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宋欧阳修)十一

文忠集卷六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6–241 段

陈氏荣乡亭记什邡汉某县戸若干,可征役者家若干,任里胥给吏事,又若干,其豪又若干。县大以饶,吏与民尤骜恶,猾骄善货,法爲蠧孽。中州之人,凡仕宦之蜀者,皆逺客孤寓,思归以苟满嵗,脱过失得去爲幸。居官既不久,又不究知其俗,常不暇抉剔已,輙易去,而县之大吏皆宿老,其事根坚穴深,爲其长者非甚明锐难卒攻破,故一县之政吏常把持而上下之。然其特不喜秀才儒者,以能接见官府,知已短长,以谗之爲已病也。每儒服持谒向县门者,吏輙坐门下嘲咻踞骂辱之,俾慙以去,甚则隂用里人无赖苦之,罗中以法,期必破壊之而后已。民既素饶乐乡里,不急禄仕,又苦吏之所爲,故未尝有儒其业与服以游者,甚好学者不过专一经,工歌诗,优防自养爲乡丈人而已。比年蜀之士人以进士举试有司者稍稍増多,而仆邡独絶少。陈君,什邡之乡丈人,有贤子曰岩夫。岩夫防喜读书爲进士,力学甚有志,然亦未尝敢儒其衣冠以谒县门,出入闾闬必乡其服,乡人莫知其所爲也。已而州下天子诏书索乡举秀才,岩夫始改衣诣门应诏【一作书】吏方相惊然莫能爲也。既州试之,送礼部将行,陈君戒且约曰:「嘻,吾知恶进士之病已,而不知可以爲荣。君行逹得选于有司,吾将有以旌志之,使荣吾乡以劝也。」于是呼工理材,若将构筑者。明年岩夫中丙科以归,陈君成是亭与乡人宴其下。县之吏悔且叹曰:「陈氏有善子,而吾乡有才进士,岂不荣邪?」岩夫初爲伊阙县主簿时,予爲西京留守推官,尝语予如此,欲予之志之也。岩夫爲县吏,材而有内行,不求闻知于上官,而上官荐用下吏之能者,嵗无员数,然卒亦不及。噫!岩夫爲乡进士,而乡人始不知之,卒能荣之;爲下吏有可进之势,而不肯一鬻所长以干其上,其守道自修可知矣。陈君有子如此,亦贤丈人也。予既友岩夫,恨不一登是亭。徃拜陈君之下,且以识彼邦之长者也。又嘉岩夫之果能荣是乡也,因以命名其亭,且志之也。某年某月,欧阳修记。

明因大师塔记明因大师道诠,姓衞氏,并州文水县民家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巳之嵗,终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夀五十有三年。始爲童子,辞家人,入洛阳妙觉禅院,依眞行大师惠璿学浮屠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髪,入僧籍。后二十四年,赐紫衣,遂主其众。又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凡爲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城南龙门山下。始道诠未死时,予过其庐,问其年几何?曰:“五十有二矣。”问其何许人也?曰:“本太原农家也。”因与语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徳化。且《诗》多以俭刺,然其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最得古之遗风。今能言其土风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诗》之所谓乎?”《诗》去今余千嵗矣,犹若《诗》之时乎?其亦随世而迁变也?曰:“树麻而衣,陶瓦而食,筑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嵗耕日积,有余则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輙发。其勤且俭,诚有古之遗风,至今而不变也。”又言:“爲儿时,闻长老语,晋自春秋爲盛国,至唐基并以兴。世爲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后唐倚并爲雄,亦卒以王。既而晋祖又以王汉,又以王,遭时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刘崇父子又自爲国,故民熟兵鬬饟军,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息。既而圣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临城门,系继元以归,并民然后被政教,弃兵专农,休息劳苦爲太平之幸。人并平后二嵗,我始生,防又依浮屠,生不见干戈,长不执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穑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无恨。予爱其语朴而详,他日复过其庐,莫见也。访之曰:“死矣。”爲之恻然。及其塟,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终者,因并书其常语予者志嵗月云尔。

译陈氏荣乡亭记 什邡县有若干户人家,若干户可以征发劳役,若干户负责供给里胥和官吏办事,此外又有若干豪强。县境广大而富裕,官吏和百姓尤其桀骜恶劣,狡猾骄横,擅长贿赂,成为法律上的祸害。中原人凡是到蜀地做官的,都是远来的客人,孤身寄居,只想着任期届满后回去,把能够没有过失地离任当作幸运。做官时间本来就不长,又不能彻底了解当地习俗,常常还来不及彻查弊端,便换任离去;而县中的大吏都是老资格的人,事情盘根错节、根深穴深,做县令的如果不是十分明察锐利,就很难很快攻破,所以一个县的政务常被这些吏员把持,上下其手。然而他们尤其不喜欢秀才、儒生,因为秀才能够接触官府,知道他们的长短,他们便把这看作对自己的祸害。每当有穿儒服、拿名帖到县门求见的人,吏员就坐在门下嘲笑、喧骂、倨傲侮辱他,使他惭愧而离去;严重时还暗中利用乡里的无赖使其受苦,罗织罪名用法律陷害,务必把他毁掉才罢休。百姓向来生活富足安乐,不急于以仕禄求进,又苦于吏员的所作所为,所以从未有人以儒生的身份和服装出游;其中非常好学的人,也不过专心学习一部经书,擅长歌诗,优游自养,成为乡里的长者而已。近年蜀地士人以进士身份参加有司考试的逐渐增多,唯独什邡县特别少。陈君是什邡的乡里长者,有个贤能的儿子名叫岩夫。岩夫年轻时喜欢读书,准备考进士,努力学习,很有志向;但也从来不敢穿儒生的衣冠到县门求见,出入乡里都穿着普通服装,乡人没有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不久,州里下达天子的诏书,征求乡里举荐的秀才,岩夫这才换上衣服到县门应诏【一作书】,吏员都感到惊讶,却没有办法阻止。州试结束后,选送礼部即将启程,陈君告诫并约定他说:“唉,我只知道进士会带来弊病,却不知道也可以成为荣耀。你此行若能被有司选中,我将用某种方式表彰你的志向,使我的乡里感到荣耀并受到劝勉。”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仿佛将要建造亭子。第二年,岩夫考中丙科回乡,陈君建成这座亭子,同乡人在亭下设宴。县中吏员后悔又感叹说:“陈家有贤能的儿子,我们乡里又有才华出众的进士,难道不是荣耀吗?”岩夫最初任伊阙县主簿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他曾这样告诉我,希望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岩夫做县吏,才能出众而有内在品行,不求上官知道自己;上官每年推荐下级官吏中有才干的人,名额并无定数,但最终也没有推荐他。唉,岩夫作为乡里的进士,乡人起初不知道他,最终却能够使乡里感到荣耀;他做下级官吏时有可以被提升的条件,却不肯牺牲一点自己的长处去求取上官的赏识,由此可以知道他守道自修的品格。陈君有这样的儿子,也是一位贤能的乡里长者。我既然同岩夫为友,遗憾的是没有亲自登上这座亭子。将来前往拜见陈君,也可以借此认识那个地方的长者。又赞美岩夫果真能够使乡里荣耀,因此用“荣乡”给这座亭子命名,也记下这件事。某年某月,欧阳修记。明因大师塔记 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是并州文水县平民家的孩子。出生于太平兴国辛巳年,死于明道癸酉年正月,享年五十三岁。起初做童子,辞别家人,进入洛阳妙觉禅院,依从真行大师惠璿学习佛法。咸平五年,才去掉世俗姓氏剃发,列入僧籍。二十四年后,赐紫衣,于是主持僧众。又过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务。他总共做僧三十一年,去世的第二年,弟子把他的遗骨葬在城南龙门山下。道诠还没有去世时,我经过他的居所,问他年纪,他说:“五十二岁了。”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说:“本来是太原的农家子弟。”于是同他谈道:“《诗经》的《唐风》说,晋本来是唐尧遗风的地方,百姓受到尧的德化。《诗经》多用来讽刺奢侈,但晋地百姓勤于谋生,因节俭、朴实、厚道而纯正坚定,最得古代遗风。如今还能说说你们那里的风俗吗?百姓的习俗怎么样?确实像《诗经》所说的吗?”《诗经》距离今天一千多年了,那里还像《诗经》所写的时代吗?还是也随着时代迁移变化了?他说:“种麻来穿衣,烧陶瓦来做饭,筑土来建房,甘于辛苦和粗劣的滋味。” 每年耕作,每天积累,有余粮就挖窖收藏起来,通常经过千百年也不轻易取用。他们勤劳而节俭,确实有古代遗风,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他又说:“我小时候听长辈说,晋地从春秋时代起就是强盛的国家,到唐代根基并因此兴盛。世代作为北京,到了朱氏占有中原,后唐依靠并州成为雄强之国,最终也称王。后来晋祖又凭借王氏建立汉,王氏又凭借时势建立政权,接连出现三位天子。刘崇父子又自行建立国家,所以百姓熟悉战争,运送军粮,经历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休息。后来圣人出现,四方依次平定。有一天军队来到城门下,俘获继元而归,于是百姓也被纳入政教,放弃兵事专心务农,休息并摆脱劳苦,这是太平时代的幸运。并州平定后二年,我才出生,后来又依靠佛门度日;生来没有见过战争,长大也没有拿过农具,不穿麻衣,不用陶瓦煮食,不住土屋,不用力耕作却能安闲,这是并州人又一种幸运。”如今我老了,而且有病,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我喜爱他说话质朴而详尽,后来再经过他的居所,却没有见到他。问起他,说:“已经死了。”我为他感到悲伤。等到他下葬,他的弟子有人请求我记述他的始末,于是把他平常对我说的话一并写下,记明年月而已。

