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六十四
序一仁宗御集序【英宗皇帝宻防代作】在昔君臣圣贤,自相戒勅,都俞吁咈于朝廷之上,而天下治者,二帝之言语也。号令征伐,丁寜约束,而其辞彬彬笃厚纯雅者,三代之文章也。尭舜夏商周之盛,邈乎逺出千载之上,而昭然着见百世之下者,以其书存焉。此典谟训诰之文,所以爲歴代之寳也。惟我仁考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作,二帝之言语,而三代之文章也。是冝刋之六经而不朽,示之万世而取法。矧余小子,获承统业,其所以继大而显▯之者,方思勉焉,其敢失坠?乃诏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邵必、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吕公着,悉发寳文之旧藏,而类次之以爲百巻。而必公着勉朕以叙述之曰:「是不可阙也。」予惟圣考在位四十有二载,承三圣之鸿业,享百年之盛隆,而不敢暇逸,慎重祭祀,以事天而飨亲,齐庄防精,必以诚信。故亲郊而见上帝者九,恭谢于天地,大享于明堂者皆再,耕于借田,祫于太庙者皆一,而不爲劳。若夫游娱射猎,前世贤王明主之所不能免者,则皆非所欲。嵗时临幸燕饫臣下,必问祖宗之故,常非时阒然不闻舆马之音。后苑嵗春一赏,亦故事也。中废者二十余年,而时畋于近郊,曲宴于便坐者厪▯一二而已。故叙禋祀享,升歌乐章,藏于有司,荐于郊庙者多矣。而登临游赏之适,割鲜献获之乐,前世之所夸者,未始一及焉。至于万防之暇,泊然凝神,不见所好,惟躬阅寳训,陈经迩英,防钟律之本源,训师兵之武略,披图以鉴古,铭物以自戒。其从事于清闲宴息之余者,不过此类。呜呼!大禹之勤俭也。夫惟一人劳于上,则天下安其逸;约于已,则天下享其丰。此禹之所以圣,勤俭之功也。惟我圣考之在御也,泽被生民,恩加四裔,寛刑罚,息兵革,容纳諌诤,信任贤材,措民逸于治安,跻俗丰于富庶,使海内蒙徳,受赐涵濡,鼓舞而不知所以然者,由勤与俭久而驯致之也,是以功成业茂,立庙建号爲宋仁宗。噫!仁之爲言,尧舜之盛徳而甚美之称也,固已巍乎与天地而亡极矣。永惟圣作,刻之玉版,藏之金匮,以耀后嗣而垂无穷,庶俾知我圣考仁宗之所以爲仁者,自勤俭始。呜呼!亦惟予小子是训。
送方希则序蒙庄以绅笏爲砦栅,班伯以名声爲缰鎻。夫轩裳辉华,人之所甚欲,彼岂恶之邪?葢将有▯云尔。是以君子轻去就,随巻舒,富贵不可诱,故其气浩然,勇过乎贲育,毁誉不以屑其量,恬然不见于喜愠。能及是者,逹人之节,而大方之家乎?希则茂才入官,三举进士不利,命乎数竒,时不见用,而【一作宜】且夷然拂衣,师心自徃,推否泰以消息,轻寄物之去来,渊乎其大雅之君子,而防类于昔贤者乎?余自来上都,寓谒舍,化衣京尘,穿履金门者再见春矣。防天子方向儒学,招徕俊良,开贤科,命乡举,而四方之杰赍贡函诣公车者十百千数。余虽后进晩出,而掎裳摩趺,攘臂以游其间,交者固已多矣。晩方得君,倾葢道涂,一笑相乐,形忘乎外,心照乎内,虽濠梁之游不若是也。未防君召试中台,以枉于有司,夺席见罢,搢【一作荐】绅议者咸伤寃之。君方澹乎冲襟,竟于使人不能窥也。后数日,赍装具舟,泛然东下。以余辱交者索言,以爲赠。夫恢识宇以见乎逺,穷倚伏以至于命,此非可爲浅见寡闻者道也。希则逹人尔,可一言之。昔公孙常退归乡人,再推射策,遂第一。更生书数十上,毎闻报罢,而终爲汉名臣。以希则之资材识业,而沈冥郁堙者,岂非天将张之而固翕之邪?不然何邅▯而若此也?夫良工晩成者,噐之大;后发先至者,骥之良。异日垂光虹蜺,濯发云汉,使诸儒后生企仰而不暇,此固希则褚囊【一作槖】中所畜尔,岂假予详言之哉?觞行酒半,坐者皆欲去,操觚率然,辞不逮意。同年景山钦之识之,亦赋诗以爲别,则祖离道旧之情备之矣。此不复云。
译序一 《仁宗御集序》【英宗皇帝秘密命人代作】从前君臣圣贤互相告诫,在朝廷上发出“都俞吁咈”的议论,而使天下得到治理,这是尧、舜二帝的言语。发布号令、征伐四方、反复叮咛和约束,而文辞文雅、深厚、纯正、典雅,这是三代的文章。尧、舜以及夏、商、周盛世相距遥远,远远超出千年之前,却能在百代之后清楚显现,是因为它们的书籍保存下来了。这就是《典》《谟》《训》《诰》一类文章成为历代珍宝的原因。我们仁考神文圣武明孝皇帝的著作,具有二帝的言语,也具有三代的文章。理应把它刊刻,与六经一样流传不朽,展示给万世作为取法的准则。何况我这个后辈有幸承继帝位,正思考如何继承、发扬并使它更加显著,哪里敢使它失坠?于是下诏命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邵必和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吕公著,全部取出宝文阁旧藏,分类编次,编成一百卷。邵必和吕公著劝勉我为它作序说:“这件事不能缺少。”我想到圣考在位四十二年,承继三位圣主的宏大基业,享有百年盛隆,却不敢安逸懈怠;慎重对待祭祀,以侍奉上天、享祀先亲,斋戒庄严、内心精诚,必定以诚信为本。因此亲自到郊外祭天、拜见上帝九次,恭敬地向天地致谢、在明堂举行大享各两次,亲自耕种籍田、在太庙举行祫祭各一次,却不觉得劳苦。至于游玩娱乐、射箭狩猎这些前代贤王明主都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却都不是他所喜爱的。每逢岁时亲临宴会、赐宴臣下,必定询问祖宗的旧制;平常有时很久听不到车马的声音。后苑每年春天赏游一次,也只是旧例。中途废止了二十多年,偶尔在近郊打猎、在便殿设小宴,也仅仅一两次罢了。因此记叙祭祀、享祀以及郊祀时升歌的乐章,收藏在有关官署、进献于郊庙的,已经很多了;但登临游赏的适意、割取鲜肉和献上猎获物的乐趣,前代所夸耀的事情,却从来没有涉及一件。至于万机之余,他安静地凝神,不显露特别喜好,只是亲自阅读宝训,在迩英殿讲论经书,考察钟律的本源,训导将帅学习用兵的谋略,展开图籍来鉴察古代,以铭文刻物来警戒自己。他在清闲宴息之余所做的事情,不过如此。唉!这就是大禹的勤劳节俭。正因为君主一人在上面劳苦,天下才能安享逸乐;君主约束自己,天下才能享受丰足。这就是大禹成为圣人的原因,也是勤俭的功效。我们圣考在位时,恩泽遍及百姓,恩惠施加四方,宽减刑罚,停止战争,容纳谏诤,信任贤能,使百姓安逸于太平安定之中,使风俗达到富足丰庶之境,让天下蒙受恩德、承受恩赐滋养,受到鼓舞却不知道原因,都是由于长期勤劳节俭、逐渐形成的。因此功业成就、事业茂盛,立庙建号,称为宋仁宗。唉!“仁”这个字,是尧舜盛大德行中最美好的称号,本来已经巍峨高大,与天地一样没有极限。愿长久记住圣明的著作,把它刻在玉版上,收藏在金匮中,以光耀后代、流传无穷,希望后人知道我们圣考仁宗之所以成为仁君,是从勤俭开始的。唉!这也正是对我这个后辈的训诫。送方希则序 蒙庄把官服和笏板看作城防栅栏,班伯把名声看作缰绳锁链。轩车华服的显赫荣华,是人们非常想要的东西,他难道会厌恶吗?大概是将要有所作为罢了。因此君子看轻出仕或退处,顺应时势的舒卷;富贵不能诱惑他,所以气概浩然,勇气超过孟贲、夏育;毁谤和赞誉不能使他稍稍改变气量,安然自若,不因喜悦或恼怒而显露情绪。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是通达之人的节操,是见识广大的人吗?希则以茂才身份入仕,三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成功,命运似乎多舛,时运又不任用他;然而他仍然坦然地拂袖离去,遵从自己的内心前行,推究否泰的变化以观察消长,轻视外物的来去,他的深广真是大雅君子,也几乎可以和前代贤人相提并论了。我来到京城以来,寄居在接待宾客的馆舍,衣服染上京城尘土,穿着鞋子走过金门,已经两次见到春天了。正逢天子正要兴办儒学,招徕俊杰贤良,开设贤科,命令各乡荐举;四方的杰出人才带着贡举文书到公车署的,成百上千。我的资历虽浅、出仕虽晚,却也挽着衣裳、摩着脚跟,攘着臂膀和他们交游,交往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很晚才认识您,车盖相交于道路,一笑之间便彼此相乐,形迹忘于外在,心意通于内在,即使濠梁之游也没有这样融洽。不久您奉召到中台接受考试,却被主管官员枉曲对待,夺去席位而被罢免,士大夫议论者都为您感到冤屈。您当时胸襟淡泊冲和,终于使人无法窥测。几天后,您带着行装备好船只,悠然向东而下。因为承蒙您以朋友相待,您索要我的话作为赠言。拓展见识、胸襟广大而能看得长远,穷究祸福相依直到归于命运,这些道理不是可以对见识浅薄、听闻少的人说的。希则是通达之人,可以对他说一说。过去公孙弘常常退回乡里,后来两次被推荐参加射策,终于考取第一。刘更生多次上书,每次听到落选的消息,却最终成为汉代名臣。凭希则的资质、才能、见识和学业,却长期沉沦埋没,难道不是上天将要使他大显达,所以先让他收敛蓄积吗?不然,为什么会如此曲折艰难呢?良工晚成,是因为器物大;后来出发却先到达,是因为骏马良好。将来有一天您光彩如虹霓,洗发于云汉之上,使诸位儒生后辈仰望而来不及,这本来就是希则行囊中所积蓄的东西,哪里需要我详细说呢?酒席进行到一半,座中人都想离去,我拿起笔草草写来,文辞赶不上心意。同年进士景山钦之记下此事,也作诗为您送别;那么送行、赠诗、叙述旧交之情,都已经完备了。这些就不再说了。
送陈经秀才序伊出陆浑,略国南,絶山而下,东以防河,山来水,东西北直国门,当双阙。隋炀帝初营宫洛阳,登邙山,南望曰:“此岂非龙门邪?”世因谓之龙门,非《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而号龙门者也。然山形中断,岩崖缺呀,若断若镵。当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斩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凿之,岂必龙门然?伊之流最清浅,水溅溅鸣石间,刺舟随波,可爲浮泛钓鲂,独鼈可供膳羞。山两麓浸流,中无岩崭頽怪盘絶之险,而可以登髙顾望,自长夏而徃才十八里,可以朝游而暮归。故人之游此者,欣然得山水之乐,而未尝有筋骸之劳,虽数至不厌也。然洛阳西都,来此者多逹官尊重,不可輙轻出幸,时一徃则驺奴从骑,吏属遮道唱呵,后先前傧,旁扶登览【一作覧登】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与鱼鸟相慠然徙倚之适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闲者宜之。修爲从事子聪,叅军应之,主县簿,秀才陈生旅游,皆卑且闲者,因相与期于兹,夜宿西▯,歩月松林间,登山上方,路穷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楼,听八节滩,晩泛舟傍山足,夷犹而下,赋诗饮酒,暮而归。后三日,陈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与之游也,又遽去,因书其所以游,以赠其行。
送杨子聪戸曹序士之仕于州郡者,必视其地大小髙下之望,以爲轻重。河南大府也,防军虽卑,以望而髙下之,固与他州郡异矣。然地大望髙,居者皆将相名臣逹官,居又不久,率一二嵗而甚者半嵗而易。故河南吏民间坐而偶语,道某相、某将、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嵗数之。至于郎官、御史、方镇、牧守、使人、贵客由河南出者,入不候于疆,去不饯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岂素慢哉?葢其见之习也。彼视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谓叅军者邪?其不群嘲而随侮之,幸也。防军毎上府,望门而趋,吏摩以肩,过不揖,反就焉。持刺执版,求通姓名,虽心负其所有,欲进自逹,不可得。其势郁郁,卑且贱,反甚于它州郡,故爲之者未尝乐也。然其间能自以头角颀然而出者,鲜矣。其才能之美,非有异乎众,莫能也。戸曹叅军杨子聪,居府中,常衣青衫,骑破虎鞯,出入府门,下人固軰【一作背】视而槩易之。居一嵗,相国彭城公荐之,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之,士之有文而贤者尽交之,其能出其头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颀然而出矣,遂特【疑将】杰然以独立也。子聪南人,乐其土风,今秩满调于吏部,必吏于南也。吾见南之州郡有杰然而独出者,必杨子聪也。
送廖倚归衡山序元气之融结爲山川,山川之秀丽称衡湘。其蒸爲云霓,其生爲杞梓。人居其间,得之爲俊杰。秀才生于衡山之阳,而秀丽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则云霓,其材则杞梓。始以乡进士举于有司,不中,遂游公卿间。所至无不虗馆设席,争以礼下之。今永兴太原公雅识沈正噐君尤深。初其镇秦州也,请君与俱行,遂趋函闗以览秦都。则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风采矣。凡居秦防嵗而东,将过京师以归。予尝以上计吏客都中,识君于交逵,辱之以友益。当君之西也,获饯于国门。及夫斯来,又相见于洛道,语故旧数日乃行。夫山川固能产异物,而不能畜之者,诚冇利其用者尔。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于衡山之阿也。
送梅圣俞归河阳序至寳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贵于世者,负其有异而已。故珠潜于泥,玉潜于璞,不与夫蜃蛤珉石混而弃者,其先膺美泽之气,辉然特见于【一作于】外也。士固有潜乎卑位,而与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美之光气,亦有辉然而特见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蓝田,求贤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据其防,就其名,而择其精焉尔。洛阳,天子之西都,距京师不数驿,搢绅仕宦杂然而处,其亦珠玉之渊海与?予方据是而择之,独得于梅君圣俞,其所谓辉然特见而精者邪?圣俞志髙而行防,气秀而色和,崭然独出于众人中。初爲河南主簿,以亲嫌移佐河阳,常喜与洛之士游,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尝与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毎得絶崖倒壑、深林古宇,则必相与吟哦其间,始而欢然以相得,终则【一作而】畅然觉乎薰蒸浸渍之爲益也,故久而不厌。既而以吏事讫,言归,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于庸庸,然所谓能先羣物而贵于世者,恃其异而已,则光气之辉然者,岂能掩之哉?
