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三

译我想为石介痛哭，夜里打开《徂徕集》。书还没有来得及读，眼泪鼻涕已经不断流下。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欣喜欢悦。它切切地劝戒善恶，仁义之言仿佛听见你亲自谈论。我怀疑你站在我面前，这才知道你仍长久活在世上。谁说你已经沉入黄泉？过去人事乖违，我们相从常常艰难。如今每当思念你，打开书卷，仿佛你就在眼前。我想使你的文章尊贵，用金玉刻写它；金子会熔化，玉也会破碎，不如把书写在纸上。六经都是靠纸流传的，只应抄写一百本，传一百本再成为一千本，有的流落四方，有的藏在深山。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让这种光芒放射出来。人生在世，长短不会超过百年；在它之后有无穷岁月，在它之前有万世。得到长寿又多得了多少？短命也不值得怜惜。真正不会朽坏的，只有名声、文章和德行。谗言诬陷不必争辩，也不过存在百年之间。百年以后的人，憎恨和喜爱不再互相牵连；公论形成之后自然显现美丑。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受各种毁谤和驱逐。后世如果不公正，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所以忠义之士凭借这一点，视死为轻，并不难。当你病势正危急时，诽谤的话正喧腾传播。众人都想杀你，圣主却独自保全你。你已经埋葬了，他们仍不相信，几乎连棺材也要劈开。这件事古来未有，我每想到它就长叹。我想冒犯众人的愤怒，为你记下这冤屈。向下稍稍舒解幽冥中的愤恨，向上大声呼告光明的上天。把它写在苍翠的石头上，立在高峻的山巅。询问寻访你的世家，遗憾你的儿女顽钝。过了一年仍不见答复，有些话未能考定。忽然打开你留下的文章，使我的心已经宽慰。你的道义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还需要刻在石上。《汝瘿答仲仪》（一本作《答王素，汝瘿》）。你感叹汝地的瘿病多，谁说是因为汝地土质恶劣？汝地的瘿病虽说痛苦，汝地百姓居住却很快乐。乡里共同饮食，男女彼此婚配；习俗不把这当作嫌恶和讥笑，哪里知道羞惭？汝山西南险峻，平地仍然坚硬贫瘠；汝地树木生长得拥肿，根株浸在溪谷中。山川本来如此，风气自然也浑浊。接壤之地受到襄、邓的教化，遗风遍及伊水、洛水。想起我过去曾经游历，所见令人惊愕。听到喔喔的说笑声，城郭中到处都是。驼背的妇人悬挂着瓮盎，娇小的婴儿包裹得像鸟蛋。无法分辨肩和颈，像乌龟缩进甲壳。唉！人禀受天地间最灵秀的性情，反而不如并枝的凫鹤。虽然形体受累而变得小小的，本来还可以忽略。痈疡暂时积聚，最终会破溃枯竭；赘疣附着在肢体上，幸而有时不会造成祸害。却不如这种高大的东西生长在身上，实在不是可以寄托之处。咽喉关系性命，针石也难以刺破削除。农皇古代的神圣之人，为世间列举了百种药物，难道没有医方？但它顽固得无法消融。温热的汤水、汝地的灵泉，也不能把它洗涤干净。居官虽然是被贬居此地，却正可以医治百姓的疾苦。为什么不加以怜悯，反而任意呵斥戏弄？文章辞藻逞现新奇工巧，把丑陋怪异写到极致。汝地的士人虽有许多奇才，汝地的女子却少有纤弱秀美的。转念想到太守晏，谁和他唱清越的角声？我们南北相隔，山坡遥远，魂梦也难以相逢。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见还不知道，寄诗聊以一笑。沧浪亭（一本题作“寄题子美”）。子美寄给我《沧浪吟》，邀请我共同作《沧浪篇》。沧浪有美景却无法到达，使我向东遥望而心情悠然。荒凉的水湾和野外的水流，气象古朴；高大的林木和翠绿的山丘，回环相绕。新竹抽笋增添夏日的景色，老树乱枝争呈春天的娇妍。水禽悠闲自在，显出高雅情态；山鸟早晚相互啾鸣。不知道这里经历过多少兴废，抬头看去，高大的树木都笼罩在苍烟中。可叹人迹虽不算遥远，却即使有路也从未有缘到达。探寻奇异、穷尽怪诞，谁能像你这样？搜索幽隐、探访神仙。起初寻找一条小路进入幽深之处，眼前豁然开朗，奇异境界无边无际。风高月白，最适合夜晚；一片晶莹洁净，铺在如玉的田野上。清光中分辨不出水和月，只见空明的碧色包容着涟漪。清风明月本来无价，可惜这里只卖四万钱。又疑心这景物是上天赐予的，壮士憔悴，上天应当怜悯。夷齐古代也有独自远行的人，江湖中的波涛浩渺，翻涌如天。想要脱离崎岖的世路，反而拿自身去试探蛟龙深渊。哪里如乘一叶扁舟任它漂泊，红荷绿浪间摇荡而醉卧？大丈夫身在世间，难道会长久被抛弃？以新诗和美酒姑且度过一年。虽然不许世俗客人来到这里，却不要吝惜把佳句传到人间。宝剑。宝剑藏在匣中，暗室里夜间常常明亮。想知道上天将要下雨，剑便铮然作响。神龙本来是一种东西，同类之气相感便会鸣响。常常担心它跃出剑匣，有时暂时打开匣口。七星纹灿烂辉煌，照耀着三尺寒冰似的剑身。这把剑在人间，百种妖怪夜里都会收敛形迹。奸凶与谄媚之徒，胆破骨惊。试着把它对向星月，飞射的光芒直冲参商二星。把它藏在武库之中，便可以使天下兵器停止。可是狂妄的胡人，仍然敢来索取金帛。秋晚登凝翠亭（探韵作）。黄叶落满空城，青山环绕官署。风云凄清而高远，岁月令人惊叹流逝得太快。堤田尚未收获，野水浅浅分出支流。晴日照着树林，紫石榴裂开；霜日下红梨像被晒红。萧疏之中喜爱竹子坚劲，寂寞之时伤感兰花凋败。丛菊仿佛有情，用幽幽香气安慰孤高的人。佳客天天都可以携来，寒酿美酒刚刚压榨。登临不要厌烦频繁，冰雪很快就要到来。菱溪大石。新霜在夜里降落，秋水变浅，有一块石头露出寒溪岸边。苔藓昏暗，泥土侵蚀，禽鸟在溪水中啄食出没。秋去春来，溪边老人从小到大都看见过它，怀疑我为何殷勤前来察看。我喜爱它，远远地把它迁向幽谷，用三头小牛拖曳，用两轮车装载，穿过城中；市集停业，人们观看，只是惊叹奇怪，又有谁再珍惜它？荒烟野草把它埋没已久，我用石窦中的清冷泉水洗涤它，用朱栏和绿竹相互掩映，选择佳处安置在南轩。南轩旁边排列着千山万峰，从未有过这样奇异的石头；嶙峋的形态使人知道这是世间少有的异物。用万金争相购买，又能传给几个人呢？山河经过百战，陵谷变迁，它为什么落在那荒溪岸边？山经地志无法穷究，于是使各种传说争相纷纭。有人都说它是女娲当初锻炼五色石时，熔融一气、凝聚精纯之物；仰望苍天补它的缺口，染成这种青黑色，晶莹而且温润。又有人怀疑古代燧人氏钻它取火，用来炮烤焚烧；若不是神圣之人亲手留下的痕迹，否则这些孔穴是谁雕刻挖凿的？又说汉朝使者持汉节，向西北行万里，走到昆仑山，在于阗得到宝玉，流入中国；它随着河源被沙磨、水冲，自然穿成孔穴，所以没有雕凿的痕迹。可叹我有嘴却不能辨明，只能叹息着用双手抚摸。