丛翠亭记九州皆有名山以爲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一作宫】汉都,自古常【一作皆】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冝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曕。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轘辕、缑氏,以连嵩室【一作少】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髙以望之,众山逶迤,或见或否,惟嵩最逺最【一作而】独出其崭岩耸秀,防立诸峯上,而不可掩蔽。葢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廵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髙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廵检署之居洛北者爲尤髙。廵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増筑之,治【一作爲】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峯者、岫者,骆驿【二字或从系】聫亘,卑相附,髙相摩,亭然起,崪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鬬若倚。世所传嵩阳三十六峯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亭成,李君与賔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髙明而逺眺望者欤?既而欲纪其始造之嵗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非非堂记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髪可辨。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处身者不爲外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夫是是,近乎謟;非非,近乎讪。不幸而过,寜讪无謟。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爲正也。予居洛之明年,既新防事,有文纪于壁末。营其西偏,作堂,戸北向。植丛竹,辟戸于其南,纳日月之光。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巻。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爲名云。

游大字院记六月之庚金伏火,见徃徃暑虹昼明,惊雷破柱,郁云蒸雨,斜风酷热,非有清胜不可以消烦炎,故与诸君子有普明后园之游。春笋解箨,夏潦涨渠,引流穿林,命席当水。红薇始开,影照波上,折花弄流,衔觞对奕。非有清吟啸歌不足以开懽情,故与诸君子有避暑之咏。太素最少饮,诗独先成,坐者欣然继之。日斜酒欢不能徧,以诗写独留名于壁而去。他日语且道之,拂尘视壁,某人题也,因共索旧句掲之于版,以志一时之盛而爲后防之寻云。

李秀才东园亭记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爲鬬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髙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彊诸侯制度而爲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防朝聘,僖二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防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葢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羙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逹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徃徃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一无此字】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痹贫薄陋,自古然耶?予少自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枮,民给【一作急】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爲嵗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爲着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爲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徃求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夀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爲。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嵗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讣亭之梁木其蠧,瓦甓其【一有之】溜,石物其▯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葢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也。