译送陈经秀才序 伊水发源于陆浑山,稍稍向南绕过国都,穿过山岭向下流,向东到达黄河;山从这里而来,水从这里流去,东西南北正对着国都城门和两座宫阙。隋炀帝最初在洛阳营建宫殿时,登上邙山向南望,说:“这里难道不是龙门吗?”世人因此称它为龙门,但不是《禹贡》所说的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称作龙门的地方。然而这座山中间断开,岩崖缺裂张开,像被截断,又像被凿削。当年大禹治水,九州披荆斩木,遍行天下;凡是水冲破山岭流出的地方,都是大禹凿开的,难道一定只有龙门才是这样吗?伊水最清而浅,水流在石间潺潺作响;划船随波而行,可以漂流垂钓鲂鱼,只有鳖可以供作膳食。山的两麓浸在水流中,中间没有岩石高峻、崩塌怪异、盘曲险绝的危险,可以登高远望。从长夏以后前往,才十八里路,可以早晨出游、傍晚回来。因此人们到这里游览,都欣然获得山水之乐,却从来没有筋骨劳累,即使多次来游也不厌倦。然而洛阳是西都,到这里来的人多是地位尊贵的达官,不可以轻易出游;偶尔来一次,便有车马仆从跟随,属吏在道路上遮拦喝道,前后有侍从导引扶持,登览还没有尽兴,心意已经疲倦了。因此不能获得在急流中上下、和鱼鸟相伴、纵情徘徊的快乐。然而能够享受这种游览的,只有地位低下而又清闲的人适合。我的属官子聪、参军应之、主县簿,以及秀才陈生出游,都是地位低下而又清闲的人,于是相约来到这里。夜里住在西峰,在松林间踏月漫步,登山到上方,走到路的尽头才返回。第二天登上香山石楼,听八节滩的水声,傍晚在山脚旁泛舟,悠然随流而下,作诗饮酒,到天黑才回来。三天后,陈生告诉我将要向西去;我才认识陈生,正高兴能和他游玩,他却又匆匆要离开,于是写下这次游览的经过,赠给他作为出行的礼物。送杨子聪户曹序 士人在州郡任职,必定要看当地地位的大小、声望的高低,以此判断职位的轻重。河南是大府,参军虽然职位卑下,但因为河南的声望,职位也随之显得高低不同,本来就和其他州郡不同。然而地方大、声望高,居住其中的都是将相、名臣和达官,而且任期又不长,大多一两年便调动,短的甚至半年就换。因而河南吏民之间坐着偶然谈话时,说到某位宰相、某位将军、某位官员,常常直接称呼姓名,并以一两年为单位来数说他们。至于郎官、御史、方镇、州牧太守、使者、贵客从河南出行,进来时不用在边界迎候,离去时不用到郊外饯行;路上遇见不用避让,坐在市上的人也不起身,难道他们一向傲慢吗?大概是因为见惯了。那些公卿大臣和重要官员尚且被他们如此轻视,何况所谓参军呢?不被众人嘲笑并跟随侮弄,已经算幸运了。参军每次到府衙办事,远远看见门便快步走去,属吏与他擦肩而过,不向他行礼,经过时反而径直走到他面前。他手持名刺、拿着笏板,请求通报姓名;即使心里自负才学,想进身自我显达,也做不到。处境郁郁不得志,地位低下而卑贱,反而比其他州郡更加严重,所以做这种官的人从来没有感到快乐。然而其中能够凭自己的才华昂然出头的,实在很少。如果不是才能特别优秀,没有人能够做到。户曹参军杨子聪住在府中,平常穿青衫,骑着破旧的虎皮鞯,出入府门,下属本来就按等级看待他,普遍轻视他。住了一年,彭城相国公推荐他,集贤学士谢公又推荐他;士人中有文章而贤能的,都与他交往,他的才能终于能够显露出来。如果离开这里到其他州郡去,就不只是昂然出头了,必定还会卓然杰出、独自站立【“遂特”疑为“遂将”】。子聪是南方人,喜爱本乡的风土;如今任期已满,调到吏部,必定会在南方任职。我看南方州郡中有卓然出众、独自显达的人,一定就是杨子聪。送廖倚归衡山序 元气融结而形成山川,山川秀丽的地方要数衡山、湘水一带。山川之气蒸腾成为云霞,生成了杞木、梓木这样的良材。人居住在其中,得到这种精华便成为俊杰。秀才出生在衡山南面,得到山川秀丽精华尤其多。因此他的文章如云霞,他的才干如杞梓。起初他以乡贡进士的身份被举荐给有关官署,没有考中,于是游历于公卿之间。所到之处,无不空出馆舍、设下席位,争相以礼礼待他。如今永兴太原公尤其深知沈正器君。起初太原公镇守秦州时,请您与他一同前往;您于是赶到函关,游览秦地都城,西方的士大夫便得以仰望您的风采。您在秦地任职一年,向东而来,将经过京师回乡。我曾作为上计吏的宾客留在京城,在交通大道上认识您,蒙您屈尊把我当作朋友并给予帮助。您向西去时,我在国都门外为您饯行;等您这次回来,又在洛阳道路上相见,谈论故旧之事几天后您才离去。山川固然能够产生奇异之物,却不能把它永远留住,实在是因为有人要利用它的才能。如今您要离去,我怀疑衡山山谷不能长久留住您。送梅圣俞归河阳序 至宝潜藏在山川深处,却能先于群物而受到世人珍贵,只是因为它具有非凡的本质。因此珍珠潜藏在泥中,美玉潜藏在璞石中,没有和蛤蜊、普通石头混在一起而被丢弃,是因为它们先承受了美好润泽的气息,光彩显著地显露在外。士人固然有潜藏在卑微职位中的,和那些平庸之辈一起上下沉浮,但最终没有混同的;他的文章和才华所发出的光气,也有显著外露的一天。然而寻找珍珠一定要到海边,寻找美玉一定要到蓝田,寻找贤士一定要到交通发达的大城市,依据其地位,凭借其声名,来选择其中的精华。洛阳是天子的西都,离京师不过几站驿路,士大夫和仕宦之人杂然居住,这里不也是珍珠美玉的深海吗?我正凭借这个地方来选择人才,唯独发现了梅圣俞,难道他就是所谓光彩显著、精华突出的人吗?圣俞志向高远而操行清正,气质秀美而神色和悦,在众人中卓然独出。他起初任河南主簿,因为父母亲的关系而避嫌调任河阳佐职,平时喜欢和洛阳士人交游,所以借办理公务来到这里。我曾和他在嵩山、洛水之间徜徉,每次遇到绝壁倒壑、深林古寺,就一定相伴在其中吟咏;开始时欣然因彼此相得而快乐,最后则畅快地感到受到熏陶浸润的益处,所以相处很久也不厌倦。后来公务办完,他说要回去,我既惋惜他的离去,又为他潜藏在小邑、混同于平庸之辈而悲伤。然而所谓能够先于群物而受到世人珍贵,凭借的只是他的非凡本质;既然如此,那光彩显著的才气,难道能够被遮掩吗?
