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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四十五

文忠集附録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2–66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附録巻五事迹          男发等述先公为人天性刚劲,而气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尝有所屑屑于事。事不轻发,而义有可为,则虽祸患在前,直往不顾,以此或至困逐,及复振起,终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夺,四五十年之间,气象伟然,盖天下而以文章道徳为一世学者宗师。故厯事三圣,尝被眷倚,遂托以天下安危之计,而公亦以身许国,进退出处,士人以为轻重。至于接人待物,乐易明白,无有机虑与所疑忌。与人言,抗声极谈,径直明辨,人人以为开口可见心腑。至于贵显,终始如一,不见大官贵人事位貌之体,一切出于诚心直道,无所矜饰,见者莫不爱服。而天资劲正髙逺,无纎毫世俗之气,常人亦自不能与之合也。平生学之所得,以至文章事业,皆明识所及,性所自得,不劳而至,无所勉强,而众人学之者终莫能及。其于经术,务明其大本,而本于情性,其所发明简易明白。其论诗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説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尽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又云:今夫学者知前事之善恶,知诗人之美刺,知圣人之劝戒,是谓知学之本而得其要,其学足矣,又何求焉?公于经术去取如此,以至先儒注疏有所不通,务在勇断不惑。平生所辨明十数事,皆前世人未有説者,如五帝不必皆出于黄帝,春秋赵盾弑君非赵穿,许世子非不尝药,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数,及力破汉儒灾异五行之説,正统论破以秦为伪闰,或以功徳,或以国地不相臣属,则必推一姓以为主之説以为正者,正天下之不正;统者,统一天下之不一。至于各据地而称帝,正朔不相加,则为絶统。惟合天下于一者为正统。统或絶或续,而正统之説遂定焉。然亦不苟务立异于诸儒,尝曰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所得巳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尽其説而理有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非好为异论也。其于诗、易多所发明,为《诗本义》所改正百余篇,其余则曰「毛郑之説是矣」,复何云乎?其公心通论如此。先公四嵗而孤,家贫无资,大夫人以荻画地,教以书字,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及其稍长,而家无书读,就闾里士人家借而读之,或因而抄録。抄録未毕,而巳能诵其书,以至昼夜忘寝食,惟读书是务。自幼所作诗赋文字,下笔巳如成人。兵部府君阅之,谓韩国太夫人曰:「嫂无以家贫子幼为念,此竒儿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门,他日必名重当世。」及举进士时,学者方为四六号时,文公巳独步其间。天圣七年补国子监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试皆为第一人,由是名重当世。及景祐中,在西京与尹公洙偕为古文。巳而有诏戒天下学者尽为古文,独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间,天下以为模范,一言之出,学者竞相传道,不日之间,流布逺近,外至异域,莫不仰服。后进之士争为门生,求受教诲,当世皆以为自两汉后五六百年有韩退之,退之之后又数百年而公继出。自李翶、栁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备尽众体,变化开阖,因物命意,各极其工,或过退之,如《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创意立法,前世未有。其体作尹公洙志文,以为尹公文简而有法,取其意而为之,即得其体。石先生介墓志不多假事迹,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与其大节气槩,读之如见其人。作《集古録叙》,今王丞相以谓读之可辟疟鬼。先公既奉勅撰《唐书》纪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巻。其作本纪,用《春秋》之法,虽司马迁、班固皆不及也。其于《唐书》礼乐志,发明礼乐之本,言前世治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悉破汉儒灾异附防之説,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于《五代史》尤所留心,褒贬善恶,为法精宻,发论必以「呜呼」曰:「此乱世之书也。」其论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乱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此其志也。」书成,减旧史之半,而事迹添数倍,文省而事备,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祐中,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于朝,请取以备正史。公辞以未成。熙宁中有防,取以进御【按《神宗实録》熙宁五年八月丁亥,诏颍州令欧阳某家上某所撰《五代史】先公笔扎精劲雄伟,自为一家,当世士大夫有得数十字,皆藏以为寳,而未尝为人书石。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附录卷五 事迹 儿子发等撰述 先公天性刚强坚毅,气度宽广宏大,内心坦荡,从不在琐事上斤斤计较。事情不轻易发动,但如果道义上认为可以做,那么即使祸患就在眼前,也会径直前往而不顾,因此有时受到困厄和驱逐,等到重新振作起来,最终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掩他的光芒。先公又端正自身,卓然独立,从不稍有屈服或改变;四五十年之间,气象伟岸,天下人都把他看作以文章和道德为一代学者的宗师。所以他历事三位圣明君主,曾受到他们的宠信和倚重,终于把天下安危的谋划托付给他;先公也以自身报效国家,仕进、退处和出处,都被士人视为天下轻重的标志。至于接待人物,他和乐平易,坦白明晰,没有机心和疑忌。与人谈话时提高声音尽情辩论,直截明白,人人都认为一开口便能看见他的内心。即使地位显贵,他始终如一,从不表现出对大官贵人应有的拘谨姿态,一切都出于真诚、正直的原则,没有任何矜持修饰,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佩服。他天资刚正高远,没有丝毫世俗气息,普通人自然也无法同他完全契合。他一生学习所得,以及文章和事业,都是明辨见识所达到、天性自然获得的,不劳苦便能达到,没有勉强之处;众人即使学习,也终究赶不上他。他研究经术,致力于阐明根本,而以人的情性为根本;他的阐发简要、平易而明白。他评论《诗经》说:考察诗中的赞美和讽刺,知道其中所说的善恶,把它作为劝善惩恶的戒鉴,这就是所谓圣人的志意,是根本。因为圣人的志意失传而任意创作解释,是经学家的末流。如今求学的人能够掌握根本,又能通达末节,这才是尽善尽美。掌握根本却不能通达末节,那么对于自己疑惑的地方暂且存疑也可以。他又说:如今求学的人知道前代事情的善恶,知道诗人的赞美和讽刺,知道圣人的劝诫,这就叫知道治学的根本、掌握其中的要领;这样的学习已经足够了,还要再求什么呢?先公在经术上的取舍就是如此;即使前代儒者的注疏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也务必果断判断,不被疑惑困住。他一生辨明的十多件事,都是前代人没有提出过的,例如五帝不必都出自黄帝,春秋时赵盾没有弑君而是赵穿弑君,许国世子并非没有尝药,周武王所谓“十有一年”不是接受天命后的年数;又极力驳破汉儒关于灾异、五行的学说;在正统论中驳斥把秦朝当作伪闰的说法。他认为,有的根据功德,有的根据国土,有的根据互不称臣隶属,便一定要推立一姓为天下之主,把它称为正统,这就是纠正天下的不正;所谓统,是统一天下的不统一。至于各自占据土地而称帝,正朔不能相加,便是统绪断绝。只有把天下合为一体的,才是正统。统绪有时断绝、有时延续,于是正统的学说便确定下来。然而他也不随意以标新立异为务,曾说:前代儒者对于经书不可能没有错误,但他们所得已经很多了;纠正他们的错误可以,竭力诋毁他们却不可以。把他们的学说全部考察过,发现道理确实不通,然后才可以加以评议订正。我并不是喜欢提出异说。他对《诗经》《周易》多有阐发,在《诗本义》中改正了一百多篇,其余的则说“毛氏、郑氏的说法是正确的”,那还要再说什么呢?他公正无私、通达全面的议论就是这样。先公四岁时便成了孤儿,家里贫穷没有钱,大夫人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教他识字,让他多诵读古人的篇章,使他学习作诗。稍稍长大后,家中没有书可读,便到乡里读书人家借书阅读,有时还顺便抄录。抄录还没有完成,就已经能够背诵书中的内容,甚至白天黑夜忘记睡觉和吃饭,只以读书为要务。他从小写的诗、赋和文章,下笔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兵部府君读了他的文章,对韩国太夫人说:“嫂嫂不要因为家贫、孩子年幼而忧虑,这是一个奇异的孩子。他不但必能靠自己振兴家门,使我们家族显大,将来一定会在当世享有很高的声名。”到参加进士考试时,学者正流行写四六文,号称时文;文公却已经在其中独步。天圣七年补任国子监生,这年秋天考取乡试解额,第二年南省考试又成为第一名,从此名声震动当世。景祐年间,他在西京同尹公洙一起提倡古文。不久朝廷下诏告诫天下学者都要写古文,只有文公的古文已经流行,于是独占天下声誉。四十年间,天下人把他的文章作为楷模;他一句话说出来,学者便争相传诵,不到一天便流传远近,甚至传到异域,没有人不仰慕佩服。后来的士人争着做他的门生,请求接受教诲;当时人都认为,自两汉以后五六百年出了韩退之,韩退之以后又过了几百年,才有文公继承而出。即使李翱、柳宗元这一类人,也都不足以同他相比。然而文公的文章具备各种体裁,变化开合,因事物而构思立意,各自达到极高的工巧,有些地方甚至超过韩退之。例如《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构思创意、建立体制,都是前代没有的。他写尹公洙的墓志铭时,认为尹公的文章简洁而有法度,便取其意而写作,因此得到它的体制。写石介先生墓志铭时,没有多借用事迹,只叙述他一生所存的志向、意趣以及重大的节操和气概,读起来就像看见了本人。写《集古录叙》,当今王丞相认为读它可以驱除疟鬼。先公奉诏撰写《唐书》的纪、志、表以后,又亲自撰写《五代史》七十四卷。他写《本纪》,采用《春秋》的笔法,即使司马迁、班固也比不上。他在《唐书·礼乐志》中阐明礼乐的根本,说前代的治理出于一体,而后世的礼乐只成了空名。《五行志》不记载灾异与人事相应的内容,彻底驳破汉儒把灾异附会为天人感应的说法,都是前人未曾达到的见解。他对《五代史》尤其用心,褒贬善恶,法则精密;每次发表议论,必以“呜呼”开头,说:“这是一部乱世的史书。”他的论说是:“从前孔子撰写《春秋》,因乱世而建立治理的法则;我撰述《本纪》,用治理的法则来纠正乱君,这就是我的志意。”书写成后,篇幅比旧史减少一半,而事迹增加了数倍;文字简省而事迹完备,辨正前史错误的地方很多。嘉祐年间,现任致政侍郎范公等人在朝廷列名上言,请求取用它来补充正史。先公以尚未完成为辞。熙宁年间,有诏令取来进呈御览。〔按《神宗实录》记载,熙宁五年八月丁亥,诏令颍州让欧阳某家进上欧阳某所撰《五代史》。〕先公的书法精劲雄伟,自成一家;当时士大夫得到几十个字,都收藏起来视为珍宝,但他从来不替别人书写碑石。