译卢仝、韩愈已经不在人世，没有雄伟文章来压服百怪；人们争奇斗异、各自取胜，于是终于流于荒诞而没有根源。天地高远厚重，没有什么不存在；美丑万状，又哪里值得一一议论？只应扫净积雪，在石头旁设席，每天和佳客陈列清酒。送姜秀才游苏州。回想当年我和太学诸生同列，我还年轻，你正秀美有才，我们同时被荐举。多少人的生死存亡，十年如一梦，倏忽而过；你的壮心并未减退，而我在青春年少时遭遇多难，如今却先已白发。山花纷乱，鸟声绵蛮，再尽饮一杯，明日便要分别。高门大户光耀辉煌，红色如赭石。权势、利禄和声名，人们争相借用和假托。可叹你独独不顾这些，骑一匹瘦马从千山之外来访问我。明珠渡水，覆舟后便丢失了；你赠我的玑珠贝玉，仍然满满一把。你迟迟回望着我，不愿离去，向我询问无穷的问题，我惭愧只能少量答复。时俗所抛弃的东西，唯独你愿意趋向；难道你的取舍和世人不同吗？新霜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天上的云惨惨的，秋日阴气浅薄。我躺着听北风在屋角鸣响，天刚亮便惊见鸟儿四散飞去。一夜新霜，群木凋落。南山郁郁葱葱，过去本来可爱，千仞高的山岩险峻如同刀刻。树林枯败，山色瘦削，失去了容颜，我的心意难道能没有寂寞？衰老的面容得到酒仍然能够勉强振作；既然可以醉倒，哪里需要嫌酒浑浊？泉水旁菊花芬芳灿烂，短暂的日光和寒冷的光辉彼此照耀。无情的木石尚且终须衰老，有酒在手，主人为什么不快乐？荒城中草木繁多而阴暗，早晚霜云的情状时浓时淡。长淮水位渐落，露出洲渚；野外积水开始清澈，收尽了水面的光彩。兰花枯萎、蕙草死亡，谁还来凭吊篱根残菊？只有青松争相显示青翠，守持节操；面对危难显出严正颜色，凛然不可侵犯。芭蕉、菱角、荷花都不值得计算，狼藉一片，只能污损池边栏槛。时令运行到收敛之时，一年将尽，冰雪严寒凝结。从此渐渐发出咿呦之声，儿女感叹时节，爱惜朱颜，屡屡照看镜子。只有壮士独自悲歌，拂去尘埃，磨砺古剑。丰乐亭小饮。造化无情，不选择万物，春色也来到深山之中。山桃、溪杏没有多少人留意，仍然趁着时节开放。春风中观花，游玩的女子不知道羞丑，穿着古朴的妆饰，呈现野外的姿态，争着和花朵比红。人生及时行乐，正在于勉强自得；有酒就不要辜负琉璃钟。主人不要笑我，花与人相伴；可叹你自己正是花前老翁。四月九日，在幽谷看见深红桃花盛开。多年来种花遍满幽谷，花开时却来不及摘取一枝。人生这种事情尚且难以预料，何况追求功名？把名字写入鼎彝，深红浅紫的花朵看起来虽好，颜色却经不起东风吹拂。只有一株绯桃独自在最后开放，仿佛有意等待我留下芳菲。清香的嫩蕊含苞未吐，天天责怪我为何来得这样迟。无情的草木不懂说话，面对我却似有情意，偏偏依依不舍。群芳都凋落之后它才灿烂，不随众花一同荣枯。想到花意深厚，我用什么报答？只有醉倒在花的东边西边。盛开到凋落还要好几天，清酒还可以携带三四次来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九日〕 秋怀二首寄圣俞（一本题作“拟孟郊体《秋怀》”）。孤管声呜咽，秋月清冷，砧声和着霜风。天涯远梦忽然惊醒，被千重山隔断。群物活动已经停息，各种忧愁从内心涌起。日月如箭双双流逝，四时循环无穷无尽。隆隆的秋声催老万物，摧折壮士的胸怀。壮士又能做什么？白丝般的鬓发使人对青铜镜悲伤。群木凋落在空旷原野，南山高耸而重叠险峻。想起那位诗老，瘦骨在寒冷中更加高耸。诗老像秋虫，吟咏出百种秋声。披着霜采拾孤独的花朵，为古人哭泣，凭吊荒坟。以琅玕叩击金石，清脆声响使人听来惊悚。怎样才能有幸见到你？使我洗涤烦忧。飞鸟向东南飞去，却没有一天捧来音书。希真堂东边亲手种的菊花，到十月才开放。春天种花，唯恐迟误，只有我种菊，你不要嘲笑。春枝铺满园子，灿烂得像张开的锦缎，风雨片刻之间便把它们吹落颠倒。看得多了容易厌倦，感情不能专一；争奇斗艳，随着世俗爱好。高秋豁然到来，天地肃杀，万物衰零，谁还有闲暇凭吊？你看金色花蕊正芬芳繁茂，晨日浮霜相互照耀。色泽辉煌而端正，秀美得可以食用；清香弥漫，越寒越显峭拔。高人避开喧闹，守住幽独；淑女安静容貌，修养窈窕。正当万物摇落时，菊花反而越看越佳，怎样安慰我的寂寥？不如时时携一杯酒前来相饮，仿佛贫穷朋友谈论久要之情。我经历诸多艰难，壮心已经衰退，行迹和世人不同；安静与躁动之间只种菊花，不种供儿女观赏的花。年老了哪里还能追随年轻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拒霜花。芬芳美好能有多少时日？花色仿佛自我珍爱，清鲜地在霜晨开放，袅袅含着迎风的姿态。蕙兰在秋天凋落香气，桃李在春日娇媚而沉醉。时节虽然不同，盛衰终究一样。不要嘲笑篱根的黄菊独自守着憔悴。怀嵩楼晚饮，给徐无党、无逸看。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能载舟。舟车行路到了尽头，唉，谁肯来游览？想到若不是我在这里，两位怎么会来求访？三年未见，忽然相见便忘却百般忧愁。问起分别后的学业，起初仿佛抽理乱茧的丝，纵横交错渐渐织成文章，文采灿然浮现，推演开来无穷无尽，最后收束到孟轲、孔丘。每天稍有进步若能如此，老来退步也确实可羞。我的破旧小邑又有什么呢？只有青山和古老城楼，山谷中的泉水泠泠作响，吐出水流。那山幽深、石头丑陋，溪流惊险，景物奇特，俯视着龙湫。你们初来或许觉得可乐，久了便叹息憔悴。说这就像图画，暂时看看便应收起。荒凉的草木之间，暮色中的馆舍在南城角落，破屋抬头可见星星，窗风寒冷如刀锉。归心在半夜忽然生起，辗转反侧，无法安睡。我为你们准备酒肴，陈列蛤和螯。酒兴正浓时稍稍试探，你们仰头大笑，不点头说：‘我不是适合住在这里的人，也没有犯下什么罪过。若不是世道不能容我，怎么会甘心在这里做囚徒？幸亏因为主人的缘故，崎岖道路上几乎摧折车轴。我来一次已经很勤劳了，何况还想长久留住？’我的话顿时遭到驳斥，面容惭愧，汗流不止。道路上的冰已经坚厚，霰雪将要越来越密。羡慕你们兄弟秀美出众，像两只鸿雁飞翔在高秋，嗈嗈鸣叫着飞行。年末我思念南州，今日饮你们的酒感到欢乐，却加重了明日分别的愁苦。你们的馈赠已经使我深感厚重，赠言却惭愧不能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琅琊山六题。归云洞。洞门常常自行升起烟霞，洞穴旁边穿通着溪谷。早晨看见石头上有一片云影，半夜山前春雨已经下足。琅琊溪。空山积雪消融，溪水山洪上涨。游客渡过溪流，横着一根古木。不知道溪水源头距离远近，只看见山中的花朵随水流出。石屏路。石屏独自倚立在浮云之外，石路上很久没有人迹。于是我带着酒来，在它下面醉卧，看千峰之间秋月明亮。班春亭。任马自行寻春，踏过雪泥。醉中欣赏山水，玩味清辉。野僧不必来迎送，乘兴闲来，兴尽便归。

