假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能服事商呢？况且说西伯称王，究竟起源于什么说法？孔子的话，是万世可信的。由此说来，说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是荒谬的说法。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让出国位离去时，看到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人；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去归附他。在这个时候，纣虽然无道，仍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就是僭越叛逆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不认为这是错误，依附他很久也不离开。到了武王讨伐纣，他们才认为这是错误而离去。他们二人起初看遍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人，最终却依附在僭越叛逆的国家而不离开；不认为父亲有错，却认为儿子有错，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说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是荒谬的说法。《尚书·泰誓》称“十有一年”，解说者因此认为是把文王受命九年和武王服丧二年合计起来。又说西伯听虞、芮两国争讼，称为受命，把那一年作为元年，这也是荒谬的说法。古代君主即位，一定称元年，这是通常的事情，并不把它看得特别重要。后世那些曲解经学的人解释《春秋》，才开始把改元看作大事。那么它果真是通常的事情吗？如果是，就不值得特别谈论；果真是大事吗？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中间不应改元却又改元。到武王即位时，本应改元却反而不改元，竟然沿用先君的元年，把服丧时期也合称为十一年；等到他伐商而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听讼重大，却仍然不改元。由此说来，说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是荒谬的说法。后世学者如果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中间也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会清楚明白而不失实。有人说：“那么，武王服满丧期后才讨伐纣，《泰誓》为什么称十一年呢？”回答说：“服满丧期后讨伐纣，是出自诸家小传说；而《泰誓》是六经中的明文。从前孔子处在衰微的周朝时期，忧虑众说纷纭，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居而修订六经，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死后，距离圣人渐远，众说又兴起，同六经互相扰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明纠正。现在若有卓越之士，一概以六经为可信，那么《泰誓》所说的是武王的事；‘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司马迁作《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他作《伯夷列传》时，又记载了“父死不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所以我不取用。以《尚书》为可信，就足够了。

译《纵囚论》信义施行于君子，刑戮施加于小人。受到刑罚而将被处死的人，是罪大恶极之人，也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宁可因守义而死，也不苟且侥幸求生，把死亡看作回家一样，这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事。唐太宗贞观六年时，登记了三百多名应判死刑的囚犯，放他们回家，约定期限，让他们自行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把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情，期望罪恶最重的小人一定能够做到。他们到期后最终都自行回来，没有留下后代的，这对君子来说很难，对小人来说却很容易。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他们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对他们施加恩德，就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改变人的迅速，确实有这样的作用。我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得这个名声。