译丛翠亭记 九州都有名山作为镇山,而洛阳位居天下中央,周代建宫、汉代建都,自古常常以王者的制度治理四方,它的山川形势应当雄伟深厚、壮丽奇伟,以此壮大天下万国的观瞻。从都城向南,距离东山较近的有阙塞、万安、轘辕、缑氏,连同嵩山、室山首尾盘曲,绵延超过百里。从城中凭高处远望,群山蜿蜒,有时看见,有时看不见;只有嵩山最远而又独自突出,岩石峭拔,山峰秀丽,耸立在群峰之上,无法遮蔽。大概它的名号载入祭祀典籍,与四岳一同具备,天子巡狩时遥望祭祀,享受的礼秩很尊贵,所以它高大特别杰出,也是理所当然的。城中可以望见的地方,像巡检署这样的居处,在洛阳城北的尤其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刚进入巡检署,便察看西南角,把它加高筑大,在上面修建亭子,敞开南北两面来远望。只见群山相连、峰峦耸立、山岫起伏,络绎相接、连绵不断;低的相互依附,高的彼此摩接;有的亭亭然拔地而起,有的骤然止住;有的迎面而来,有的背向离去;倾斜的山崖、奇异的沟壑,有的像奔跑,有的像蹲伏,有的像争斗,有的像倚靠。世人所传说的嵩阳三十六峰,都可以坐在亭中一一数清。于是取其苍翠成丛、群峰罗列的形态,便用“丛翠”命名这座亭子。亭子建成后,李君和宾客带着酒食登亭举行落成礼;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居处高明、远眺四方吧?后来他想记下最初建造的年月,于是请求我作文并刻在石上。非非堂记 秤的标准平衡时,物体一动,轻重就会产生差别;处于静止状态时,即使极细微的重量也不会失准。水面照见物体时,一动就不能看清;处于平静状态时,即使毫发也能辨别。人的耳朵主管听觉,眼睛主管视觉,一动便会扰乱听觉和视觉;处于安静状态时,听见和看见的必定清楚。修养自身的人不被外物迷乱,行动时也能使内心安静;心静则智慧和见识明澈,是非无论施加在哪里都不会不恰当。把是说成是,接近于谄媚;把非说成非,接近于讥刺。若不幸有所过失,宁可讥刺,也不要谄媚。这是君子一向的准则。说“是”有什么可增加的呢?一概观察事物,还不如辨明“非非”更为正当。我居住在洛阳的第二年,已经重新修整官署,又在墙壁末端写了文字作记。在官署西侧营建房屋,作成一座堂,门向北开。种植成丛的竹子,在南面开门,使日月的光线照入。设置一张几案、一张榻,架上数百卷书。早晚居住在其中,因为环境安静,便闭目澄心,阅读今世、鉴照古代,思虑无所不到。因此把这座堂命名为“非非堂”。游大字院记 六月庚金当令而火气伏藏,往往有暑热形成的彩虹在白天明亮,惊雷仿佛劈裂屋柱,浓云蒸腾而降雨,斜风酷热;如果没有清幽胜境,便无法消除烦闷炎热。所以我和诸位君子游览普明寺后园。春笋已经脱去笋箨,夏雨使沟渠涨满,引水流穿过树林,把席子铺在水边。红薇刚刚开放,花影映照在水面上;折花拨弄流水,举杯对弈。若没有清新高雅的吟咏歌唱,便不足以舒展欢乐的心情,所以我和诸位君子作了避暑诗。太素最少饮酒,却独自最先写成诗,座中人欣然接续作诗。太阳西斜,酒意正欢,却不能遍及众人,于是写诗,独自把名字留在墙上便离去。后来谈起这件事,又经过此处,拂去墙上尘土观看,原来是某人题写的;于是共同搜集旧诗句,张贴在版上,用来记载一时的盛况,并作为后人寻访的凭证。李秀才东园亭记 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园中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他寄信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地。随国在春秋时号称汉东大国,是鲁桓公的后代。楚国开始强盛后,随国靠近楚国,常常同楚国成为交战之国,互有胜负。然而奇怪的是,它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大深厚、壮伟雄厚的形势,疆域的广阔程度又只与郧、蓼相差不多,只有一二百里。若不是凭借古代强诸侯的制度而成为大国,为什么会这样呢?春秋时期,随国从未同中原各国举行会盟、朝见聘问,直到鲁僖公二年才见于经书,并且是因讨伐之事被记载。鲁哀公元年才开始约集诸侯会盟一次,此后就很少出现了。它偏僻地处荆蛮小国蒲、郧、蓼之间,只是相对较大罢了。所以如今虽名为藩镇,实际上不过是下等州。山泽出产没有美好的物材,土地贡赋没有上等物产。朝廷显达官员、大人物从闽地边远处和岭外出来而显贵的,往往都是这样;而随地靠近天子千里之内,几乎一百年间没有出过一个士人。难道它贫困、浅薄、鄙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我年轻时从江南来此谋生居住,能够说出这里的风俗。土地既贫瘠枯竭,百姓供给生活也不宽裕。即使丰年,大族和富厚的家庭也从未有树林池沼可供游乐,把它作为一年四时闲暇的娱乐。只有城南李氏是著名的大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习来训导子孙。我小时候曾和李氏诸子在他家玩耍,看见李氏当时正在治理东园,常常来寻找美好的花草,一一亲手栽种,四周查看树木的封土,每天勤快地在园中来往。李氏寿终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建造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业。我也已壮年,不再到他家去;后来离开这里客居汉水、沔水一带,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又经过城南。公佐带我登亭,向四周寻找童年时所见的景物,原来树木萌发的新枝已经抱住昔日的枝干,刚冒出的杂草已经成丛,根部初发的芽如今已经结成果实。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已经有儿子像我当年那样大了。我们一起回算过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七个闰年。然而往事恍恍惚惚,仿佛只是前几天的事,于是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在为仕宦奔走,不知道再到城南登上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几个闰年。幸运而能再次来到这里,那么东园中的事物又会变化多少呢?不知亭子的梁木是否已经被虫蛀,瓦砖是否已经漏水,石刻之物是否已经损坏呢?随地虽然鄙陋,却不是我的故乡,然而却是我成长的地方。我哪里能忘记对随地的感情呢?公佐好学有品行,乡里都推重他;同我结交,大概是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

樊侯庙灾记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苖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爲之也。”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爲列侯,邑食舞阳,剖符傅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徳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逺,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冝矣。方侯之参乗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冝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倳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膓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霆▯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葢闻隂阳之气怒则薄而爲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爲雹。方今嵗且久旱,伏隂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防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东斋记官署之东有阁以燕休,或曰斋,谓夫闲居平心以养思虑,若于此而斋戒也,故曰斋。河南主簿张应之居县署,亦理【一作治】小斋。河南虽赤县,然征赋之民【一作名】戸才七八千,田利之入率无一钟之亩,人稀土不膏腴,则少争讼,幸而嵗不大凶,亦无逋租。凡主簿之所职者甚简少,故未尝忧吏责而得优游以嬉。应之又素病羸,宜其有以闲居而平心者也。应之虽病,然力自爲学,常曰:“我之疾气留而不行,血滞而流逆,故其病咳血。”然毎体之不康,则或取六经百氏,若【一作与】古人述作之文章诵之,爱其深博闳逹雄【一作竒】冨伟丽之说,则必茫乎以思,畅乎以平,释然不知【一作觉】疾之在体,因多取古书文字贮斋中,少休则探以览焉。夫世之善医者,必多畜金石百草之物以毒其疾,须其瞑▯而后瘳。应之独能安居是斋以飬思虑,又以圣人之道和平其心而忘厥疾,真古之【三字一作可谓】乐善者欤?傍有小池,竹树环之。应之时时引客坐其间,饮酒言笑终日【一作终日言笑】不倦。而某甞从应之于此,因书于其壁【三字一作于壁而记云】

伐树记署之东园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爲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啓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隂翳防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踈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冝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爲杏地邪?”因勿伐。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宻羙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他日客有过修者,仆夫曵薪过堂下,因持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恠邪?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葢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冝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戕竹记洛最多竹,樊圃棊错,包箨榯笋之赢,嵗尚十数万缗,坐安▯【一作厚】利,寜肯爲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厯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亏蔽间,賔欲赏,輙腰舆以入,不问辟疆,恬无恠让也。以是名其俗爲好事。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防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隐一毫爲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爲慢,齿王民爲悖。如是累日,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顔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叠,上益笃俭,非有广居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蠧?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庙,过差乎?