译庶子泉。庶子留下的踪迹还在这里，靠着寒岩徘徊，玩赏飞泉。古人虽不可见，心志却可以看见；一片清光永远明亮洁白。惠觉方丈。走尽青松来到山门，乱峰深处有方丈室。既然能够在山中安坐到老，又何必让声名传遍海上？《文忠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四。宋代欧阳修撰。《居士集》四。古诗二十四首。赠无为军李道士二首（名景山）。无为道士的三尺琴中，含有万古以来无穷的声音。琴声如从石上倾泻的流水，倾泻不尽，是因为源头深远。弹奏虽在手指，声音却在心意。听琴不用耳朵，而要用心。心意既已领会，形体便忘却，不觉天地之间白日也被愁云遮阴。李道士的琴纹像卧蛇，一弹便使我三次叹息。五音中的商、羽主肃杀之气，飒飒如座上有风吹沙。忽然黄钟之律回转温暖，正当冬天草木都萌发。郡斋中正午公事已毕，荒凉的树木石头交相错杂。李道士一弹出凤凰之声，空山百鸟停止嘈杂。我惊怪李道士年已七十，面目明秀，光彩如霞。问他为什么能这样，他笑着说：‘我谨慎，不辛苦追求丹砂，只应当养护根本，自然会使花朵茂盛。’又说：‘调理身体如同调琴，正确的声音不可让邪音干扰。’我听了他的话还未满足，野鹤却为何又思念故乡？他抱琴向我作揖，出门而去，归袖在风中猎猎斜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拜受赦书（一本作“勅”）。拜受赦书，古州南山的火光烈烈燃烧，州中百姓共同喧腾。两个童子扶着白发老人，恭敬传达天子的深厚言语。广大的皇恩宽阔无边，这才知道天地施恩幽深久远，没有亲疏差别。草木欣欣然含有喜意，喜气消融了残雪。弹琴效法贾岛诗体。古人已经不能见到，但古人的琴还可以弹奏。弹奏古曲，琴声仿佛在和古人交谈。琴声虽然可以听见，琴中的意趣谁能论说？把琴横放在床头，正午晒着背睡觉。梦见一位大丈夫，穿着庄严的古代衣冠；他登床拿起琴坐下，调成《南风》之曲。一弹奏，风雨便来；再鼓琴，云烟变幻。鸟兽全都嘤鸣，草木也繁盛起来。这才知道太古时代并不遥远，仍然可以追寻回来。正当梦中快乐时，心里明白，嘴却难以传达。醒来后失去了那个人，起坐而泪流满面。酬答学诗的僧人惟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诗经》有三百零五篇，作者并非一人。有被拘系的臣子，有遭遗弃的妻妾，也有桑间濮上的淫奔之作；其中言语如果有可取之处，内容也杂乱而不完整。纯子虽然是佛教徒，也不容易废弃他所说的话。他的话合乎道理，只怕学习还不能达到。你所信奉的佛教与我所学的儒学道路不同，难以同道而行。你为什么唯独仰慕我，却忘记削平自身的偏见？如果能知道归宿所在，本来就有自我更新的道路。诱导你前进，也许可以达到目标；拒绝你，实在不仁。诗与文章，在泰山面前也不过是一粒浮尘，又像古代衣裳，织绣得灿烂成为文采；只拾取裁剪剩下的碎片，还不能认识衮服的尊贵。可叹你学习虽辛苦，却只是白白劳累筋骨；勤勤恳恳带着书卷，一年三次登门。只是求我说一句话，好荣归故里来光耀同辈。与其使外表荣耀，不如开启它的根源。韩愈也曾说过，应当收敛修养、加以冠巾。别后奉寄圣俞二十五兄（一本题作“叙别寄圣俞兼酬进道堂夜话见寄之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一人〕 长河秋雨很多，夜里水闸流入寒潮。年末我乘孤舟，迟行的客心像飞鸟一样急切。你年老了，却忘记卑微困穷；文字有时还能缀辑。我的余生苦于艰难困厄，世路险恶却已经习惯。我们离合二十年，分离多而聚会少；每次聚会常常饮酒，如今又要分别，便动辄饮泣。你说：‘我老了，自己也没有察觉，两只衣袖已经湿了。’我年纪虽小，你的白发却已经稀疏。记得最初在京城北门送我，马暂时停立；从此我遭遇陷阱，一落下去谁来引我汲取？颠危之中偶然逃脱死亡，藏匿逃窜也甘愿自我拘束。只要身体还在，果真还能再次握手。听说你要来我便欢喜，迎上前去却因你容貌改变而惊讶。作揖告别才过了多少时日，旧日学业已经荒废，残篇断稿草草各自收拾。空窗下对着青灯说话，夜雨听来密密作响。明早解舟向南，即使道路纵横也不再收敛；还约定在明月下饮酒，幸好赶上这个中秋。酒兴浓时吟弄篇章，四座都困于供给；欢声正喧闹，别意忽然使人忧郁。日暮时在北亭上，暂且共同饮浊酒；轻桨拨动，舟行翩翩，晚水明亮闪烁。心中想赶快前行，谁来催迫？诀别的话说出口仍然艰涩。回来后记录你诗卷很多，字迹繁密。谁说你已经老了？意气何等高峻。可惜正当壮年时，千里之路常有良马可行。知道你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深，只是力量不足，只能呼吸叹息，偶然写成此篇，姑且用来缀入你的诗篇。紫石屏歌（一本作《月石砚屏歌》寄苏子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千里〕 月亮从海底升起，运行到天上；东南天空正当月在中天的时候，向下照着千丈深潭。潭心没有风，月亮也不动，倒映的月影射入紫色石岩。月光和水都洁净，石头晶莹明澈；感应到月之阴魄潜藏其中。自从月亮进入这块石头，天上有两个光明体，分成三重清光。万古不能磨灭，天地间的至宝难以藏匿。天公呼唤雷公，夜里拿着巨斧，把山岩劈开。劈下这一片石头，落下千仞山崖，皎洁如寒镜藏在玉匣中。虾蟆、白兔奔走在天上，只留下桂树的影子仍然森森。景山得到它，舍不得送给我，心意相当于千金，并说每逢月圆时，石头放在暗室里，光芒会照出屋檐。天地之间真是广大，怪异之物难以全部说尽。可叹我不自量力，每件事情都想探究到底，想把耳目所能见闻的都拿来和造化争夺丝毫。煌煌运行的日月星辰，日月尤其尊贵庄严。如果让它们降下来和万物相比，纷纷扰扰的万类将仰望谁？不然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话想说，却像嘴被钳住。