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六十一
荣显或有笑其违世自守,以质朴讽使少改其为者。府君叹曰:「吾不学乎世,学乎圣人,由是以至此。吾之所有,不敢以荐于人,而尝自献于天子矣。今欲孰附以进邪?」其信道深笃,不可屈曲如此。天圣四年,以久次迁集贤修撰,出知应天府,同糺察在京刑狱,转兵部郎中。六年,年六十五,老矣。始召以知制诰。府君与颍川陈从易皆以好古有文行知名,然二人者皆久不用,遂以老。既而一日并用之。是时学者稍相习,务媮窳为文章,在位稍以为患,皆以为天子用耆老将有意矣。而又下诏书,▯学者禁浮华使近古道,然后以为用二人皆不无意矣,而皆恨其晩也。居二嵗,拜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出知亳州,于州封虢畧县男,食邑三百户。明道二年四月十日,以疾卒于州之正寝,年六十有九。其病将卒,犹不废学。有文三十巻,曰《隠【阙】集》,又五卷曰《西垣集》。呜呼!畜其学以老,不克用,独见于文章。然其文卒待一施于朝廷,遂位荣显。既贵,赠其皇考礼部尚书,母太原郡太君。其妇曰漳南县君张氏,后夫人南阳郡君亦张氏。廕其男长曰洎,明州观察支使;次曰濬,江隂军司理叅军;次曰泳、渐、沆、沨,皆将作监主簿。既终,又廕二孙某官,其余庆之及者三世。则夫守道者未必果不遇也。噫!杨氏尝以族显于汉,为三公者四世。汉之乱更魏,涉晋,戕贼【一作斵】于夷胡,而汉之大人苗裔尽矣。比数百嵗下而及唐,然杨氏之后独在。太和、开成之间,曰汝士者,与虞卿、鲁士、汉公又以名显于唐,居靖恭坊。杨氏者大,以其族着。唐之乱极于懿、僖、昭三宗下,更五姓,天下疣裂,焚荡剪薙,而唐之名臣之后尽矣。又几百年至于今,然杨氏之后独在。及府君又大显,始震尝有徳于汉而死以无辜,君子悼震曰:「不幸然,孰知夫后世昌且久欤?」而府君又畜其徳,则孰知其后世又不然欤?于其葬也,是宜铭。铭,盖所以使后世之有考也。府君卒后若干年,以景祐二年某月某日葬杭州某县某乡。漳南县君先府君二十六年以亡,及是合葬。自有志。府君初名侃,后避真宗皇帝旧名,改曰大雅,字子正。铭曰:杨氏之先,自震有闻,有盛,有衰,世惟厥人。由汉迄今,更难冒乱,歴时千年,而世三显。府君之显,不彰于初,其久不渝,卒克以敷▯农之分,遂播南土。呜呼!徳则承其先,而葬也,茔于【一作于】祖。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公讳颍,字考叔,咸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任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未半嵗,峡路转运使薛顔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为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宁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领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隂私毫髪,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入狴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入啓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曰:“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囘,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某所,皆是,然后讙【一作叹】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自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嵗月考课次第陞。知万、峡、鄂、歙、彭、鄂、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归焉。以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
译那些显贵的人有时嘲笑他违背世俗、固守自己的原则,以质朴为由讽劝他稍作改变。府君叹息说:‘我不是向世俗学习,而是向圣人学习,因此才到了今天。我所拥有的才学,不敢拿去向人求荐,却曾经亲自献给天子。如今想要依附谁来进身呢?’他信奉道义深厚坚定,像这样不可屈曲。天圣四年,因资历久而升任集贤修撰,出任应天府知府,同时纠察在京刑狱,转任兵部郎中。天圣六年,他六十五岁,已经老了,才开始被召任知制诰。府君与颍川陈从易都因好古而有文才德行闻名,但两人都长期未被任用,于是老了以后才得到任用。不久,一天之内同时起用他们。当时学者渐渐相互仿效,致力于写作轻浮粗劣的文章,在位者稍感忧虑,都认为天子任用老臣将会有所作为。后来又下诏书,命令学者禁止浮华,使文章接近古道,然后才任用他们;二人都不是没有意义,只是都遗憾太晚了。过了两年,授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出任亳州知州,在州中封为虢略县男,食邑三百户。明道二年四月十日,因病死于州署正寝,享年六十九岁。他病重将死时,仍然没有荒废学习。他有文章三十卷,名为《隐【缺】集》,又有五卷,名为《西垣集》。唉!积蓄学问直到老年,却未能得到任用,只在文章中显现出来。然而他的文章终究等待一次在朝廷施展的机会,于是获得了显贵荣耀的官位。显贵以后,追赠他的皇考为礼部尚书,母亲为太原郡太君。他的妻子是漳南县君张氏,后夫人南阳郡君也是张氏。荫补他的长子杨洎为明州观察支使,次子杨濬为江阴军司理参军,次子杨泳、杨渐、杨沆、杨沨都任将作监主簿。他去世以后,又荫补两个孙子担任某官,他的余庆延及三代。这样看来,守道的人未必最终不能得到际遇。唉!杨氏曾经凭宗族在汉代显赫,连续四代有人任三公。汉代动乱后改入魏,经过晋,遭受夷胡残害,而汉代大臣的后裔全都消失了。过了几百年到了唐代,然而杨氏的后代独自保存下来。太和、开成之间,有个叫杨汝士的人,与虞卿、鲁士、汉公又凭名声显赫于唐代,居住在靖恭坊。杨氏因此成为大族,凭宗族而著名。唐代的乱局在懿宗、僖宗、昭宗三朝以后达到极点,改易五姓,天下支离破碎,焚烧荡平、剪除摧残,唐代名臣的后代也全都消失了。又过了几百年直到今天,然而杨氏的后代仍独自保存下来。到了府君又大为显赫。起初杨震在汉代曾有德于国家,却无罪而死,君子哀悼杨震说:‘不幸如此,谁知道他的后世会昌盛而长久呢?’府君又积蓄他的德行,那么谁知道他的后世不会也这样呢?在他下葬时,正应当为他作铭。铭,是用来使后世有所考察的。府君死后若干年,于景祐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杭州某县某乡。漳南县君先府君二十六年去世,到这时与府君合葬。墓志已有记载。府君起初名侃,后来避真宗皇帝旧名,改名大雅,字子正。铭曰:杨氏的祖先,自杨震起便有声名;有兴盛,也有衰败,世代只看各人的作为。从汉代直到今天,历经艰难动乱,经过千年,世代三次显赫。府君的显达,起初并不彰明;但长久不变,最终能够发扬弘农一支的名望,于是传播到南方。唉!德行继承了祖先,而下葬时,墓地又在祖墓旁。《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欧阳公名颍,字考叔,咸平三年考中进士。起初任峡州军事判官,以才能闻名。随即在本州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任建宁县知县。不到半年,峡路转运使薛颜巡视辖区到万州,罢免了治理无能的知州;又认为接任者若不能善于治理,就无法胜任,于是上奏请欧阳公从建宁县前往代任。欧阳公因治理有成闻名,由万州相继九次掌管州政。一再调任鄂州,两次辞谢不去。起初调往彭州,因为母亲年老没有成行;最后调往嘉州,又以年老请求不去。实际治理过七州,大州事务繁多,小州民风恶劣而奸诈,这些地方都被世人指为难治,其中最严重的是歙州。歙州百姓熟悉法律条令,性情喜好诉讼,家家自己制作簿书;凡是听到别人一丝一毫的隐私,以及其坐起、言语、时日,全都记录下来。有了诉讼,就取来作为证据。他们即使被看押进监狱、戴上刑具,仍然戴着冠帽衣带,仰卧在席上,安然自若。有盗贼在市集杀害董氏百姓,三年都没有捕获。府君到任后便抓住了他,依法判罪。又有富家遭盗贼夜间进入打开仓藏,有关官员想尽办法急忙捕捉,并且重金悬赏,始终没有抓到,官员为此苦恼。欧阳公说:‘不要再捕捉和悬赏,只召来富家的两个儿子,给他们戴上刑具交付狱中审问。’ 州中的官吏百姓都说:‘这是平素很良善的孩子。’对此大为惊怪,又相互怀疑、互相劝阻。欧阳公坚决不改变,审讯得更加急迫。两个儿子认罪了,但官吏百姓仍怀疑他们承受不住刑讯而自行诬认。等到从某处取出他们所盗的某件物品,完全相符,众人才欢呼【一作“叹息”】说:‘公真是神明啊!’他治理最难治理的地方尚且如此,治理容易的地方就可想而知了。欧阳公刚强果断而有气势,外表严厉,内心明察,不可冒犯;他把这种品性用于政务,也用来约束自身。起初,欧阳公的父亲侍郎任许田县令时,丁晋公还年轻,寄居在他的县中,欧阳公的父亲认识他,说:‘这是贵人。’便让欧阳公同他交游,待他极其优厚。后来欧阳公任峡州佐官,晋公推荐他,于是授著作佐郎。此后晋公身居高位,掌握政权,天下士人往往凭借他的势力而登上荣显之位,而欧阳公却退避,不同他交接。因此他的仕途,从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到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都是按年资考课依次升迁。任万州、峡州、鄂州、歙州、彭州、鄂州、阆州、饶州、嘉州知州,也都是他应当得到的职位。等到晋公失败,士人多不能免祸,唯独欧阳公没有受到牵连。明道二年,他因年老请求分司,在荆南有田地,于是归居那里。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