先公平生以奨进贤材为巳任,一时贤士大夫虽潜晦不为人知者,知之无不称誉,荐举极力而后巳。既为当世宗师,凡后进之士,公尝所称者,遂为名人。时【一作上】人皆以得公一言为重,而公推扬诱进不倦,至于有一长者,识与不识,皆随其所长而称之。至今当世显贵知名者,公所称荐为多。今湖州孙正言觉为合肥主簿,未与公相识,郡守怒之,欲捃拾以罪。时胡侍讲在大学,以属公,公为作手书与其寮佐,令保全之,遂获免。福州处士陈烈素不与公相识,公闻其名,知其行义,屡荐于朝,乞赐召用,朝廷即召烈为国子监直讲。先公尝言:「平生为学所得,惟平心无怨恶为难。故于事未尝挟私喜怒以为意,虽仇雠之人,尝出死力挤陷公者,它日遇之,中心荡然无纎芥不足之意。尝曰:『孔子言以直报怨,夫直者是之为是,非之为非,是非付之至公,则是亦不报也。』」先公初贬滁州,盖钱明逸辈为之。自外还朝,遇明逸于京师,屡同饮宴,不以为嫌。其后公在中书,明逸罢秦州归,复用为翰林学士。近日小人蒋之竒妄兴大谤,及公移青州,其兄之仪知临淄县,为二司所不喜,力欲壊之,亦以托公。公察其实无它,力保全之。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未尝以矜人,而乐成人之美,不掩其所长。诗笔不下梅圣俞,而尝推之,自谓不及。然识者或谓过之。初奉勅撰唐书,専成纪志表,而列传则宋公祁所撰。朝廷恐其体不一,诏公看详,令删为一体。公虽受命,退而曰:“宋公于我为前辈,且人所见不同,岂可悉如巳意?”于是一无所易。书成奏御。旧制惟列官最髙者一人。公官髙当书,公曰:“宋公于传功深而日久,岂可掩其名夺其功?”于是纪志表书公名,而列传书宋公。宋丞相庠闻之叹曰:“自古文人好相凌掩,此事前所未有也。”先公笃于交友,恤人之孤。梅圣俞家素贫,既卒,公醵于诸公得钱数百千,置义田以恤其家,且乞録其子增。尹龙图洙巳卒,公乞録其子构。孙先生复有《尊王发微》十五巻,有防进内未毕而卒,公乞令其家録进,而推恩其子大年。尹构孙、大年、梅增皆防録用以官。天圣初,胥公在汉阳,先公时年二十余,以所为文谒之。胥公一见竒之,曰:“子当有名于天下。”因馆于门下,与公偕入京师。及公登第,乃以女妻之。王文康公知西京,先公为留守推官。一日,当都防勘事,有一兵士自役所逃归。文康问公曰:“勘兵士何谓未断?”公曰:“合送本处行遣。”文康曰:“似此,某作官处断过甚多。推官新作官,不须疑。”公曰:“若相公直断,虽斩亦可,有司则不敢奉行。”一夜,文康夜召问军人:“未断否?”公曰:“未。”文康曰:“几至误事。”明日遂送所属处。先公在河南,以文学负当世之名,前后留守皆名公,好贤莫不倾身礼接。王文康自西京召归,谓公曰:「今来有例,合举馆职,当奉举。」遂用王文康公荐,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试。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贬知饶州。先公一日遇司谏髙若讷于余襄公家,若讷非短范公,以为宜贬。公归,遂为书与之辨,且责若讷【一字一作其】不能论列。若讷缴进其书,遂坐贬为夷陵令。既而余襄公尹公洙亦连坐被贬。蔡公为四贤诗述其事,天下传之。先公既坐范公逺贬数年,复得滑州职。官防范公复起,经畧陜西,辟公掌牋奏。朝廷从之。时天下久无事,一旦西边用兵,士之负材能者皆欲因时有所施为。而范公以天下重名,好贤下士,故士之乐从者众。公独叹曰:「吾初论范公事,岂以为巳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遂辞不往。其于进退不苟如此。以至致位二府,惟以忠义自得,主知未尝有所因縁凭藉。先公在馆中,遇西边用兵,天下多事,诣阙上书,为三防,以料贼情,及指陈天下利害甚众。既而有诏,百官许上封章言事,公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陈当时之患。仁宗増諌官为四员,先公与蔡公襄、余襄公靖、今致政王尚书素同时选用。是时陜西用兵巳久,京东西盗贼羣起,内外多事,仁宗既进退大臣,遂欲改更阙失,方急于求治,公遇事感激,知无不言。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魏公、富郑公四人同时登用,公屡请召对,访问责以所为。既而仁宗降手诏,出六条以责诸公,各亦有所陈述。公言诸公所陈,宜力主张,勿为羣言所夺。而王文安公为三司使,有为无名诗中之者,公请严禁止之,以絶小人流言摇动朝政之渐。勅出官爵,购捕其人。时上欲改更朝政,小人不便,故造作语言动摇,及勅牓出自此遂絶。是后上遂下诏劝农桑与学校,改更庶事之▯。