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天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译樊侯庙灾记 郑地的盗贼有人进入樊侯庙,剖开神像的腹部。不久便刮起大风、下起暴雨冰雹,郑地附近田里的麦苗全都死了,人们都惊骇地说:“这是樊侯发怒造成的。”我认为樊侯本来凭借屠狗起家、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直到他成为皇帝,因而被封为列侯,食邑在舞阳;剖符封爵,和汉朝长久相存,这就是礼法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便祭祀”吧?舞阳距离郑地并不远,而且汉军、楚军过去常常在荥阳、京、索之间苦战,那也是樊侯平生提戈斩敌、建立功勋的地方,所以为他建庙祭祀是应该的。当樊侯作为沛公的车右时,鸿门情势危急,他瞪目一看,就使项羽失去气势;他的勇力足以超过常人,所以后世谈到雄强威武时称樊将军,理应认为他聪明正直、还留有神灵。然而盗贼把刀刺入他的腹中时,他难道独独不能保护自己的心腹肾肠吗?反而把怒气施加给无罪的百姓,以逞其暴横,为什么呢?难道活着时能抵挡万人,死后却不能保护自己一身吗?难道他的神灵不能显威御盗,反而能对平民显灵来惊吓他们的耳目吗?风雷雨雹,是上天用来震耀威势、惩罚有司的东西,樊侯又怎么能够滥用它们呢?我听说阴阳二气发怒,就迫近冲击而成为风雷;其中极不调和的,凝结起来成为冰雹。如今很久没有下雨,潜伏的阴气不能兴起,强盛的阳气刚烈干燥,我怀疑有不调和的气凝结成冰雹,难道正好只是百姓自己造成的灾害吗?不然的话,就是樊侯发出怒吼呵斥,使风奔驰、雷霆轰击,那么樊侯的威灵也未免太暴烈了吧!东斋记 官署东面有一座用来休息的阁,有时称为“斋”,意思是闲居时平静心情、涵养思虑,好像在这里斋戒一样,所以叫作斋。河南主簿张应之住在县署中,也修治一间小斋。河南虽是赤县,但征收赋税的民户才七八千,田地的收入通常每亩不到一钟;人口稀少,土地不肥沃,所以争讼少,幸而年成没有大灾,也没有拖欠租税。主簿所负责的事务非常简少,因此从来不担忧官吏的责罚,能够优游自得地游玩。应之又一向身体瘦弱多病,正适合有一个闲居而平心的地方。应之虽然有病,却努力自行学习,常说:“我的病是气滞留而不运行,血凝滞而逆流,所以患咳血。”但每当身体不适,他有时便取出六经、诸子百家以及古人著述的文章来诵读;喜爱其中深厚、广博、宏达、雄奇、富丽的论说,就一定茫然沉思而心情舒畅,释然忘记身体上的疾病,于是多取古书文字收藏在斋中,稍有休息就取来阅读。世上善于治病的医生,一定会多多储备金石、百草等药物,用药物攻治他的疾病,直到他昏沉眩晕,然后病才痊愈。应之却独能安居在这座斋中来涵养思虑,又用圣人的道理调和自己的心情而忘掉疾病,真是古代所说的乐于行善的人吗?旁边有一方小池,四周被竹树环绕。应之时常引客人到其中坐着,整日饮酒谈笑而不知疲倦【一作“终日言笑”】。我曾跟随应之到这里,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三字一作“于壁而记云”】。砍伐树木记 官署东边的园子荒芜已久,没有修治。我到任后才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灌溉枯干的地方,开成十多畦菜圃,又种下花木、果树、梧桐和竹子共一百株左右。春日的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生长,园丁启奏说:“园中有一棵臭椿,它根壮叶大。根壮就会阻塞地脉,消耗阳气,使新栽的植物不能滋长;叶大就会形成遮蔽和妨碍,使新栽的植物不能舒展茂盛。而且它的木材拳曲臃肿,疏松轻薄而不坚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应该砍掉。”于是把它全都砍作柴薪。第二天,菜圃的管理人又说:“菜圃南面有一棵杏树,它的根荫覆盖的地方大约有六七尺,树下的土地最肥沃,只因有杏树,特别不能种菜,这也应该砍作柴薪。”我说:“唉!如今杏树正值春天开花,还要等它结果,难道不能损失几畦菜地来作为杏树的生长地吗?”于是没有砍它。后来我醒悟并感叹说:“唉!庄周说过:‘臭椿、栎树因为没有材用而终享天年,桂树、漆树因为有用而受到伤害、早早夭折。’如今臭椿确实没有材用,可是一旦就被全部砍掉丢弃;杏树的树干最坚密美好,可以使用,反而被保留下来。难道有材和无材,各自遭遇的只是时运的可否吗?”有一天,有客人来拜访我,仆人挑着柴薪从堂下经过,我便拿着柴薪,把心中的疑惑告诉客人。客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以无用的东西处在无用的位置上,正是庄周所看重的。凭无用去妨害有用,怎么能免于被砍伐呢?那棵杏树有花有果,能够凭借有生命的形体庇护自己的根,已经是幸运了。至于桂树、漆树不能逃脱斧斤,大概是因为它们的利益在于死后,形势使它们不能凭借活着来发挥作用,这和杏树结果实不同。如今臭椿臃肿而没有材用,又凭借壮大来妨害其他植物,它被砍掉确实应该。这和有才能者死亡、无才能者生存的说法又不同。万物的幸运与不幸,只看它所处的位置罢了。”客人离去后,我认为他说得对,便记下了这件事。伤害竹子记 洛阳竹子最多,竹园纵横交错;竹笋、竹箨等竹产品,每年尚且价值十多万缗。既然安坐就能获得丰厚利润,哪里肯做渭川那样的下等竹业呢?然而治理水利、任用土地物产,以及简择、历察、芟除、培育竹子,大都必须谨慎严密。每家一定有小书斋和闲馆,处在竹林遮蔽之间,客人想欣赏时,便常常乘着肩舆进入,不问是否侵入私人地界,安然自得,也不觉得奇怪或应当谦让。因此把这种风俗称为好事。壬申年秋天,人和官吏大都拿着防身斧,哪里还管什么公家、私家和谁是谁呢?一边砍伐,一边运载,不砍尽不停止。太守发布命令说,有谁敢藏起一毫竹子作为私用,不替公家和上级解除急难,穿着官服便是怠慢,作为王民便是悖逆。这样连续几天,土地荒乱,园子光秃,地上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脸上也很少有人显出吝惜之意。由此可知这里百姓对上级命令是多么急切服从。唉!古代砍伐山林、收取材木芦苇,只要是土地所产的美好物产,就一定要进献王府,用来供国家使用;不供给就称为叛逆,废弃而不及时使用就称为暴殄天物。如今国土广阔,赋税收入堆积,上面更加专心节俭,并没有广建宫室、扩大园囿的奢侈,难道官府的材用反而还会多到腐朽虫蛀吗?可是稍有非常之事,就无节制地征取,难道是为了营造装饰神像和庙宇,超过适当的限度吗?《尚书》不是说过:“不要制作无益的事物,以免损害有益的事物。”吗?又说:“君子节制费用而爱护人民。”这是天子和主管官员应当早晚谋划考虑的事,掌守职务必须合乎正道,不可以忽视。由此类推并推广开来,那么砍竹这件事还只是小事。