我惊奇苏子胸中罗列万象，包容一切；不只是胸襟宽广，胆量也很大，屡次说出使愚昧凡庸者震惊的话。自从我得到这块石头，还没有见到苏子，心中惭愧；未经老工匠先行指点判断，有谁敢下手雕刻？我叫工匠画出石样，拿去寄给你，希望你留意，不要谦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聚星堂前的紫薇花。亭亭玉立的紫薇花，朝向我仿佛有情意。高空烟霭在傍晚朦胧，清晨露水密密点缀。难道没有阳春三月？只是它所得的时节不同。安静的女子不争宠，幽静的姿态仿佛自得其乐。将来会有谁顾盼它？它独自陪伴憔悴的我，而我也不能勉强饮酒。繁盛的花朵终究还会坠落，彼此相看，都是寂寞。姑且独自吟咏来安慰自己。获麟赠姚辟先辈。世上已经没有孔子，获麟的意义谁能知道？我曾经为此作过解释，听见的人不免非难，只有你独自说是。就像埙声应和箎声一样。只有不把麒麟当作祥瑞，它的意义才可以推求。《春秋》记载二百年，文辞简约，义理十分平正。自从圣人去世，学者各自以己意为师，众多学说峥嵘突起，平地生出险阻，沿袭之下越来越迂曲怪异，各自争相制造新奇。到了如今一千多年，举世都不知道，实在迷乱啊！圣人的经典照耀万世，疑惑自从各种学说纷起后，便像日月遭到遮蔽亏损。常常忧虑没有力量扫除浮云，使它恢复本来光明，让万物都能看见它。你过去已经喜好古道，手中常常持读这部经典；超然于众人之上，不被世俗牵引，卑近的、脱离赋税格套的见解都能摆脱，如飞黄摆脱衔羁。圣门打开大道，平坦道路任意奔驰嬉游，便可以剪除各种学说，旁通并堵塞多条歧路；正道应当趋向简易，千万不要去做崎岖难行之事。著述应当等待年老，积累勤劳却宜从少时开始；如果想把名声留给后世，大禹尚且磨破手脚。回头看我如今已经老了，两眼昏花，大字也不能长久看，心有余而力已衰。

译因此想到年轻时自己放弃了学业，如今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用这件事告诫我，也勉励你；面对文章，只能临纸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年〕 于是想到自己年轻时曾自暴自弃，如今即使后悔又哪里还追得回来？以此告诫自己，也勉励你；面对这篇文字，只能叹息。喜雨 大雨虽然丰沛，却隔着车辙分出晴阴；小雨散布浸润，滋润广大而深厚。浸润如果不停，恩泽哪里会有穷尽？不要说雨有大小之别，小雨尤其使农人欢喜。越冬麦已经结实，新禾还没有及时抽穗。一日的雨，终年都能使人饱享丰收。夜里听见细雨淅沥，早晨雨过天晴，天色清寒。河流源头洁净如洗，草木自然焕发光彩。儿童喜欢瓜果芋头，农夫盼望池塘蓄满水。谁说农家生活苦？这种快乐实在没有尽头。飞盖桥玩月（一本题上有“六月十四夜”） 天空的形质积聚着轻清之气，水的本性原本虚静。云收了，风浪止息了，这才看见天水澄澈的本性，清光和纯粹的容色上下相互映照，于是在两者之间，寒冷的明镜皎皎悬挂。月光余晖照耀之处，万物都鲜明莹润。何况人的灵性，难道不会使视听清醒吗？我在这时悠然发出孤独的吟咏，纷乱昏暗的心情仿佛得到洗涤，俯仰之间全都沉浸其中。人的心胸开阔而闲适，月色越高越显得遥远，只怕清静的夜晚将要过去，时时抬头看着北斗的斗柄。竹间亭 竹林间的小鸟啾啾鸣叫，早晚相互应和；水中的鱼儿悠然游动，出入于藻和浮萍之间。水、竹、鱼、鸟，究竟是谁造了这座亭子？老人来到这里没有车马，也不是来捕鸟射鱼的。潜入深渊的鱼儿，飞在空中的鸟儿，都因他而四处惊散。为什么老人还屡次前来，徒然使飞鸟游鱼受惊？忘掉你的荣华和利益，脱下你的冠帽和系冠的缨带。回来寻找鱼鸟，沿着这片水竹旁边行走。鸟声在苍翠间嬉戏，游鱼在清澈的水中玩耍。可是老人究竟做什么呢？独自沉醉又独自清醒。三者各自得到适意，归根到底情趣相同。老人啊，知道这种快乐而不厌倦，就天天来登临吧。答复吕公著见赠之作（一本作“奉答通判太傅为予不饮见赠之作”） 晋人歌咏蟋蟀，孔子把它收入《诗经》，由此可知圣贤的心意，难道不爱惜美好时光吗？行乐不及时，红颜忽然就衰老；飞驰的光阴如騕褭，一去便无法追回。如今还不勉强饮酒，后来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我被贬到永阳三年，身陷险境而不知危险；在幽谷中种满树木，疏导泉水流入清池。新春的阳气染绿山木，纷纷使枯枝抽发。我没有人一起歌咏青春，只能独自斟饮白玉杯中的酒。如今承蒙宽宥，乞求得到一州之任，随你的心意而行。西湖从前早已听说，亲眼见到后却觉得胜过传闻。荷花间红绿相映，鸳鸯在浩渺水面漂游。四时都有花和竹，酒器和俎具随时都可备办，何况又能和贤者同席。酒气芬芳如兰芝，清醇的酒寒凉而浓烈，清亮的歌声婉转悠长。满座的人都已经醉了，面对酒杯还有什么可疑惧的？古人遇到装酒的麴车尚且流涎垂颐，何况眼前这杯酒的趣味，久已得到无边的快乐。只是忧患太多、衰老和疾病来得太早，心中所想实在令人叹息。譬如卧在马槽旁的老马，听到军鼓还会悲鸣；春天的膏泽已经开始流动，百花渐渐茂盛。若能得到炼丹砂的新方，旧病或许可以医治；我还可以执鞭持弓，周旋于世，以忘却疲惫。送荣阳魏主簿（广，一本作“送魏广”） 东都的卓越才子，早已闻知你的姓名。十年严冬，漫天大雪堵塞了千里道路。你来到我的门前，脚还没有踏到门槛，我的衣服就因惊喜而颠倒错乱。童仆面面相觑，怀疑你是属吏；有人又觉得并不是这样。你低头如鹤啄食，进退行走像鸭雁成行。青衫、靴子穿在两脚上，言语神色清秀而温和。公门中人才难道少吗？为什么唯独得到我的欢心？得到知遇本来不容易，真正知晓人才更是困难。我想着要让童仆折服，却难以用言语说明。逢到佳节，我在高堂摆酒，列坐着许多贤人。看你落笔作文，议论驰骋，前后无不精彩。像破石而出至宝，又像决堤高处倾泻长川。光彩相互摩擦而闪耀，浩渺的文思纵情铺展。属吏惭愧地赞叹，童仆也恭敬得脸上有光。我回头对属吏说：唉，难道士人可以这样来观察吗？这不过是开玩笑罢了，用来惊醒昏昧的童仆。要看士人的操守，应看他处在卑贱贫困时的情形；要知道他所趋向的道路，就拿义和利来试探他。我刚认识他的面貌，已经窥见了他的内心。礼法讲究有来必往，别人赠我木瓜，我当以琼瑰回报。十年中一直想见到你，一天之内你却要离开我回去了。用什么来安慰彼此分离的生活？赠给你这首短诗。以青松赠林子（国华，一本作“赠林国华秘校”） 青松一生长得挺直，用绳墨很容易使它合乎规矩；美玉具有天然的资质，只要稍加琢磨雕刻即可。你确实怀有美好的才质，只是还没有遇到良工来培育。等到质地坚实美好，精华充盈其中，又靠谁来成就它呢？要靠孟子、韩愈、荀子和扬雄。人日聚星堂宴集，探得“丰”字韵 污池处在低洼之地，是众水汇聚的地方；一尺深的水没有大波澜，蛟龙哪里容得下呢？只是我实在浅陋，许多俊杰却屈尊来访；得到一人也不算少，虽然人多，我难道会嫌丰盛吗？譬如登上圆形祭坛，璧和琮排列其上；又好像天上的乐声响起，左右间笙和镛交错鸣奏。文章灿烂耀眼，应和的声音相互撞击，而我处在其中，眼花缭乱，不知该跟从谁。韩愈也曾说：“青蒿倚着长松，新阳使群枯木萌发，生机渐渐丰茂。”傍晚大雪正厚厚堆积，清醇的酒也因寒冷而更加浓烈。不要说轻视这种快乐，这种快乐很难多次遇到。橄榄