译先公一生把奖掖和举荐贤能之士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的贤士大夫,即使有些人隐居不为世人所知,只要先公知道他们,没有不称誉的;他极力推荐举荐,直到事情办成才停止。既然成为当世宗师,凡是先公曾经称誉的后进士人,后来都成了名人。当时人都把得到先公一句话看得很重,而先公推扬、诱导、提拔后进从不厌倦;只要一个人有某种长处,无论相识与否,他都按照其长处加以称赞。直到今天,当世显贵和知名人物中,许多都是先公称誉、推荐过的。当时湖州孙正言孙觉任合肥主簿,还没有同先公相识,郡守却恼怒他,想罗织罪名陷害他。当时胡侍讲在太学,把这件事托付给先公;先公亲自写信给孙觉的同僚,让他们保全孙觉,于是孙觉得以免祸。福州处士陈烈一向没有同先公相识,先公听到他的名声,知道他的品行和道义,多次向朝廷推荐,请求召来任用;朝廷立即召陈烈为国子监直讲。先公曾说:“我一生治学所得,最难做到的,只有保持平心而不怨恨、不憎恶。所以遇到事情时,从来不把个人的喜怒夹杂其中;即使是仇敌,曾经竭尽死力排挤陷害我的人,后来遇到他时,我内心也荡然无物,没有丝毫不足之意。我曾说:‘孔子说用正直来回报怨恨;所谓正直,就是对的说对,错的说错,把是非交给至公之理,那么这也就不算报复了。’” 先公最初被贬到滁州,大概是钱明逸一类人造成的。他从外地回朝后,在京师遇到钱明逸,仍然多次同他饮宴,并不因此嫌恶。后来先公在中书省任职,钱明逸被罢去秦州任所回京,又重新任为翰林学士。近来小人蒋之奇无端制造极大的诽谤;等到先公调任青州时,蒋之奇的兄长蒋之仪任临淄县知县,受到两司厌恶,极力想毁掉他,也把这件事托付给先公。先公考察实际情况,发现并没有别的过错,便竭力保全了他。先公一生文章名满天下,却从不因此在人前自夸;他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名,不掩盖别人的长处。他的诗文不在梅圣俞之下,却常常推许梅圣俞,自称赶不上他。然而有见识的人有时认为他的成就超过梅圣俞。先公最初奉诏撰写《唐书》,专门完成纪、志、表,列传则由宋公祁撰写。朝廷担心两人的体例不统一,便下诏让先公审阅详定,命令删改成同一体例。先公虽然接受诏命,退朝后却说:“宋公是我的前辈,而且每个人的见解不同,怎么能全都改成符合自己的意思呢?”于是一个字也没有改动。书成后上奏进呈。旧制度规定,官位最高的人才可以在书中署名。先公的官位较高,本来应当署名;先公却说:“宋公在列传方面功力深厚,花费的时间又久,怎么可以掩盖他的姓名、夺去他的功劳呢?”于是纪、志、表署先公的名字,列传署宋公的名字。宋丞相宋庠听说后赞叹道:“自古以来文人喜欢互相压制、掩盖功劳,这件事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先公对朋友情谊深厚,怜恤朋友遗留下来的孤儿。梅圣俞家中一向贫穷,他去世后,先公向诸公募集得到数百千钱,置办义田来救济他的家人,又请求录用他的儿子梅增。尹龙图尹洙已经去世,先公请求录用他的儿子尹构。孙先生孙复有《尊王发微》十五卷,已经上奏准备进呈内府,却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先公请求命令他的家人抄录进献,并将恩典推及他的儿子孙大年。尹构、孙大年、梅增都由此得到录用而授官。天圣初年,胥公在汉阳;先公当时二十多岁,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去拜见他。胥公一见便认为奇异,说:“您将来一定会在天下成名。”于是把他留在门下,又同先公一起进京。等先公考中进士,胥公便把女儿嫁给他。王文康公任西京知府时,先公任留守推官。一天,正赶上都虞候勘察案件,有一名士兵从服役处逃回。王文康问先公:“勘察这个士兵,为什么还没有判决?”先公说:“应当送回原来的地方处置。”王文康说:“像这种事情,我任官的地方已经判决过很多了。推官刚刚任官,不必疑虑。”先公说:“如果是相公亲自裁断,即使判斩刑也可以;但有关部门却不敢奉行。”一天夜里,王文康召来询问军人:“还没有判决吗?”先公说:“还没有。”王文康说:“差一点误事。”第二天便把士兵送到所属部门处置。先公在河南任职时,凭借文章享有当世声名;前后任留守的都是名公,爱惜贤才,无不竭力以礼相待。王文康从西京奉召回朝时,对先公说:“如今有一项惯例,按规定应当举荐馆职,我应当举荐您。”于是先公因王文康公的推荐,从西京留守推官任上被召来接受考试。范文正公因上书论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先公有一天在余襄公家遇到司谏高若讷,高若讷并不说范公的坏话,只认为范公应当被贬。先公回去后,便写信同他辩论,并责备高若讷不能在朝廷上据理陈说。高若讷把这封信缴进朝廷,先公于是获罪,被贬为夷陵令。后来余襄公、尹公洙也受到牵连而被贬。蔡公作《四贤诗》叙述这件事,天下人都传诵它。先公因为范公的事情获罪,被远贬多年,后来又得到滑州的官职。范公重新起用后,任陕西经略使,征召先公掌管笺奏;朝廷同意了。那时天下长期没有战事,突然西部边境用兵,有才干能力的士人都想趁此时机施展作为。范公以天下闻名,爱惜贤才、礼贤下士,所以乐于跟从他的人很多。唯独先公叹息说:“我当初议论范公的事情,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我可以同他一起退职,却不能同他一起进用。”于是辞谢而没有前往。他在进退取舍上就是这样不苟且。后来直到官位达到两府宰执,也只是凭忠义自立,皇帝的知遇从来没有依靠私人关系或外在凭借。先公在馆阁任职时,遇到西部边境用兵、天下多事,便到宫阙上书,提出三条建议来推测敌情,又指陈天下利害许多方面。后来朝廷下诏,允许百官上密封奏章论事,先公上疏陈说三种弊病、五件事情,竭力指出当时的忧患。仁宗增加谏官为四人,先公与蔡公襄、余襄公靖、如今致仕的王尚书素同时被选用。当时陕西用兵已经很久,京东、京西盗贼群起,内外多事;仁宗既然任用和罢免大臣,便想改变政治上的缺失,正急于求得治理。先公遇到事情便感奋激切,知道的没有不说。范文正公、杜正献公、如今的司徒韩魏公、富郑公四人同时被任用,先公多次请求召见他们,询问情况并责成他们有所作为。后来仁宗下手诏,列出六条来责问诸公,各人也有所陈述。先公说,诸公所陈述的意见应当竭力主持施行,不要被众人的议论所改变。王文安公任三司使时,有人作没有署名的诗来诽谤他,先公请求严加禁止,以断绝小人流言逐渐动摇朝政的苗头。诏令发布,悬赏捉拿作诗的人。当时皇帝想要改变朝政,小人对此不利,所以制造言语来动摇人心;等到诏令榜文公布,这种事情便绝迹了。此后皇帝便下诏劝勉农桑和学校,改革各种政务中的弊病。