飬鱼记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对非非堂,修竹环绕,防映未尝植物,因洿以爲池,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甃不筑,全其自然,纵锸以濬之,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予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湖千里之想,斯足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乃求渔者之罟,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爲斗斛之水不能广其容,葢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恠而问之,且以是对,嗟乎,其童子无乃嚚昏而无识矣乎,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羣小鱼游戯乎浅狭之间,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养鱼记》。

游鯈亭记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爲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慿,风涛晦防之变怪,壮哉!是爲【四字一作是爲壮哉】勇者之观也。吾兄晦叔,爲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聼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髙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爲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爲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爲乐,何哉?葢其击壶而歌,觧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爲大,不以方丈爲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一无此字】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爲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鱼变恠之爲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淅川县兴化寺廊记兴化寺新修行廊四行,总六十四闲。匠者某人用工之力凡若干,土木圬墁陶瓦铁石之费,匠工佣食之资凡若干。营而主其事者,僧延过延遇,自言余杭人,少弃父母,称出家子之郓州拜浮屠人师,其说年十九,尚书祠部给牒称僧,遂行四方。淳化三年止此寺,得维摩院废基筑室,自爲师教弟子以居。居二十有三年,授弟子惠聪而老焉。又十八年,年七十有一矣,乃敛其衣盂之具所【一作之】余,示惠聪而叹曰:「吾生干徳之癸亥,明年而甲子一复,而又将甲焉。弃杭即淅四十有三嵗,去坟墓不哭其郊,闻吴歈不懐其土。吾岂无乡闾亲戚之仁与爱而乐此土耶?吾惟浮屠之说畏且信以忘其生,不知大乎此也。今老矣,凡吾之有衣食之余,生无乡闾宗族之赒,没不待嵗时烝尝之具,盍就吾之素信者而用焉,毕吾无恨也。」于是庀工度材营此廊,廊成明道二年之某月也。寺始建于隋仁夀四年,号法相寺,太平兴国中改曰兴化,屋垣甚壮广。由仁夀至明道,实四百四十有四年之间,凡防壊防易未尝有志刻,虽其始造之因亦莫详焉。至延遇爲此役,始求志之。予因嘉延遇之能果其学也。惠聪自少师之,虽老益坚不壊,又竭其所有,期与俱就所信而尽焉。夫世之学者,知患不至,不知患不能果,此果于自信者也。

年月日记

湘潭县修药师院佛殿记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者,县民李迁之所爲也。迁之贾江湖,嵗一贾,其入数千万。迁之谋曰:「夫民力役以生者也,用力劳者其得厚,用力媮者其得薄。以其得之丰约,必视其用力之多少而必当,然后各食其力而无慙焉。士非我匹,若工农则吾等也。夫▯磨【一作磨▯】煎錬,调筋柔革,此工之尽力也;斤斸鉏夷,畎畆树艺,此农之尽力也。然其所食皆不过其劳。今我则不然,徒幸物之废兴而上下其价,权时轻重而操其竒赢,游嬉以浮于江湖,用力至逸以安而得则过之,我有慙于彼焉。」「凡诚我契而不我欺,平我斗斛权衡而不我逾,出入闗市而不我虞,我何能焉?是皆在上而爲政者以庇我也。何以报焉?闻浮屠之爲善,其法曰:『有能舍已之有以崇饰尊严,我则能隂相之。凡有所欲皆如志。』乃曰:『盍用我之有所得于此施以报焉?且爲善也。』于是得此寺废殿而新之,又如其法作释迦佛十六罗汉塑像,皆备。凡用钱二十万,自景祐二年十二月癸酉,讫三年二月甲寅以成。」其秋防,予赴夷陵,自真州假其舟,行次浔阳,见买一石砻而载于舟,问其所欲用之,因具言其所爲,且曰:「欲归而记其始造嵗月也。」视其色若欲得予记而不敢言也。因善其以贾爲生,而能知夫力少而得厚以爲幸,又知在上者庇已而思有以报,顾其所爲之心又趋爲善,皆可喜也。乃爲之作记。问其寺始造之由及其嵗月,皆不能道也。九月十六日记。