译五行分居四时，南方火气最盛，炎热焦灼而高张。木气所生的橄榄，滋味多酸多苦，与火气并不相合，开始时相争，过很久才调和。经霜的果实装入中州，随着江水从万里之外而来。幸而登上君子的席面，得以和众多果品罗列在一起。众果美好，珠圆玉润、光彩照人，我惭愧自己质地微陋，只因来自远方而没有受到呵斥。糖饴适合儿女的甜味，余味一久便觉得厌腻；良药不甜，却能在沉重的疾病中显出功效。忠言起初使人厌烦，事情发生后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如今世上已经没有采诗之官了，我就作诗吟咏给您听。鹦鹉螺 大海何其广大茫茫，天地间的各种珍宝都藏在其中。牙、须、鳞、甲、角争相闪耀锋芒，腥风怪雨洒落在幽荒之地。珊瑚玲珑，巧妙地点缀装饰，珠宫贝阙灿烂辉煌。泥中的居处和螺壳房屋细小得难以详察，红螺在沙上爬行，夜里发出光亮。它因为身怀才物而自受牵累，遭到剖腹取物；匹夫怀璧，自古就是令人忧伤的事。浓沙剥蚀，隐藏着它的纹理；用玉粉磨治，边缘涂成金黄色。华美厅堂中陈列着清酒，陇地的鸟回头思念故乡。美人清歌，蛾眉扬起；一饮而尽，凛冽的酒意使人如同回到春日阳光。物品虽然微小，远用它便显得珍贵。一只螺价值千金，谁能估量？哪里比得上藏在泥下追逐泥浆呢？食糟民 农家种糯稻，官府酿酒；从中抽取利益，秋毫也不放过，百姓只得拿糯米换钱，再用钱买一斗酒。酒糟本是废物，大屋中堆了一年，几乎要腐朽。酒醅翻动有声，像沸汤一样；东风吹来，酒瓮散发香气。坛坛罐罐接连堆着，只怕不能让人品尝。官酒卖得味浓，村酒却淡薄。每天饮官酒确实快乐，却看不见田里种糯稻的人，他们连金钱和糜粥都没有，难以度过冬春。只好回来向官府买酒糟充饥，官吏把酒糟分给他们，便自以为施了恩德。唉，那些官吏的职责，是被称作百姓的长官；他们不靠养蚕耕田取得衣食，所学的是义和仁。仁应当养活人民，义应当合宜。他们的话本可上达朝廷，力量也可以施用于上面；上不能宽减国家的财利，下不能填饱百姓的饥饿。我饮的是酒，你吃的是酒糟。你虽然不责怪我，我的责任又从哪里逃脱呢？送焦千之秀才 焦先生是个独立不屈的士人，不会被权势利益所吓倒。谁说一身贫穷？他对自己的要求重如九鼎。有人能够举起这种重任并践行，可以说是仁人的勇气。吕侯是宰相家的子弟，道德义理胜过华贵宠荣。焦先生得到他的相从，两人的道路相合，如胶漆般牢固。焦先生来到我门下，徐先生高兴得惊跳起来，说：“这是难以招致的宝玉，一旦失去，怎么再能接踵而来？”自从我得到你们二位，灿然如获得两块珙玉。为什么要夺走其中一人，使我的心绪纷乱？我一向喜爱你的才质，才华抽拔而出，正在郁郁蓊蓊地生长；还须经历老年的霜雪，之后才能看见它高大挺拔。何况你跟从的是贤明主人，高尚的操行足以使人敬畏。读书趋向简明扼要，说话去掉杂乱冗长。新作诗文时时寄给我，或许可以消除我的烦闷阻塞。伏日赠徐、焦二生（一本作“徐焦二子”；伏日游西湖，我因病不能前往，所以作诗赠给他们） 徐先生纯正明澈，焦先生如未经雕琢的玉石而光洁明亮，像寒泉和冰一样清澄，你们彼此的光彩互相映照。盛暑之中有你们相伴，自然可以消除炎热；平湖绿波上涨，浩渺无边，高台古树的阴影层层叠叠。唉，我难道不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心里虽然想去，身体却不能前往。俸禄优厚，饮食饱足，力气却没有用处；官事清闲，白日漫长，反而睡得不想起身。不思高飞而羡慕鸿鹄，竟在这里忧愁地躺着喂蚊蝇。三年在永阳，你们所见到的我，放任山林，自得其乐，难道还不够吗？清泉白石相对饮酒，山岩野花和野鸟作为朋友。崎岖地走遍溪涧山谷，上下追逐猿猴，争相跳跃腾越。酒美宾佳，足以自负；酒喝得兴酣，意气纵横，仍然骄傲自得。无奈分别才几天，我的脸色已经不如从前，白发又增多了。欢乐徒然费力，且歌且舞，勉强饮酒哪里赶得上你们一合一升？擦去眼眵，转眼观看景物；坐着看见楼阁，先就发愁不能登临。头脑轻快、眼睛明亮、脚力强健，我羡慕你们的志气将要凌空高飞。如今心意已经如此，最终的事业又知道能有什么成就？年轻力壮时应及时努力，年老之后无能为力，那就可令人厌憎了。寄生槐（一本题上有“答张推官庭桧”） 桧树才是凌云的材料，槐树其实只是平凡低贱的木材，为什么让柔弱脆薄的树质，累赘在这根孤高的树干上？桧树的鳞皮苍老深青，枝叶的光彩灿烂。起初的因缘无法推究，徒然感叹惊讶。寄托在别的树上苟且偷生，得势后便争相葱郁。正当它们荣盛时，根本看不出真假。要知道它们困顿衰败时的情形，应当拿霜雪来试验。萌芽从细小的蘖枝生出，辨别它们原本就需要先见之明。刚开始剪除并不困难，任其长养最终便会成为祸患。虽然根性与常木不同，也恐怕枝叶杂乱。只因栽植者宽纵而幸免，不加整治便会改变，包容它本来就有害。必须明断地斩绝，关键在于慎用斧斤，除去恶木而不伤害善木。韩公（一本作“定州”）阅古堂 战事闲息了四十年，士人不认识兵器甲胄；水旱灾害遍及数千里，流民有谁来开垦安置？公刚来巡视，便叹道：这正是我的责任。将各种办法增益整治，把万千事项由十百条理，在谈笑之间进退安排，都有尺度。他说：这事容易办，在我的绳墨之下，天成而地出。古人最重视百姓粮食的储备，而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成，这件事又将怎么办？怎敢不竭尽我的力量！木牛尚且可以运粮，玉磬也仍然可以传声；在困难中买粮，才能看出才能，不会只得到一点成果。公的话起初未被相信，到了年终考核成绩，骄惰者知道恩威，羸弱者因歌咏而振作；勇猛的军士列入队伍，仓廪粮食堆积充足。公务之余以文章娱乐，考察往昔传记；文治武功都光彩鲜明，图画灿然布满四壁。以酒令使诸将欢饮，以谈锋折服善辩之客；在周旋顾视之间，这些都不是没有益处。