张应之字序传曰:名以制义,谓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无所言,言则不能称述【一作着】以见乎逺。余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之爲义,洼而不盈,动而能应,湛然而深,有似乎贤人君子之徳。其所谓名而可言者也。然尝窃谓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义。大凡物以至虗而爲用者,有三其体殊焉。有虗其形而能受者,噐之圆方是也。然受则有量,故多盈溢败覆之过。有虗其中而能鸣乎外者,钟皷是也。然鸣必假物,故须簨▯考击之设。有虗其体而能应物者,空谷是也。然应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静接物而无穷。士之以是爲其名,则君之道从可知也。冝易其字曰应之。葢容以言其虚之状,不若应以体乎容之徳也。君早以孝亷文艺考行于乡里,荐之于有司,而又试其用于春官者之选,深中隠厚,学优道充,其有以应乎物矣。然今方爲小官主簿,书其所应者近而小,诚未能有以发乎其声也。余知夫虚以待之,则物之来者益广,响之应者益逺,可涯也哉。余与君同以进士登于科,又同爲吏于此,群居肩随,宴闲相语,得以字而相呼,故于是不能让而黙也。敢爲序以易之。
尹源字子渐序奉礼尹君之将西也,称古仁者送人之义,责言于其交之所常厚者。其友人渤海欧阳修在饯中,率然曰:“余无似,虽不能窃仁者之号,奈尝辱君之道义,切劘爲最深,是以【一作既】不能无言。然君之文行,余既友慕,钦揖之不暇,顾岂有遗忽乏少之可以进于言邪?因姑请更君之字,以塞其求云。”君之名源,而字子渊。夫源发于渊深,且【一作其】止也。于诂训既不类,又无所表发其名之美,甚非称。据礼家之説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葢谓其源发而渐进于广大,委其注积也。”扬子曰:“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今君之学也,皆古文字圣贤之事业,至其尤深而钜者,又乌止渊之譬邪?然亦欲君之渐进不已,而至深逺博大之无际也。请字之曰子渐。古者男子之生,举以礼而名之。年既长,见庙筮賔而加元服,服加而后字,示尊其名,以隆成人也。夫君子所以自厚重其名【一作所】字如此之甚也,诚以其贤否丑美,必常与名字相上下而始终。邾娄一小国,君片善可称,春秋褒之曰“仪甫”。解者谓国不如名,名不如字,以爲极美之谈,是也。子渐行矣,勉之。胡寅字序【一作字说】寅之爲言恭且畏之辞,虞书「寅賔出日,寅饯纳日」云者,尧命其臣羲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云者,舜勅其臣伯夷之辞也。又曰「同寅恊恭,和衷哉」云者,臯陶戒禹之言也。尧舜禹之事载于书者,爲万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际相言语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虽圣人犹然。尉氏胡君名寅,以问于余,且将字之余。以为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称尔。若太甲、盘庚、仲壬者,又【一无此字】直识其次第而已。至于【一无此字】左丘明者,载鲁大夫之语,始谓命名必有义。而学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其说者,尤非也。文王之世爲商诸侯,偶商不幸而纣爲淫虐,然犹身【一作生】服事之,岂其生也已有灭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杀君而发其功业哉?孔子之生,子适有馈鲤者,遂名之。若史鱼、孔鲋,又有馈者乎?则是真爲识别之称,未尝有义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则似若有义,葢将释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胡君曰:「我所以问其字者,将知其寅者何谓?」然因考于古,取尧舜禹之书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说。
译张应之的字序 《传》说:“名是用来确定意义的。”是这样说吗?名字一定应当能够说明意义。世上的士人君子,有了名字却没有可以说明的意义,即使有所说明,也不能称述或著明它来显现于远方。我的朋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的意义,是低洼而不盈满,受到冲击便能发出回应,深沉而幽远,很像贤人君子的德性。这就是所谓名字本身便可以说明意义的。然而我曾私下认为,“仲容”这个字,不足以表明他的名字所包含的意义。大凡事物凭借极其空虚而发挥作用的,有三种,形体各不相同:有的是外形空虚而能够容纳,如器物的圆方形状就是这样;但能够容纳便有容量,所以常有盈满、溢出、毁坏、倾覆的过失。有的是内部空虚而能向外发声,如钟鼓就是这样;但发声必定要借助外物,所以需要设置簨虡并加以敲击。有的是形体空虚而能够回应外物,如空谷就是这样;但回应必有所等待,所以总是以自然的极静状态接应外物而无穷无尽。士人如果以此作为自己的名,那么君子的道理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应当改你的字为“应之”。因为“容”只是说它空虚的状态,不如“应”能够体现“容”所包含的德性。您早年凭孝廉、文艺和品行在乡里接受考察,被荐举给有关官署,后来又参加春官所主持的选拔考试,内心深厚而敦厚,学问优长、道义充实,已经具备应对外物的能力了。然而如今您正任小官主簿,所处理的事务范围近而且小,实在还没有机会使自己的声名得到发挥。我知道,只要保持虚静以等待事物,前来求应的事情就会更加广泛,所发出的回响也会传得更加远,哪里会有尽头呢?我和您同以进士身份登第,又一同在这里做官,平日群居相处、并肩而行,宴饮闲谈时可以用字相互称呼,所以在这件事上不能推辞而默然不说。谨作此序,为您改字。尹源,字子渐,作序。奉礼尹君将要西行时,引用古代仁人送人的道理,向平日交情最深厚的朋友索取赠言。他的朋友渤海欧阳修正在饯行席间,直率地说:“我没有什么才能,虽然不能冒称仁人的名号,但曾经承蒙您以道义相待,彼此切磋最为深入,因此不能不说几句话。不过,您的文章和品行,我既已作为朋友敬慕,恭敬应接尚且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遗漏、忽略或不足,可以拿来进献给您的话呢?因此姑且请改换您的字,来满足您的请求。”您的名是源,字是子渊。“源”发端于深渊,而且到此为止。在训诂意义上既不相类,也没有表现出您名字的美好意义,实在很不相称。按照礼家所说:“三王祭祀河川时,先祭河源,后祭大海;有的是源头,有的是归宿。大概是说,源头发端以后逐渐流向广大之处,归宿则是水流注入积聚之处。”扬子说:“百川学习大海,最终流到海里。”如今您的学问,都是古代文字和圣贤事业;至于其中尤其深奥宏大的部分,又哪里只是深渊可以比喻的呢?但我也希望您不断渐进,达到深远博大而没有边际的境界。请给您取字为“子渐”。古代男子出生时,按照礼制命名。年龄长大以后,在宗庙中通过筮卜确定宾客,为他加冠;加冠以后才取字,用来表示尊重他的名,以此隆重地承认他已经成人。君子之所以如此厚重、慎重地对待自己的名和字,实在是因为一个人的贤与不肖、美与丑,必定常常与名字相称相应,贯穿始终。邾娄只是一个小国,国君有一点善行值得称道,《春秋》便褒奖他说“仪甫”。解释的人认为,国不如名,名不如字,把这看作极美的称誉,这是对的。子渐,你要出行了,努力吧。胡寅字序(一本作《字说》)。“寅”是恭敬并且畏惧的用语。《虞书》说“寅宾出日,寅饯纳日”,这是尧命令他的臣子羲和修治职事,而史官加以赞美的话。又说“夙夜惟寅”,这是舜告诫他的臣子伯夷的话。又说“同寅协恭,和衷哉”,这是皋陶告诫禹的话。尧、舜、禹的事迹载在《尚书》中,是万世的法则;而他们君臣之间相互谈论,竟都是这样。由此可知,恭敬谨慎、畏惧戒慎而思考自己的职事,即使圣人也是如此。尉氏胡君名寅,拿这件事来问我,并且将要请我为他取字。我认为,名不过是古人出生时用来区别人的称呼罢了。像太甲、盘庚、仲壬这些名字,也只是用来辨识他们的次序而已。至于左丘明记载鲁国大夫的话,才开始说命名必定有意义;后来的学者又把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会到这种说法上,更是不对。文王在世时只是商朝的诸侯,恰逢商朝不幸,纣王荒淫暴虐,但文王仍亲身奉事他,难道他出生时就已经怀有灭亡商朝、抬高自己的心思,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昌”,预期他将来杀死君主、建立自己的功业吗?孔子出生时,子适正好有人送来鲤鱼,于是就给儿子取名为鲤。至于史鱼、孔鲋,难道也有人送鱼吗?所以这些名字确实只是用来辨识人的称呼,并不曾有什么意义。不过考察古人取字的情况,似乎又好像有意义,大概只是要解释他的名,说他的字就是这样罢了。胡君说:“我之所以问取什么字,是想知道‘寅’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考察古书,取用尧、舜、禹经常教诫臣下的话,给他取字“子畏”,并作这篇《字说》。
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予昔过郑,遇子履于管城。其后二嵗,子履西自冯翊防予于洛阳而去。又明年复来,遂与【一作领】乡进士自河南贡于京师。又明年,予方解官洛阳以来,则子履中甲科爲校书郎。其冬得翼城于绛。又明年春,西拜其亲于洛,而后行自郑之遇及兹行,凡六嵗而四见之焉。其始也,纯然气和而貌野。再见之,则道所学问,出其文辞,炜【一作卓】然有出于众人矣。又见之,则挟其艺以较于羣士,而以其能胜之。今之行也,又曰「我将试其爲政于绛,而且力广其学,当尽落其华而成其实,直取古人之所以尚以【一无二字】距今之爲者」。其修已力行之道,屡见而屡进,进且【一有又字】不已,而志又大焉。孔子曰「未见其止」,孟子曰「孰能御之者欤」?夫年少者,心鋭气盛者,好刚,苟有志焉,无不至也。然君子之于临政也,欲果其行,必审其思,审而后果,则不可易而无悔。而学者亦在一明【疑】其所趋,而后博其闻,其致思必精,其▯辞必易,待其足于中,而后见于外。予友河南富彦国,常与予语于此。今彦国在绛,而子履徃焉,又从而辨之。后之复见子履,岂特若前之见者乎?将有骇然者矣。送孙屯田序【字延仲】良金美玉藏乎矿石,而追师冶工,莫不孜孜攻且链焉,吾诚有以利其用也。况材臣贤士,世不众出,而任官者得不贪以爲利乎?故今兹屯田孙公,始以尚书郎来贰洛政,未逾嵗,则复乗两马之传东上,将冠惠文以肃台宪,居不皇暖席,行不及具驾,葢被知者之用,且只君命之速也。御史本爲秦官,出入殿中,督察监视,事无大小,皆得以法绳之。至按章举劾,发奸治狱,以清风轨则,朝廷之得失,御史系焉。然过者爲之,至有伺求以爲察,刚讦以爲直,惊愚激俗,以速名誉,至于纪纲大政,则▯乎无闻也。故于是选,必要以文儒沉正闳逹大体,然后謇謇王廷,爲天子司直之臣。况乎白笔霜简,吾家旧物,握兰卧锦,爲世名郎,縁饰以儒雅,济之以文敏,余知夫振頽纲,举旧典,嗣先声,▯休闻,在此行也。而洛之士君子,故相与翘足企耸,东向而望,俟闻凛然之余风矣。盍各赋棫朴,以歌能官,且贺举者之得人也?犯軷长道,撡祛爲【一作而】别,又乌足効儿女之悲哉!
张令注周易序易》之爲书,无所不备,故爲其说者,亦无所不之。葢滞者执于象数,以爲用;通者流于变化而无穷。语精防者,务极于幽深;喜夸诞者,不胜其广大。苟非其正,则失而皆入于贼。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终,而不失其正,则王氏超然逺出于前人。惜乎不幸短命,而不得卒其业也。张子之学,其勤至矣,而其说亦详焉。其爲自序,尤所发明。昔汉儒白首于一经,虽孔子亦晩而学《易》。今子年方壮,所得已多,而学且不止。其有不至者乎?庐陵欧阳修序。
文忠集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五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五
序二
译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我从前经过郑州时,在管城遇见子履。那以后两年,子履从西边的冯翊来到洛阳迎接我,然后离去。第二年他又来,于是和乡贡进士一同从河南被贡举到京师。又过了一年,我正解除洛阳的官职回来,子履已经考中甲科,任校书郎。那年冬天,他得到绛州翼城的任命。第二年春天,他到洛阳拜见父母,然后出发。从我在郑州遇见他到这次出行,一共六年,见了他四次。他最初神气纯厚温和,容貌质朴。第二次见他时,他谈论所学所问,拿出自己的文章,光彩卓异,已经有超出众人的地方了。又一次见他时,他带着自己的才能同群士较量,凭才华胜过了他们。如今他出行,又说:“我将要在绛州试验自己的治理才能,并且努力扩充学问;一定要除去浮华而成就实际,直接取法古人所尊尚的事业,以此抗拒今人的作为。”他修养自己、努力实践的道路,我屡次见到他不断进步;他的进步又将不会停止,志向也更加远大。孔子说“还没有见到他的止境”,孟子说“谁能阻挡他呢”?年轻人心思敏锐、气势旺盛,喜欢刚强;如果确实有志向,没有不能达到的。然而君子临政治事,想要使行动取得成效,就必须周密审慎地思考;思考审慎以后再行动,才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后悔。求学的人也应当先明白自己的趋向,然后广泛增长见闻;思考必须精密,发言必须平易,等到内心所蓄已经充足,然后才能在外部表现出来。我的朋友河南富彦国常常和我谈到这些。如今彦国在绛州,子履将要前往,又可以跟着他辨析这些道理。以后再次见到子履,难道只会像前几次见到的那样吗?将会有令人惊异的变化了。送孙屯田序(字延仲)。精良的金玉藏在矿石之中,追师、冶工没有不勤勉地开采、锻炼它们的;我确实是想使它们发挥有利于世的作用。何况有才干的臣子、贤能的士人,并不是世世代代都大量出现,任用官员的人难道能不把得到贤才看作有利可图的事吗?所以如今屯田孙公,起初以尚书郎的身份来辅佐洛阳政务,还不到一年,便又乘坐两匹马传送的驿车向东上任,将要戴上惠文冠,整肃台宪,停留时来不及坐暖席子,出行时来不及备好车驾;大概这是因为受到知遇者的任用,同时也是君命急迫的缘故。御史本是秦代设置的官职,出入殿中,督察监视;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依法绳治。至于查阅奏章、举发弹劾、揭露奸邪、审理案件,以清正风纪,那么朝廷的得失也系于御史之手。然而有过失的人担任御史,甚至窥伺搜求以为明察,刚愎攻讦以为正直,惊扰愚民、激动风俗以求迅速取得名誉;至于国家纲纪和重大政务,反而茫然无所闻知。因此,这一职位的选任,必定要用通晓文章、沉着正直、宏大通达而懂得大体的人,然后才能在朝廷上直言不讳,成为替天子主持正直的臣子。何况白笔、霜简是我家旧有的器物,执掌兰台、身居锦绣之列,做世人称誉的名臣;再以儒雅加以修饰,以文思敏捷来辅助,我知道振兴衰败的纲纪、举用旧日的典章、继承前人的声誉、宣扬美好的名声,都将在您这次出行中实现。洛阳的士人君子因此一同踮足仰望,面向东方等待听到您凛然的余风。何不各自赋诗咏唱《棫朴》,歌颂能任官事的人,也庆贺举荐者得到了贤才呢?踏上长途,举袖作别,又哪里值得仿效儿女那样悲伤呢?张令注《周易》序。《易》这部书无所不备,所以解释它的人也无所不涉及。拘泥的人执着于卦象和数理,把它们当作实际作用;通达的人则流转于变化而没有穷尽。谈论精微奥妙的人,务求深入幽隐;喜欢夸张荒诞的人,则不能不把它说得广大无边。如果不是正道,偏失之后就都会陷入邪僻。至于能够推演天地的道理,阐明人事的始终,又不失其正的,王氏远远超出前人。可惜不幸短命,不能完成他的事业。张子的学问已经勤勉至极,他的说法也很详尽。他所作的自序,尤其多有发明。从前汉代儒生穷毕生之力钻研一部经书,即使孔子也是晚年才学习《易》。如今您年纪正壮,所得已经很多,而学习还不会停止,难道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吗?庐陵欧阳修作序。《文忠集》卷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五。宋欧阳修撰。外集十五。序二。
删正黄庭经序无僊子者,不知爲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爲无僊子者,以警世人之学僊者也。其爲言曰:自古有道无僊,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僊而妄学【一作求】僊,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乗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夀百年。顔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过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葢命有【一作之】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爲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爲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为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于是息虑絶欲,錬精气,勤吐纳,专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间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说专于养内,多竒怪,故其传之久则易爲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正。无僊子既甚好古,家多集録古书文字,以爲翫好之娱。有《黄庭经》石本者,廼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俗所传者,独爲有理,疑得其眞。于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僊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竒怪讹舛之书,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翫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爲?乃爲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爲定,其难晓之言略爲注解,庶防不爲讹谬之说惑世以害生,是亦不爲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于此?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至于【一作于】八月,菽粟死髙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爲言,得免租者葢万计。今嵗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縁得妄免,以亏兵食,慎勑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逺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勑限,甚者笞而絶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于开封,又不聼,则相与聚立【一作于】宣徳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苟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爲畿民,有【一作且】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嵗旱蝗相连,朝廷嵗嵗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嵗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逹。况四海之大,防万里而逺,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逹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扶风爲县,限闗之西,距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隠防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于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逹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爲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