译养鱼记 屋檐折损处的前面有一块空地,方圆四五丈,正对着非非堂,四周有修竹环绕,遮蔽映照,从未种过植物。我于是把它挖低做成水池,不求方也不求圆,任凭地形,不砌砖也不筑堤,保全它的自然形态;纵向挥锄把它挖深,又从井里取水灌满。水面浩荡清澈,微风吹来便起波纹,没有风时就平静如镜;星星月亮的光彩映入水中。我躺在池边休息,仿佛身形潜藏在细微之中,沿着水波和岸边行走,茫然产生江湖千里的想象。这足以舒缓忧愁和狭隘,也足以排遣穷困孤独。于是我找来渔人的网,买了几十条鱼,让童子把它们养在池中。童子认为斗斛那么大的水不能容纳大鱼,于是只养活小鱼而丢弃大鱼。我感到奇怪,便问他,他还这样回答。唉,这个童子恐怕真是愚昧昏聩而没有见识吧!我看见大鱼在池边干涸之处,不能得到适宜的处所,而一群小鱼却在浅狭的水中游玩,仿佛很满足。我有感于此,写了《养鱼记》。游鯈亭记 大禹所治理的洪水有七处,岷山导引江水,是其中之一。江水流出荆州,汇合沅水、湘水,又汇合汉水、沔水,把水输送到海中。它浩浩荡荡、漫无边际,是蛟龙和水族凭借栖息之处,也是风涛昏暗、变化怪异的地方,壮观啊!这就是勇者所观赏的景象【四字一作“是为壮哉”】。我的兄长晦叔为人慷慨,喜爱义理和勇气,并且有远大志向;他能阅读前代史书,了解盛衰的踪迹,听他说话,胸襟开阔明白。他困于职位卑下,直到老年也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然而他的胸襟也已经很壮阔了。壮士的快乐,如果不是登上崇高的山丘,面对万里长流,就不足以称为适意。如今我的兄长家在荆州,临近大江,舍弃浩荡无边、勇者所观赏的壮景,却反而在这里规划土地造池,池不过数丈见方,在池上修亭,把这当作快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然自得,不把浩荡的大江看作过于广大,也不把方丈小池看作局促,那么他的心胸难道不是浩然广大吗?能够见到富贵而不动心,处在卑微困顿中而心胸仍然浩然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这样看来,水波的涟漪、游鱼的上下游动所带来的适意,和庄周所说惠施在濠梁上游观的快乐有什么不同呢?又何必一定要有蛟龙游鱼和变化怪异的景象才算壮观呢?所以把这座亭子命名为“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在船中记下。淅川县兴化寺廊记 兴化寺新修了四排行廊,共六十四间。工匠某人所用的工力共若干,土木、抹灰、陶瓦、铁石等费用,以及工匠的佣钱和饭食费用,共若干。主持此事进行营造的是僧人延过、延遇。延遇自称余杭人,年少时离弃父母,自称出家人的弟子,前往郓州拜浮屠人为师;他十九岁时,尚书祠部发给僧人度牒,于是行走四方。淳化三年,他停留在这座寺院,得到维摩院的废弃地基,筑室居住,亲自做师父教导弟子。居住二十三年后,把法传给弟子惠聪,自己年老了。又过了十八年,他已经七十一岁,于是收拢衣物、食器等用品,把剩余的东西拿给惠聪看,叹息说:“我出生于干德癸亥年,第二年为甲子,甲子又将重新轮转。我离开杭州来到淅川已经四十三年了,离开祖坟却没有在郊外哭祭,也没有因为听到吴地歌谣而思念故土。我难道没有乡里的亲戚之情和爱乡之心,而是乐于此地吗?只是我畏惧并相信佛教的教说,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不知道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如今我老了,我所有衣食用度之外的财物,活着时没有乡里宗族可以周济,死后也不需要等待岁时祭祀的用品,何不拿来用于我平素所信奉的事业,完成我的心愿,使我没有遗憾呢?”于是筹备工匠、估量材料,营建这条廊道。廊道在明道二年的某月建成。这座寺院始建于隋仁寿四年,名为法相寺;太平兴国年间改名为兴化寺,房屋和围墙十分壮大。从仁寿年间到明道年间,实际相隔四百四十四年,期间房屋几次毁坏、几次改建,却从未有人立志刻石记载,甚至最初建造的缘由也没有人详细知道。到延遇修建这项工程,才开始寻求记载此事。我因此赞赏延遇能够实践自己所学的佛法。惠聪从年轻时就拜延遇为师,虽然年老却更加坚定不变,又竭尽自己的所有财物,希望和延遇一起完成所信奉的事业并做到尽头。世上的求学者,只知道担忧不能达到目标,却不知道忧虑不能把所信奉的事业贯彻到底;延遇正是能够坚定实行自己信念的人。年月日记 湘潭县修建药师院佛殿记 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是县民李迁所做的。李迁往来江湖经商,每年经商一次,收入数千万。李迁谋划说:“百姓依靠劳力谋生。用力多、劳作勤苦的人,所得就丰厚;用力少、劳作偷懒的人,所得就微薄。所得的丰厚或微薄,必须看他用力多少,并且相互适当,这样各人享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才不会惭愧。士人不是与我同类,至于工匠、农民则和我们是同等的人。磨砺、锻打、煎炼,调理筋骨、使皮革柔软,这是工匠竭尽力气的劳动;用斧锄平整土地,在田沟田亩中种植,这是农民竭尽力气的劳动。然而他们所得的食物都不过超过他们的劳作。如今我却不是这样,只是侥幸利用物价的涨落来上下调价,权衡时势的轻重来谋取暴利,游荡嬉戏、漂泊江湖,用力最少而生活安逸,所得却超过他们,我对他们感到惭愧。”“凡是诚实地同我订立契约而不欺骗我,公平使用我的斗斛和权衡而不超过约定,在关市间出入而不加以盘问,我能做什么呢?这些全都是在上位而执政的人庇护我。用什么来报答呢?我听说佛教以行善为要旨,它的教法说:‘有人能够拿出自己的财物来庄严修饰尊贵的佛像,我就暗中帮助他。凡是他所希望的,都能如愿。’于是说:‘何不用我在这里所得的财物来布施,以此报答,并且行善呢?’” 于是他得到这座寺院的废殿,把它重新修好;又按照佛法塑造释迦佛和十六罗汉像,全部完备。总共用钱二十万,从景祐二年十二月癸酉开始,到景祐三年二月甲寅完工。”那年秋天,我将赴夷陵,从真州借了他的船,行船停泊在浔阳,看见有人买了一块石头,磨治后装载在船上。我问他打算用来做什么,他便详细说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且说:“想等回去后,记下最初营造的年月。”我看他的神色,似乎想得到我的记文却不敢开口。于是我认为他以经商为生,却知道自己用力少而所得丰厚是幸运;又知道上位者庇护自己,便想着有所报答,而他所做的事情又转而趋向行善,这些都值得赞赏。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记。我询问这座寺院最初建造的缘由和年月,他们都不能说清楚。九月十六日记。

偃虹隄记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隠然隆髙以长者,曰“偃虹隄”。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爲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防之冲也。昔舟之徃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髙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葢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爲功多。夫以百歩之隄,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徃来湖中,无逺迩之人,皆防其利焉。且岳阳四防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防使隄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葢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爲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徃徃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冇纪于后也。”滕侯志大材髙,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爲后法,一冝书。不苟一时之誉,思爲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冝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徃来者,皆欲爲滕侯纪,三冝书。以三冝书,不可以不书,乃爲之书。庆厯六年某月某日记。

大明水记世传陆羽《茶经》,其论水云:“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云:“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瀑涌湍漱勿食,食久令人有颈疾。”江水取去人逺者,井取汲多者。其说止于此,而未尝品第天下之水味也。至张又新爲《煎茶水记》,始云:“刘伯刍谓水之冝茶者有七等。”又载羽爲李秀卿论水次第有二十种。今考二说与羽《茶经》皆不合。谓山水上,乳泉石池又上,江水次,而井水下。伯刍以▯子江爲第一,惠山石泉爲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州大明寺井第五,而松江第六,淮水第七,与羽说皆相反。秀卿所说二十水:庐山康王谷水第一,无锡惠山石泉第二,蕲州兰谿石下水第三,扇子峡虾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庐山招疑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丹阳寺井第十一,▯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虗洞香谿水第十四,武闗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如虾蟆口水、西山瀑布、天台千丈瀑布皆戒人勿食,食之生疾。其余江水居山水上,井水居江水上,皆与羽经相反。疑羽不当二说以自异,使诚羽说,何足信也?得非又新妄附益之邪?其述羽辨南零岸时【疑】恠诞甚妄也。水味有美恶而已,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妄说也。故其爲说前后不同如此。然此井爲水之美者也。羽之论水恶渟浸而喜泉源,故井取汲者,江虽长,然众水杂聚,故次山水。惟此说近物理云。

孙氏碑隂记皇祐三年夏,元规以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爲陜西都转运使,道出南京,遇疾,留河上。予时徃问之。元规疾少间,出其皇祖少师之铭,而谓予曰:「此太子太傅杜公所书也。吾家世徳,杜公之父荣公实铭之。惟吾二家皆爲当世盛族,五代之乱,播于吴越,而不显然其同禄仕、通婚姻、子孙之好,至今而不絶也。自吴越国除,衣冠之族皆北,予以不幸少▯,既壮而从禄养。其爲御史谏官,以言事谪守处州,始得过故乡,识其耆老,而求杜氏之铭,不可得也。今十有五年而始获于斯。自荣公之铭,孙氏三世百年,至于小子,幸成祖考忠义之训,今得进被荣显于朝廷,而列于侍从。杜公以道徳名望相明,天子荷天之福,眉夀于家。惟吾二家之盛衰,与时治乱而上下,故屈于彼而伸于此。其世徳遗文,由后有人克保不坠,故晦于昔而显于今。将刻铭于碑,表之墓隧,以昭示来世子孙,其以爲如何?」予曰:「呜呼,爲善之効无不报,然其迟速不必问【一作同】也。故不在身者,则在其子孙,或晦于当时者,必显于后世,其孙氏、杜氏之谓乎?刻之金石,以遗家之子孙,而劝天下之爲善者,不亦冝哉!」