做循吏是一州之守，做将军是万人之敌，对公来说难道仅仅如此吗？他的事业本来足以比拟后稷，富足长寿惠及百姓，威名震慑远方国家。应当召回朝廷任职；朝廷上有职位长期空缺，大匠不必亲自挥斧，众工只需随着指画，从容任用群才，文臣武将各司其职。永州万石亭（寄给永州知州王顾；一本上有题注说：“柳子厚亭”） 上天生下柳子厚，赋予他的才禀却独自艰难。才华超越、骤然显露，提升过盛便容易受到摧折；苦难和危困使他的内心常常发出哀声。把他投置在空旷之地，使他的天才纵横驰骋；山穷水险之处，上下往来，极尽探索。因而他写文章，出语多崔嵬奇峭；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遗留下的踪迹长久荒芜颓败。王君喜爱奇异之士，二百年后，剪除荒草，开发幽蔽，搜寻出美玉般的遗迹。他感于外物而不自以为贵，借助后人而成为有价值的材料。谁知道古人值得仰慕？难道能免于今人的嘲笑吗？我也认为柳子厚奇异，打开书卷时常常徘徊。作诗给同好者看，请为我把它铭刻在山边。《文忠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五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五 古诗十八首 答复原父（一本作“答刘廷评”） 暑气炽盛，午间阳光蒸腾灼热；正当炎热时你来了，清风兴起，萧萧吹过几案和竹席，又像浇下美玉制成的浆液，急忙饮下也不知满足。叹我求学太晚，到了白头还困于笔墨；遇到危疑又向谁询问？孔子、孟子早已埋葬，群儒却被私见堵塞，只有你学问通达而丰富。幸而请你时时施舍余力，屡次使我饱尝知识以解除饥乏。《春秋》的大义严正，谁敢窥测？三才失去纲纪，五代极其昏乱困顿；盗贼肆意撬箱劫掠，英雄争相奋剑。兴亡都在仓促之间，史事多有遗漏；只记录才能和成败，哪里有空暇诛责奸邪僭越？听闻见识恐怕孤陋寡闻，是非又有谁来验证？我曾高兴我们爱憎相同，于是请你指正瑕疵；你反而遮掩我的华衮之褒，仿佛称赞嫫母美艳。错误应当及早救治，一旦暴露又怎么收拾？如果你能怜悯我的积弊，难道还会吝惜施针用药吗？或许可以约你乘风舟游湖，湖水正波光滟滟。虫鸣 落叶纷纷，秋水寒冷。群鸟的声音已经停息，阴气侵入墙壁。各种虫子都在夜间鸣叫，虫鸣催促着一年将寒。唧唧的织机声响起，时节忽然已经更换。壮心徒然自我惊动，天一亮便起身照镜，只怕白发已经生出。奉答子华学士安抚江南见寄之作（一本无“安抚江南见寄之作”四字；一作“答韩绛”） 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一句话难以立即说清。良医将要治疗它，必定要追究疾病的原因。天下长久没有战事，人情以因循守旧为贵，把优游苟安当作高明，把宽纵放任当作仁慈。今天废弃小问题，人人都说不值得议论；明天害怕问题扩大，又说力量难以振作。旁观者各自暗中拱手不言，当职者自己迟疑退缩。岁月侵蚀，事情日益衰败，纪纲于是纷乱。万里疆土平坦广大，九州百姓愚朴；过去安定富足，如今却被贫困逼迫。小病不加以治理，渐渐就会蔓延全身。汤药只是通常的药物，不能拔除深根；针灸有奇效，暂时疼痛也不要呻吟。疼痛平息、肢体丰满之后，才知道针灸的神效。严厉和宽缓相互辅助的治理原则，古语和六经中都有。革除弊病，堵塞侥幸；清除滥官，断绝贪婪昏庸。放牧羊群而驱走豺狼，不能说不是仁慈。让贤能的人不再沉没于下位，除去恶人，善人才能伸展。贤愚各得其职，从未听说这样还不能治理好。这个道理就是关键，容易明白而实行起来常常艰难。迟疑和果决之间，利害转眼就会反转。舍弃这个道理而想有所作为，我知道只是白费力量。应当家家到、户户到，使人不挨饿、不受寒。三王尚且不能完全做到，哪里只是今天特别困难呢？我从前有幸位列谏官，每天都趋向紫宸殿。圣明的君主具有尧舜之心，忧虑深切而勤勉不息。子华来时，我曾亲耳听到皇上的声音。他上可以符合明主的心意，下可以使这些百姓摆脱困顿。江南那一方，无论大小事情都可以询问；把皇上的恩德宣示下去，就能使严冬反而如同阳春。我说的只是大概，哪里只是说一个地方呢？送张洞推官赴永兴经略司（一本作“送张推官掌机宜”） 自古以来天下的事情，想要及时办成很难；在事情发生以前谋划，聪明人有时也不肯听；等祸患到了才谋划，智者也有做不到的。没有预见远虑，前日的悔恨就会成为后来人的鉴戒。西方百姓安乐，终身织布耕作；狂妄的羌人一旦叛乱，烽火便从四面使人惊恐。用兵五六年，首恶终于逃脱刑罚；幸赖天子圣明，胸怀如天地般广大，把一切包容。顽抗的苗民不遵行德化，舜帝却在庭中舞干羽而使之归服。虽说他们是异类，只要有生命也都含有情感。藩篱遭到冲撞，好比野猪和羚羊闯入；用草料驯养安抚，便可呼来挥去，令其称藩称臣，履行臣子的职责，重新恢复人的衣冠形貌。四海得到休息，战争创伤重新长出肌肉。敢问从前是谁造成了失误？仗恃安定而放松兵备，把酒食宴饮当作善于治军，以沉默因循自称名卿；忧虑祸患，反说是制造事端，只会高谈笑谈而难以实行。一方兵乱突然兴起，愚者智者都惶惶不安。上面劳烦天子的仁心，日夜不食，忧虑我的百姓。谋划讨论一直涉及台省小吏，幽居之人也到山岩居所访求。小利不足以像细流那样帮助大海，大功又难以迅速完成，仓促之间才开始改弦更张，只会徒然增加纷扰，哪里能够成就功名？这才知道深远的谋划，要在安定时施行；如今正是时候，借鉴前事难道不是明智吗？庄严的经略府中，酒宴聚集豪杰英才；千座军营的士卒吃饱嬉游，万匹战马在郊野放牧。宰相在黄阁中老成持重，与国家同为长城。张先生秀美而有文章，博通群经。从军自古被说成快乐之事，也是知己之士所感到荣耀的；你应当感激而报答恩义，前去请求长缨。寄给圣俞（一本作“因马察院至云见圣俞于城东，辄书长韵奉寄”） 清晨有客人来到，从西边来问候并谈诗。老了还为什么迟疑不归？京城车马在朝阳下闪耀，又何必忙乱地跟随车轮马蹄奔波？面容憔悴，蒙着暗淡尘土，文字却光彩如垂天虹霓。空虚的肠胃有时像秋虫鸣叫，苦涩的声调有时像寒蝉悲嘶。语言虽然巧妙，身世却笨拙；偏僻小路都羞于踏行，行走并不是迷路。我如今俸禄丰足还有余剩，想到你早晚辛勤，只能靠盐菜度日。每每想乘船装米送给你，却因汴水六月干涸而无水可行。这才知道这种事情尚且难以确定，何况仕途如同登天的阶梯？朝廷乐于行善，得到的贤才众多，台阁中后起之秀联袂簪笏相接。凤凰在朝阳上鸣叫，为时势而出现；难道会吝惜一根树枝让它栖息吗？自古磊落的人才，能否被知遇、穷困或显达都有命数，并不相同。悠悠百年不过一瞬，俯仰之间天地如同醯鸡所见。其间的得失哪里值得计较？