祖讳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曽氏某县君,先亡。公平生强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遗戒数纸,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终矣。」后三日乃终。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欧氏出于禹禹之后,有越王勾践。勾践之后有无疆者,为楚威王所灭。无疆之子皆受楚封,封之乌程欧阳亭者,为欧阳氏。汉世有仕为涿郡守者,子孙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乘。而欧阳仕汉世为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也。渤海之欧阳有仕晋者,曰建,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也。建遇赵王伦之乱,其兄子质南奔长沙。自质十二世生询,询生通,仕于唐,皆为长沙之欧阳,而犹以渤海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生和,和生雅,雅生高祖讳效。高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仿,皆家吉州,又为吉州之欧阳。及公遂迁荆南,且葬焉,又为荆南之欧阳。呜呼!公于修叔父也。铭其叔父,宜于其世,尤详。铭曰:寿孰与之?七十而老,禄则自取。于取犹少,扶身以方,亦以从公,不变其初,以及其终。都官郎中王公墓志铭明道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尚书都官郎中王公以疾终于许州私第。明年十月,其孤宗彭、宗古奉公之丧,及公之先君、先夫人俱葬于许州长社县白兔原。公讳世昌,字次仲,少属文,举进士,端拱元年登科第,补鳯翔郿县主簿,再调开封士曹参军,知杭州盐官县,又改苏州常熟县。转运使张式以治状奏充秀州判官,迁著作佐郎,知彭州九陇县,转太常丞。防盐铁上言,建安茶税不充,请择材臣干其任,公膺是选,嵗增四千万。三年归朝,优诏嘉奬,擢知饶州,连典蜀、福二州,歴太常博士,屯田、都官、职方二员外郎,权三司判官,出知邓州,转屯田郎中,徙东川,赐三品服,移成州,权莅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又知泽州,转都官郎中,知绛州。老疾,上章得分司西京,享年七十有八。公生明察,凡为郡,狱讼无细大,皆呼前面质其罪,有寃者立辨出之,狱官俯伏受教,僚佐充员而已。故所至称有治声,亦用此为人所挤。成州之迁,是也好接士类,不以年耆自处,候门者虽晩进,皆与均礼。论者多之。初娶李氏,再娶水丘氏,封归安县君。柔婉有妇道,早亡。生子三人:长宗説,终杭州临安主簿;次宗古,前连州阳山令;次宗彭,前孟州汜水主簿。女四人:长适泾州支使宋齐古;次早夭;次适侍御史杨偕;次适光禄寺丞吕昌龄。临安有子一人,师温。郊社斋▯阳山子师良、师俭,皆郊社斋郎。二女俱幼。铭曰:八十其龄,三品其服,有子有孙,以才以淑。吁嗟!令人兮向用兹福。左班殿直胥君墓志铭胥姓出晋大夫,童世久徙迁,失其谱。君讳某,字致尧,有子曰沆,能畧言其世曰:“吾家为燕人,十三代祖仪为唐御史中丞,坐言武后事,贬临川,后世因家焉。”胥氏义闻乡闾,门有旌表。由吾先君而上,祖讳某,仕伪唐袁州宜春令;父讳某,当周世宗取淮南,李氏日益衰乱,因徙家合肥。及吾先君始禄于朝,然卒于不得志,今其葬,敢再拜以请。予为考次君之行曰:“君少力学,为文辞。端拱、咸平之间,再举进士,尝中选矣。时天子谅闇,不能廷试进士,疑有司选太多,削其奏籍之半,乃罢去。其冬,契丹犯边,天子幸魏,又将幸真定。君以草泽应诏上书,理检言兵事,且曰:‘臣言有不可书者,非人主不得闻。’天子召见,为屛左右听其説,矍然而悟,将拜某官。既出,大臣诣其事,不肯对,大臣皆不悦,曰:‘且可以职縻之,以为三班借职。’君辞不就。天子还京师,又固辞,愿从进士试,礼部皆不许,以监温州天富盐监。君叹曰:‘吾亲老,敢择禄邪?凡世所谓材者,惟施无不利,乃可谓能。吾将有为也。’已乃受命。凡治盐三嵗,增其旧二百余万斛,罢归,以能被荐,未暇録。初,契丹陷黎阳,滑州守张秉请君将戍兵击河凌,以断贼。契丹去,张公以君为材,留君防渔池、迎阳二埽。朱博代守滑,乃曰:‘河恐滑人者趋西埽尔,请君兼防之。’君防河为别流,以杀其势。明年河弃西埽去,滑人无水,恐嵗省工材百余万。秋满,有司上君盐最、防河之功,迁奉职。君意不满,辞不拜。丁母夫人某氏忧,终丧,不许以监黄州商税。年余课为最,召还,在道用祀汾隂恩,卒迁奉职。监杭州排岸司,浚浙江、龙山二闸,废清河堰以通漕,杭人至今便之。为端州兵马监押,就迁右班殿直、给事中。
译祖父名某,追赠某官。祖母李氏,追赠某县君。夫人曾氏,封某县君,先于欧阳公去世。欧阳公一生强健有力,少有疾病。居家时忽然早晨起床,写下几张遗嘱,拿给继承人景昱看,说:‘我将要死了。’三天后便去世。继承人景昱能够遵守他的家法,像遗嘱所说的那样。欧氏出自禹的后代,禹之后有越王勾践。勾践之后有无疆,被楚威王所灭。无疆的儿子们都接受楚国封爵,其中受封于乌程欧阳亭的,便成为欧阳氏。汉代有欧阳氏出仕任涿郡守,子孙于是北迁,有的居住在冀州渤海,有的居住在青州千乘。又有汉代出仕为博士的欧阳氏,就是所谓欧阳尚书。渤海欧阳氏有人在晋代做官,名建,就是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欧阳建遭遇赵王伦之乱,他哥哥的儿子欧阳质向南逃到长沙。自欧阳质传十二代生欧阳询,欧阳询生欧阳通,在唐代做官,都是长沙的欧阳氏,但仍以渤海为封地。欧阳通又过三代生欧阳琮,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子孙便在此定居。自欧阳琮传八代生欧阳万,欧阳万生欧阳和,欧阳和生欧阳雅,欧阳雅生高祖,名讳效。高祖生曾祖,名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名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名讳仿;他们都定居吉州,因此又成为吉州的欧阳氏。后来欧阳公迁居荆南,并且葬在那里,于是又成为荆南的欧阳氏。唉!欧阳公是欧阳修的叔父。为叔父作铭,按其世系来写,尤其应当详细。铭曰:谁给了他长寿?七十岁才老去,俸禄则靠自己取得。所取得的还算少,他扶持自身以正道立身,也因此跟随公道,不改变最初的志向,直到生命终结。《都官郎中王公墓志铭》明道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尚书都官郎中王公因病死于许州私第。第二年十月,他的孤子宗彭、宗古奉送王公的灵柩,以及王公父母的灵柩,一同葬在许州长社县白兔原。王公名世昌,字次仲,年少时就写文章,考中进士。端拱元年登科,补任凤翔郿县主簿,调任开封士曹参军,任杭州盐官县知县,又改任苏州常熟县知县。转运使张式把他的治理情况上奏,充任秀州判官,升著作佐郎,任彭州九陇县知县,转太常丞。盐铁判官上言,建安茶税不足,请选择有才能的大臣负责其事,王公被选中,茶税每年增加四千万。三年后回朝,优诏嘉奖,擢升为饶州知州,连续治理蜀州、福州二州,历任太常博士、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职方员外郎,代理三司判官,出任邓州知州,转屯田郎中,调往东川,赐三品服色,调任成州,代理管理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又任泽州知州,转都官郎中,任绛州知州。