自范文正公之贬,先公与余襄公等坐党人被逐,朋党之説遂起,久而不能解,一时名士皆被目为党人。公在谏院为朋党论以献,羣言遂息,大救当时之弊。时天下久安,上下失于因循,一旦陜西用兵,而羣贼王伦、张海等所在皆起,先公请遣使者按察州县,朝廷命诸路转运使皆兼按察,公言转运使苟非其人,则按察遂为空名,复条陈按察六事。于是两府聚议,尽破常例,不次用人【后来别因一劄子中备言此事】其后州县多所升降,内外百职振举。及杜待制▯为京西转运使,与御史蔡禀同治贼事,公言▯可独任,无用禀,▯果遂平诸盗,京西无事。时张温成方有宠,人莫敢言。因生皇女,染绫罗八千疋。先公上言,乞裁损其恩宠,及其亲戚恩泽太频,可以减罢。极陈女宠骄恣,以至祸败之戒。皇叔燕王薨,议者以国用不足,请待丰年而葬。先公乞减费而葬,以为不肯薄葬,留之以待侈▯,徒成王之恶名。使四方闻天子皇叔薨,无钱出葬,遂轻中国。有防减节浮费而▯。澧州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先公上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又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太平,皆有道;得道则太平,失道则危乱。今见其失,未见其得。愿陛下忧勤万务,渐期致理。其瑞木,乞不宣示于外。」庆厯三年,御试进士,以「应天以实,不以文」为赋题,公为拟试赋一道以进,指陈当世阙失,言甚切至。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便进羡余钱十万,公乞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御刻剥。前后所上章疏百余,其间斥去奸邪,抑絶徼幸,以谓任人不可疑,节制不可不一,当推恩信以懐不服,其事往往施行。先公以谏官除知制诰,故事,知制诰当先试。有防更不召试。有国以来,不试而受者,惟杨文公、陈文惠公与公三人。公既典制诰,尤务敦大体。初作劝农勅,既出,天下翕然,人人传诵。王言之体,逺复前古。陜西兵役之后,河东困▯,粮草阙少。又有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于合河津,或请废五寨。朝廷命先公视其利害,及访察一路官吏能否擘划经久利害,及计置粮草。公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河滨【一作次】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而平时可省餽运。麟州遂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而不耕,人戸私籴北界斛斗入中,以为边储。今若耕之,每年可得三二百万石以实边。朝廷从之。此两事至今大为河东之利。自西事后,河东赋敛重,而民贫,道路嗟怨。先公奏罢十事,以寛民力【文字见《河东奏事请乞罢和籴米三司银之类】先公自河东还,防保州兵叛,遂出为河北都转运使。别得不下司劄子云:「河北宜选有文武材识转运使二员,宻授经畧之任,使其熟图利害,豫为御备。」保州既降,总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通判冯博文等亦往往効之。先公发博文罪,置狱推劾。昭亮恐惧,立令送出。自保州事后,河北兵骄,少不如意即谋结集,处处有之。上下务在姑息,先公屡乞主张将帅,每事镇重以遏士心,河北卒无事。保州叛兵既降,其胁从者二千余人,分▯河北诸州。富郑公为宣抚使,恐其复生变,欲委诸州同日诛之。方作文书,会先公权知镇府,遇富公于内黄。富公夜半屏人,宻以告公。公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招之,今已戮之矣。此二千人本以胁从,故得不死,柰何一旦无辜就戮?且无朝防,若诸郡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郑公遂止。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力经营。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里,财产所出,兵粮器械,教阅阵法,一一别为图籍,尽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问公曰:「公以文章儒学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职,吾所愧也。系民休戚,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纲司,通致粮运,以省入中之数;置都作院于磁、相二州,以省诸州兵器之费。既究见河北利害本末【一无此二字】乃一一条列,遍贻书于执政,将大为经画。未尽行而公罢去。

译自从范文正公被贬,先公与余襄公等人因被指为朋党而获罪遭逐,朋党之说便兴起,长期不能消除,一时的名士都被指为党人。先公在谏院撰写《朋党论》献给皇帝,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大大挽救了当时的弊病。当时天下长期安定,上下都失于因循;一旦陕西用兵,而王伦、张海等群盗又在各地兴起,先公请求派遣使者按察州县,朝廷命令各路转运使都兼任按察。先公说,转运使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按察便会成为空名,于是又分条陈说按察的六件事情。两府于是聚集商议,完全打破常规,不按资历次序任用人才。〔后来另因一份奏札详细说明了这件事。〕此后州县官员多有升降,内外百职都得到振兴整顿。等到杜待制担任京西转运使,与御史蔡禀共同办理盗贼之事,先公说杜待制可以独自任事,不必用蔡禀;杜待制后来果然平定了各处盗贼,京西无事。当时张温成正受宠,没人敢说她的不是。适逢生下皇女,染制绫罗八千匹。先公上书,请求削减她所受的恩宠,以及她的亲属过于频繁的恩泽,可以减少或停止。先公极力陈说女宠骄纵恣肆可能导致祸败的教训。皇叔燕王去世,议论的人认为国用不足,请求等到丰年再安葬。先公请求减少费用立即安葬,认为如果不肯薄葬,而把遗体留着等待奢侈的葬礼,只会使燕王得到恶名。假如四方听说天子的皇叔去世,却没有钱出葬,便会因此轻视中原。有诏令减省浮费而安葬。澧州的柿树长成了“太平之道”四个字。先公上书说:“如今四海骚乱不安,还没有看到太平的征象。”又说:“所谓‘太平之道’,其中的意义可以推知。自古帝王要达到太平,都有相应的道;得到这个道就太平,失去这个道就危乱。如今只看见失道,没有看见得道。愿陛下忧劳勤勉于各种政务,逐渐期待达到治理。至于这株瑞木,请求不要向外公布。” 庆历三年,皇帝亲自考试进士,题目是“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先公拟写了一篇应试赋进呈,指陈当世的缺失,言辞十分恳切深刻。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后,便进献羡余钱十万。先公请求拒绝而不接受,以彰明朝廷平均救济外地、抵御官吏苛刻剥削的政策。先公前后所上章疏一百多篇,其中有的斥退奸邪,有的压制断绝侥幸求进;他认为任用人才不能有所疑虑,权力节制不能不统一,应当推行恩德和信义来安抚不服从者。这些主张往往都得到施行。先公以谏官身份被授为知制诰。按照旧例,知制诰应当先接受考试;后来有诏令改为不再召来考试。建国以来,不经考试而接受此职的,只有杨文公、陈文惠公和先公三人。先公掌管制诰以后,尤其致力于敦厚宏大的体制。起初撰写《劝农敕》,诏书发布后,天下一致响应,人人传诵。皇帝诏令的文体,远远恢复了古代的风貌。陕西战事以后,河东困弊,粮草缺少。又有人请求废弃麟州,有人请求把它迁到合河津,也有人请求废弃五寨。朝廷命先公考察其中的利害,并访问、考察一路官吏的才能,谋划长久的利害以及粮草的筹备。先公提出四项议论来比较麟州的利害,请求把军队迁到河边就近取食〔一本作“次”〕,驻扎清塞堡;这样紧急时不会失去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运输费用。麟州于是没有被废弃。他又建议: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置不耕;百姓私下把北界的斛斗粮食买入内地,用来储备边粮。如果现在开垦这些土地,每年可以得到三二百万石粮食,以充实边境储备。朝廷同意了。这两件事直到今天仍然是河东极大的利益。自从西部战事以后,河东的赋税征敛很重,百姓贫困,道路上的人都在叹息怨恨。先公上奏请求停止十件事情,以宽缓百姓的力量。〔具体文字见《河东奏事请乞罢和籴米三司银》等篇。〕 先公从河东回来,适逢保州士兵叛乱,于是出任河北都转运使。另有一份不经所属部门转发的札子说:“河北应当选任两名有文武才干和见识的转运使,秘密授予他们经略的职责,使他们仔细谋划利害,预先做好防备。” 保州投降以后,总管李昭亮私自夺取叛兵的妻女,通判冯博文等人也常常仿效他。先公揭发冯博文的罪行,将他交付狱官审讯追究。李昭亮害怕了,立即下令把人送出去。保州事件以后,河北的士兵骄横起来,稍有不合意就谋划聚集闹事,这种情况到处都有。上下都一味姑息,先公多次请求主持将帅事务,每件事都采取镇定稳重的办法来遏制士兵的情绪,因此河北最终没有发生事变。保州叛兵投降后,其中被胁迫跟从的有二千多人,分别隶属于河北各州。富郑公担任宣抚使,担心他们再次发生变乱,想要命令各州在同一天把他们杀掉。他正要起草文书,恰逢先公代理镇府知府,在内黄遇到富公。富公在半夜屏退旁人,秘密把这件事告诉先公。先公说:“祸患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了。前些天保州的叛卒,朝廷答应他们不死,招抚他们,而现在已经把他们杀掉了。这二千人本来是被胁从的,所以得以不死,怎么能一旦之间无罪而被杀呢?况且事先没有朝廷的防范安排,如果各郡不肯听从命令,事情一旦出现差错,就必然会生出事端,这是促使他们作乱啊。再说,我到了镇州,也一定不会听从这个命令。”富郑公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先公在河北时,既然受到朝廷的重托,便竭尽全力经营治理。凡是一路之内官吏的能干与否、山川地理、财物的出产、军队的粮食和器械、训练阅兵和阵法,都一一另行绘制图籍,把四路的事务全都掌握得如同就在眼前。有人问先公:“您凭文章和儒学闻名天下,却治理这些俗吏所做的事务吗?”先公说:“官吏不能尽职,是我感到惭愧的事。这关系到百姓的祸福,我哪里敢忽视呢?”他上奏请求设置御河催纲司,以疏通粮运,减少粮食入中的数量;又在磁州、相州两州设置都作院,以节省各州制造兵器的费用。等到彻底查明河北利弊的始末【一本无“乃一一条列”前的“本末”二字】,便逐条列出,向执政者普遍寄发书信,准备大力筹划治理。事情还没有全部施行,先公便罢职离去了。