但怎么知道他放囚犯离开时，不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希望借此免除罪责，所以才放他们呢？又怎么知道囚犯被放走时，不是料定自己回来一定会获得赦免，所以才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回来而放走他们，这是上位者窥测下位者的心思；料定一定能够免罪而回来，这是下位者窥测上位者的意图。我只看见上下互相窥测算计，来成就这个名声，哪里有所谓施恩德和知信义呢？” 不这样的话，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而一天施加的恩惠，反而能使他们视死如归、懂得守信义，这也是说不通的。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放他们回去，他们回来后仍然杀掉而不赦免；再次放走，他们又再次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所导致的。但这种事情必定不会发生。至于放走囚犯，囚犯回来后赦免他们，偶尔做一次还可以。如果屡次这样做，那么杀人者都不会死，这能成为天下的常法吗？不能成为常法的做法，难道会是圣人的法则吗？所以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一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树立奇异做法来显示高明，也不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怪竹辩》说竹子有知觉吗？如果有，就不应生长在廊下；说它没有知觉吗？它却能避开栏杆，弯曲着保全自己的生命。它果真有知觉吗？那么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人更强的了，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但人对于外物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甚至有连自己身体的某些部分都不了解的，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以人的灵性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即使竹子有知觉，也一定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弯曲或挺直。竹子果真没有知觉吗？那么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枯草、死骨更甚的了；所谓蓍草和龟甲就是这样。然而自古以来，大圣大智的人有不知道的事，必定要向蓍草、龟甲询问并作决定；这样看来，枯草死骨的知觉反而远远超过圣智之人的所知。既然枯草死骨尚且如此，又怎么知道竹子没有知觉呢？如果因为蓍草、龟甲具有神妙的智慧，就说万物都有知觉，那么其他草木、瓦石，叩问它们时却都顽然没有知觉；这样说来，竹子也未必没有知觉。由此说来，说竹子有知觉不可以，说竹子没有知觉也不可以；说它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都无法知道，这样才可以。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其中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难道要有心才有知觉吗？如果这样，那么蚯蚓就没有心；如果说凡是动物都有知觉，那么水也是动物。人和兽生来有知觉，死后就没有知觉；蓍草和龟甲生来没有知觉，死后才有知觉。这些道理都无法穷尽追问，所以圣人治理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搁置那些不能知道的事，这就叫作大中之道。《文忠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九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卷十九 诏册七首 《请皇太后权同听政诏》门下：朕承受先帝临终的遗命，继承历代圣君的宏大基业。刚登基时，哀痛无穷，随即患病，未能痊愈调和。然而政务繁多，裁决有时受到阻塞。皇太后以母亲的仪范治理天下，亲自抚育朕，辅佐先朝，熟悉通达各项事务，因此请求她一同听政，防止因过分谦让而拒绝此事，使朕得以暂缓忧劳，希望早日康复。等将来开始听政时，皇太后暂时共同处理文武百官的事务，并免除朝见。等朕病愈后，恢复原状。特此诏示，想必应当知悉。《皇太后还政议合行典礼诏》敕令中书门下：朕近来因为继承大统，正处在初丧期间，过度自我摧伤，于是患病。皇太后以尊贵身份履行母道，正逢家国艰难，怜悯我悲哀荒疏，俯身顺从我的诚恳请求，勉强共同听政，以适应权宜之计。依靠她辛勤操劳的保佑扶持，朕才恢复清明康健。恭敬思念皇太后坤德至为沉静，实在已经厌倦长久烦劳政务。将近一年以来，屡次承受她的谆谆教诲；只是政务确实繁多，不忍再三烦扰圣明慈颜。然而国家多有忧患，就应共同承担治理天下的事务；时局安定无事，也应共同享有天下的安宁。古人有言：没有不应当报答的恩德。