年老多病,上表请求分司西京,享年七十八岁。王公天性明察,凡是治理郡县,无论诉讼大小,都叫到面前当面对质罪行;有冤屈的立即辨明释放,狱官俯伏接受教诲,僚佐不过充数而已。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闻名,也因此被人排挤。调任成州时就是这样。他喜欢接纳士人,不因年老而自我看轻,守候在门下的人即使是晚进之士,也都以同等礼节相待,评论者多称赞他。起初娶李氏,后来娶水丘氏,封归安县君。她性情柔顺温婉,遵守妇道,早年去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宗说,最终任杭州临安主簿;次子宗古,曾任连州阳山县令;次子宗彭,曾任孟州汜水主簿。四个女儿:长女嫁泾州支使宋齐古;次女早夭;三女嫁侍御史杨偕;四女嫁光禄寺丞吕昌龄。临安有一个儿子,名师温。郊社斋郎阳山有两个儿子,名师良、师俭,都是郊社斋郎。两个女儿都还年幼。铭曰:享年八十岁,穿三品服,有儿有孙,儿孙有才又有德。可叹啊,这位善人,将来一定会享有这样的福报。《左班殿直胥君墓志铭》胥姓出自晋国大夫,童姓世代久远,迁徙不定,家谱已经失传。胥君名某,字致尧,有个儿子名沆,能够大略说明他的世系,说:‘我家是燕地人,十三代祖胥仪任唐御史中丞,因议论武后之事获罪,被贬到临川,后代因此在那里定居。’胥氏在乡里以义行闻名,门上有旌表。上溯到我先君,祖父名某,曾在伪唐任袁州宜春县令;父亲名某,周世宗攻取淮南时,李氏日益衰败混乱,于是迁家合肥。到我先君时才在朝廷取得俸禄,但最终不得志而死。现在为他下葬,谨拜请我作铭。我于是考订胥君的事迹说:‘胥君年轻时努力求学,写作文章。端拱、咸平年间,两次参加进士考试,曾经考中。那时天子服丧,不能在朝廷考试进士,怀疑有关官署选取的人太多,便削去奏报名册的一半,于是胥君离去。那年冬天,契丹侵犯边境,天子驾临魏地,又准备驾临真定。胥君以平民身份响应诏令上书,条理清楚地陈说军事,并且说:“臣所说有不能写进奏章的事情,不是人主不能知道。”天子召见他,让左右退下,听取他的意见,惊醒而有所领悟,将要授予他某官。出宫后,大臣来询问事情,他不肯回答,大臣都不高兴,说:“暂且可以用官职羁縻他,任命为三班借职。”’ 胥君辞谢不就任。天子回到京师后,他又坚决推辞,希望参加进士考试,礼部都不准许,便任命他监理温州天富盐监。胥君叹息说:‘我的父母年老,哪里敢挑选俸禄呢?世人所谓有才能的人,只要施展才干无往而不利,才可以称为能干。我将会有所作为。’于是接受任命。他治理盐务三年,使产量比原来增加二百多万斛;任期满后归来,因为有才能而被推荐,只是来不及记录。起初契丹攻陷黎阳,滑州守张秉请胥君率领戍卒攻打河凌,以截断敌军。契丹撤走后,张公认为胥君有才,留下他防守渔池、迎阳两道堤防。朱博接替滑州知州后说:‘河水使滑州人害怕,是因为会冲向西堤罢了,请胥君兼防那里。’胥君使河水改道分流,以减弱水势。第二年黄河冲毁西堤离去,滑州百姓没有水患,估计每年可以省下修筑材料一百多万。秋季任期届满,有关官员上奏胥君治理盐务、防治河患的功劳,升为奉职。胥君心中不满意,辞谢而不接受。母亲某氏去世,他服满丧期后,不许他继续守丧,而命他监理黄州商税。过了一年多,课税成绩为最优,召回朝廷;在途中因祭祀汾阴的恩典,终于升为奉职。监理杭州排岸司,疏浚浙江、龙山两闸,废除清河堰以疏通漕运,杭州百姓至今仍以此为便利。任端州兵马监押,随即升右班殿直、给事中。
乐黄目举君材,任閤门只候,有司限例不行,得温州兵马监押,期还迁职。在温州闻黄目死,前举状格不用,君叹曰:‘岂吾命邪?’今天子即位,迁左班殿直,以疾求监寿州酒税,逾年请告,就医京师。天圣元年十月某日,卒于建平坊,享年五十有九。初娶宋氏,生三男,曰沆、澄、泳。澄早卒,二女,长亦早卒,次适某氏。再娶沈氏,后君卒。初君之丧,寓葬朝阳门外。庆厯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余悲胥君,始以儒者自进而仕也,非其志。方其以一布衣上动人主之意,其志壮哉!岂止于此?自古贤材明智之士,困于失职多矣。岂天所不相邪?岂其力不足邪?盖苟者多得,偷者易安,守义而穷乃理,或然。嗟乎!胥君永矣,兹阡。内殿崇班薛君墓志铭公讳塾,字宗道,绛州正平人。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河东简肃公之弟。于惟简肃为时显人,天圣、明道间实参大政,以道徳刚直外正于朝,孝友敦睦内仁其家。其爵命之荣上逮三世,旁禄其族,子官者三十人。公于【一作于】太保讳景之庙为曾孙,太傅讳温瑜之庙为孙,太师讳化光之庙为第五子。少以简肃廕补三班借职,九迁内殿崇班,享年六十五以终。公为人果毅质直,喜以气节自高,少好学,尝为文词。仕虽不章,官能其职。初监曲沃县酒税,民素苦伐薪给官炊,公始更用石炭,民得不苦,至今赖之。又监龙门县清涧木税,绛州盐酒税,河中府浮桥,凡所施设皆有法,后人虽欲輙更,莫能也。蜀民易摇,喜倡事以相惊謼,遂缘为乱。公为兵马监押,旁郡呼曰盗将大至,公能以重镇之州卒无事,民恃以安。嵗满州乞留不克,知河池县赋役刑罚,示民以信,使民知政而吏无所措其奸。始建孔子庙,春秋饬其牲器以与邑人行事,民初识学校之礼。当时名臣若今枢密副使杜公,多荐其材,以兄嫌避不升用。奉使走马承受沧州路公事,数对便殿言利害,皆可施行。歴监通利军、陜蜀二州兵。康定二年六月十五日壬辰,以疾卒于蜀州之廨。其长子曰大理寺丞、通判陵州仲孺,扶其柩归于绛州,道出河池,河池之民泣遮于路曰:“此吾民之所思也。”公卒之六日,夫人吴氏卒于代州。其次子曰大理寺丞、通判代州宗孺,以其丧归,遂合葬于正平县清源乡周村原,用庆厯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丙申之吉。二子皆以材贤克承其家,女一人适将作监主簿郑宗贤。铭曰:“薛绛大族,兴自简肃。简肃之哲,其刚烈烈。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薛有世次,简肃之碑。公墓南原,铭以识之。”长安县太君卢氏墓志铭夫人卢氏,其父讳之翰,单父人,好学,通五行律厯,善筹策,中进士第。至道中,用兵河西,以为陜西转运使,屡为太宗言灵武事,不合意,輙贬。既而事验,思之輙复召用,由是卒为名臣,官至太常少卿,知广州。夫人归杨公时,年始十七。公前夫人张氏,生三男:文友、文举、文本,皆尚幼。夫人亦生三男,一早卒,次文敏,文通;四女,长适大理寺丞王中孚,次适昆山县尉刁绶,次将作监主簿朱铣,次早卒。杨公以文行著名当时,治身防清,好施,宗族大。中祥符四年,以右谏议大夫薨广州,家无赀。夫人居丧于淮上,诸子怡怡,知其母之慈,抚其已不知家之有无也。后二十有五年,文友为虞部员外郎,知建昌军;文举,国子博士,通判蔡州;文本文、通早卒。文敏由大理寺丞应进士中第,为太子中允,知苏州常熟县。夫人在建昌感疾卒官舍,享年五十七。将卒,戒其子曰:「吾幸见汝辈立而死,吾无以教为人,能如汝父足矣。」遂归葬寿州之西原,袝旧茔,礼也。夫人初用公封范阳县君,后用其子封仁寿县太君,又进封长安县太君。及卒也,张夫人二子居丧,哀如所生。呜呼,贤母也哉!是宜铭。粤景祐三年二月庚戌葬之。铭曰:从者其姑袝者其夫安此室乎文忠集巻六十一
译乐黄目举荐胥君有才,拟任閤门祗候,但有关官署受成例限制,未能实行,于是任温州兵马监押,约定任期满后升职。在温州听说黄目去世,先前的举荐状因而失效,不能采用,胥君叹息说:‘难道是我的命运吗?’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为左班殿直;因病请求监理寿州酒税,过了一年请求告假,到京师治病。天圣元年十月某日,死于建平坊,享年五十九岁。起初娶宋氏,生三个儿子,名沆、澄、泳。澄早死,两个女儿,长女也早死,次女嫁给某氏。后来娶沈氏,死在胥君之后。起初胥君去世后,暂时葬在朝阳门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曰:我为胥君悲哀,他起初以儒生身份求取进身,后来出仕却不是他的志向。当他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上书,打动人主的心意时,他的志向多么壮烈啊!难道他的志向只止于此吗?自古以来,贤能明智的人因为没有得到适当职位而困顿的太多了。难道是上天不帮助他们吗?难道是他们的力量不足吗?大概苟且的人往往容易得到机会,偷安的人容易心安;坚守道义而穷困,也许就是常理。唉!胥君已经长眠了,就在这条墓道旁。《内殿崇班薛君墓志铭》薛公名塾,字宗道,是绛州正平人,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河东简肃公的弟弟。简肃公是当时显赫的人物,天圣、明道年间实际参与朝政;以道德刚直在朝廷外部端正政事,以孝友敦睦在家中施行仁爱。他的爵位和官命的荣耀上及三代,旁及族人,子弟做官的有三十人。薛公在太保、名讳景的庙中是曾孙,在太傅、名讳温瑜的庙中是孙,在太师、名讳化光的庙中是第五子。