庆厯初,仁宗既复四谏之职【一有而举二字】拔英俊贤能材徳之士,并进于朝。公负天下之望而居其职。仁宗宠异之意独絶,众人尝因奏事论及当世人材,仁宗不觉谓公曰:“如欧阳某何处得来?”公乃尽心悉力思所补报,遇事不避,以至犯忤权贵,排击奸佞,怨怒随之。常欲大用而未果。是时中外多事,仁宗意以谓艰难之际,非公不足以办事故,自谏官奉使河东,委以一路之利害及保州事作河北转运使。张昷之得罪,公自河东还未嵗月,复出为河北转运使。及陛辞之日,仁宗面谕曰:“不久当还,无为久居,计有事但言来,无以中外为限。”公对曰:“在京师所言尚以风闻,或恐失实,况于在【一作在于】外。”仁宗曰:“有所闻但言来,行与不行则在此。”及至河北,百事振举。小人忌公,恐大用,而又杜范韩富同时罢黜,小人彚进。公上疏极言四人忠实可用而无过,辨明小人诬防之言,请加任用。于是羣小益惧,相与造为谤辞。及诏狱之起,穷究无状,仁宗亦悟,止夺职知滁州。南京素号要防,宾客往来无虚日,一失迎▯,则议论锋【一作羣】起。先公在南京,虽贵臣权要过者,待之如一,由是造为语言,逹于朝廷。时陈丞相升之安抚京东,因令审察是非。陈公隂访之民间得俚语谓公为照天蜡烛还而奏之上方欲召用,而公丁太夫人忧先公初服除还朝,惟除本官龙图阁直学士,而无主判。入见日,仁宗恻然怪公鬓髪之白,问公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公求补外,仁宗曰:“此中见人多矣,为小官时则有肯尽言,名位巳髙则多顾借。如卿且未要去。”明日以责大臣,即以公判流内铨。是时小人忌公且见进用,伪为公乞澄汰内臣劄子,传布中外,内臣人人切齿。判铨六日,杨永徳以差船及引见胡宗尧事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议纷纭,论救者众。上亦开悟,适防刘公沆有劄子乞催宋公祁结絶唐书,上曰:“莫不须宋祁否?”刘公曰:“别未有。”人上曰:“欧阳某知同州,臣寮巳有文字,请留。”刘公曰:“乞自陛下宣谕。”明日朝辞上殿,上曰:“休去同州,且修唐书。”既而曽鲁公自翰林学士换侍读学士知郑州,刘公奏:“欧阳某见未有主判,处乞替曾某判三班院。”上曰:“翰林学士有人未?”刘公曰:“见商量。”上曰:“欧阳某不止一好差遣,亦好一翰林学士,便可替曽某。”遂入翰林为史官判三班院。上尝面问公以唐学士院铃索故事,将议临幸,其于眷待之意甚厚。先公在侍从八年,知无不言,屡建议,多见施行。自初还朝,唐公介与诸公方居言职,所言久之未见聴纳。公上疏言人君拒諌之失,请采聴言者。其后上遂用諌官言进退宰相【用唐介等疏罢陈执中】时议者方以河患为意,陈恭公在相位,欲塞商胡,开横垅,回大河于故道。先公上疏言其不可。未几,恭公罢去,新宰相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全回河流。公两上疏争之,不聴。河才成而决,滨河徳博数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议者流窜逺方,卒如公议。至和二年,先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陈留郡王宗愿、惕隠大王宗熙、北宰相萧知足、尚父中书令晋王萧孝友来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宗愿、宗熙并契丹皇叔,北宰相蕃官中最髙者,尚父中书令晋王是太皇太后弟。送伴使耶律元宁言:“自来不曽如此,一并差近上亲贵大臣押宴。”嘉祐初,狄武襄公为枢宻使。狄自破蛮贼之后,方振威名。而是时,仁宗不豫久之,初康复,而狄得士心。京师讹言詾詾。先公因水灾言:「武臣典机宻,得士心,而讹言可畏,非国之便,请且出之于外,以保全之。」未久,狄终以流言不巳,罢知陈州。嘉祐中,复用贾魏公为枢宻使,先公言其为人好为隂谋,陷害良士,小人朋附,乐为其用,前任相位,累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畏恐,乞早罢还之旧镇,其命遂止。先公在翰林,尝草春帖子词,一日仁宗因闲行举首,见御閤帖子,读而爱之,问何人作,左右以公对,即悉取皇后夫人诸閤中者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自是每学士院进入文书,必问何人当直,若公所作,必索文书自览【先公毎述仁宗恩遇,多言此事。云内官梁实为先公説春帖子词,有云:“阳进升君子,隂消退小人,圣君南面治市政法。”新春至今,士大夫尽饱诵之。及温成皇后閤帖子云:“圣君念旧怜遗族,常使无权保厥家】仁宗嘉祐中,先公在翰林,富郑公在中书,胡侍讲在大学,包孝肃公为中丞。士大夫相语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学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时人谓之「四真」。