即使每天用三牲奉养，也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而以孝道治理天下的风教，必须先从孝亲做起。至于奉养亲长的礼法，本来就是国家制度的一部分，应当极力尊崇，以符合朕的心意。所有应当施行的仪范等事，命中书门下、枢密院共同议定后上报。特此诏示，想必应当知悉。《赐大宗正司诏》敕令：用光明的德行亲近九族，端正家道而使万邦受其法则，古代先哲君王没有不遵循这一点的。朕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一概遵循旧有章法。考虑到皇族亲属应当敦睦和谐，命宗正司加以管理整治。历代圣君相继承袭，百年兴盛昌隆，都是承受宗庙社稷的福佑。应当使皇族根本茂盛、支派繁衍；想到他们本性仁厚，应当广泛学习，勤勉修养。只是人数日益增多，必定要增加官员加以统辖管理。因此，外部已经诏令儒学机构，各自选用经学老师；内部仍选拔亲近贤能的人，共同管理宗族名籍。希望他们共同辅佐、履行职责，并且整顿所属官署。纠正你们的违法违失，先以自身端正作为表率；勉励那些懈怠懒惰的人，只遵从善行。以此取信并成就美善，来符合朕的心意。

译《赐夏国诏书》朕继承守护宏大的国业，每日更新各项政务，正要推行最大的诚信来协和万邦，想同藩屏之臣永远遵守带砺山河的盟约。何况勤勉事奉王室、履行职守，本来就是世世代代推诚相待之道。然而近年以来，奉命出使的人有时不体察朝廷的旨意，有时不遵循一贯的规矩，常常在临事时轻率地改变做法。既然官司各有职守，就使事情难以依从办理。况且下属奉事上级的礼仪，本来是希望表现效顺；君主赏赐臣下的恩宠，是为了隆重恩德，怎么能让一个人介入其中，动辄以各种理由制造事端？国家安抚驾驭臣属，本来就宽大而毫无疑虑；想来你们倾心输诚、尽忠尽孝，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因此特意再次申明告诫，希望你们深切体会朝廷的眷顾。今后派遣的使者，更应精心选择，不要任意举荐，以扰乱常规。所有押赐、押伴使臣等，也已经严格加以告诫勉励；如果有违犯逾越，必定置于典刑。想来盟誓的文字，明亮如丹青所书，事情都可以遵守，言语贵在不违背；不要开启嫌隙的萌芽，希望共同敦厚长久的友好关系。《英宗遗制》诏告内外文武百官：朕承受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蒙受上天的眷顾和授命，主持国家大器至今五年，乐于同群臣共同探求最高的治理之道。亲身奉行俭朴，希望使四海达到富足安康；勤勉励志，从未有一天闲逸安乐。然而忧劳积虑，疾病延续很久，日益加重而没有痊愈，终于到了病势危重的地步。皇太子顼，天性聪慧明达，天资早成；储君的明德，正是众望所归。可以在灵柩前即皇帝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皇后为皇太后。各军的赏赐供给，都听从嗣君裁定。丧服以日代月，山陵制度务必从俭节约。外地群臣只在本地举哀，不得擅自离开治所。成服三日后除去丧服。凡边境州镇，都应以军务为先，不举行举哀。唉！死生的道理，圣人和智者都一样明白；只希望依靠宗庙社稷的神灵，依靠臣僚邻辅同心协力，辅佐我的元子，使王室永远安康。告诫你们各方官员，应当体察我的心意，主管部门执行。《尊皇太后册文》时在治平二年，岁次乙巳，十一月丁巳朔十有六日壬申，嗣皇帝臣曙恭敬叩头再拜说道：臣听说，从前圣明君王用孝道治理天下，并不是家家亲自到访、天天亲自看顾，大概有重要的道理：把自己实行的道理推行给天下作表率，把奉养亲长的事情尽力做到，作为天下人的先导，于是四海之人就欣然接受教化。深思我大宋受天命建立国家已有百年，历经四位圣君，而我这个小子有幸继承大业，用来接续我仁考遗留下来的美德和功业。如今正同群臣早晚思考，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希望大体符合我仁考托付的意旨，以表达我无穷的报恩之心。这本来就是我战战兢兢、敬畏不敢安宁的原因。只是想到我微末的资质，从小得到提携、抚养，承受慈爱仁厚的抚育温煦，才得以成人。自从我圣母继承皇位之初，我悲哀迷乱、身处忧患，而她忧劳艰难，一日处理万般事务，协调安抚、保佑扶持，功德施及国家。也只有我圣母，长久思念她至大的恩德，没有任何事物足以称颂她；因此我考察参考典礼，率领群臣共同请求，众志一心、异口同声，恳切周到，不能满足于自己的巨大愿望。谨派摄大尉、具官臣韩琦，司徒、具官臣胡宿，奉上玉册金宝，加上尊号为皇太后。恭敬地思念皇太后圣明仁善、明达睿哲，柔和娴静而专一。自从皇太后正位中宫以来，内助先帝，宫中礼仪得到修治，教化得以推行；节俭的德行彰显，臣下受到感化，终于推及万国。她先从端正家庭做起，直到在玉几前接受先帝遗命；遭逢时局多难，勉强顺从群臣恳切请求，暂时共同听政决策，但她见识明达、考虑深远，行动常常怀有谦逊敬畏之心，深刻鉴戒汉代母后干预朝政的过失，始终没有亲临外朝。等到把政权归还给我这个冲幼之主，符合《易》中所说进退不失正道的圣德。这实在是保全节操的巨大美德，早已超越前代，可以垂法后世。她的盛大功业理应传播于诗歌，她的尊贵名号理应光耀于典册。只是我这个小子有幸奉养母亲、侍奉起居；唉！即使竭尽九州财富来奉养，也不足以表达孝心；愿她享有无疆的长寿福祉，使我永远承受她的慈训。臣曙诚心欢喜，叩头再拜，谨此上言。