年轻时凭简肃公的恩荫补为三班借职,九次升迁至内殿崇班,六十五岁去世。薛公为人果敢坚毅、质朴正直,喜爱以气节自持自高;年轻时好学,曾经写作文章。仕途虽不显赫,但任职能够胜任。起初监理曲沃县酒税,百姓一向苦于砍柴供官府烧火,薛公开始改用石炭,百姓免除劳苦,至今仍受其益。又监理龙门县清涧木税、绛州盐酒税、河中府浮桥,凡是所作的安排都有法度,后人即使想随意更改,也不能做到。蜀地百姓容易动摇,喜欢煽动事情相互惊呼,于是借机形成叛乱。薛公任兵马监押时,邻郡呼喊说盗贼大军将至,他能够用重兵镇定局势,使本州终无事故,百姓依靠他而安定。任期届满后,州中请求留任,但未能实现;他任河池县知县,考察赋役刑罚,以诚信示民,使百姓了解政令,而官吏没有机会施展奸计。他开始修建孔子庙,春秋两季整饬祭祀用的牲畜和器物,和邑人共同举行祭祀,百姓起初才懂得学校礼仪。当时的名臣,如今的枢密副使杜公,多次推荐他的才能,但因为有兄长在位而避嫌,未能升迁任用。他奉使担任走马承受,办理沧州路事务,多次在便殿面见皇帝,陈说利害,所言都可以施行。历任通利军、陕州、蜀州兵职。康定二年六月十五日壬辰,因病死于蜀州官署。他的长子是大理寺丞、通判陵州的仲孺,扶柩归绛州,途经河池时,河池百姓哭泣着拦在路上说:‘这是我们百姓所思念的人啊。’薛公死后第六天,夫人吴氏死于代州。他的次子是大理寺丞、通判代州的宗孺,扶送母亲的灵柩归来,于是合葬在正平县清源乡周村原,选用庆历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丙申这个吉日。两个儿子都凭才德能够继承家业,一个女儿嫁给将作监主簿郑宗贤。铭曰:‘薛氏是绛州大族,兴盛从简肃公开始。简肃公的贤哲,刚烈而显著。薛公亲身正直清廉,做官因才能而受称许。只以贤者为榜样,不愧为兄长。薛氏有世系次序,简肃公的碑铭在此;薛公的墓在南原,刻铭来作标识。’ 《长安县太君卢氏墓志铭》夫人卢氏,父亲名之翰,是单父人,喜好学习,通晓五行、律历,擅长筹算,考中进士。至道年间,因河西用兵,被任命为陕西转运使,多次向太宗陈说灵武之事,不合皇帝心意,便屡次被贬。不久事情被验证,太宗想起他便重新召用,因此最终成为名臣,官至太常少卿、广州知州。夫人嫁给杨公时,年仅十七岁。杨公的前夫人张氏生有三个儿子:文友、文举、文本,都还年幼。夫人又生三个儿子,一个早死,次子文敏,三子文通;四个女儿,长女嫁大理寺丞王中孚,次女嫁昆山县尉刁绶,三女嫁将作监主簿朱铣,四女早死。杨公以文章品行闻名于当时,修养自身清廉谨慎,乐于施舍,宗族很大。祥符四年,以右谏议大夫死于广州,家中没有财产。夫人在淮河一带守丧,几个儿子和悦相处,知道母亲慈爱,抚养他们时从不让他们知道家中贫富。此后二十五年,文友任虞部员外郎、建昌军知军;文举任国子博士、蔡州通判;文本文、文通早死。文敏由大理寺丞参加进士考试中第,任太子中允、苏州常熟县知县。夫人在建昌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五十七岁。将死时告诫儿子们说:‘我幸而看见你们成人立业才死去。我没有什么教你们做人的,只要能像你们的父亲那样就够了。’于是归葬寿州西原,附葬在旧墓旁,这是合于礼制的。夫人起初凭杨公的封号被封为范阳县君,后来凭儿子的官位被封为仁寿县太君,又进封为长安县太君。她去世时,张夫人的两个儿子守丧,悲哀如同对待亲生母亲。唉,真是贤德的母亲啊!所以应当为她作铭。景祐三年二月庚戌日下葬。铭曰:随从的是她的婆母,附葬的是她的丈夫;愿安息在这墓室中吗?让她跟随他们吧。《文忠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二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二碑铭二漳【一作鄣】南县君张氏墓志铭。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讳大雅之夫人曰漳南县君张氏。父讳保衡,官至太仆寺丞。其先蓟门大族,刘守光乱幽州,曽祖敏徙其家济南之歴城而益盛。夫人生二十有二嵗归杨氏,十有五年生二男三女。景徳三年十月十四日终于袁州之廨。其子洎濬尚防,能记其母。及长,闻其家与其外内宗姻之称夫人者曰:「夫人生于富族而柔明孝谨。杨氏尝世家,公少孤贫,始为开封县尉。夫人入其门,若素小家子,事其姑,视日时早暮,气节之寒暑,饮食起居之当进与否者,不少懈如此。十五年如始归。凡杨氏之内宗与其外姻賔客之至者,如丰家退,视其储空,如惟恐人之知也。教其子不畧弛其色,有问之则曰:『慈或失之教不严,不足以训。』虽家人亦未尝见其跛惰。自开封及其为秘书丞而得封,又见其夫为太常博士知袁州乃卒。其后杨公登朝廷掌书命,为谏议大夫,居荣显,皆莫见也。呜呼,可哀也已!」天圣某年杨公薨,景祐二年某月,日子洎举而合▯之。于其▯也,洎为某官,濬为某官。女三人皆适人,其防早亡,二女皆有子,娶矣。铭曰:呜呼【一无二字】生而淑没也?何思夫安于此?其从斯。太子賔客分司西京谢公墓志铭惟景祐元年十月之晦,太子賔客分司西京谢公薨。明年三月,嗣子绛自京师举其柩南归,用八月某吉▯杭州富阳县某原。合以夫人晋陵郡君许氏而从,王父戸部侍郎府君之墓。次公世居富春,生十一嵗时,已如成人。尝与客谈论,侍郎窃从听之,徃徃能夺其客议。十四嵗诣州学,学左氏春秋,畧授其説即为诸生,委曲讲论如其师。稍长居苏州,时天子平刘继元,露布至,守臣当上贺,命吴中文士作表章,更数人皆不可意。公私作于家,客有持去者,吴士见之大惊,遂有名于南方。淳化三年以进士及第,为梓州榷盐院判官。防两川盗起,攻劫州县,公乗贼未至,尽伐近郊林木,内城中,且曰:“除贼隠蔽,以修闭守之,具有余可给薪蒸,为乆围之备。”身与士卒守壍壁,凡围百日不能破。贼平,知州事尚书左丞张雍,转运使马襄状言其能,就除观察判官,赐以器币。明年知益州华阳县,县人苦兵劫,皆逃失业,朝廷下令,许民能倍租入官者,皆得占其田。既而良田尽为大豪所夺,而逃人归者不复得。公至则手判讼牒,以为恤乱抚人,不宜利倍租而使贫人失业,尽夺之,格其诏书不用。由华阳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夀州、筠州,知兴国军,三迁至太常博士。真宗方考责能吏,一日自内出,中外贤吏有治状者二十四人,付中书以名召公。由兴国召见于长春殿,赐绯鱼袋,即日试于学士院。明日边臣有急奏,天子诏且亲征。是时大贼王长夀又劫曹濮,真宗面语宰相,委公曹州,遂改屯田员外郎以徃。至则防凶人赵谏、赵谔斩于京师【三字一作于市】曹人以宁,自曹归朝。是嵗火星见西南方,占曰在蜀。奉使廵检益利两路,蜀卒无事,又议大铁钱平其法,至今行之。使还举州县吏三十余人,宰相疑其多,公愿署连坐以取信,朝廷从之。所举后皆为能吏。奉使举人连坐,自公始。既而为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迁司封员外郎。坐三司举吏,夺官。后为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自洛来朝,荐之,召试,授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判三司理欠慿由司。出为两浙转运使,赐金紫,迁礼部郎中,判司农寺。朝廷方议以知制诰将试,忽得疾,逾旬不能兴,遂寝。天禧五年,以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吏部流内铨。真宗▯永定陵,诏山陵使道路所经,拆民庐舍及城门以过车舆象物。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仪物全盛,不闻所过壊民居。今少府治涂车明器,侈大非礼,且违遗诏务俭薄之意。”请裁损之,书奏不听。以疾求去职,迁吏部郎中,直昭文馆,知越州。还,迁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闻检院。复以疾求西京留司御史台。逾年,就台拜秘书监,遂求分司。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二 宋 欧阳修 撰 外集十二 碑铭二 《漳南县君张氏墓志铭》【一作《鄣南县君张氏墓志铭》】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名大雅的夫人,是漳南县君张氏。她父亲名保衡,官至太仆寺丞。她的祖先是蓟门大族;刘守光在幽州作乱时,曾祖张敏把全家迁到济南历城,家族更加兴盛。夫人二十二岁嫁入杨家,十五年中生下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景德三年十月十四日死于袁州官署。她的儿子洎、濬尚且在世,能够记述母亲的事迹。长大后,听到家中以及内外宗族亲姻称说夫人:‘夫人生于富贵之家,却温柔明敏、孝顺谨慎。杨氏曾经世代为家族,杨公年少丧父而贫困,起初任开封县尉。夫人嫁入杨家,就像原本出身小户人家一样侍奉婆母,观察日时早晚、气候寒暑,以及饮食起居是否应当进献,从没有一点懈怠,十五年如同刚嫁来时一样。