译庆历初年,仁宗恢复了四名谏官的职位【一本有“而举”二字】,提拔英俊贤能、有才干有品德的人,一并任用于朝廷。先公负有天下人的声望而担任这一职务。仁宗特别宠信看重他的心意,独一无二。众人有时因上奏政事谈到当世人才,仁宗不觉对先公说:“像欧阳某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先公于是尽心竭力,思考如何报效补益,遇到事情从不回避,以至于触犯权贵、排斥打击奸佞,怨恨和愤怒也随之而来。仁宗常想重用他,却一直没有实现。当时朝廷内外多事,仁宗认为艰难之际,除了先公没有人足以办成这些事情,所以先公从谏官奉命出使河东后,便把一路的利害以及保州之事交给他,任命他为河北转运使。张昷之获罪后,先公从河东回来还不到一年,又出任河北转运使。到入朝辞行那天,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久就应当回来,不要在那里久留;如果有事情,只管来报告,不要以在朝廷内外为界限。”先公回答说:“在京师所说的事情尚且只是根据传闻,有时还恐怕不合事实,何况是在外地呢?”仁宗说:“听到什么只管来报告,是否施行就在我这里决定。”先公到了河北以后,各项事务都振兴起来。小人嫉妒先公,害怕他被重用;又正逢杜、范、韩、富同时被罢黜,小人便成群结队地进用。先公上疏极力说明这四个人忠诚实在、可以任用而没有过错,辨明小人诬陷毁谤的话,请求加以任用。于是群小更加害怕,彼此捏造诽谤之辞。等到诏狱兴起后,彻底追究却没有罪状,仁宗也醒悟过来,只是削夺他的职务,任命他为滁州知州。南京一向号称重要之地,宾客往来没有一天空闲;一旦有一次迎送接待失礼,议论便会像锋刃一样纷纷而起。先公在南京时,即使是贵臣权贵经过,也一律平等对待,因此有人编造言论,传到了朝廷。当时陈丞相陈升之任京东安抚使,便命令他查察是非。陈公暗中在民间访查,听到俗语称先公为“照天蜡烛”,回来后把这件事上奏给皇帝。皇帝正想召用先公,却恰逢先公遭逢太夫人之丧。先公服丧期满,起初回到朝廷,只有授予本官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却没有安排具体主判事务。他入宫进见那天,仁宗怜惜地惊讶于他两鬓的白发,问他在外地几年了、今年多大年纪,恩意十分深厚。先公请求出任外职,仁宗说:“我在这里见过的人很多,官小的时候往往肯尽情进言,名位已经很高了却大多有所顾忌。像你这样的人,暂且不要离开。”第二天仁宗责问大臣,便让先公判流内铨。当时小人嫉妒先公,且见他被进用,便伪造先公请求澄清淘汰内臣的札子,传布朝廷内外,内臣人人咬牙切齿。先公判铨事务第六天,杨永德以差遣船只以及引见胡宗尧的事情弹劾先公,先公出任同州知州;外界议论纷纷,议论营救他的人很多。皇帝也醒悟过来,正好刘公沆有札子请求催促宋公祁完成《唐书》,皇帝说:“难道没有宋祁就不行吗?”刘公说:“另外还没有人。”另一个人进言说:“欧阳某现在任同州知州,臣僚已经有奏章,请把他留下。”刘公说:“请陛下亲自下诏晓谕。”第二天早朝辞行时,先公登殿,皇帝说:“不要去同州了,暂且修撰《唐书》。”后来曾鲁公由翰林学士改任侍读学士、知郑州,刘公上奏说:“欧阳某现在没有主判职务,请求让他替代曾某判三班院。” 皇帝问:“翰林学士有人选了吗?”刘公说:“正在商议。”皇帝说:“欧阳某不只适合一项好差遣,也适合担任翰林学士,正好可以替代曾某。”于是先公入翰林任史官,判三班院。皇帝曾当面问先公关于唐代学士院设置铃索的旧事,准备商议临幸学士院,对他的眷顾待遇十分优厚。先公任侍从八年,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多次提出建议,很多都得到施行。先公刚回朝时,唐公介和其他诸公正担任言官,他们所说的话很久没有被听取采纳。先公上疏指出君主拒绝谏言的过失,请求采纳听取进言。此后皇帝终于采用谏官的意见,进退宰相【采用唐介等人的奏疏,罢免陈执中】。当时议论政事的人正把黄河水患作为重点,陈恭公任宰相时,想堵塞商胡,开通横垅,使黄河改回旧河道。先公上疏说这样做不可行。不久,陈恭公被罢免离去,新宰相又起用李仲昌,商议要开凿六塔,使河流全部回到旧道。先公两次上疏争辩,皇帝没有听从。河道刚修成便决口,河流沿岸的德州、博州数千里之地大受灾害。李仲昌等主张此事的人被流放到远方,最终正如先公所议。至和二年,先公奉命出使契丹。契丹派贵臣陈留郡王宗愿、惕隐大王宗熙、北宰相萧知足、尚父中书令晋王萧孝友前来主持宴会,并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例外。”这是因为先公名望很高;宗愿、宗熙都是契丹皇叔,北宰相是契丹蕃官中地位最高的人,尚父中书令晋王是太皇太后的弟弟。送伴使耶律元宁说:“从来没有这样过,一起派遣地位接近上层的亲贵大臣来主持宴会。” 嘉祐初年,狄武襄公任枢密使。狄公自从击破蛮贼以后,正盛扬威名。当时仁宗长期身体不适,刚刚康复,而狄公又得到士兵的拥戴。京师中流传的讹言纷纷喧嚣。先公借水灾之机进言:“武臣掌管机密,又得到士兵的拥戴,而流言十分可怕,这对国家不利,请暂且把他调出京城,以保全他。”不久,狄公终于因为流言不断而罢职,出任陈州知州。嘉祐年间,朝廷又起用贾魏公为枢密使。先公说他这个人喜欢搞阴谋,陷害良善之士,小人结党依附,乐于听从他的驱使;他以前任宰相时,多次伤害善人。因此听说他又要回来,人们便闻风畏惧,请求早日罢免他,让他回到原来的镇守地,这项任命于是停止。先公在翰林时,曾起草春帖子词。有一天,仁宗因闲行抬头,看见御阁上的帖子,读后很喜爱,询问是谁写的,左右侍从以先公回答。仁宗便把皇后、夫人各阁中的帖子全部取来阅看,发现篇篇都有寄意,感叹说:“每次下笔都不忘规劝,这才是真正的侍从之臣啊。”从此每当学士院送入文书,仁宗一定询问当天是谁当值;如果是先公所作,便一定索取文书亲自阅览【先公常常讲述仁宗对他的恩遇,多次说到这件事。据说内官梁实曾对先公谈起春帖子词,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阳气增长,君子上升;阴气消退,小人退散。圣明的君主面南而治,施行政法。”从新春到现在,士大夫都熟诵不已。等到温成皇后阁中的帖子写道:“圣明的君主顾念旧臣,怜悯遗族,常常使没有权势的人保全自己的家族。”】仁宗嘉祐年间,先公在翰林,富郑公在中书,胡侍讲在太学,包孝肃公任御史中丞。士大夫彼此谈论说:“富公是真宰相,他称先公的字,说‘这才是真翰林学士’;胡先生是真先生;包公是真中丞。”当时人称他们为“四真”。

嘉祐二年,先公知贡举时,学者为文以新竒相尚,文体大壊【僻涩如狼子豹孙,林林逐逐之语;怪诞如周公伻图,禹操畚锸,传説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之説】公深革其▯,一时以怪僻知名在髙等者,黜落几尽。二苏出于西川,人无知者,一旦防在髙等牓出,士人纷然惊怒,怨谤其后,稍稍信服,而五六年间,文格遂变而复古,公之力也。先公知开封府,承包孝肃公之后。包公以威严为治,名震京师。而公为治循理,不事风采。或谓公曰:「前政威名震动都下,真得古京兆尹之风采,公未有动人者,柰何?」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岂可舍巳所长,勉强其所短,以徇俗求誉?但当尽我所为,不能则止。」既而都下事无不治。开封府既多近戚宠贵干令犯禁,而复求以内降苟免。先公既授命,屡有其事,即上奏论列,乞今复求内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内臣梁举直私役官兵,付开封府取勘。既而内降放罪,凡三次。内降,公终执而不行。嘉祐三年闰十二月,京师大雪,民冻馁而死者十七八。明年上元,有司以常例张灯,先公奏请罢之。故事国史皆在史院,近制皆进入内。自是每日厯成亦入内,而有司惟守空司。先公请録本付外,遂如公言。今史院之有国史,自【一作由】公请也。先公在宻院与今侍中曾鲁公悉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大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逺近,更为图籍之法。边防久阙,屯守者大加搜补,数月之间,机务浸理。台谏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师道、吕公景初,皆以言事被逐。先公言:“四人刚正敢言,踪迹有本末,宜早赐牵复。”其后四人遂复进用。先公在侍从,因嘉祐水灾,凡再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协定大议,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坚卧久之。诸公同议,不若遂正皇子之名,奏事仁宗前,顾问之际,公独进曰:「宗室自来不领职事,今外人忽见有此除授,皆知陛下将以为子,不若遂正其名。盖判宗正寺降诰勅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学士作一诏书告天下,事即定矣。」仁宗以为然,大计遂定。及英宗初年,未亲政事,慈圣垂帘,危疑之际,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抚内外,而公之危言宻议,忠力为多。以至英宗亲御万机,内外睦然。先公天性劲正,不顾仇怨,虽以此屡被谗谤,至于贬逐,反居大位,毅然不少顾惜,尤务直道而行,横身当事,不恤浮议。是时今司徒韩魏公当国,每诸公聚议事有未可,公未尝不力争,而韩公亦欣然忘懐,以此与公相知益深。或奏事上前,众议未合,公亦往返折难,无所顾避。尝一日独对英宗,面谕公曰:“参政【英宗于先朝大臣名不以名呼而以官称】性直不避众怨,每见奏事与二相公有所异同,便相折难,其语更无回避,亦闻台谏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时语,可知人皆不喜也,宜少戒此。”而公又务抑絶侥幸,有以事干公者,或不可行,面为其人分别可否,曰:“此事必不可行”,以此人多怨谤,而公安然未尝少防。尝称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归已,怨使谁当。”每亦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及濮园议起,非公所独専,朝廷亦未有定议,而言者妄以非礼之説指公为主议,公亦不与之较。其后小人彭思永、蒋之竒等造为无根之飞语,欲以危公,自人主而下,朝廷名臣巨公,天下有识之士,皆知因公亮直不隠,得怨于小人,故上连降手诏诘问,思永之竒二人引服诬罔,悉皆贬逐。自嘉祐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先公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宜盛其选,以广贤路,遂令两府人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十人。尝因僧官阙,人内臣陈承礼以寳相院僧庆辅为请,内降从之。旧有着令,僧官必试而补,诸公相与执奏。其事先公进言曰:「补一僧官,至为小事,但内降冲改着令,内臣干挠朝政,不可启其端。且宦女近习,前世常患难于防制,乞絶之于渐。」英宗即欣然嘉纳。