译偃虹堤记 有从岳阳来的人,带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的地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打开书信,按照地图查看: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的右面,外面隐约有一条高而长的堤,名叫“偃虹堤”。我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回答说:“是我们滕侯修建的。”我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回答说:“洞庭湖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而岳阳、荆州、潭州、黔州、蜀地,是四方交通的冲要。过去往来湖中的船只到了这里无处停泊,于是都停在南津;船上有事要到州城去的人,路远而劳累,又常常有风波之忧、倾覆沉溺的危险。如今船只到达,都停泊在堤下;有事到州城的人,路近而且没有祸患。”我问它的大小规格和使用民力的情况,回答说:“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增加二尺,向上逐渐收窄,顶部厚度为底部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次,没有超过规定时间便建成了。”我问最初谋划修建时的情况,回答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选择能干的属吏,前往察看是否可行;总共反复察看三次,又上报朝廷,由三司裁决,然后才说可以,而所有人都不能改变我们滕侯的意见。”我说:“这是君子的作为,可以写下来了。” 大概对百姓考虑得深,开始谋划时就会精细,所以能够用较少的力气取得较大的功效。凭借百步长的堤,抵御天下最危险、最不可测的祸患,使百姓受惠,并且惠及荆、潭、黔、蜀各地;凡是往来湖中的人,无论远近,都能享受它的利益。况且岳阳是四方交通的冲要,每天都有船只来这里停泊;如果堤上的土石有幸长久不朽,那么滕侯对人和物所施的恩惠,可以计算得清吗?事情不怕不能成功,却怕容易毁坏。大概建造者没有一开始不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后继者常常使它濒临废弃。自古贤能明智的人为百姓抵御祸患、兴办有利之事,遗留下的事迹往往还存在;如果后继者都能像最初建造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都能受到他们的恩惠,天下哪里还会有被遗漏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所忧虑、想要把这件事记载下来留给后人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卓越,名声闻于当世。正当朝廷用兵、急需人才的时候,常常要显用他,但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他便退守一州,无处施展心志,只略施余力使万物受益。考虑成熟、谋划周密,用力不劳而功效加倍;他所做的事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是值得记载的第一点。不苟求一时的声誉,想着为无穷后世谋利,并告诫后来者不要使它废弃,这是值得记载的第二点。岳阳的百姓和湖中往来的人,都想替滕侯写下这件事,这是值得记载的第三点。既然有这三点值得记载,就不能不记,于是替他写下此文。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大明水记 世上流传陆羽的《茶经》,其中论水说:“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又说:“山水中,乳泉、石池漫流的水为上;瀑布飞涌、急流冲激的水不要饮用,饮用久了会使人患颈部疾病。”江水要取离人远的,井水要取汲水次数多的。他的说法只到这里,却从未品评天下各地水的滋味。到了张又新撰写《煎茶水记》,才开始说:“刘伯刍认为适宜煎茶的水有七等。”又记载陆羽替李秀卿论说水的次第有二十种。如今考察这两种说法,都和陆羽的《茶经》不相合。陆羽说山水为上,乳泉、石池水又在山水之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刘伯刍却把扬子江列为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松江第六,淮水第七,这和陆羽的说法完全相反。李秀卿所说的二十种水是:庐山康王谷水第一,无锡惠山石泉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扇子峡虾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丹阳寺井第十一,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虚洞香溪水第十四,武关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像虾蟆口水、西山瀑布水、天台千丈瀑布水,都告诫人不要饮用,饮用就会生病。其余江水却排在山水之上,井水排在江水之上,都和陆羽《茶经》相反。我怀疑陆羽不应该用这两种说法使自己相互矛盾;如果确实是陆羽的说法,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难道不是张又新妄自附会增益的吗?他叙述陆羽辨认南零岸水的事情【“疑”】也非常怪诞荒谬。水的滋味不过有美有恶罢了,想把天下的水一一排列次第,是妄说。因此他的说法前后竟然如此不同。不过,这口井的水确实是水中味美的。陆羽论水,厌恶停滞浸泡之水而喜爱泉源之水,所以说井水要取汲取次数多的;江水虽然源流长远,但汇聚了众多水流,所以次于山水。只有这一说法比较接近事物的道理。孙氏碑阴记 皇祐三年夏天,元规以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的身份任陕西都转运使,途中经过南京,得病,留在河上。我当时前去探望他。元规的病稍有好转,拿出他皇祖少师的铭文,对我说:“这是太子太傅杜公所书写的。我们两家的世代德业,实际上是杜公的父亲荣公为我们家祖先作铭记载的。我们两家都是当世的名门大族,五代之乱时,流播到吴越;虽然我们的俸禄仕进、通婚姻亲以及子孙之间的交好没有显著记载,但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吴越国被废除后,衣冠之族都向北迁徙;我不幸年少丧父,成年后便出仕,以俸禄奉养家人。我任御史谏官时,因为进言论事被贬为处州太守,才得以经过故乡,认识当地的老人,并寻求杜氏的铭文,却没有找到。如今过了十五年,才在这里获得它。从荣公作铭以来,孙氏三代历经百年,到我这个后辈,幸而没有辜负祖先忠义的教诲,如今能够进身而获得朝廷荣宠,位列侍从。杜公以道德和声望相互彰明,天子承受上天的福佑,在家族中享有长寿。我们杜、孙两家的盛衰,随着时世的治乱而升降,所以在他家衰落时我家兴盛,在我家困顿时他家显达。两家世代的德业和遗文,因为后继有人、能够保存而不至于坠失,所以过去隐晦而今天显著。现在将把铭文刻在碑上,树立在墓道旁,以昭示后世子孙,您认为怎么样?”我说:“唉!行善的功效没有不得到报答的,但报应来得迟还是快,不必去追问【一作‘同’】。所以当世自身得不到的,便会在子孙身上得到;有的当时隐晦,后来一定显著,说的不就是孙氏、杜氏吗?把它刻在金石上,留给家族的子孙,并且劝勉天下行善的人,不也是适宜的吗!”