凡是杨氏的内族以及她外家的亲姻宾客到来,她就像富裕之家已经衰落,看到储藏空虚一样,唯恐别人知道。她教育儿子,脸色从不稍有松弛;有人问她,她就说:“慈爱有时会导致教育不严,不足以训诫。”即便家人也从未见她懒惰怠慢。从杨公任开封县尉,到他任秘书丞而使夫人得封,又到他任太常博士、知袁州时,夫人才去世。’ 后来杨公入朝掌管诏令文书,任谏议大夫,身居荣显之位,这些夫人都没有看见。唉,真是可悲啊!’天圣某年杨公去世,景祐二年某月某日,儿子洎抬着灵柩与母亲合葬。下葬时,洎任某官,濬任某官。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长女的丈夫早亡,两个女儿都已有子女,也已经嫁娶。铭曰:唉!活着时贤淑,死去又能怎样呢?何不思量安息于此?就让她跟随逝者吧。《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墓志铭》景祐元年十月最后一天,太子宾客、分司西京的谢公去世。第二年三月,继承人谢绛从京师扶柩南归,选用八月某个吉日,葬在杭州富阳县某原,与夫人晋陵郡君许氏合葬,并附葬在王父户部侍郎府君的墓旁。谢公世代居住在富春,十一岁时已经像成年人一样。他曾经与宾客谈论,侍郎偷偷在旁听,往往能够驳倒宾客的意见。十四岁到州学学习《左氏春秋》,大略传授其学说便成为诸生,曲折详尽地讲论,像他的老师一样。稍长后居住在苏州。当时天子平定刘继元,报捷文书送到,守臣应当上表祝贺,命令吴中文士撰写表章,换了几个人都不合意。谢公私下在家中写了一篇,有宾客把它带走,吴地士人见后大为惊异,于是在南方有了名声。淳化三年以进士及第,任梓州榷盐院判官。适逢两川盗贼兴起,攻打劫掠州县,谢公趁盗贼还未到,砍伐近郊所有树木,运入城中,并且说:‘除去盗贼的隐蔽之处,用这些木材修缮关闭和防守的设施,还能有余,用来供给柴薪,作为长期被围的准备。’他亲自和士卒守卫壕沟城墙,盗贼围攻一百天也不能攻破。盗贼平定后,知州、尚书左丞张雍和转运使马襄上奏说他有才能,于是任命他为观察判官,赐给器物和钱帛。第二年,任益州华阳县知县。县民苦于兵乱劫掠,都逃亡而失去产业。朝廷下令,允许百姓中能够缴纳双倍租税给官府的人,都可以占有那些田地。不久,良田全被豪强夺去,逃亡者回来后却再也不能得到田地。公到任后,亲自批阅诉讼文书,认为救济乱世、安抚百姓,不应因贪图双倍租税而使贫民失业,于是把被豪强夺去的田地全部收回,拒绝执行这项诏令。后来由华阳县召回,改任著作佐郎,通判夀州、筠州,任兴国军知军,三次升迁至太常博士。真宗当时正在考察、责成能干的官吏。一天,他从宫中出来,列出朝廷内外有治理政绩的贤能官吏二十四人,交给中书省,命其按名召见公。公由兴国军被召至长春殿觐见,赐给绯衣鱼袋,当天就在学士院接受考试。第二天,边臣有紧急奏报,天子下诏将要亲自出征。当时大盗王长夀又劫掠曹州、濮州,真宗当面告诉宰相,委任公为曹州知州,于是改任屯田员外郎前往。到任后,防备凶人赵谏、赵谔,将他们斩于京师【三字一作于市】,曹州人因此安宁,公从曹州回朝。这一年火星出现在西南方,占卜说应在蜀地。公奉命巡查益州、利州两路,蜀地士卒没有发生事故;又议论大铁钱,制定使其价值平准的办法,这一制度至今还在实行。使者回朝后,举荐州县官吏三十多人,宰相怀疑人数太多,公愿意署名承担连坐责任以取得信任,朝廷听从了他。他所举荐的人后来都成了能干的官吏。奉使命举荐人才而承担连坐责任,从公开始。后来任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又两次升迁为司封员外郎。因三司举荐官吏获罪,被夺去官职。后来任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从洛阳来朝,推荐了他,朝廷召来考试,授任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兼判三司理欠凭由司。出任两浙转运使,赐金紫服,升任礼部郎中,兼判司农寺。朝廷正准备按知制诰的资格召他试用,忽然得病,十多天不能起身,于是这件事搁置了。天禧五年,以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吏部流内铨。真宗安葬在永定陵,诏令山陵使沿途经过时,拆毁百姓房屋和城门,以便车舆、象物通过。公上书说:“先帝封禅祭祀、出巡时,仪仗器物十分完备,也没有听说经过之处毁坏百姓住宅。如今少府营造土车、明器,奢侈铺张,不合礼制,而且违背遗诏要求节俭薄葬的意思。”请求裁减损省,奏书上呈后却未被采纳。因病请求解除职务,升为吏部郎中、直昭文馆,知越州。回朝后,升任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闻检院。又因病请求任西京留司御史台。过了一年,就在御史台任上授秘书监,于是请求分司。
明道元年,转太子賔客。公少以文行有名于时,自言:“吾于【一作在】天下无一嫌怨,待士君子必尽其心,虽人出其下,亦未尝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抚养孤防,极恩爱。常时温和谦厚,真长者。及在官临事见义,喜为过于勇,夫故所至必有能称。不幸中废,以疾不得尽其所为。及居西京,不闗人事,惟理医药与方术士语,终日不休。嵗时河南官属诣门请见,惨【疑】然肃洁,有威仪,不若老且病者。享年七十有四,以夀终。呜呼,可谓君子者已。公讳涛,字济之。髙祖希图,仕至衞州刺史。曽祖延徽,处州丽水县主簿。祖懿文,杭州盐官令。父崇礼,泰寜军节度掌书记,以公赠戸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炎最有文行,知名于时。见国史。子三人,长曰绛,次将作监主簿约,次太庙斋郎绮,亦有文,皆早亡。谢氏自曽髙不显,由公始昌其家。而子绛又以文行继之。▯公之▯,其先君也为兵部员外郎。今公之▯,绛亦世其官: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并践世职,判太府寺,实。父子相代,书府之任。昭文、史馆、集贤院、秘阁,父子同时为之,见于《衣冠盛事录》。谢氏其不衰,又将大也欤?铭曰:谢之逺世,河南缑氏,四代之祖因仕过江,卒▯嘉兴,始留南方。曽祖在南佐丽水县,卒又▯焉,世亦未显。祖令盐官,始▯富阳,凡三徙迁,遂家于【一作于】杭。世乆当隆其昌,自公富阳之原,三世有墓。父大于祖,子大于父,后有贤嗣,又有令孙。公其安居,有祀有承。检校司农少卿致仕张公墓志铭。君讳九思,郓州阳谷县人。张氏,世以明经仕宦。君少习《春秋》三传。太平兴国五年,以举中髙第。凡仕若干年而致之,又若干年而考终命。初任雅州军事推官,转大理评事,光禄、大理二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员外郎中。凡居官一十有三歴,知黄、蕲、道三州。既老,又加检校司农少卿。于其家,年八十有五。其终也,实天圣某年某月某日。其▯也,以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其▯之地,汝州襄城县某村某山之下。父讳清,累赠某官。母崔氏,追封某县太君。▯娶朱氏,某县君,生子▯正、▯文。▯文先亡,女二人。后娶王氏,某县君,生子▯诚。于其▯也,▯正为郓州支使,知鄂州崇阳县;▯诚,襄城县尉。君为人诚朴谨俭,官能其职。为政以慈仁厚下为先。人有鬭讼,常两谕之。初强不屈,化必以礼义柔之,卒相服从,愿改自【疑】为善。故所至人爱思之。其为黄州也,飞蝗越州不下,州人歌之以为异。凡居官所得俸廪,计身衣食足而已。秩满还家,輙以所余分亲族。噫,其贤厚而敏,亦经之効欤?铭曰张世郓居举明经,朴俭勤孝,家所承。公壮而仕,老康寜,八十其夀,位则卿,始终以全为家荣。去郓而汝从,新茔后之世者,考此铭。河南府司录张君墓志铭吾友张尧夫,以今年七月癸酉,葬其先君于北邙山。既葬二十有九日,壬寅晨起,感疾,复就寝,弗寤,若醉状。医视其脉曰:“疾势风甚盛,脉宜洪,今细蹷,殆不可为。”昼未尽数刻,启手足于官署。翌日,殓于正寝。戊申,葬先君墓次,实明道二年八月也。尧夫内淳固,外旷简,不妄与人交。初为河南府推官,后为司録。予与之游几五年,出处多共之。其饬身临事,予尝愧尧夫,尧夫不予愧也。呜呼,安能尽识吾友之善哉!尧夫名汝士,年三十七,歴官至大理寺丞。先君讳某,终虞部员外郎。母李氏,陇西县君。娶崔氏,生二男三女,皆幼。渤海欧阳修为之铭曰:噫嘻哉!上者苍苍也,宜寿而天,宜福而祸,有尸者邪?其无也?丰其躬者,鲜其仁;予之贤者,啬其位。岂其不可兼邪?斯可怪也。其有莫施,其为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防。后孰知也?吊宾盈位,哭皆有涕。夫嗟于道,妇咄于灶。夫能使人之若此也!噫嘻哉!君子吾不得见,而见善人;善人今复不得而见也。先君墓表【此乃泷冈表初槀,其后删润颇多,题曰《泷冈阡表》,在《居士集》第二十五卷】