《文忠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二十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卷二十 碑铭 《金部郎中赠兵部侍郎阎公神道碑铭》并序 阎氏世代居住在郓地，他们的先祖是太原王宝，凭武功显名于梁、晋之间，确实曾辅佐庄宗在黄河边作战，攻取常山，功绩载入史官记录，爵位拥有王土；郓地的阎氏都是王宝的后代。周广顺二年，以郓州的钜野、郓城设置济州，阎氏如今成为济州钜野人。阎公出生在汉、晋之间，遭逢世道多难，虽然出身将门，却不喜欢战斗，唯独喜好学习，通晓三礼，颇为熟习诸子百家和史书，能写文章。当时钜野有一股拥有一千多人的大贼，因为公是乡里的儒生，便掳掠到贼营，向他询问谋略。公刚毅坚定，始终没有说什么；而且他相貌奇伟，举止庄重严肃，仪态有威严，贼人都畏惧他，没有人敢加害。贼乱平定后，公回到乡里，用三礼教授弟子。大宋接受天命，天下将要平定，公于是凭三礼科举在建隆某年某科中选，历任汉州金堂、虢州湖城二县县尉，升任濮州濮阳县令，都有治理政事的成绩。太宗皇帝派使者巡视天下，使者回来后说公可以任用，于是召见他奏报政事；公说话流畅，殿中众人都为之震动，太宗认为他奇异，任命为太子洗马，掌管岳州。吴越忠懿王第二次朝见京师时，把他所有浙东、浙西的土地登记后交给主管官署；天子认为这是新近归附的邦国，于是把一千名禁军交给公，让他安抚治理当地民众，遂任命他知苏州。五代之际，江海之间分裂为五个大国，有的窃取名号，有的擅自征伐，所以都严峻使用刑法，急于搜刮聚敛，以控制命令于百姓。吴越虽然名义上是臣属之国，但被江淮阻隔，同中原隔绝、互不往来已经很久。公是齐鲁人，却完全能够了解吴越的风俗，于是以善政加以调和；有时逐渐抚摩教化，有时根据实际情况改革，凡是上级想推行的事情，都加以推广；凡是百姓所不能承受的事情，都予以宽免，以恩德滋润百姓，使他们得到休养。政务办成后，召回京师，任国子博士、知济州，又知晋州，入朝任尚书水部员外郎、广平郡王府翊善，赐绯衣银鱼。任职六年，广平王封为陈王，出阁居住，公以司门员外郎身份请求出任知黄州。陈王改封许王，于是诏令公回朝，升任库部员外郎，赐金紫，任许王府侍讲。许王去世后，公出任知棣州；过了一年多，因为淮阳靠近钜野，便请求出任知淮阳军。公虽然任职许王府，但真宗一向知道他的贤能，多次下诏询问经术，称他为阎君子。真宗即位后，问公在哪里，左右侍从详细说明缘故，真宗立即召他入朝；公已经在路上，于是任命为金部郎中、知青州。后来郓州守臣某被召入京临行时，在殿上应对。真宗问郓州距离青州远近，守臣回答说相距若干里。真宗说：“替我告诉他，我将召他入朝。”不久公果然被召，行至钜野时，遇到疾病。使者前来慰问，赏赐假期满一百日，又赐假令他回济州，等病情稍有好转，赶快上路。不久病情加重，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济州去世，享年七十有七。追赠兵部侍郎，葬在钜野大徐村。公名象，字某。曾祖名某某官，祖名某某官，父名某某官。公娶孙氏，封富春县君，因儿子显贵，追封泗水县太君。儿子三人：长子任某某官，次子任某某官，次子任某某官。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五人，一人早亡，其余都已经出仕。曾孙十人，出仕的有五人。唉！士人忧虑的是没有遇到时机；遇到时机后，又忧虑君主不了解自己；君主已经了解，却来不及重用，这就是命运。公品行正直纯粹，生在多难的时代，最终遇到太平之世，能够奋发施展自身；又得到君主的知遇，曾经被任用，却没有来得及得到大用便去世了。去世后如果没有显著的事迹，难道就这样不被后世看见吗？景祐五年冬，公的儿子光禄君从光化任满回来乡里，于是谋划把先人的德行刻在墓碑上，并把碑文托付给我。我作辞说：“阎氏先祖世代为将，家有大旗高牙，有人受封为太原王，功勋显赫。” 公不以勇力见长，却勇于求学；奋身而逢时，最终成就事业。他的荣耀虽不显大，却使后代相继成为卿士，后世多有孙子、曾孙。乡里有他的墓，墓道上有他的碑。乡人不要悲伤，这是乡里的君子。” 《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并序 颍川公已经葬在新郑，他的儿子尚书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带着公的事迹、太常所作的行状和祁伯所作的铭文，前来告诉我说：“陈氏世代都有显达的人，我的先父正文惠公历事太宗、真宗，直到辅佐今天的天子；他的出处始终和重大节操，像这样都可以考察而没有虚假，所以冒昧请求在墓道上立碑。”我为他考察世系次序，得知陈氏的根基如何建立于初代，中期如何兴盛，末代如何取得成就，以及怎样把盛大的功业施及后代，于是说：“确实如此！陈氏积累德行，时而显达、时而隐晦，随着时势而变化；他们积蓄深厚，影响久远，所以能够发扬广大而流传长久。”公五世以上，世代是博州人。皇高祖翔，五代时任王建的掌书记；王建想在蜀地称帝，他用顺逆祸福来劝谏，王建不听，他便弃官逃到阆州西面的水边，于是成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名翊，皇祖楚国公名昭汶，皇考秦国公名省华，都任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以下三代在蜀地都不显达，到秦公才开始事奉圣朝，任左谏议大夫。他的妻子是燕国太夫人冯氏。公是秦公的次子，名尧佐，字希元，考中进士，屡次追赠太常丞；任知开封府录事参军时，因审理案件有才能和成绩，升任府推官；因论事切直，被贬为潮州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