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序
送太原秀才序仲尼之徒,子思伋记《中庸》事,列于曲台学,欲服圆冠、习矩歩者,皆造次必于中庸。闻太原生得之矣,生之履行无改,是也。月旅析木,地居轸斿,霜风动天,万窍号怒,摇鞭长跋【一作岐】强饭自重。时寳元二年十月初七日,干徳令尹欧阳修序。
译《删正黄庭经》序。无仙子,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没有姓名,没有爵位和乡里,世上没有人能够叫出他的姓名。他自号无仙子,是为了警醒世上那些学仙的人。他说:自古以来只有道,没有神仙;后世的人知道有道,却得不到道,不知道没有神仙,却妄自学习仙术,这是我感到悲哀的。道,就是自然之道。人出生后必然死亡,这也是自然的道理。用自然之道来保养自然的生命,不自己伤害自己,不使自己过早夭折,尽享上天赋予的寿命,这是自古圣人和智者共同的做法。禹奔走天下,乘坐四种车辆,治理各条河流,可以说使身体劳苦了,但享年一百岁。颜子安然地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一箪饭、饮一瓢水,对外不受物欲诱惑,对内不被心念扰动,可以说达到了最大的快乐,但寿命不过三十岁。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仁人。使身体劳苦的人反而长寿,安享快乐的人反而短命。这大概是因为寿命有长有短,禀受于天,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只是不要自我伤害,各自尽享天年,这一点是两人相同的。这就是所谓用自然之道保养自然的生命。后世贪恋生命的人讲求养生之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吃草木,服食金石,吸取日月的精华光芒。又有人认为,外在事物不足以依靠,反过来从自身内部求取,于是停止思虑、断绝欲望,炼养精气,勤行吐纳,专心守持内在来养神。这种方法虽然根本上也是出于贪生,但发展到极端,有时还可以保全形体、消除疾病,仍然胜过放纵欲望、任性满足情欲而损害生命的人,这叫作养内之术。因此,上等智慧的人顺任自然;次一等的人用养内之术来消除疾病;最下等的人妄自设想而贪求长生。世间流传的《黄庭经》,是魏、晋之间道士所作的养生书。它的主旨专在养内,内容多奇异怪诞,所以流传久了容易发生讹误。如今家家所藏版本不同,没有办法考订校正。无仙子非常喜好古书,家中收藏了许多古书文字,把它们当作玩赏的乐趣。他有一本《黄庭经》石刻本,是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文字很简略;拿它和当世俗传本比较,只有它较为有道理,疑心它得到了真本。于是叹息说:“我想用无仙的道理晓谕世人,阻止人们学仙,只是我的力量还做不到。我看世人执着于奇怪讹误的书,想求长生反而损害生命,难道不可悲吗?何况用我玩赏古书的余力,拯救世人的错误迷惑,有什么舍不得而不做呢?”于是删削订正各家异文,一概以永和石刻本为定本;对于难以理解的话,略作注解,希望防止人们被讹误的说法迷惑,从而损害生命;这样做,对于高雅的君子来说,也算不是毫无益处吧。那么,难道是从这里取得的吗?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前年五月,连下大雨,麦子被打坏,黄河水上涨,京畿东部淹没了低田。后来不再下雨,到八月时,连高田里的豆类和谷物也枯死了。三司上奏说:先前博州发大水,百姓借水灾之事上告,得以免除租税的约有数万人。今年秋天应当征租,担心百姓侥幸借水旱灾害求得虚假的免除,从而损害军粮,所以慎重命令有关官吏严加防范。朝廷于是颁行田令约束州县官吏,官吏无论远近,都望风厌恶百姓申说水旱灾情,一概以农田诏令所规定的期限为限,严重的甚至施以鞭笞,禁止他们申诉。京畿百姓向县里申诉,县里不听;便到开封府申诉,开封府又不听;于是相互聚集站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因此派官吏四处察看各县灾情。察看的人回来,有的说确实有灾,有的说没有灾,但说没有灾的占十之七八。最后一批察看者回来报告说,百姓确实遭了灾,官吏只是害怕约束,苟且求得自身免罪罢了。天子听到后,恻然动心,把京畿百姓的租税全部蠲免。我曾私下感叹说:百姓有幸成为京畿百姓,遇到缓急之事,距离近而容易被知道。雨从天降、河水从地上泛滥,以及烈日的出现,这三种事情都是容易看见的。前两三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朝廷年年随着灾情轻重,蠲免赋税多少;甚至军粮不足时,还在每年买粮,或让人纳粮授爵来补足。这说明居上位者爱护百姓,而仁人的心也容易被触动。用容易知道的近处消息,说明容易看见的事情,报告给容易动恻隐之心的仁人;然而官吏一加阻塞,几乎就不能上达。何况天下四海如此广大,边远地方距离京师万里,事情又难以知道,不像大雨、积水和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情况,不知有多少?如果上面有恻隐之心却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有苦衷想要申诉却不能通达到上面,都是官吏处在中间加以堵塞罢了,怎能不令人感叹!扶风是关隘以西的县,距离京师在千里之外;百姓不幸而发生隐蔽难察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必须由谁来判定生死曲直。县令、主簿、县尉三人,如果百姓的意愿能够不被县里堵塞而上报州里,州里又不堵塞而上报朝廷,县里不堵塞而使民意得到通达,那么就全靠县令、主簿、县尉替他们通达罢了。王君圣纪在这个县任主簿。圣纪好学而有文才,正要在这里辅佐县政,开始试验自己的治理能力,所以我把平素所感叹的这些事告诉他。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作序。送太原秀才序。孔子的门徒中,子思伋记述了《中庸》的事情,列在曲台之学中;凡想戴圆冠、学习规矩步法的人,仓促之间也必定以《中庸》为准。我听说太原秀才已经得到其中的道理,他的品行操守没有改变,正是这样。此时月亮运行到析木之次,地处轸宿的分野,霜风震动长空,万窍怒号;你摇着马鞭跋涉长途,努力进食以自我保重。时在宝元二年十月初七日,干德县令欧阳修作序。
传易图序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于书哉?葢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者失其眞,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觧,至其引《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説;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眞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葢有激云尔。说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如经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耶?是亦不得爲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聫属而言,难次第,故毎更一事,必以「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于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葢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取,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爲答问之言尔,取卦体以爲答也。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道【一作导】其师之所▯,以爲▯也。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说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说矣。幸而讲师所引者得载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呜呼!歴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僞谬之失,其可防邪?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其爲辞,各聫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専指爻辞爲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赞《易》之文爲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爲文王作,或以爲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系辞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爲系辞,不必复自名其所作,又爲系辞也。况其文乃概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系,不得谓之系辞也。不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之所爲系辞者,得非不爲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竒絶,非世常言,无爲有训故【一作诂】考证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爲解,果得圣人之防邪?文言、系辞有可攷者,其证如此;而其非世常言无可攷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说,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易》之▯注比他经爲尤多,然止于王弼,其后虽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传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爲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爲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一作之】隠者之学,専于隂阳占察之术。凡学隂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受,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觧上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于汉末,费氏独兴,递传至郑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说【比卦六四之类】是弼即郑本而爲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费氏也。孔子之古经亡矣。
月石砚屏歌序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黒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画者不能爲,葢竒物也。景山南谪,留以遗予。予念此石古所未有,欲但书事,则惧不爲信,因令善画工来摹写,以为图。子美见之,当爱叹也。其月满西旁,微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増损,贵可信也。
译《传易图》序。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孟子是喜好学习的人,难道唯独会轻视书吗?大概是他自己感伤不能亲眼见到圣人的著作,而传写者失去了它的真实面貌,无法考订校正,所以才这样说。然而难道不只是一般书籍如此吗?我读经书的解释,读到其中引用《易》说“差之若毫厘,谬误便达到千里”的说法;又读今天的《周易》,其中有些地方为什么说“子曰”?至于《系辞》,又说:“圣人设卦并系上辞。”我想考察它的真相却无法得到,于是才知道孟子的感叹,实在是有所激发而发出的。有人说:秦朝焚书时,《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只有它没有被焚毁。后来汉朝兴起,其他书虽然重新出现,大多残缺不全,而《易》经因此独自完整。然而像经书解释中所引用的内容,在今天的《易》中已经亡佚,难道今天的《易》也有亡佚的部分吗?这样也不能算完整的书。过去孔子的门人追记他的话,写成《论语》;开头一定用“子曰”,是为了区别孔子和弟子的话。而且孔子的话涉及的事情不止一件,发生的时间也不止一个;文章连属在一起,难以编排次序,所以每换一件事,必定用“子曰”来起头。至于《文言》,是孔子亲自撰作的,不应当自己称作“子曰”。而且《文言》是在同一时期写成的,文章有前后次序,哪里需要用“子曰”来开头呢?由此可知,今天《周易》中所载的,并不是孔子《文言》的完整篇章。大概汉代传习《易》的老师,选取其中的文字来解释卦体;至于没有选取的地方,文章便断裂而不连贯,所以用“子曰”来起头。先说“何谓”,然后说“子曰”的,是讲学老师自己设置问答的话,取卦体来作答罢了。这也像《公羊传》《谷梁传》解释《春秋》,先说“何曷”,然后说出老师所传授的内容,把它作为传文。如今《上经》《下经》中凡是有“子曰”的地方,也都是讲学老师的说法。这样说来,今天的《易》岂不是都出自讲学老师临时的解释了吗?幸好讲学老师引用的内容还能载入篇章,不幸的是,那些没有来得及引用的内容,亡佚的难道不多吗?唉!经过弟子相互传授,又经过经师取舍,不只是保存下来的不完整,其中讹伪错误的损失,难道能够防止吗?“系”,是有所系属的意思。所以说:“把辞系在卦爻上,用来判定吉凶。”因此称为爻。是说这些辞分别系属于某一爻。这样看来,孔子专门把爻辞称为“系辞”,而如今却把孔子赞说《易》的文章称作上下《系辞》,这是多么荒谬啊!卦爻的辞,有人认为是文王作的,有人认为是周公作的。孔子说:“圣人设立卦象,并把辞系在上面。”这是指文王、周公的作品为“系辞”,不必再把自己所作的东西另称为“系辞”。何况那篇文章概括谈论《易》的总体义理,杂论《易》的各卦,其辞并不是有所系属的,不能称为“系辞”。否则,汉代以来的诸儒早已有这个名称,却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失传的。汉代距离周代最近,不应当会失传;然而汉代所谓的“系辞”,难道不是与今天所谓的“系辞”不同吗?《易》中《需卦》的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艮卦》的辞说:“止住自己的界限,裂伤胁部”;《睽卦》的辞说:“看见猪背负污泥,车上载着一车鬼。”这些话都险僻怪异、奇特绝伦,不是世间通常的语言;没有训诂考证,学者只是凭自己的臆见,随事作解释,果真能够得到圣人的本意吗?《文言》《系辞》中有可以考察的地方,证据就是这样;其中还有不是世间通常语言、无法考察的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只是一味听从那些凭臆见产生的说法,果真可以全部相信吗?这正是孟子所感叹的“不如没有书”。《易》的传注比其他经书尤其多,但到王弼为止;王弼以后虽有著述者,未必都是亲承传授,不过只是把它传下去罢了。大体说来,《易》到了汉代分为三派:有田何的《易》、焦赣的《易》、费直的《易》。田何的《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两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成十篇,并且有章句。凡是有章句的学派,都以田氏为祖。焦赣的《易》没有师承传授,是从隐者那里自得的学问,专门研究阴阳占察之术。凡是学习阴阳占察的人,都以焦氏为祖。费直的《易》也没有师承,也没有章句,只用《彖》《象》《文言》等十篇解释上下经。凡是把《彖》《象》《文言》等篇章参入卦文之中的,都以费氏为祖。田氏、焦氏之学在汉末衰废,只有费氏兴盛起来,辗转传到郑康成;王弼所注有时采用郑康成的说法,如《比卦》六四等例,这说明王弼是依照郑氏本子作注的。如今流行于世的只有王弼《易》,它的源流出自费氏。孔子时代的古《易经》已经亡佚了。《月石砚屏歌》序。张景山在虢州任职时,奉命修治石桥;一块小石板中有月亮的形状,石色是紫的,月色是白的,月中还有一棵树,枝叶森然;树的纹理乌黑,枝干古老强劲,即使世间擅长绘画的人也画不出来,实在是一件奇物。景山被贬往南方时,把它留下送给我。我想到这块石头是古代未曾有过的奇物,如果只把这件事写下来,又担心别人不相信,于是请善于绘画的工匠来摹画,把它制成图。子美见到它,一定会喜爱并感叹。月亮在西边圆满,略有一处未满,正像十三四日的月亮;树横向生出一枝,向外伸展的全是树的实状。像这样不敢增添或删减,贵在能够取信。