译明道元年,转任太子宾客。公年轻时便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当时,自己说:“我在天下没有一个嫌恶、怨恨我的人;对待士人君子,一定竭尽我的心力,即使对方地位在我之下,也从未敢懈怠。”他居家有法度,抚养孤儿,极其慈爱。平时温和、谦逊、厚道,是真正的长者。等到在官任职、遇到事情需要依义而行时,他喜欢做得超过常情,甚至近于勇猛,所以所到之处一定有能干的声誉。不幸中途被废置,因疾病不能尽展所长。居住在西京时,不参与人事,只研究医药,同方术之士交谈,整天不停。按时河南府官属到门请见,他神情肃穆整洁,仪态威严,不像一个年老且有病的人。享年七十四岁,以寿终。唉,可以说是君子了。公名涛,字济之。高祖希图,官至卫州刺史。曾祖延徽,任处州丽水县主簿。祖父懿文,任杭州盐官县令。父亲崇礼,任泰宁军节度掌书记,因公而追赠户部侍郎。母亲崔氏,封博陵郡太君。弟弟四人,炎最有文章和品行,在当时很有名声。见于《国史》。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绛,次子为将作监主簿约,次子为太庙斋郎绮,也有文才,都早逝。谢氏自曾祖、高祖以来都不显达,从公开始家族才兴盛起来。而他的儿子绛又凭文章和品行继承了这种声望。起初公安葬时,绛的父亲当时任兵部员外郎。如今公安葬,绛也继承了父亲的官职:任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都承袭并履行了世代的职任,又判太府寺,确实如此。父子相继,担任书府的职务。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父子同时任职,这在《衣冠盛事录》中可以见到。谢氏难道不会衰落,还将更加兴盛吗?铭文说:谢氏的远世祖先居住在河南缑氏,四代祖先因仕宦渡过长江,死后葬在嘉兴,于是开始留居南方。曾祖在南方辅佐丽水县令,死后又葬在那里,家世仍未显达。祖父任盐官县令,开始葬在富阳,前后共迁徙三次,最终在杭州安家。家世长久以来本应兴盛昌隆;从公葬在富阳的原野开始,三代人都有墓地。父亲比祖父显达,儿子比父亲显达,后代还有贤能的继嗣,也还有贤良的孙辈。公可以安居地下,有祭祀,也有承继。检校司农少卿致仕张公墓志铭。君名九思,是郓州阳谷县人。张氏世代凭明经科出仕。君年轻时学习《春秋》三传。太平兴国五年,应试考中高等名次。总共做官若干年后退休,又过若干年寿终正寝。最初任雅州军事推官,转任大理评事,历任光禄寺、大理寺二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以及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司员外郎。总计任官十三次,知黄州、蕲州、道州。年老以后,又加授检校司农少卿。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他去世实在天圣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汝州襄城县某村某山下。父亲名清,屡次追赠某官。母亲崔氏,追封某县太君。先娶朱氏,封某县君,生子龟正、龟文。龟文先去世,有两个女儿。后来娶王氏,封某县君,生子龟诚。安葬时,龟正任郓州支使、知鄂州崇阳县;龟诚任襄城县尉。君为人诚实质朴、谨慎节俭,在官任上能够胜任职务。处理政事以慈爱仁厚、体恤下属为先。有人争斗诉讼,他常常分别劝谕双方。起初即使对方强硬不屈,也一定用礼义使其柔服,最终彼此都服从,愿意改过为善。因此他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并思念他。他任黄州知州时,飞蝗越过州境而不落下,州人歌颂这件事,认为是奇异的征兆。他每次任官所得的俸禄,只计算够自己衣食的部分。任期届满回家,总把剩余的分给亲族。唉,他贤良厚道而又聪敏,这难道也是经书教化的功效吗?铭文说:张氏世居郓州,因明经科出仕,朴素节俭、勤劳孝顺,家业由此承继。公壮年出仕,老年安康,享年八十,官位达到卿,以一生保全名节而荣耀家族。离开郓州而葬于汝州,新的墓地在后世,后来的人应当考察这篇铭文。河南府司录张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张尧夫在今年七月癸酉日,把他的先父安葬在北邙山。安葬后二十九日,壬寅日早晨起床时,他感到身体不适,又回到床上,便没有醒来,像醉酒的样子。医生诊视他的脉搏说:“病势像风一样猛烈,脉象本应洪大,如今却细弱而跳动异常,大概不可救治了。”白天还没过几刻钟,他就在官署中伸直手脚去世。第二天,在正寝中入殓。戊申日,葬在先父墓旁,实在是明道二年八月。尧夫内心淳厚坚定,外表旷达简约,不随便同人交往。起初任河南府推官,后来任司录。我同他交游将近五年,出仕或退处大多都在一起。他修养自身、处理事务的情形,我曾经因比不上尧夫而惭愧,尧夫却没有什么地方不如我。唉,哪里能够完全了解我朋友的美德呢!尧夫名汝士,享年三十七岁,历任官职至大理寺丞。先父名某,最终任虞部员外郎。母亲李氏,封陇西县君。娶崔氏,生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还年幼。渤海欧阳修为他作铭说:唉呀!苍天高高在上,本应赐他长寿却使他早夭,本应赐他福气却给他灾祸,难道真有主宰吗?还是根本没有呢?身体丰厚的人,仁德却少;把贤能给了他,却吝惜他的官位。难道这些不能兼有吗?这真是奇怪啊。他有才能却没有机会施展,做了好事却不夸耀,内在充实却没有光彩,终于因此昏暗无闻。后来谁会知道他呢?吊唁的宾客挤满席位,哭泣的人都有眼泪。丈夫在道路上叹息,妻子在灶边悲哭。唉,是什么使人到了这样的地步啊!唉呀!君子我不能见到,却见到了善人;如今善人也再不能见到了。先君墓表【这是《泷冈表》的最初稿本,后来删削润色很多,题为《泷冈阡表》,收入《居士集》第二十五卷】
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而尝告之曰:「汝父为吏,防而好施,以其俸禄事宾客,常不使有余,曰:『无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泣涕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闲居而御酒食盛馔则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而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于终身未尝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吾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矧求而有得耶?以其尝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尝求其生犹失之死,而况世常求其死也?」囘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指而叹曰:「嵗行在戌,我将死,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接于宾客,或有矜饰,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事而其为如此,是其发于中者也。其心诚厚于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以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已,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君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正身怀道,不既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赠太子中允,今赠某官。太夫人姓郑氏,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县太君,累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贱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多不合于世,俭薄所以安患难也。」修初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后立于朝,得不。苟容于时,盖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二十有三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窃自念,为人子而不能识其父,幸而得闻吾母之言,其忍废焉?乃泣血而记之。