译嘉祐二年,先公主持贡举考试时,学者写文章崇尚新奇,文体大为败坏【文字生僻艰涩,有“狼子豹孙”“林林逐逐”之类的说法;内容怪诞,有“周公伻图”“禹操畚锸”“传说背着版筑来营造太平基础”之类的说法】。先公大力革除这种弊病,当时那些凭怪诞偏僻而闻名、列在高等的人,几乎全被黜落。苏轼、苏辙兄弟出自西川,没有人知道他们;有一天他们竟列在高等榜上,榜单公布后,士人纷纷惊讶愤怒,后来又不断有人怨恨诽谤;渐渐地大家才信服。五六年之间,文章的格调于是改变,恢复了古风,这是先公的力量。先公任开封府知府,接替包孝肃公。包公用威严治理,声名震动京师;先公治理则遵循事理,不追求声势仪表。有人对先公说:“前任知府的威名震动京城,真有古代京兆尹的风采;您却没有什么能使人震动的地方,怎么办呢?”先公说:“人的才性各有长短,怎么能舍弃自己的长处,勉强去做自己的短处,以迎合世俗、求取声誉呢?只应当尽力做我所能做的事,做不到就停止。”不久,京城中的事务没有不被治理好的。开封府中既有许多近亲和受宠贵人托人请托、触犯法令禁令,又再请求通过宫中降旨苟且免罪。先公接受任命后,多次遇到这种事情,便上奏逐一论列,请求今后凡是再请求宫中降旨免罪的人,在原有罪名上加等二等。内臣梁举直私自役使官兵,被交给开封府审问。不久宫中降旨赦免他的罪,一共三次。宫中降旨,先公始终坚持不予执行。嘉祐三年闰十二月,京师下大雪,百姓因冻饿而死的有十分之七八。第二年上元节,有司按照惯例张灯,先公上奏请求停止。按旧例,国史都存放在史院;近来的制度则都送入宫中。从此以后,每天编成的历日也送入宫中,而主管官署只剩下空署。先公请求抄录底本交付外廷,于是按照先公所说办理。如今史院之所以还有国史,就是由于先公的请求。先公在枢密院,与如今的侍中曾鲁公竭力整顿振作纲纪,革除旧日弊病,大规模考察天下军队的数目,以及三路屯驻守军的多少、各地距离的远近,重新制定图籍的办法。边防长期空缺,屯守的军队大力搜寻补充,几个月之间,机密事务渐渐得到治理。台谏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师道、吕公景初,都因进言论事而被逐出。先公说:“这四个人刚正敢于进言,他们的行迹有始有终,应当早日赐予召回起用。”后来四人终于重新被进用。先公任侍从时,因嘉祐年间的水灾,先后两次上疏,请求选择册立皇子来巩固天下的根本,言辞十分激切。等到任政府官员时,便与诸公共同商定这一重大议议,而英宗坚决推辞宗正的任命,长久称病卧床。诸公共同商议,认为不如立即确定皇子的名分,于是在仁宗面前奏事,仁宗询问时,先公独自进言说:“宗室向来不担任职事,如今外面的人忽然看到有这样的授官,都会知道陛下将要把他立为儿子;不如就立即确定他的名分。因为判宗正寺只需降下诰敕,英宗便可以不接受;现在如果立为皇子,只烦请陛下命令学士写一份诏书告示天下,事情就定下来了。”仁宗认为有理,大计于是确定。英宗初年,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慈圣太后垂帘听政,在局势危险疑惧之际,先公与诸公往来于两宫之间,镇抚内外;其中先公直率的进言、秘密的谋议和忠心尽力,贡献尤其多。直到英宗亲自处理全部政务,朝廷内外才和睦安定。先公天性刚强正直,不顾及仇怨,虽然因此多次遭到谗毁,甚至被贬逐,后来反而身居高位,仍然毅然决然,丝毫不顾惜自己,尤其致力于按正直之道行事,挺身承担事务,不顾忌浮泛的舆论。当时如今的司徒韩魏公主持国政,每当诸公聚集议事而有事情未能通过,先公没有不竭力争辩的;韩公也欣然不放在心上,因此与先公相知越来越深。有时在皇帝面前奏事,众人的意见没有统一,先公也来回辩难,毫不顾忌回避。曾有一天先公独自面对英宗,英宗当面告诉他说:“参政【英宗对先朝大臣不直呼姓名,而称其官职】性情直率,不回避众人的怨恨;每次见他奏事,和两位宰相有不同意见,就相互辩难,说话更加不回避;又听说台谏官议论政事时,他常常当面指出对方的短处。如果像奏事时这样说话,可以知道人人都不喜欢他,应当稍稍戒止这种做法。”先公又致力于压制杜绝侥幸求进的人;有人因事情求托于先公,有的不能施行,先公便当面向那人分别说明可以或不可以,说:“这件事一定不能施行。”因此很多人怨恨诽谤,而先公安然自若,从未稍有畏惧。他曾称引故相王沂公的话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要让谁来承担?”又常说:“贫贱时常常想着富贵,富贵之后必定要经历危机。” 这是古人所感叹的事。只有不经思虑便得到,得到以后又不担心失去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做到吧?等到濮园之议兴起时,这并不是先公一人专断的,朝廷也还没有确定的议论,可是进言的人却妄自用不合礼法的说法指认先公是主谋,先公也不和他们争辩。后来小人彭思永、蒋之奇等捏造没有根据的流言,想借此危害先公。从皇帝以下,朝廷的名臣大臣以及天下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先公因为刚直明亮、不加隐瞒而得罪小人;所以皇帝接连降下手诏责问,彭思永、蒋之奇二人承认并服罪于诬陷欺罔之事,全都被贬逐。嘉祐以后,朝廷务求爱惜名器,而进用人才的道路稍显狭窄,先公多次进言说,馆阁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应当扩大选拔,以拓宽贤才进用的道路;于是命令两府官员每人举荐五人,后来被选中的共有十人。曾因僧官有空缺,内臣陈承礼请求任命寳相院僧人庆辅,宫中降旨同意了。旧有明文规定,僧官必须经过考试才能补授,诸公共同坚持上奏反对。这件事先公进言说:“补授一个僧官,是极小的事情;但宫中降旨冲破更改明文规定,内臣干扰朝政,不可开启这个端头。况且宦官和后宫近习之人,前代常常忧虑难以防制,请求逐渐杜绝这种情况。”英宗立即欣然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契丹降人韩皋谟者,自言太叔使来,言太叔谋取其国,乞中国出兵为应。二府防议其事,时有意主之者,将议从之。先公争曰:“中国待逺方,宜以信义为本,柰何欲助其叛乱,使事不成,得以为辞。”主议者大笑曰:“迂儒,迂儒!”公力争之不已,遂止。既而果见太叔举事不成而死。初,枢宻使阙人,先公以次当拜。时英宗未亲政事,二府宻议不以告公。一日待漏院中,公见二相耳语,知其所为,问曰:“得非宻院阙人,而某当次补乎?”二公曰:“然。”公曰:“此大不可,今天子不亲政,而母后垂帘,事之得失,人皆谓吾辈为之耳。今如此,则是大臣二三人相补置耳,何以镇服天下?”二公大然,公言遂止。及今,致政张太师罢枢宻使,英宗复用公,公力辞不拜。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之类,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纂集。先公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一日,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为对。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贵人就中书閤子取而阅之。先公平生连典大郡,务以镇静为本,不求声誉,治存大体,而施设各有条理,纲目不乱,非盗贼大狱,不过终【一作数】日,吏人不得留滞为奸。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多事,公至数日,事十减五六,既久,官宇閴然。尝曰:“以纵为寛,以畧为简,则事弛废而民受▯。吾所谓寛者,不为苛急;简者,去其繁碎尔。”故所至不见治迹,而民安其不扰,既去,至今追思不巳。今滁、扬二州皆有生祠。而公天性仁恕,断狱常务从寛,尝云:“汉法惟杀人者死后世死刑多矣,故凡死罪非巳杀人而法可出入者,皆全活之。”曰:“此吾先君之志也。”其在河北一议,活二千人之命;及晩年在京东,奏寛沙门岛刑名,设法减其人数,赖以获全者甚众【沙门岛罪人寨主旧敢専杀,故数不多而易制。马黙知登州务全人命,举察甚严,稍优防罪人,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渐恣横难制。京东议者大患之,有司之意多欲许令依旧一面处置。公以为朝廷既】