七贤画序某不幸少孤。先人爲绵州军事推官时,某始生,生四嵗而先人捐馆。某爲儿童时,先妣尝谓某曰:「吾归汝家时,极贫。汝父爲吏至亷,又于物无所嗜,惟喜賔客,不计其家有无,以具酒食。在绵州三年,他人皆多买蜀物以归,汝父不营一物,而俸禄待賔客亦无余。已罢官有绢一匹,画爲七贤图六幅,曰:『此七君子,吾所爱也。』此外无蜀物。后先人调▯州军事判官,卒于任。比某十许【一作余】嵗时,家益贫。毎嵗时设席祭祀,则张此图于壁。先妣必指某曰:「吾家故物也。」后三十余年,图亦故闇。某忝立朝,惧其久而益朽损,遂取七贤,命工装轴之,更可传百余年,以爲欧阳氏旧物,且使子孙不忘先世之清风,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见吾母少寡而子防,能克成其家,不失旧物。葢自先君有事后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迹如此,始爲作赞并序。
龙茶録后序茶爲物之至精,而小团又其精者。録叙所谓上品龙茶者是也。葢自君谟始造,而嵗贡焉【一无此字】仁宗尤所珍惜,虽辅相之臣未尝輙赐,惟南郊大礼致斋之夕,中书枢宻院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翦金爲龙鳯花草,贴其上。两府八家分割以归,不敢碾试。相【一作伹】家藏以爲寳。时有佳客出而▯翫尔。至嘉祐七年,亲享明堂【一有致字】斋夕,始人赐一饼。余亦忝预,至今藏之。余自以諌官供奉仗内,至登二府二十余年,才一获赐,而丹成龙驾防鼎莫及。毎一捧翫,清血交零而已。因君谟着録,輙附于后,庶知小团自君谟始,而可贵如此【九字一作可贵而剏自君谟也】治平甲辰七月丁丑,庐陵欧阳修书还公期书室。
传
译《七贤画》序。我不幸幼年丧父。先父任绵州军事推官时,我才出生;我出生四年,先父就去世了。我还是儿童时,先母曾对我说:“我嫁到你家时,家里非常贫穷。你父亲做官极其廉洁,对物质没有什么嗜好,只喜欢宾客,不顾家中有无,总要准备酒食。在绵州三年,别人都大量购买蜀地物产带回去,你父亲一件东西也不经营,俸禄用来招待宾客也没有剩余。罢官时只有一匹绢,他画了六幅《七贤图》,说:‘这七位君子,是我所喜爱的人。’除此以外,没有带回蜀地的物品。后来先父调任绵州军事判官,死在任上。等到你十多岁时,家里更加贫困。每逢节日摆设酒席祭祀,就把这幅图挂在墙上。我一定指着它对你说:‘这是我们家的旧物。’三十多年以后,图也已经陈旧昏暗。我有幸在朝廷立身,担心它日久更加朽坏损伤,于是取出七贤图,命工匠装裱成轴,使它还可以流传一百多年,作为欧阳氏的旧物,并且让子孙不忘先世的清廉风气,也显示先父所喜爱和崇尚的东西。又由此可以看出,我母亲年轻守寡而抚养儿子,能够成就这个家,没有丢失旧物。大概从先父去世后二十年,我才考中进士,到如今又过了二十三年。”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才为它作赞并写下这篇序。《龙茶录》后序。茶是物品中最精美的,而小团茶又是茶中最精美的。《龙茶录》中所叙述的上品龙茶就是这种茶。大概从君谟开始制造,并且每年进贡;仁宗尤其珍爱它,即使辅佐宰相的大臣也不曾轻易得到赏赐。只有在南郊大礼致斋的晚上,中书、枢密院各四人,共同赐给一饼。宫人把金剪成龙凤花草的形状,贴在茶饼上。两府八家分割后带回去,不敢碾碎试饮,而是把它收藏起来作为珍宝。偶尔有佳客来,才拿出来传看玩赏。到嘉祐七年,亲自祭祀明堂的斋戒之夜,才开始每人赐一饼。我也有幸参与其中,至今还收藏着。我从任谏官、供奉仗内,到登上两府二十多年,才得到一次赏赐;即使丹成龙驾、封鼎成仙也比不上这种恩遇。每次捧起赏玩,只能感动得清泪纵横罢了。因君谟已经写下记录,便附在后面,希望人们知道小团茶从君谟开始制造,而且贵重到这种程度。(一作:贵重而创制自君谟。)治平甲辰七月丁丑,庐陵欧阳修书于还公期书室。传。
桑怿传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嵗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三字一作曰愿令】爲耆长,徃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爲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爲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爲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徃,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爲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涂山,而青灰山尤阻险,爲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爲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爲廵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廵检者僞爲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僞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廵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防不自免。怿曰:“廵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廵检使自爲功,不复自言。”廵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廵检。怿爲尉,嵗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廵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宻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徃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一作以】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輙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爲,数请出自効,輙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爲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爲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徃,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爲眞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軰。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徃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爲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徃,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徃,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宻吏谓曰:“与我银,爲君致閤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防交趾獠叛,杀海上廵检,昭化诸州皆警。徃者数軰不能定,因命怿徃,尽手杀之。还,乃授閤门祗▯。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葢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藁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爲也。”已,余慙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爲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嵗,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劔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爲人不甚长大,亦自修爲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葢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竒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爲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文忠集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六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六
书一
译《桑怿传》。桑怿,开封府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本来考中进士,很有名声。桑怿也参加进士考试,两次没有考中,便离开那里游历汝水、颍水之间,得到龙城几顷废田,退回来努力耕种。遇到荒年,汝水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向县令报告,愿意担任耆长,往来乡里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就不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乡里有位老人,儿子死了还没有收殓,盗贼夜里剥走了尸体上的衣服。老人胆怯,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向县里告发,只能让尸体赤裸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但怀疑一个叫王生的年轻人;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觉察。第二天遇见王生,问他:“你已经答应我不做盗贼了,如今又盗取乡里老人父子的尸体,这不是你吗?”年轻人脸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起来审问。王生供出共同作案的人,并指认了另一个少年。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追捕那个少年,送到县里,二人都依法伏罪。他又曾在郏城,遇见县尉正要出去捕盗。县尉招呼桑怿饮酒,桑怿便和他一同到达盗贼藏身之处。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想要借故离开。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你要到哪里去?”于是下马独自格杀数人,趁势把其余人全部捆了起来。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他独自提着一把剑前往,杀死几人,捆住其余的人。汝水附近的县因此没有了盗贼。京西转运使上奏这件事,授予他郏城尉。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调他任渑池尉。崤山是古代险要之地,多是道路山岭,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凭恃的地方。有个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邻近各县。当时王伯的名声传到朝廷,凡任巡检的人都被授予捕获他的名义。桑怿到任后,巡检假造诏书给他看,打算骗他把王伯招出来。桑怿相信诏书,丝毫没有怀疑是假的,于是侦察到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中间,招呼王伯,和他一同起居十多天;取得他的信任后,才带他出来。巡检反而带兵在山口拦截,桑怿几乎不能脱身。桑怿说:“巡检被授予捕盗之名,只是害怕没有功劳罢了;就把王伯和巡检使本人都算作他的功劳,我不再自己说明。”巡检把王伯俘送京师,朝廷查知实情,治罪并贬黜巡检。桑怿任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交替之际,天下发生旱灾蝗灾,盗贼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名恶盗,无法捕获。枢密院用驿传召桑怿到京,交给他二十三人的姓名,命他前往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必定已经逃散;逃散以后就难以捕获了。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怯弱;到达那里后关闭营栅,告诫军吏一个人也不许擅自出去。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多次请求出去效力,都被我拒绝。不久我在夜里和几个士卒改穿盗贼的衣服出营,追踪盗贼曾经走过的地方,进入百姓家中;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妇人留下,为我们做饭,把食物送给我们。我们装作盗贼,便回去了,再次关闭营栅三天;又前往那里时,带着用具到老妇人处用饭,并把剩下的食物送给她。老妇人已经把我们当成真正的盗贼了,于是渐渐接近她,同她谈话,问到群盗的情况。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害怕,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门不出来,知道他不值得害怕,如今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地。’桑怿把他们的踪迹全部套问出来。又过三天,再去拜访,带着丰厚的东西送给她,于是把实情告诉她说:‘我就是桑怿,烦劳老妇人替我查明这些消息确实可靠,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前往,老妇人已经仔细查明了实情。第二天早晨,安排军士,派若干名披甲士兵到某处,派若干士卒到某处捉拿某个盗贼。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处,我便亲自骑马前往,士卒来不及跟上,只有四名骑兵追随,终于与盗贼相遇;我亲手杀死三人,二十三名盗贼在一天之内全部擒获。二十八日回京复命,枢密院的官吏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閤职。”桑怿说:“靠行贿得到官职,不是我的愿望;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也绝不可以这样做。”官吏发怒,把他的功劳簿藏起来,想免除自己的过失,派他送往三班。三班按照惯例要把他和兵马监押一同任用;还没有出发,正遇到交趾獠人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戒严。先前派去的几批人不能平定,于是命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乱者全部杀死。回来后,才授予閤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佐助。如今他留在那里而我回来,我得到的赏赐丰厚而他轻微,难道不会怀疑我把他的功劳据为己有、自己夸耀吗?接受这种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我要把赏赐让给职位在我之上的人。”他把奏稿给我看,我说:“你即使谦让,也一定不会被接受,只会因为好名和假意求取而受到讥议。”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了;但士人只须顾念自己的内心怎样,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而行动,外人的讥议又怎么会成为负累呢?如果想逃避虚名,那么一切善事都不能做了。”后来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他最终还是谦让了,但没有被接受。桑怿虽然考过进士,却不很通晓书籍;然而他所做的事都合乎道理,类似的事情很多。他最初住在雍丘时,遇到大水,家中有两廪粮食,正要用船把它运走,看见百姓逃避水灾,有人溺水,于是丢下自己的粮食,用船去救载百姓。他看见百姓遭逢荒年,便聚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直到粮食用尽才停止。桑怿擅长剑术和铁简,力气胜过数人,又有谋略;他遇到人时常常显得畏缩,好像没有自信。他身材并不高大,也只是自己修养仪容威势,说话像是不愿从口中发出;突然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强健而勇敢。庐陵欧阳修说:“勇力是人人都有的,但能够知道怎样使用勇力的人很少。像桑怿,可以说是有义气有勇力的士人;他的学问并不深,而他有这样的能力,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本来就喜欢记述人的事迹,尤其喜爱司马迁善于写传;他所写的都是伟大刚烈、奇特有节操的人。我喜欢读那些文章,想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如今像司马迁笔下那样的人为什么很少。于是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健,善于把事情写得壮烈,而古人未必真是那样。等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并没有欺骗我们。由此可知,如今固然也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人全部知道。桑怿所做的事很壮烈,但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文章那样,使读者读了喜欢?姑且按次序把它写下来。《文忠集》卷六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六。宋欧阳修撰。外集十六。书一。