欧阳氏自为吉州庐陵人,至于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记者,表于其阡,以告其宗族及乡之人曰:「而耕而田,嵗取百千;而耘而学,久而不获,田何取之?囷仓峩峩,学而取之。簪笏盈家,量功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学,获不及时,匪于其躬而利其后。疾迟几何,善无不报。先君之贻,予修不肖,矧有才子于何不有?矧我欧阳世家惟旧,自始氏封乌程之亭,在北有闻,或冀或青,中显弥长;或吉或衡,势大必分枝叶婆娑。惟吉旧居,子孙今多,木久而林有乔其秀。矧我欧阳扶疎并茂,先君之徳,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乡,敢及后人。」母郑夫人石椁铭维皇祐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椁。粤七月已亥,既成。铭曰:「于乎!宋有欧阳修母郑夫人。椁既密,既坚。惟亿万年,其固其安。」胥氏夫人墓志铭【公在忧,制举祔葬之礼,故命门人秉笔】庐陵欧阳先生语其学者徐无党曰:「修年二十余,以其所为文见胥公于汉阳。公一见而奇之,曰:『子当有名于世。』因留置门下,与之偕至京师,为之称誉于诸公之间。明年,当天圣八年,修以广文馆生举中甲科。又明年,胥公遂妻以女。」公讳偃,世为潭州人,官至工部郎中、翰林学士。公以文章取高第,以清节为时名臣。为人沈厚周密,其居家虽燕必严,不少懈。每端坐堂上,四顾终日,如无人。虽其婴儿女子,无一敢妄举足发声。其饮食衣服,少长贵贱,皆有常数。胥氏女既贤,又习安其所见,故去其父母而归其夫,不知其家之贫;去其姆傅而事其姑,不知为妇之劳。后二年三月,胥氏女生子,未逾月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后五年,其所生子亦卒。后二十年,从其姑葬于吉州吉水县沙溪之山。修既感胥公之知已,又哀其妻之不幸短命,顾二十年间存亡忧患,无不可悲者,欲书其事以铭,而哀不能文,因命无党序其意,又代为哀辞一篇以吊胥氏,因并刻而藏于墓。当胥氏之卒也,先生时为西京留守推官,实明道二年也。其哀辞曰:「清泠兮将絶之语言,犹可记;髣髴兮平生之音容,不可求。谓不见为才,几时兮忽二纪?其行周,岂无子兮久先于下土?昔事姑兮今从于此丘,同时之人兮藐独予。留顾生余几兮一身而百忧?惟其不忘兮下志诸幽。松风草露兮閟此千秋。」杨氏夫人墓志铭【同前】
译我欧阳修不幸,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发誓守节,家境贫困,便亲自谋求衣食,抚养我长大并教导我,使我成人。她曾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时,节俭而乐于施舍,把俸禄用来招待宾客,常常不让家里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负累。’所以他去世时,连一片瓦也没有留下来为活着的人遮蔽。然而我凭借什么能够独自守节到今天呢?我对你父亲的了解也不过一二分罢了,这就是我所凭借的。’我刚嫁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亲的丧服才一年多。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品即使丰盛,也不如平时供养得很菲薄。’闲居时遇到酒食丰盛的宴席,他又流泪说:‘从前不足而今已有余,又哪里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刚服完丧、偶然如此;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从未改变。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你父亲能够奉养亲人的地方。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间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屡屡停笔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判死刑的案件,我想寻求使他生还的办法,却找不到。’我说:‘可以寻求使他生还吗?’他说:‘寻求使他生还而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后果真成功呢?正因为曾经有成功的例子,才知道那些不去设法而使人死去的案件会令人遗憾。’ “既然曾经寻求使人活下来,却仍有失误而使他死去,何况世上的人还常常只寻求让他死呢?”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指着你叹息说:“岁次正在戌年,我将要死了,来不及看见孩子长大站立。以后应当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也都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把这种仁心施用于外在事务、接待宾客时,或许有矜持修饰之处,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无事时尚且如此,这就是从内心发出的表现。他的心确实深厚而仁慈。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你父亲能够有后代的原因。你应当努力。士人有被任用或被舍弃,志向能否施展,不在自己;但行仁和尽孝却不必取悦于别人。我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君年少丧父,努力学习,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端正自身、怀抱道义,却未能完全施展,享年五十九岁。起初追赠太子中允,如今追赠某官。太夫人姓郑氏,世代是江南名族。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爱人而有礼,起初封县太君,后来累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从她的儿子年轻贫贱时起,便以节俭治家;后来也一直不使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儿子多半不合于世俗,俭朴正是用来安度患难的。’ 我起初被贬到夷陵时,太夫人谈笑自若地说:“你们家本来就是贫贱的。”我体察她的志向,过了很久便安定下来,所以后来我立身于朝廷,能够不苟且容身于当时,大概是受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开始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二十三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南京留守。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我私下想到,身为人子却不能了解自己的父亲,幸而能够听到母亲的话,怎么忍心废弃不记呢?于是泣血记述下来。欧阳氏自始祖以来就是吉州庐陵人,到我已经十五代了。沙溪是我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且将安葬,因此又把我所记述的文字刻在墓道旁,用来告诉宗族和乡人:“你们耕田种地,每年取得百千;你们除草并学习,长久却没有收获,田地还有什么可取的吗?粮仓高大充盈,学习以后就可以取得。簪笏充满家中,衡量功劳、比较收获,所得的哪一样更多?先君的学问,没有及时获得功名,不是使他本人获利,而是使他的后代获利。疾病迟早会过去多久,善行没有不获得报偿的。先君留给我的东西,我欧阳修不肖,何况有才德的子孙,将来还有什么不会拥有的呢?何况我欧阳氏世代是旧族,自从始祖受封乌程之亭以来,在北方有声望,有的在冀州,有的在青州,显达的时间越来越长;有的在吉州,有的在衡州,势力壮大后必然分枝散叶而繁茂。只有吉州是旧居,如今子孙众多,树木长久便成为树林,其中高大秀美的树木尤其突出。何况我欧阳氏枝叶疏朗而一同茂盛,先君的德行,正由我的母亲知道并使之发扬。儿子修虽不肖,愿以此等待宗族后人,勉励同乡,也敢以此告诫后世子孙。” 母亲郑夫人石椁铭 皇祐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开始制作石椁。到了七月己亥,石椁已经完成。铭文说:“啊!宋朝有欧阳修的母亲郑夫人。石椁既严密又坚固,愿亿万年长久坚固而安稳。” 胥氏夫人墓志铭【欧阳公正在服丧期间,按照制举祔葬的礼制,所以命门人执笔】庐陵欧阳先生对他的学生徐无党说:“我二十多岁时,把自己所写的文章拿给胥公看,在汉阳拜见他。