何况还要和野鸭争食稗草稊穗！记得在洛阳时我们年纪都轻，对着花朵把酒，倾饮玻璃杯中的美酒。二十年间还剩几个人？留下的人也多遭忧患而彼此离散。我三年来因病不饮酒，眼中眼眵模糊，分不清騧马和骊马。壮心已经消尽，只想起闲居之处；生活所需容易满足，不过才能疏浅，只有几畦田地。悠闲地以琴酒相伴，追逐渔钓，在林壑间上下攀登。趁身体还强健，姑且及时行乐；不要等到衰老多病，需要人扶携。将要在清颍河上买田，和你相伴拿着锄头犁具耕作。有马给徐无党看 我有一匹千里马，毛色骨相多么挺拔森然！奔驰迅疾如同风驰，白天也不停留片刻。缓缓驱马走在大道上，步伐节奏合乎五音。马虽有四只脚，快慢却在我心中决定。六条缰绳顺应我的手，调节它们如同弹奏瑟琴。东、西、南、北，高处、低处、山中、林间，只要心意想去，九州都可以周游探访。最妙的是人和马，彼此的快乐互不侵犯。伯乐只识得它的外形，只知道它价值千金；王良能够得到它的天性，这种驾驭之术实在深妙。良马必须有善于驾驭的人，我这句话可以作为箴言。天辰

译天的形状像车轮，昼夜常常不停运行；三辰随着它出没，分刻都不会差错。北辰处在自己的位置，帝座庄严而尊贵至极；众星拱卫环绕，大小星辰各有职守。它不动而临照天下，凭借德行而不凭借武力。天辰主管下方的大地，万物由此生长繁殖；一动一静，功用相同而领域不同。只有君王懂得效法这种法则，这就是他能够治理万国的原因。再次和答圣俞 两京相互遥望，一在东、一在西；书信寄来已经三天，我还觉得迟缓。把短诗投给你，好比拿瓦砾相赠，哪里敢辱劳你用金镣蹄来回报？文章是至宝，埋没之后，气象往往仍能冲上云霓。飞黄和伯乐不是世世都有，四处抬头长鸣，也只是徒然。唉，我哪里敢说懂得你的诗论？全靠你最初指点我走出迷途。你说古朴淡雅而有真味，难道太羹还需要用葅菜调味吗？怜惜我小小的志向，想勉强学习；可我这只跛鳖，始终没有离开污泥。请问你最初怎样达到这种境界？难道能直接走到没有阶梯的高处吗？如果所得全靠勤苦，哪里怕入海寻找灵犀？我们交往唱和二十年，凡鸟的翅膀常常和鸾凤并栖。有时争强而不自量力，岂不就像弱小的鲁国进攻强大的齐国？想到你在京师憔悴困苦，常年在陋巷听早晨的鸡啼；妻子默然，午时还没有饭吃，得到米又哪里能选择秕糠和稊穗？石上的紫毫笔，家中本来有剡藤纸，洁白光滑如玻璃。追忆平日，想到少壮同游者已经零落，生死之间令人叹惋分离。一挥笔写满累累纸张，任意奔放，骏马般仿佛驾骆马又配骊马；腹中虽然空虚，气概却豪迈纵横，仍胜过谄笑着劳作于夏日田畦。声名不朽哪里容易得到？仕宦一旦得到通达的道路，终究应当步步上升。近年来没有什么不可喜爱，花开时有酒，却有谁同我携带？问我为什么还留居此地？正值春天大旱，我苦苦忧虑百姓耕田。感春杂言（一本题下有“和吕公著”） 斑鸠在屋顶鸣叫，麻雀在檐间喧噪。百鸟感受春日阳气，仿佛触动了机关。雄鸟雌鸟相互呼应，早晚聒噪不休。台阶下有两株树，枯枝又有谁来攀折？春风一夜吹来，花叶多么斑斓。才知道上天的巧妙胜过人的力量，能使枯木生出红颜。为什么人是万物之灵，却不如草木和飞鸟？自从春天到来，我有什么感觉？只是奇怪睡得香甜，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高。到南山遇见百花，却不放眼观看，难道不知道四时循环往复吗？又想起年少时的往事，即使有骏马也难以追回。既然来日还可以快乐，为什么不勉强彼此牵引着前行？清酒如春日的波浪，黄金又为谁吝惜？人生一世，哪一步不是百般艰险？黄河之水澄清不可等待，我姑且唱这首诗来讥刺愚顽。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 庐山多么高啊，有几千仞高，山根盘绕数百里！它高耸挺立在长江边，长江从西边流来，奔走在山下；这里就是扬澜左里。洪涛巨浪，早晚不断冲撞。云消风止，水面如镜般清静；船靠岸后远望，山上摩擦青天而幽暗缥缈，山下压着厚重广大的大地。试着走入山中，攀援石阶，窥见空旷的山谷。千岩万壑间松桧回响，悬崖巨石之间飞流冲下，水声淙淙，嘈杂得扰乱人耳。六月仍飞雪，洒落在石桥上。仙翁和僧人，也常常在这里遇见。我一向厌恶他们迷幻的学说和荒诞的言语，却只见丹霞翠壁，远近映照着楼阁；暮鼓晨钟，幽深的烟霭中排列着幡幢。幽花野草，说不出它们的名字；风吹露湿，香气充满山涧。时常有白鹤飞来，成双成对地幽游远去，无法穷尽它们的行踪。于是便想超脱尘世，遗弃纷扰；羡慕你买田筑室，在山下终老，插秧使田畴充满秧苗，酿酒使酒缸满满，希望让浮动的山岚和温润的翠色呈现千万种姿态，坐卧之间常常面对轩窗。你胸怀磊落，拥有至宝；世俗却分辨不出美玉和珉石。登记做官已经二十年，青衫白发，困顿于一方。宠荣声利不能使你苟且屈服；若不是青云白石中有深厚的趣味，你的刚直之气又怎么会降伏？像你这样有壮烈节操的丈夫很少，叹我想要说明，却哪里得到如长杠般巨大的笔呢？送徐生（一本作“徐无党”）到渑池。河南地势声望雄盛，西京相公喜爱贤才，天下都称赞他能吹嘘已成死灰的人，使他们重新焕发生气；谈笑之间，像温暖的气候使严寒凝结消退。他曾陪坐酒宴，受到顾盼；台阁中列坐的都是名卿。徐生是南国后来秀出的才俊，得官于古县，依傍崤陵；脚穿靴子，手持手板，身份虽然卑微，贤能俊秀却不能用吏事的尺度来束缚。他带着百篇文章去见知己，向西还未到，气势已经增长。我从前刚做官时便到了伊洛之间，那时意气尤其骄矜。主人喜爱士人和文学，幕府极其盛大，交游朋友很多；园林相映，百花盛开；四面望去，山有千层。早晨沿绿槐行走，听流水声；夜晚饮酒，翠幕中张起红灯。如今漂泊流转二十年，鬓发萧索如垂霜冰；当年一同游乐的人还剩几个？旧事想说却没有人应答。文章无用，如同画虎不成；名誉从耳边飞过，像飞蝇；荣华万事都不放在眼里，忧患百虑却填塞胸中。羡慕你年少而正走上通达之路，好像扶桑初升的太阳；在科场上已经获得高名，世间的龙门如今又登上了。你出门时亲友相送，哪里不同于篱笆间的燕雀仰望云中大鹏？叹我的笔砚早已停滞，只因你的到来感奋，写下这篇短章。葛氏鼎（一本有“歌”字） 从前黄河决口，水向东南流去，东郡荒凉，如今只留下水洼。我向故老询问缘由，他们说古代有五只鼎藏在高丘。那里地灵川秀，草木茂密，常有美好的气息蒸腾浮动。只是这些器物时隐时现，命运屡次使周王朝秘密收藏奇异宝物，神灵搜寻它们；天地昏暗惨淡，鬼在幽冥哭泣。至宝将要出世，风云为之忧愁；山川震荡，维系角落的绳索仿佛断裂。九条龙展开大战，驱赶蛟龙；岸边突然裂开，轰声震动云霄。滑地百姓夜里惊恐，鸟儿也嘲啁乱叫；妇女奔走抱着孩子，搀扶着白发老人。苍生仰头呼喊，皇帝忧虑；聚集的徒众有百万，密密麻麻如蚍蜉。千金一旦荡尽，随浮沫漂流。天旋海沸，震动九州，这只鼎才从地下出现在人间并留存下来。滑地人得到它，却不敢收藏；奇异的形制、古朴的质地，不是今日器物可以比拟。器物太大而难以使用，识货的人也不把它给世俗看，免得遭到嘲弄。明堂举行朝会，宴享诸侯；掌管膳食的官员准备百般食物供王享用，用五味调和，烹煮整头牛。时而使用，时而舍弃，我并没有什么追求。几个学生学习雕琢美玉，看见它起初惊讶，中途又忧愁。披开荒草，砍削古物，争相搜究到底，苦于难以说出，只有低声呜咽。河图从黄河出现，龟背负洛书，自古以来的怪异传说何其悠远。唉，我老了，不能停下来；勉强作诗，惭愧地仿效前人。太白戏圣俞（一本作“读李白集效其体”）