上范司諌书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爲一书以贺,多事怱【一作卒】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爲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諌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一有谓字】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爲宰相,必爲諌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一作册书】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一作欤】非材且贤者,不能爲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爲御史,必爲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耶?将执事有待而爲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諌显,人皆谓城之不谏葢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爲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防也。幸而城爲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諌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迁,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爲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諌之明也。夫布衣韦帯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觧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译上范司谏书。某年某月某日,具官谨行斋戒沐浴,恭敬拜书给司谏学士执事:上个月中旬,我从进奏院官吏那里得知,说您从陈州被召回京师,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祝贺,只因事情繁多、匆忙仓促,未能写成。司谏不过是七品官罢了,您得到这个职位未必会感到喜悦,而我却偏要区区写信祝贺,实在是因为谏官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议。如今世上的官职,除九卿和百官之外,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尊贵的官位、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道;然而县官越出本县疆界,郡守越过本郡境界,即使是贤能的郡守县令,也不能越权施行,因为各自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其他部门的政务,兵部、鸿胪寺的卿不能处理其他部门的政务,光禄寺也因为自有职司而不能越权。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社稷的大计,只要是所见所闻而不属于某一职司范围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施行,谏官能够进言罢了。所以怀抱古道、学习古道的士人,出仕于当代,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虽然地位低下,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堂上,与天子互相裁决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可实行;站在殿陛之前,与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尊贵,施行他的道;谏官卑微,施行他的言。言语得到施行,也就是道得到施行。九卿、百官和郡县官吏各守一职,承担一职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有关官署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议。官署的法律只在一时执行,君子的讥议却会写在史册上,昭然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磨灭,实在可怕。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还要畏惧百世的讥议,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干而且贤能的人,不能担任此职。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回,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才干;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必定做谏官。’等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如果听说有人站在天子的殿陛下,正直地陈辞、严肃地当面争辩、在朝廷上论说,一定不是别人,必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翘首踮足,久久等待听到您的言论,却始终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前面的事情,却不能预料后面的事情吗?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适当时机再行动呢?从前韩退之作《争臣论》,用来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凭借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懂他的用意,便妄加讥刺;我独自认为并不是这样。韩退之作《争臣论》时,阳城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后来又过了两年,他才在朝廷上论说陆贽,并阻止裴延龄做宰相,甚至想撕裂任命宰相的麻制诏书,也不过是两件事罢了。德宗时期,可以说是多事之时:授官任用不合宜,叛将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任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进言,却必须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论说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拜官,晚上就应当上奏。幸好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一次进谏便停止了这件事,用来完成自己的责任。假使他只做了五年、六年就调任国子司业,那么他将终身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去,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如今任官的人,大多三年一迁,有的只一两年,甚至有人半年就升迁;这又怎么能够再等待七年呢?如今的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回来,授予您这个职位,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乐于听取忠直的言辞吗?然而如今还没有听说您发表过什么言论,使天下人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智。那些出身平民、身穿粗布衣带的士人,困居草野之间,坐在那里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被任用。等到被任用了,又说:“这不属于我的职分,不敢说话。”有的说:“我的地位还低,不能说话。”终于能够发言了,又说:“我还有所等待。”这样看来,终究没有一个人发言,岂不可惜!我恭敬地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遭受君子百世的讥议,陈述一次有益的直言,以回应天子的厚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们的疑惑,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与郭秀才书仆昨以吏事至汉东,秀才见仆于叔父家,以啓事二篇偕门刺先进,自賔阶拜起,旋辟甚有仪,坐而语诺甚谨。读其辞温宻华富,甚可爱。视秀才待仆之意甚勤而礼也。古人之相见,必有欢欣交接之诚,而不能逹,乃取羔雁雉鹜之▯致其意爲贽。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无文,则以虎豹之皮、缋画之布以饰之,然后意逹情接。客既贽,而主人必礼以答之,爲陈酒殽币篚壶矢燕乐之具,将其意,又爲赋诗以陈其情。今秀才好学甚精,博记书史,务爲文辞,不以羔禽皮布爲饰,独以言文其身。而其贽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责仆之答厚也。仆既无主人之具以爲礼,独爲秀才赋诗:「女曰鸡鸣」之卒章曰:「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其知客之来,豫储珩璜琚瑀之美以送客。虽无此物,犹言之以致其意厚也。仆诚无此物,可谓空言之尔。秀才年且少,貌厚色▯,志鋭学敏,因进其业,修其辞,暴练缉织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润泽炳郁,若贽以见当世公卿大人,非惟若仆空言以赠也,必有分庭而礼加,笾豆实币篚,延爲上賔者,惟勉之而已。与张秀才第一书【棐】修顿首致书秀才足下:前日辱以诗赋杂文啓事爲贽,披读三四,不能輙休。足下家籍河中,爲乡进士,精学励行,尝已选于里,升于府,而试于有司矣。诚可谓彼邦之秀者欤?然士之居也,游必有友,学必有师,其乡必有先生长者,府县必有贤守长佐吏。彼能爲足下称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数百里,犯风霜,干【一作好】大国,望官府,下首于阍谒者,以道【一作通】姓名,趋走拜伏于人之阶庑间,何其勤劳乎?岂由心负其所有,而思以一发之邪?将顾视其乡之狭陋,不足自广,而谓夫大国多贤士君子,可以奋▯而光逺之邪?则足下之来也,其志岂近而求,岂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讣之熟,卜之吉,而后勇决以来耶?今市之门,旦而啓,商者趋焉,贾者坐焉,持寳而欲价者之焉,赍金而求寳者亦之焉,闲民无资攘臂以游者亦之焉。洛阳天下之大市也,来而欲价者有矣,坐而爲之轻重者有矣。予居其间,其官位学行无动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无资而攘臂以游者也。今足下之来试其价,既就于可以轻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无资者当求价之责,虽知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爲价也。故辱赐以来,且慙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报厚意,姑道此以爲谢。
与张秀才第二书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复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一作典】等篇,言尤髙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剥齐整凡今之纷殽駮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逺,务髙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君子之于学也,务爲道。爲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防虚无爲道,洪荒广略爲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逺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爲书也,以成隠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隠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専封。
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邪?尧、禹之书皆曰:“若稽古。”
译给郭秀才的信 我昨天因办理公务到了汉东,秀才在叔父家中接见我,拿两篇启事和门刺一同作为先行呈进的礼物。宾客从宾阶上行拜礼起身后,他立即侧身让路,礼仪非常周到;坐下交谈时,他答应应对,态度十分谨慎。我读他的文章,觉得文辞温润严密、华美丰赡,十分可爱。看得出秀才接待我的心意既殷勤又合乎礼节。古人相见,必定有欢欣交接的诚意;这种诚意无法直接表达时,便取羔羊、雁、野鸡、鸭等物来表达心意,作为见面礼。先已表达了心意,又以没有文饰为可耻,于是再用虎豹皮、彩绘的布来装饰它,这样之后,心意才得以表达,感情才得以沟通。宾客既然献上见面礼,主人也必定以礼物答谢,于是陈设酒食、币帛、竹器、酒壶、弓矢和宴饮娱乐之具,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作诗来陈述感情。如今秀才非常精于好学,博闻强记书史,致力于写作,不用羔羊、禽鸟、皮革、布帛来装饰自己,唯独用言辞文章来文饰自身。他的见面礼已经很美,心意也已经十分殷勤,秀才理应要求我厚厚地答谢。我既没有主人所应备办的礼物来行礼,便只为秀才作一首诗,取《女曰鸡鸣》的末章说:“知道你要来,便把杂佩送给你。”这是说,知道客人要来,预先储备珩、璜、琚、瑀等美玉来送给客人。虽然我没有这些东西,仍然用话说出来,以表达厚重的心意。我确实没有这些东西,可以说只是空话罢了。秀才年纪还轻,容貌敦厚而神色飞扬,志向锐利,学习敏捷。希望您趁此增进学业,修饰文辞,不断地曝晒、锤炼、缀辑、织造,使文章的文采如五色般润泽、鲜明、郁盛。这样拿文章作为见面礼去拜见当世公卿大人,就不只是像我这样用空话赠送您了;他们必定会与您分庭抗礼而加以礼遇,充实笾豆,备足币帛,请您作为上宾。只希望您努力罢了。给张秀才的第一封信【棐】欧阳修叩头致书于秀才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把诗、赋和杂文作为见面礼,并附上启事。我反复披读了三四遍,不能立即停下。您家籍贯在河中,是乡里的进士,学问精深,品行自励,曾经已经在乡里被选取,又升入府学,随后参加了有关部门的考试。您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那里杰出的人才吧?然而士人居处一地,出游必定有朋友,求学必定有老师;乡里必定有先生长者,府县必定有贤能的太守、长官和佐吏。能够替您称道才华、述说美德的人,应该不少。如今您却越过数百里,冒着风霜,来到大国,拜访官府,向守门求见的人低头,通过他们通报姓名,在别人台阶、廊庑之间奔走拜伏,这是多么辛劳啊!难道是因为心中自负才华,想要一举显示出来吗?还是回头看见自己的乡里狭隘简陋,不足以使自己得到广泛发展,认为大国有许多贤士君子,可以在那里奋发扬名、使声誉远播吗?那么您这次来,志向难道只是眼前的求取吗,难道会很小吗?莫非您磨砺光彩、洗濯声誉,反复考虑,卜问吉利,然后才勇敢决断而来的吗?如今市场的门早晨打开,商人向那里奔去,贩卖货物的人坐在那里;拿着宝物想要估价的人前往那里,带着钱想求购宝物的人也前往那里;闲散而没有资本、挥臂游走的人也前往那里。洛阳是天下最大的市场,来到这里想要估价的人有,坐在那里替物品评定贵重轻贱的人也有。我置身其中,官位、学问、品行都不足以动人,是非可否也不足以取得别人的信任,我也不过是一个没有资本、挥臂游走的人罢了。如今您来这里试探自己的身价,已经求教于能够评定轻重的人,却反而也来问我。让一个没有资本的人承担评定身价的责任,虽然知道自己贪求所得,却不知道凭什么来为人估价。因此承蒙您屈尊赐教,我既惭愧又高兴;既然不能满足您的求教来报答厚意,姑且说这些作为答谢。给张秀才的第二封信 欧阳修叩头告白于秀才足下:前些日子离开以后,我又取出您先前赐给我的十多篇古今杂文,反复阅读。像《大节赋》《乐古太古曲》【一作《乐古太古典》】等篇,言论尤其高远,志向极其宏大。探究您的用意,难道不是怜悯世道、忧患时俗,穷究古代而阐明道理,想援引今天来恢复古代,并削平、剥除、整齐当今纷乱、杂驳、冗繁的现象吗?这样以后,我更加知道您爱好学习,是很有志向的人。然而讲述三皇、太古的道理,舍弃近处而求取远处,专务高远的言论而缺少实际事例,这是一个小过失。君子求学,致力于求道;求道必定寻求了解古代,了解古代而明白道理,然后亲自履行,把它施行于事务中,又见于文章而发扬它,使后世相信。所谓道,就是周公、孔子、孟轲这些人常常亲自履行、实行的道。所谓文章,就是六经所记载、直到今天仍被人取信的文章。它的道理容易知道而可以效法,它的言语容易明白而可以实行。等到荒诞的人来谈论时,便把混沌、虚无当作道,把洪荒、广漠、简略当作古代;这样的道难以效法,这样的言语难以实行。孔子谈道说:“道并不远离人。”谈中庸的人说:“顺应本性就叫作道。”又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春秋》这部书,对于成全隐公、偏袒让位而不加以正名的传文,说:“《春秋》相信正道,不相信邪说。” 这是说隐公未能践行正道;《春秋》记载齐侯迁移卫国、筑城于楚丘,是赞许他的仁德,而不赞许他擅自封立诸侯。传《春秋》的人说:“仁德不能胜过道义。” 凡是这里所说的道,都是圣人的道。这种道可以亲身履行、施行于事务,哪里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呢?尧、禹的书都说:“考察古代。”