胥公一见便认为文章奇异,说:‘你将来一定会在世上有名声。’于是把我留在门下,和我一同到京师,在诸公之间为我称誉。第二年,即天圣八年,我以广文馆生的身份参加考试,考中甲科。又过一年,胥公便把女儿嫁给我。”胥公名偃,世代是潭州人,官至工部郎中、翰林学士。胥公凭文章考取高等名次,凭清廉节操成为当时的名臣。他为人深沉厚重、周密谨慎,在家中即使处于安逸状态也很严肃,丝毫不懈怠。每每端坐堂上,四面环顾一整天,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即使是他的婴儿和女子,也没有一个敢随意抬脚或发声。他的饮食、衣服,无论长幼贵贱,都有固定的标准。胥氏女既贤淑,又习惯于父亲所处的环境,因此离开父母嫁到夫家,不知道家中贫困;离开乳母和师傅侍奉婆婆,也不知道做媳妇的劳苦。过了两年三月,胥氏女生下孩子,不满一个月便因病去世,享年十七岁。又过五年,她所生的孩子也去世了。又过二十年,随她的婆婆葬在吉州吉水县沙溪山中。欧阳修既感念胥公知遇自己,又哀伤妻子不幸短命;回想二十年间的生死忧患,没有一件不令人悲痛,想要写下这些事作铭文,却悲伤得不能作文,于是命徐无党叙述自己的意思,又代作一篇哀辞悼念胥氏,因而一同刻下,藏在墓中。胥氏去世时,先生正任西京留守推官,实在是明道二年。他的哀辞说:“清冷啊,将要断绝的言语还可以记住;恍惚啊,平生的声音和容貌却再也无法寻求。说着不见面才一会儿,怎么忽然已经相隔二十多年?她的德行周备,难道没有孩子却长久先埋在地下?过去侍奉婆婆,如今又随她来到这座坟丘;同时代的人都远去,只留下我孤独一人。回头留恋生者,我还剩多少年?一人之身却有百般忧愁。只愿她不会被忘记,把这些心意寄托于幽冥。松间的风、草上的露,将这座墓封闭到千秋万代。” 杨氏夫人墓志铭【同上】
庐陵欧阳先生之继室曰杨氏者,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之女也。杨氏逺有世徳,自汉至唐,常出显人,故其系谱所传,次序自震至今不絶。公讳大雅,以文学笃行居清显,号为古君子。先生尝谓其学者焦千之曰:「杨公已殁,修始娶其女,虽不及识公,然尝获铭公之徳,究见其终始。其行于已,立于朝廷,发于文章者,皆得考次。及杨氏之归,又得见公之退施于其家者,皆可法也。」杨氏事其姑以孝而勤,友其夫以义而顺,接其内外宗族以礼而和。方其归也,修为镇南军掌书记、馆阁校勘。家至贫,见其夫读书着文章,则曰:「此吾先君之所以乐而终身也。」见其夫食粝而衣弊,则曰:「此吾先君虽显而不过是也。」间因其夫之俸廪,食其月而有余,则必市酒具肴果于堂上,曰:「吾姑老矣,惟此不可不勉。」归之十月以疾卒,享年十有八实景祐二年九月也。后十有九年,从其姑葬于吉州吉水县沙溪之山,乃命千之序而铭其圹曰:其居忽兮,而逝也遽。其殁久矣【一作兮】而悲如新。一言以志兮,千万嵗之存。
文忠集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三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三
记
河南府重修使院记郡府统理民务,调发赋税,稽功防事,事无不举。代君理物,政教系之。汉承秦余,精意牧民之官,置部刺吏以督察,出御史以监掌之。太守二千石,莫不尽诚率下奉上。李唐酌用旧典,使天下以大权小,故有州有府,刺史专守理所。大镇观察旁郡,后増置胥吏史,以总治诸州,绳寛刺善,理务详焉。府之有使院也,厥惟尚矣。皇朝政教清明,制度适中,虽镇守自占,总领委于均输,惟使幕置吏,用而不革。洛都天下之仪表,提封万井,▯县十九,王事浩穰,百倍他邑,而典司之局甚陋,不称。彭城相居守之明年,若曰:政教之废兴,出于是;官吏之缓猛,系于是。义不可忽,始谋新之。乃度地于府之西偏,斥大其旧居,列司存整,按牒以图,经久之制。夏某月,工徒告成。制作虽壮,不逾矩;官司虽冗,执其方。君子谓是举也,得爲政之本焉。乌有端其本而末不正者哉?冝乎书厥防,以示方来,且志嵗月也。
河南府重修净垢院记河南自古天子之都,王公戚里,富商大姓处其地,喜于事佛者,徃徃割脂田沭邑,货布之赢奉祠宇爲庄严,故浮屠氏之居与侯家主第之楼台屋瓦,髙下相望于洛水之南北,若奕棊然。及汴建庙社,称京师,河南空而不都,贵人、大贾废散,浮屠之奉飬亦衰,嵗壊月隳,其居多不克完,与夫逰台钓池,并爲榛芜者,十有八九。净垢院在洛北,废最甚,无刻识【一作石】不知谁氏之爲,独牓其梁曰「长兴四年建」。丞相彭城钱公来镇洛之明年,祷雨九龙祠下,过之叹其空濶,且呼主藏者,给缗钱二十万。洛阳知县李宋卿干而辑焉,于是规其广而小之,即其旧而新之,即旧焉所以速于集工,损小焉所以易于完修【一作守】易壊补阙三十六间,工既毕,宋卿愿刻于石,以纪夫修旧起废由彭城公赐也,且志其复兴之之【一无此字】嵗月云。从事欧阳修遂爲【一无二字】记。
译庐陵欧阳先生的继室杨氏,是已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的女儿。杨氏家族世代久有德望,从汉代到唐代,常常出显达人物,所以家谱所传,从杨震到今天,世系次序连续不断。杨公名大雅,凭文学和笃实品行处于清贵显要的地位,被称为古代君子。先生曾对学生焦千之说:“杨公已经去世,我才娶了他的女儿,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杨公,却曾有机会铭记他的德行,详细考察他的始终。他对自身的修养、在朝廷上的立身、在文章中的表现,都可以考察并按次序记述。等到杨氏出嫁,又得以看到杨公退处家庭后施行的德行,这些全都可以效法。”杨氏孝敬而勤勉地侍奉婆婆,以道义和顺地亲爱丈夫,以礼相待、和睦接触内外宗族。她刚嫁来时,修任镇南军掌书记、馆阁校勘。家境非常贫困,看见丈夫读书作文,便说:“这就是我先父一生所喜爱的事。”看见丈夫吃粗粮、穿破衣,便说:“我先父虽然显达,也不过如此。”偶尔因丈夫的俸禄,按月供给后还有剩余,她一定买酒、置办菜肴果品摆在堂上,说:“我的婆婆年老了,只有这件事不能不尽力。” 出嫁十个月后,她因病去世,享年十八岁,实在是景祐二年九月。又过十九年,随婆婆葬在吉州吉水县沙溪山中,于是命焦千之为她的墓穴作序并铭刻道:她居处还忽然在眼前,离去却如此仓促。她去世已经很久了,悲痛却如同刚刚发生。用一句话来记下她,使她的名声保存千万年。《文忠集》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三 宋代欧阳修撰写 外集十三 记 河南府重修使院记 郡府统筹治理百姓事务,调发赋税,考核功绩、办理政事,各项事务没有不办理的。代替君主治理万物,政令教化都系于此。汉朝承接秦朝的制度,专心治理百姓的官员,设置部刺史来督察,又派出御史来监督掌管。太守俸禄二千石,没有不尽心竭力率领下属、奉行君命的。李唐斟酌采用旧典,使天下的权力由大变小,所以有州有府,由刺史专门守护治理之地。大镇设置观察使兼领旁郡,后来又增设属吏、史官,来总管治理各州,纠正宽纵、表彰善政,使政务办理得更加周详。府中设置使院,来由已经很久了。本朝政令教化清明,制度适中,虽然镇守官可以自行占用属官,主管转运却委托给均输司,只有使幕中设置的属吏仍然沿用,没有变革。洛都是天下的表率,辖境广大,统属十九县,王家事务浩繁,是其他城邑的百倍,然而主管事务的官署却十分狭陋,很不相称。彭城相任留守的第二年,说:“政教的兴废,出在这里;官吏办事的宽缓或严厉,也系于这里。道义上不能忽视。”于是开始谋划重建。便在府署西侧测量土地,扩大旧有居处,排列整齐各司官署,按照文牒绘图规划,制定长久的制度。夏季某月,工匠们报告工程完工。建筑虽然壮大,却没有逾越规制;官署虽然繁多,却各自执掌法度。君子认为这项举措抓住了为政的根本。哪里有端正了根本而末端却不正的道理呢?应当把这件事记下来,给后人看,也记明年月。河南府重修净垢院记 河南自古就是天子的都城,王公贵戚、富商大族居住在这里。喜好佛事的人,往往割取肥沃的田地、封邑的收入,把货物钱财的盈余供奉寺院,作为庄严佛寺之用。因此僧人的居所和侯家、贵族府第的楼台屋宇,在洛水南北高低相望,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等到汴京建立庙社,号称京师,河南变为空城而不再是都城,贵人、大商人离散,供养僧人的财物也衰落了,年年毁坏、月月坍塌,寺院多不能完整保存,连同游览的台榭、垂钓的池塘,一同变成荒草丛生之地,十处中有八九处如此。净垢院在洛阳城北,荒废得最严重,没有碑刻记载,不知道是谁建造的,只有屋梁上题着“长兴四年建”。丞相彭城钱公来镇守洛阳的第二年,在九龙祠下祈雨,经过这里,感叹它空旷荒废,又召来掌管寺院财物的人,发给他缗钱二十万。洛阳县令李宋卿主持修整,于是规划为扩大规模而缩小范围,利用旧址而更新建筑。利用旧址,所以能迅速聚集工匠;缩小规模,所以容易完成修缮,也容易守护。修补缺漏三十六间,工程完成后,宋卿希望把这件事刻在石上,记载修复旧院、兴起废寺是由于彭城公赐钱,也记下它复兴的年月。从事欧阳修于是作了这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