译开元太平无事二十年，兵器不用，李太白悠闲自在。太白之精降临人间，李白高歌《蜀道难》。《蜀道难》啊，难于登上青天。李白落笔便生云烟，千奇万险都不可攀登，在他眼里蜀道仍如平坦的河川。宫女扶他回来时，李白已经醉了；醉中作成诗，醒来却不记得。忽然乘兴登上名山，龙吟虎啸，松风寒冷。在山头婆娑起舞玩弄明月，九州尘土和人间都为之悲伤。在紫阳真人家吹笙饮酒，紫阳真人驾着云车。空山流水徒然流逝，空自飘落花朵。他飘然离去，凌驾青霞之上，向下看区区的郊岛。萤火飞舞，露水沾湿了秋草。边户 我家世代都是边地居民，年年戒备意外之事。孩子们熟习骑马，妇女也能弯弓。边地尘土早晚扬起，敌骑几乎视我们如无物。偶然相遇便互相射击，双方常常都有死伤。自从澶州订立盟约，南北结为欢好。虽然说免除了战斗，两地仍然供应赋税。将吏戒备不要惹事，朝廷从长远考虑。我们居住在界河边上，连在界河捕鱼都不敢。梅圣俞寄来银杏（一本作“和圣俞银杏见寄，代书之作”） 鹅毛赠给千里之外的人，所看重的是赠送它的人。鸭脚即使只有一百个，得到它也确实值得珍爱。问我这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是那位远方而贫困的诗老。他在霜野中采摘林间果实，寄到京师作为应时新物。封装的包裹虽然很小，采摘收集却都是亲自进行。东西本来低贱，因为人而变得珍贵；有贤德的人被弃置，反而沉沦。打开封包，越发感伤珍惜，于是作诗来报答他的殷切情意。与子华、原父小饮，席间寄给同州江十学士休复。年末忽然不快乐，偶然来访，趁着闲暇相聚。百年人生才有多少时间，一笑相逢也很艰难。有酒可以使嘉宾醉，却没有钱买美丽的歌女。问我做官有什么用？不过是侍从，联名列在朝班。朝廷贤才很多，哪里用得着我这种蒯草和菅草？白发垂在两鬓，黄金饰物缠绕腰间九环。为什么让章绶的荣华装饰我这木石般顽钝的人？对于国家几乎没有补益，惭愧常常挂在脸上。幸好还有二三位朋友，可以共同谈论文章。江先生独自舍弃我，像高飞的大鸿，难以攀及。秋风吹动沙苑，郡阁正对着南山。吟咏的日子闲暇很多，诏令和条文可以宽缓地颁布。寒云和雪纷纷交杂，幽鸟的叫声像春日绵蛮。美好之事一天比一天好，思念你何时回来。述怀 一年忽然周而复始，阴风凄惨地吹向遥远空旷之处；孤独的心怀感念时节，衰朽的身体惊惧于衰病。回忆当初来到京师，街边槐树正映着清霜；一场霜降使众树凋零，只有少数仍坚韧挺立。物理本来如此，人生哪里能长久盛大？当时若不建立功业，后世仍会讥评。看看我实在孤苦，靠谈论孔孟来抵御饥寒；壮年尤其勇于作为，直刺地议论时政。中间幸而得到选拔，官职实际在谏诤之列；哪里知道自身越发危险，只怕不能称职。十年困于风波，九死一生才走出牢狱险境；重新活命全靠君父恩德，知道应以犬马之性报答。归来见到亲朋旧识，握手相互吊慰庆贺；丹心明亮依然存在，白发却已经迸生。惭愧没有羽毛光彩，来同鸾凤并列；翅膀受伤还追逐群鸟飞翔，孤独的鸣叫惊动众人耳朵。玉堂官署庄严肃穆，清禁之地肃静无声；身为论思之职却惭愧，起草诰命文章也感到羞惭。脸皮再厚也难以久居，归隐的打算却没有荒芜小径。偷得闲暇便到朋友那里，笑语夹杂着嘲讽吟咏；欢乐之情虽然寂寞，得到酒仍然豪迈纵横。群居固然可以快乐，宠禄尤其难以侥幸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早早收身退隐，乘一叶江湖渔艇？和刘原父澄心纸（一本作“奉赋澄心堂纸”） 你难道没见曼卿、子美是真正的奇才，早已凋零埋没在黄土之中？子美活着贫穷，死后却更加尊贵；残篇断稿也如同美玉。曼卿醉后题写红粉墙壁，墙上的白粉已经剥落，昏暗得像烟煤。黄河倾注，昆仑山的气势曲折；积雪压在太华山上，高峻而崔嵬。自从二人相继去世，山川的气象也全都低沉摧败。你家虽然有澄心纸，又有谁敢在上面落笔呢？宣州诗翁饥饿得几乎要死，像黄鹄折断翅膀，哀声悲鸣。有时吃饱了，便说出美好的言语，好像听见高歌，倾尽金杯。二人虽然死去，诗翁还活着；老手仍能精工裁剪。为什么不把纸寄来，反而拿来给我看？这就像抛弃正确的议论而寻求诙谐。叹我如今衰老，不再如从前，只能空拿着书卷，一会儿合上一会儿打开。百年战争流淌着战血，一个国家的歌舞台如今已经荒废。当时百物都精美绝伦，往往却被弃置，沦落在蒿草之中。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纸？它们纯洁坚韧、明莹润泽，共有百卷。官署办事的人喜欢闲暇，台阁之间唱和相追随。文章自古以来世上从不缺少，偶然出现，哪里知道不会有后来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文忠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 宋欧阳修撰 《居士集》六 古诗二十五首 奉使契丹途中答刘原父寄来《桑干河》诗 回忆昨天刚接受使命，我们一同从紫宸殿退朝。我问你将要到哪里，你笑着指向北斗的斗柄。我们共同想着何时才能抵达，约定春风中回转马镳。所承担的事情既然不同，前后忽然相隔遥远。岁月坐看流逝，山川的路程走着才知道遥远。回头一望三千里，宫阙还在云霄。年老的我厌倦鞍马，哪里还能从事吟咏嘲谑？你的才华绰绰有余，新诗更加飘逸。前些日子遇见吕、郭二人，解下马鞍在山腰休息。童仆相见都很欢喜，马也萧萧鸣叫。取出你写的《桑干河》诗，寄给我以慰藉寂寥。又高兴从前见过你，约定让征车停留相会。虽然知道不能久留，但一笑相逢也足以快乐。归途要踏着冰雪，回家便脱下狐貂裘衣。你一出发我就到了，等着春酒邀请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