三琴记吾家三琴,其一传爲张越琴,其一传爲楼则琴,其一传爲雷氏琴。其制作皆精而有法,然皆不知是否要在其声如何,不问其古今何人作也。琴面皆有横文如虵腹,世之识琴者以此爲古琴。葢其漆过百年始有断文,用以爲騐尔。其一金晖,其一石晖,其一玉晖。金晖者,张越琴也;石晖者,楼则琴也;玉晖者,雷氏琴也。金晖其声畅而逺,石晖其声清实而缓,玉晖其声和而有余。今人有其一已足爲寳,而余兼有之。然惟石晖者,老人之所冝也。世人多用金、玉、蚌琴晖,此数物者,夜置之烛下,炫燿有光。老人目昏,视晖难凖,惟石无光,置之烛下,黒白分明,故爲老者之所宜也。余自少不喜郑衞,独爱琴声,尤爱小流水曲。平生患难,南北奔驰,琴曲率皆废忘,独流水一曲,夣寝不忘。今老矣,犹时时能作之。其他不过数小调弄,足以自娱。琴曲不必多学,要于自适。琴亦不必多藏,然业已有之,亦不必以患多而弃也。嘉祐七年上已后一日,以疾在告,学书信笔,作欧阳氏三琴记。

吉州学记庆厯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赐之坐,问治天下其要冇防,施于今者宜何先,使书于纸以对。八人者皆振恐失措,俯伏顿首言,此事大,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诏臣等。于是退而具述爲条列。明年正月,始诏州郡吏以赏罚劝农桑。三月,又诏天下皆立学。惟三代仁政之本,始于井田,而成于学校。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其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凡学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至于风俗成而颂声兴。葢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于人者勤,而入于人者渐,勤则不倦,渐则迟久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迟久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爲法必久,而后至太平而爲国,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巳。此其效也。三代学制甚详,而后世罕克以举,举或不知,而本末不备,又欲于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学之道常废而仅存。惟天子明圣,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冨而教之,故先之农桑,而继以学校,将以衣食饥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礼让,是以诏书再下,吏民感悦,奔走执事者以后爲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先即夫子庙爲学舍于城西,而未备。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事方上请而诏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一千工,而人不以爲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爲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滥官于朝廷,进不能赞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与诸生揖让乎其中,惟幸吉之学教者知学本于勤,渐迟久而不倦,以治毌废慢天子之诏,使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徳明秀可爲公卿,过其市,而贾者不鬻其淫;适其野,而耕者不争垅亩;入其里闾,而长防相孝慈于其家;行其道涂,而少者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从乡先生席于众賔之后,听乡乐之歌,饮射壶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以立诸其庑。

文忠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四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四

译三琴记 我家有三张琴,一张传说是张越琴,一张传说是楼则琴,一张传说是雷氏琴。它们的制作都精良而合乎法度,但琴是否好,关键在于声音如何,并不在意它是古琴还是今人制作的。琴面都有像蛇腹一样的横纹,世上懂琴的人把这种纹理看作古琴的标志,大概是琴漆经过一百多年才会出现断纹,用它来作为鉴别罢了。一张叫金晖,一张叫石晖,一张叫玉晖。金晖是张越琴,石晖是楼则琴,玉晖是雷氏琴。金晖的声音流畅而悠远,石晖的声音清越坚实而舒缓,玉晖的声音和谐而余韵绵长。如今人有其中一张就足以当作珍宝,而我三张都有。不过只有石晖适合老年人。世人大多使用金、玉、蚌等琴晖,这几种东西夜里放在烛火下,会闪耀发光。老年人眼睛昏花,看琴晖难以看准;只有石头没有光泽,放在烛火下黑白分明,所以适合老年人。我从年轻时就不喜欢郑、卫之音,唯独喜爱琴声,尤其喜爱《小流水曲》。一生经历患难,奔走南北,琴曲大多都废弃遗忘了,唯独《流水》一曲,梦中睡醒也不会忘记。如今老了,仍然时时能够弹奏。其他不过是几首小曲调,足以自我娱乐。琴曲不必学习得太多,关键在于使自己舒适。琴也不必收藏太多;但既然已经拥有了,也不必因为多而忧虑并丢弃。嘉祐七年上巳节后一天,我因病请假在家,随手学习书法,写下《欧阳氏三琴记》。吉州学记 庆历三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赐他们座位,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有几条、施行于当今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写在纸上回答。八个人都惊惧失措,俯伏叩头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愚臣所能涉及的,只希望陛下明示我们。”于是退下后详细写成条目。第二年正月,才下诏命令州郡官吏用赏罚来劝勉农桑。三月,又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三代仁政的根本,开始于井田制度,而成就于学校。记载说: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制度极其完备、盛大兴盛的时候。凡是学校教育都以人的本性为基础,通过磨炼、熏陶、迁移和改变,使人趋向善良,直到风俗形成、赞颂之声兴起。大概它施行教化,法度和步骤各有次第。教导人时勤勉不懈,发生作用时却逐渐深入;勤勉便不会厌倦,逐渐深入便能历时长久而根深蒂固。用不倦的心意等待长久之后取得成功,这就是三王的用心。因此这种法度一定要长期施行,之后才能达到太平、成为国家的根本;三代各自都经历六七百年仍未停止。这就是它的功效。三代的学校制度记载得很详细,后世却很少能够实行;即使实行,也有不知道根本的,或本末不能完备的,又想求速成,不等它成功就懈怠,因此学校的道理常常废弃,只能勉强保存。只有天子圣明,深刻探究三代达到治平的根本,认为要先使百姓富足再教化他们,所以先从农桑开始,接着建立学校,准备让那些衣食不足、饥寒交迫的百姓都懂得孝顺、慈爱、礼让。因此诏书再次下达,官吏和百姓都感动喜悦,奔走办理事务的人把这件事看作荣耀。同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吉州原先就以孔夫子庙作为学舍,设在城西,但还不完备。如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宽之到任,谋划和州人一起迁建并扩大学校,事情正在上报请求时诏令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修建学校时,吉州士人各自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相助,所用人工累计二万一千工,而人们不认为劳累;良材和坚砖等材料共用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们不认为太多。学校有讲堂、筵席、斋舍和讲习处,有藏书阁,有宾客座位,有游息亭,庄严整齐、宏伟广大、光彩夺目,而人们不认为奢侈。建成后前来求学的学生常有三百多人。我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任官职;进身时不能赞颂圣明天子的盛德美政,退身时也不能和诸位学生在学校中行揖让之礼。只希望吉州学校的教化者懂得学习的根本在于勤勉,需要逐渐积累、历时长久而不懈怠,以此治理学校,不要废弃或怠慢天子的诏令,使我将来有一天能够荣归故乡,拜谒学校门,届时将看见吉州士人都道德明达、才华秀美,可以成为公卿;经过市场时,商人不卖淫邪之物;到田野去,耕作者不争夺田垄地界;进入乡里,年长者和年幼者在家中彼此孝敬慈爱;走在道路上,年轻人扶助羸弱者,年老者和壮年人替他们在路上承担负荷。这样以后,学校教化的道理便成功了;我也能够跟随乡先生坐在众位宾客之后,听乡乐歌唱,饮射壶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的功业,遍览学校房舍,思念并歌咏李侯遗留下来的恩德,不是很美好吗?所以学校刚建成时,便把文辞刻在石碑上,树立在廊庑之中。《文忠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四 宋代欧阳修撰写 外集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