传説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学也。夫所谓舍近而取逺云者,孔子曰【疑】生周之世,去尧舜逺,孰与今去尧舜逺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邪?葢以其渐逺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絶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髙言而鲜事实者也【二字一作云者】唐虞之道爲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髙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一作如】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髙邪?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一有斗斛饬字】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为养生送死爲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爲文?孟轲之言道,岂不爲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葢切于事实而已。今学者不探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爲至道者,无有髙下逺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为不足爲而务髙逺之爲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说,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髙而近其逺,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冝爲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一作卒】欲损足下髙逺而俯就之,则安【一作又】敢务爲竒言以自髙邪?幸足下少思焉。
与石推官第一书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嵗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来京师已一嵗矣,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一作何】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爲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必以相见爲欢乐,不以疾病爲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爲忧也。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爲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髙,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防其源【一作原】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一作卒】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防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为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巳,不闻爲异也。好学莫如▯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髙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葢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爲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爲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爲,况天下皆非之,乃独爲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髙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徳而然欤?抑亦昻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母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爲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爲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爲忧,而敢告,惟幸察之。不宣。同年弟欧阳某顿首。
译传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所听闻的传说。” 仲尼说:“我是喜好古代、勤勉地寻求它的人。”凡是这里所说的古代,都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类的事情,难道也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这就是君子所学习的东西。所谓舍弃近处而取远处,孔子说【存疑】:“孔子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很远,和今天相比,谁距离尧舜更远呢?”孔子删定《尚书》,从《尧典》开始,而不谈《尧典》以前的事情。他所说的学习,只说“继承并阐述尧舜之道”。像孔子那样圣明而又勤勉的人,却不谈尧舜以前的事情,难道是不能吗?大概是因为时代逐渐遥远,难以彰明,不能使后世相信。如今生在孔子绝迹之后,反而想探求尧舜以前的事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专务高远言论而缺少实际。唐虞之道是百代君王的首位,仲尼感叹说:“多么广大啊!”意思是高深宏大,无法形容。等到《尧典》《舜典》把它们叙述得光明显著,使后世尊崇仰望而不能企及,其严整庄重,仿佛天然如此,那么《尚书》中的言语难道不高远吗?然而其中所写的事情,不过是亲爱九族,使百姓安定,忧虑水患,询问臣下谁可以任用,把女儿嫁给舜,以及祭祀山川、接见诸侯、统一法度、谨慎权衡【一作“斗斛敕”】,使臣下诛杀或流放四个罪人罢了。孔子以后,只有孟轲最懂得道;然而他所说的也不过是教人种植桑麻、饲养鸡豚,把用来养生送死的事情作为王道的根本。《尧典》《舜典》的文章,难道不是文章吗?孟轲所说的道,难道不是道吗?可是其中的事情却是世人最容易知道、最接近现实的事情,大概只是因为切合实际罢了。如今求学的人不探究这个根本,却喜爱荒诞之人的说法,想把混沌作为古代最初的状态,把无形当作最高的道;这样就没有高下远近之分,使贤者能够做到,使愚者也可以努力达到,没有过分或不足,而共同以大中为根本,所以能够延续万世而实行不变。如今却认为这些不足以去做,反而以追求高远为胜,并扩张荒诞者无用的学说,这难道是求学者应当尽心的事吗?应当稍稍降低高远的姿态,使远处变得接近,从而达到中道,这样或许就能达到目的。我的这些议论,都是陈旧浅显的话,像您这样见闻广博、学问深厚的人,本来不应由我来讲给您听。然而我这样说,本来【一作“终于”】是想降低您高远的志趣,使您俯身趋近实际,难道又敢专门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吗?希望您稍加思考。给石推官的第一封信 欧阳修叩头再拜,告白于公操足下:前几年我在洛阳得到您在郓州时寄来的信,仓促之间不能立即答复,于是拖延到今天。然而我用心殷勤,未必像回信这样怠慢,只是不知道公操您是否察觉。欧阳修来到京师已经一年了。宋州临近汴水,公操的声誉每天都随着南方的船只来到京师。欧阳修平日与时人交往很少,尤其是那些称誉公操的人,我没有一天听不到。假如有幸让我认识船上的所有人,那么公操的美德哪里说得完呢?凡是人们彼此亲近,居处时就握手同席,畅谈欢欣;分别以后就询问疾病起居,互相忧虑,这是普通人的感情罢了。若听到像您这样声誉卓著的人,哪里还必定要问其他事情呢?听来欣然,也不减于握手相处的快乐。难道一定要以相见为快乐,不以疾病相问为忧虑,才算是无情吗?莫非彼此相期许的地方正在于道义罢了?有过错而不能达到道义,才值得忧虑。近来在京师频繁得到您所写的文章,读来非常好。您爱好古代、忧虑世事的心意,都是您自己从古人那里获得的,不需要我的赞美。然而其中有自我期许过高、指斥时俗过分的地方,您的论述似乎还没有深入探究其根源【一作“原”】。这件事有本有末,不能仓促说清,必须相见后才能尽情说明。不过有一件事,现在详细说明;这件事公操早晨听到、晚上就可以改正,请先让我陈述。君贶家里有您亲手写的一幅字,还有两幅画像的石刻拓本。我刚开始看到时,惊骇得无法辨认,慢慢观察后才看定,辨别出笔画,才逐渐能够通读。唉,真是奇怪得太过分了!后来我拿给别人看,问道:“这是不会写字的人写的吗?”回答说:“不是不会。”又问:“书写的法则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回答说:“不是。”又问:“古代有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又问:“如今有这样的吗?”也回答说:“没有。”那么为什么要这样呢?回答说:“只是想和世俗不同罢了。”我听说君子求学,只在于合乎正道,不曾听说是为了标异立奇。好学没有比扬雄更强的,他也这样说。然而古代有些人被称为独行高世之士,考察他们的行为,也不过合乎君子之道,只是与世上的庸人不相合罢了。他们的行为并不是故意与世俗不同,大概是世人达不到,反而抛弃了他们,举世斥责他们为异端吧?即使超越圣人,还想使自己归于中庸,何况如今书写时前面不以古人为师,后面又不足以成为后世效法的法则?即使天下人都喜欢它,仍然不可这样做,何况天下人都认为不对,却只有您独自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果真是喜欢标新立异来取得高名吗?然而先前我说公操能够使人称誉,难道是因为您践行中道、秉持常德而如此吗?还是因为您昂然自异,以惊动世人而得到这种声誉呢?古代教导童子,站立一定端正,听人说话不能斜着身子,平常要注视他们,不可欺骗他们;在开始时勤勉谨慎,只怕他们看见奇异之事而受到迷惑。如今您端正地居住在学舍中,以教人为老师,却反而率先任意标异立奇,考虑过求学的人将以什么为法则吗?如果不幸求学者都跟着仿效,您又果真还能成为独自不同的人吗?如今不赶快停止,我担心将来有人责备后生喜好怪异,追究这件事而把罪过归到您这里。这正是我忧虑的原因,所以冒昧告诉您,希望您明察。不尽言。同年弟欧阳某叩头。
第二书修顿首白公操足下: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防其夫匍匐将徃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爲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聴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是以黙黙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爲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栁,不过一艺已之所学,乃尭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畵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爲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防画曲直皆有其说。▯子曰:「断木爲棊,梡革爲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字已变于古,而变古爲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防画曲直犹有凖则。如「母」「母」「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爲斜,以其方者爲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防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防,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爲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爲;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爲。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爲乎?足下自以爲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已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爲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爲吏而不受货【一作禄】财,葢道当尔,不足恃以爲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某顿首。
答西京王相公书月日,某谨斋沐顿首复书于相公阁下:所遣使二十一日至许州,获赐书一通。伏读周复,且惭且悸。修幸得备下吏,承宠光,日趋走于前。窃慕古人堂下一言之献,思有所陈,而恨愚无识,不足自效,徒抱区区之心者有日矣。昨以初去府,輙因奏记陈已踈浅【一作贱】得防大君子休徳之幸,以爲离去眷恋之辞。既有次第,临治以来施政之善者,顾寮吏宜有助,而闇懦独无能之过,以爲谢。因又妄思一言之献,以毕曩时区区之心,以爲忠恳。又輙赞徳美,愿广功业,益休问,以爲祷。其诚虽勤,其言狂惑,犹即蓍▯之神而再三黩,宜其拒以不应。伏防相公不即弃絶,犹辱以书条陈晓谕,以爲宠答。其爲赐也厚矣。然伏读求绎,似有未察其诚者,敢一终其説以逃责焉。某闻古之爲政者,必视年之丰凶。年凶则节国用,振民穷,奸盗生,争讼多,而其政繁。年丰民乐,然后休息而简安之,以复其常。此善爲政者之术,而礼典之所载也。凡某前所陈者,亦不过如是而已。其意谓夫乗凶年之后,灾沴消息,风雨既时,耕种既得,常平之粟既出,而民有食,闗西之运既重至,而军不乏,不旱不蝗,下民乐利,天子不忧虑。能如是,然后务大体,简细事而已。岂有直以镇俗【一作雅】救民愁,无爲置军食之説邪?伏惟详而察之。昔者孔子甞爲委吏,必曰称其职而巳葢苟守其官,不敢慢其事,而思其他。伏惟相公所赐之书,有居官不出位之言,有以见君子用心也。然某之所陈,非谓略一邦之小而不爲,须四海之广而后施,以弃职而越思也。葢愿乎进徳广业,思以致君而及天下,不以一邦而止,既祷且劝之辞也。噫!士之至贱,敢以言干其上者有三焉:不量轻重之势,不度贵贱之位,必争以理而后止者,此直士也;防徳思报,不计善否,务罄其诚而言者,此知义之士也。其言乖谬,不合道理,问不及而自僭者,此狂士【三字一作狂者】也。然直士之言,虽逆意,宜思而择;报徳之言,虽善,原其心之所来,宜容而纳。狂者之言,既狂矣,冝不足与之辨。某士之贱者,敢有干而云者,于斯三者,有其二焉。伏惟相公择之,纳之不足,与之辨而絶之,惟所赐焉。