【放还,逐以无事,而人亦获全】

先公初有太原之命,令赴阙朝见,中外之望皆谓朝廷方虚相位以待公,公六上章,坚辞不拜,而请知蔡州,天下莫不叹公之髙节。

先公在亳,年才六十一,巳六上章乞致仕,而上方眷留未听。及在蔡,勤请益坚,遂如素志。公既气貌康强,而年未及礼制,一旦勇退,近古数百年所未尝有。天下士大夫仰望惊叹。公虽退居于家,士论犹望以为轻重。先公平生以直道见忌于羣小,再被贬逐,而未尝以介意。初在峡州,作至喜亭,及自河北以小人无名之谤,降知滁州,治州南山泉为幽谷泉,作亭于琅琊山,自号醉翁。及晩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録一千巻,藏书一万巻,有琴一张,有棊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以刻石。

先公平生于物少所嗜好,虽异物竒玩不甚爱惜,独好收蓄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巻,以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説为多,藏书一万巻,虽至晩年暇日,惟读书未尝释巻。

先公平生著述《易童子问》三巻,《诗本义》十四巻,《五代史》七十四巻,《居士集》五十巻,《归荣集》一巻,《外制集》三巻,《内制集》八巻,《奏议集》十八巻,《四六集》七巻,《集古録》防尾十巻,杂著述十九巻,诸子集以为家书总目八巻。其遗逸不録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又奉勅撰《唐书》纪十巻,志五十巻,表十五巻。在馆职日,与同时诸公共撰《崇文总目》祖宗故事。

文忠集附録巻五

译契丹投降者韩皋谟自称是太叔派来的,说太叔正在谋划夺取契丹的国家,请求中国出兵作为响应。两府商议这件事,当时有主张支持他的人,准备商议答应。先公争辩说:“中国对待远方之人,应当以信义为根本,怎么能想要帮助他们叛乱,使事情失败后,他们反而得到借口呢?”主张此议的人大笑说:“迂腐的儒生,迂腐的儒生!”先公不断极力争辩,这件事于是停止。后来果然看到太叔起事失败而死。起初,枢密使职位空缺,按次序应当由先公拜任。当时英宗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两府秘密商议,没有告诉先公。一天在待漏院中,先公看见两位宰相耳语,知道他们所商议的事情,便问:“莫非是枢密使职位空缺,按次序应当由我补任吗?”两位宰相说:“是的。”先公说:“这是万万不可的。现在天子没有亲自处理政事,而太后垂帘听政,事情的得失,人人都会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如今这样做,就是几个大臣相互补授安排,拿什么来镇服天下呢?”两位宰相大为赞同,先公的意见于是停止施行。到后来,致仕的张太师被罢免枢密使,英宗重新起用先公,先公却竭力推辞,不肯拜受。京师各个官署所办理的军队、百姓、官员、吏员、财物、用度等事项,都没有总数。中书一旦下达文书,下面的官署就要编纂汇集。先公趁着空闲的日子,把中书应当知道的事项全部汇集成总目录。有一天,皇帝有所询问,宰相便以这份总目录作答。先公因祭祀请假在家,皇帝派遣中贵人到中书阁子取来阅览。先公平生接连治理几个大郡,务求以镇定安静为根本,不追求声誉,治理时把握大体,而各项施设都有条理,纲目不乱;除非遇到盗贼和重大案件,一般不过几天就能办结【一本作“数日”】,不让吏员和办事人员滞留其中而借机作奸。像扬州、南京、青州都是事务繁多的大郡,先公到任几天,事务便减少了十分之五六;时间一久,官署内寂静无声。他曾说:“把放纵当作宽厚,把粗略当作简省,就会使事务松弛废弛,百姓受到弊害。我所说的宽厚,是不苛刻急迫;所说的简省,只是去掉繁琐细碎罢了。”因此他所到之处看不出治理的痕迹,但百姓安于不受扰乱;他离去以后,直到今天人们还追思不已。如今滁州、扬州两州都有为他所立的生祠。先公天性仁慈宽厚,审断案件常常务求宽缓,曾说:“汉代的法律只规定杀人者处死,后世死刑太多了,所以凡是判处死罪、但不是自己杀人且法律上可以出入斟酌的,都要使其保全性命。”又说:“这是我先父的志向。”他在河北时曾为此一议,保全了二千人的性命;晚年在京东时,又上奏请求放宽沙门岛的刑名,设法减少那里应处置的人数,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沙门岛罪人营寨的寨主过去敢于擅自杀人,所以人数不多而容易控制。马默任登州知州时,务求保全人的性命,考察举发十分严格,稍稍宽待罪人;罪人既然增多,又不害怕本寨,便逐渐放纵横行,难以控制。京东议论此事的人对此深感忧虑,有关官署的意思大多是想准许仍按旧例单独处置。先公认为朝廷既然 【放还,最终便可无事,而人也得以保全】先公起初接到太原的任命,命令他赴朝廷入见;朝廷内外都认为朝廷正空出宰相职位等待先公。先公六次上章,坚决推辞不接受,却请求出任蔡州知州,天下没有不赞叹先公高尚节操的。先公在亳州时,年纪才六十一岁,已经六次上章请求退休,但皇帝正眷顾挽留,还没有答应。等到在蔡州时,他勤恳请求更加坚决,皇帝于是满足了他一向的愿望。先公既然气色容貌健壮,年龄又还没有达到礼制规定的退休年限,却在一旦之间勇于退隐,这是近古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天下士大夫仰望他,惊叹不已。先公虽然退居家中,士人的舆论仍然希望以他的态度作为轻重标准。先公平生因奉行正直之道而被群小嫉恨,两次遭到贬逐,却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起初在峡州时,他建造了至喜亭;后来从河北因小人无名的诽谤而被降为滁州知州,治理州南山的泉水,把它命名为幽谷泉,在琅琊山建亭,自号醉翁。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他说:“我有一千卷《集古录》,一万卷藏书,一张琴,一局棋,而且常常放着一壶酒。我将在这六样东西中老去,所以称为六一。”他亲自写了传记,刻在石上。先公平生对外物很少有特别的嗜好,即使是奇异的物品、珍奇的玩物,也不很爱惜;唯独喜欢收藏古文和图书,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铭刻为一千卷,其中多是用来校正史传和诸子百家讹误之说;藏书一万卷。即使到了晚年空闲的日子,也只有读书从未放下书卷。先公平生所著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十九卷;又把诸子集作为家藏书籍总目录,八卷。他遗留下来而未收入这些书中的作品还有数百篇,另行编集但还没有完成。又奉诏撰写《唐书》,其中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任馆职时,与同时代的诸位大臣共同编撰《崇文总目》和《祖宗故事》。《文忠集》附录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