译第二封信 欧阳修叩头告白于公操足下:前些日子同年徐君离开,因而托他带信,谈论您书法的怪异。当时我的妹妹住在襄城,正赶上她的丈夫要爬行前去探望她【此处原文疑有讹误】,所以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只略加陈述。您虽然没有把我当作狂妄愚昧的人而断绝交往,反而写信答复我,但实际上仍未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您没有理解,而是因为我听取传闻不够审慎,加上议论得简略,才造成了过失。我看见您的书法已经很久了,却没有马上说出来,为什么如今才说呢?刚开始看时,我怀疑您不会写字,又怀疑您忽然不再学习。书法不过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写,或者忽然不学,本来不必议论,所以我默默不语。到了京师,看见两幅画像的石刻拓本,又听说有人说您不愿和世俗相同,竭力这样做,正如我前面所说,这确实值得规劝。于是我进一步说明自己的看法,等得到您的回信,您说自己并非不会写字,这与我先前听到的不同,我才知道自己听得不够审慎。然而您对于我的话,似乎也没有听得审慎。您说世上擅长书法的人,能够写得像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不过是一种技艺;而您所学习的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不一定要擅长书法;又说由于我的话,想勉励自己学习书法。这些都不对。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您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些人喜好学习并欣赏书法,这和嗜好饮茶、阅览画图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当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法,就不可没有法则。古代刚有文字时,致力于记录事情,并且依据事物取类比象来造字,所以《周礼》所说的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笔画的曲直都有自己的说法。扬子说:“截断木头制作棋子,弯曲皮革制作球,也都有法则,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不同于古文字,但把古文字改变为隶书的人,若不是圣人就不足以作为师法;不过笔画的曲直仍然有准则。像“母”“毋”、“彳”“亻”彼此相近,若把它们改换,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您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非常不可取。比如把饭菜摆在桌案上,把头巾戴在头上,端正衣襟坐好,然后进食,这是世间人的常态。如果把脚放进帽子里,反穿衣服,坐到桌案上,用饭装满酒杯来吃,却说:“我是在实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样对世间来说可以吗?不可以。那么书法虽然是末节小事,也应当遵从常规法则,不可以故意做得怪异,这也是同样的道理。然而您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所陈述的,并不是在评论书法好不好,而是担心您近于怪异、故意标新立异,以迷惑后来的学生。假如您果真不会写字,又何必学习书法?难道我是专门劝您学习书法吗?您又说:“我确实有与世俗不同之处,就是憎恶佛教、道教,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极其不可取的。佛教、道教,是迷惑之人的行为;雕琢文章,是浅薄之人的行为。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诚实、质朴、厚重而不这样做的君子呢?您自以为与众不同,这是把天下人都当作没有可以和自己相同的君子。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呢?”因此,仲尼一句话也不敢遗弃天下后来的生员;而您一句话,却把天下人都当作没有君子。这正是所谓极其不可取。士人不信奉佛教、道教,也不雕琢文章,好比做官而不接受货物【一作“俸禄”】钱财,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能。近来我长久苦于小病,精神无聊,不再详说。某叩头。答西京王相公书 某月某日,某恭敬斋戒沐浴,叩头回复于相公阁下:您派来的使者二十一日到达许州,我得到您赐下的一封信。我恭敬地反复阅读,既惭愧又惊惧。欧阳修有幸充任您的属吏,承受您的恩宠光辉,每天在您面前奔走。我私下仰慕古人在堂下进献一言,想有所陈述,却遗憾自己愚昧无知,不足以自我效力,只是怀抱这片区区之心,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昨天刚刚离开府署,便借着上奏记的机会,陈述自己浅陋【一作“卑贱”】,得以蒙受大君子美德的幸运,作为离别时眷恋的言辞。又按次序陈述,自从临治以来施政中有益的方面,同时想到同僚属吏本应有所辅助,而我昏暗懦弱、独自无能的过失,以此作为谢意。于是又冒昧想进献一言,以完成从前那片区区之心,作为忠诚恳切之言。又冒昧赞美您的德行,希望您扩大功业、增加美好声誉,以此作为祈祷。我的诚意虽然殷勤,言语却狂妄迷乱,如同接连多次亵渎蓍草龟甲之神,难怪您拒绝而不答应。我恭敬地承蒙相公不立即弃绝我,仍屈尊写信逐条陈述、开导晓谕,把它作为厚重的答复。这赐予我的恩惠已经很深厚了。然而我恭敬地反复阅读、寻求其中的意思,似乎您还没有完全察知我的诚意,因此斗胆把这番话说完,以逃避责罚。某听说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必定观察年成的丰歉。年成不好,就节省国家用度,救济百姓的贫困;奸盗于是产生,争讼于是增多,政务也就繁杂。年成丰收、百姓安乐以后,才休养生息,使政事简约安定,恢复正常状态。这是善于治理政事的方法,也是礼典所记载的。我先前所陈述的,也不过如此而已。我的意思是说,经历凶年以后,灾害已经消退,风雨已经按时而来,耕种已经能够进行,常平仓的粮食已经发放,百姓有了食物,关西的漕运又大量到达,军队不缺粮食,既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百姓安乐获利,天子不再忧虑。能够这样以后,只须致力于大体,简省细小事务罢了。难道只是为了镇抚风俗【一作“雅”】、救济百姓的忧愁,便提出不必设置军粮的说法吗?恭敬地希望您详细察考。从前孔子曾经做过委吏,必定说只要称职罢了,大概是既然守着自己的官职,就不敢怠慢职事,而去思考其他事情。我恭敬地承蒙相公所赐的信,其中有关于居官不越出职位的言语,由此可以看出君子的用心。然而我所陈述的,并不是说忽略一个小邦的事务而不去做,必须等到面对四海之广才施行;也不是要抛弃职守而越界思考。只是希望增进德行、扩大功业,想以此使君主受到辅佐并惠及天下;并不因局限于一个邦国而停止,这是既祈祷又劝勉您的言辞。唉!士人地位极其卑微,却敢用言语求告于上位者,大致有三种:不估量轻重的形势,不考虑贵贱的地位,一定要据理力争直到对方停止,这就是直士;怀念恩德、思图报答,不计较事情是好是坏,只求竭尽诚意发言,这是懂得义理的士人。言语乖谬、不合道理,别人没有问到却自行僭越发言,这是狂妄的士人【三字一作“狂者”】。然而直士的言论虽然违逆对方心意,也应当思考并选择;报德之人的言论虽然美好,也应当推究他的用心来源,应该容纳接受;狂人的言论既然狂妄,就不值得同他争辩。我这个地位卑微的士人,竟敢有所求告并这样说,在这三类人中,占了其中两类。恭敬地希望相公加以选择;如果不值得接纳,就同我争辩并断绝关系,一切听凭您的裁处。
投时相书某不佞,疲软不能强筋骨,与工人田夫坐市区服畎畆爲力役之劳,独好取古书文字,考寻前世以来圣贤君子之所爲,与古之车旗服噐名色等数,以求国家之治,贤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时亦穿蠧盗取,饰爲文辞,以自欣喜。然其爲道闳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防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劳反甚于市区畎畆,而其所得较之诚有不及焉。岂劳力而役业者成功易,勤心而爲道者至之难欤?欲悔其所难而反就其易,则复慙。圣人爲山一篑止焉之言,不敢叛弃。故退失其小人之事,进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防识所向,若弃车川游漫于中流,不克攸济。回视陆者,顾曕徨徨然复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徳懐智虑而可自肆于世者,虽圣与贤未尝不有不幸焉。禹之偏枯,郤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闗击柝,栖惶奔走,孟子之战国,扬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时者矣。少焉而材,学焉而不回,贾谊之毁,仲舒之禁锢,虽有其时,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躯,生太平有道之世,无进身毁罪之惧,是其身时偶三者皆幸于古人之所有者独不至焉。岂天之所予不两足欤?亦勉之未臻欤?伏惟明公履道懐贞,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禝之大计,下以理公卿百职之冝。贤者任之以能,不贤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于工商贱技,皆适其分而收其长。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于学也。今幸以文字试于有司,因自顾其身时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黙然以自羞,谨以所业杂文五轴贽阍人,以俟进退之命焉。文忠集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六十七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七
书二
与范希文书修顿首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去嵗在洛阳,闻以言事出睦州;及来京师,又知移常州。寻复得蘓州,迁延南方,嵗且终矣。南方美江山水,国富鱼与稲,世之仕宦者举善地,称东南。然窃惟希文登朝廷与国论,毎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爲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若夫登髙以望逺,饮防而食嘉,所以宣辅神明,亦君子起居寝食之宜也。爲别久矣,所懐如何?自古言事而得罪,解当复用。逺方久处,省思虑,节动作,此非希文自重,亦以爲天下士君子重也。谢希深学士丁家艰,将谋南归,有少私事须托营办,因通区区之诚以问左右。
代人上王枢宻求先集序书某月日具位某谨斋沐献书枢宻相公阁下。某闻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诗书易春秋,皆善载事,而尤文者,故其传尤逺。茍卿孟轲之徒,亦善爲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书或▯或不▯,犹系于时之好恶而兴废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讴歌,以传汉之盛时,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雄,能文其文辞以传。由此以来,去圣益逺,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间亦时时有善文其言以传者,然皆纷杂防裂不纯信,故百不传一,幸而一传,传亦不显,不能若前数家之焯然暴见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难行也,事信矣,须文,文至矣,又系其所恃之大小,以见其行逺不逺也。书载尭舜,诗载商周,易载九圣,春秋载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载诗书易春秋者,楚之辞载风雅,汉之徒各载其时主【一作王】声名文物之盛以爲辞,后之学者荡然无所载,则其言之不纯信,其传之不久逺,势使然也。至唐之兴,若太宗之政,开元之治,宪宗之功,其臣下又争载之以文,其词或播乐歌,或刻金石,故其间钜人硕徳【一作士】闳言髙论,流铄前后者,恃其所载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某不佞,守先人之绪余,先人在太宗时,以文辞爲名进士,以对筞爲贤良方正,既而守道纯正,爲贤待制,逢时太平,奋身扬名,宜其言之所载,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传也。然未能甚行于世者,岂其嗣续不肖,不能继守而冺没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诗书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无所待,犹待其弟子而传焉。汉之徒亦得其史臣之书,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殁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爲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之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伏惟阁下学老文钜,爲时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辉、接歩武者,惟先君爲旧,则亦先君之所待也。岂小子之敢有请焉?谨以家集若干巻数写献门下,惟哀其诚,而幸赐之序。
译投时相书 我没有什么才能,身体疲弱,不能强健筋骨,不能和工匠、农夫一起坐在市区,或穿行田间,出力从事劳役;只是喜欢取阅古书文字,考察探寻前代以来圣贤君子所做的事情,以及古代车旗、服饰、器物、名目、颜色等制度,以求得国家治理和任用贤愚的道理。至于其中显明而精妙的地方,我有时也穿凿剽窃,偷取过来,修饰成文章,自己欣赏高兴。然而它所包含的道理宏大深广、纵横广大,不是我这种愚昧迂阔的人所能窥及的。用功越精,精力越不足,劳苦反而比在市区、田野服劳役更甚,而所得与之相比确实有所不及。难道出力从事劳役的人容易成功,劳心求道的人却难以达到吗?想要悔恨自己所做的难事,反过来趋就容易的事情,却又感到惭愧。圣人说堆土成山只差一筐土而停止,我不敢违背、抛弃这句话。因此退下去失去小人的事务,向前进又达不到君子的文章,心中茫然,不知道方向所在,好像丢弃车辆而乘船漂荡在水流中央,不能渡到目的地。回头看陆地上的人,只能迟疑徘徊,又回头思考这件事。人有才能,怀抱道德、胸藏智慧谋略,可以在世上任意施展,即使是圣贤也未尝没有不幸。禹有偏枯之病,郤克有跛足,左丘明双目失明,这些是自身有不幸。守关击柝,惶恐奔走,孟子处在战国,扬雄处在新室,这些是生不逢时。年少时便有才华,求学后却不改初志,贾谊遭受毁谤,董仲舒被禁锢;即使有他们所处的时代,也有生不逢合的幸与不幸。如今我以六尺可以任用的身体,生在太平有道的时代,没有仕进而获罪的恐惧;自身、时代、际遇三者,都享有古人曾经缺少的幸运,唯独我不能达到成就。难道是上天所给予的不能两方面都完备吗?还是我自己努力却没有达到呢?恭敬地希望明公践行正道、怀抱贞正,以辅佐天下;上面承接天子关于社稷的大计,下面治理公卿百官各职所宜。贤能的人任用他的才能,不贤的人任用他的力气。从士大夫以下直到工商和卑贱技艺之人,都使他们各得其分,并收取他们的长处。像我这样愚昧的人,既不足以任用才干,也不能承受任用力气,只是平常一直有志于学习罢了。如今有幸凭借文字接受有关部门的考验,因而回顾自身、时代、际遇三者的幸运,也不能默默无言而使自己惭愧,谨把自己的杂文五轴作为见面礼交给守门人,等待您决定是否接见或退回。《文忠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六十七 宋 欧阳修 撰 外集十七 书二 给范希文的信 欧阳修叩头再拜,致书于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从去年在洛阳,听说您因上书论事而被调出京城任睦州;等到我来到京师,又知道您调任常州。不久又得到苏州的任命,您在南方辗转延宕,年岁将要结束了。南方有美丽的江山水色,国家富足,盛产鱼和稻米,世上做官的人都把那里视为好地方,称为东南。然而我私下想,希文您登上朝廷参与国政,每逢顾念事情的是非,只顾天下而不顾自身安危,那么即使有东南的快乐,哪里能成为一个怀有忧天下之心的人的快乐呢?至于登高远望,饮美酒而食佳肴,用来舒展、辅助精神,这也是君子起居寝食所宜。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您心中感受如何?自古以来因议论政事获罪的人,解除贬谪后终究会再次被任用。您长久处在远方,应当省察思想,节制行动;这不仅是希文您自我珍重,也是为了使天下士人君子珍重自己。谢希深学士遭逢父母之丧,将要谋划南归;我有一点私事需要托付他办理,因而写信把区区的诚意通报给您,询问您身边的情况。代人给王枢密请求为先集作序的信 某月某日,具位某恭敬斋戒沐浴,献书于枢密相公阁下。某听传记说:“言语没有文采,实行了也不能流传长远,这是君子所学习的。”言语用来承载事情,文章用来修饰言语;事情真实、言语有文采,才能显现于后世。《诗》《书》《易》《春秋》都善于记载事情,而且尤其富有文采,所以流传特别久远。荀卿、孟轲这些人也善于作言论,然而他们的道理有达到的,也有未达到的,所以他们的书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仍然取决于当时人的好恶,由此兴盛或废弃。再往后,楚国有一位大夫,善于用文章修饰他的歌辞,使它流传到汉代的盛世;汉代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够用文章修饰文辞,使它们流传。自此以后,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世道也越来越浅薄或衰微,下至周、隋之间,其中也时时有善于用文章修饰言语、使之流传的人;然而大多纷杂破碎而不纯粹可信,所以一百篇中不能流传一篇。幸而有一篇流传,流传也不显著,不能像前面几家那样光明显著、盛行于世。言语要流传实在太难了:事情真实,还须有文章;文章达到标准,又取决于它所凭藉的内容大小,才能显明它流传得远不远。《书》记载尧舜,《诗》记载商周,《易》记载九位圣人,《春秋》记载文王、武王的法度;荀子、孟子两家的著作记载《诗》《书》《易》《春秋》;楚国的辞赋记载《诗经》的《风》《雅》;汉代诸家各自记载当时君王声名、文物制度的盛况,用来作文章。后世的学者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可以记载,于是他们的言论不能完全取信,流传不能久远,这是形势造成的。到了唐朝兴盛时,像唐太宗的政治、开元年间的治理、唐宪宗的功业,他的臣下又争相用文章记载它们;有的言辞传播为乐歌,有的刻在金石上。因此那一时期的大人物、厚德之士【一作“硕士”】、宏阔的言论、高远的议论,能够流传前后,凭借的就是有文章记载。所以所记载的言论内容大而且有文采,流传就显著;所记载的言论既没有文采、内容又小,流传就不显著。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守护先人的余绪。先人在唐太宗时以文辞成为著名进士,又因对策被选为贤良方正;后来守道纯正,成为贤良待制,适逢太平时代,奋发立身而扬名,按理说,他的言论所记载的、文章所流传的内容,应该宏大而足以凭借流传。然而他尚未能在世上大为流行,难道是因为继承他的后人不肖,不能继续守护而使它湮没吗?还是另有原因呢?文章的流传,虽然取决于它所记载的内容,却仍然有所等待。《诗》《书》《易》《春秋》要等待仲尼删定校正;荀子、孟子、屈原没有等待仲尼,却仍要等待他们的弟子来传承。汉代诸家的文章也得到史臣著作的保存;它们刚出现时,有的要等待当时有名望的人才得以显扬;作者死后,有的要等待后世编年次序的人来流传。负责编年次序的人,不是他们的门人、旧日属吏,就是亲戚、朋友,例如刘梦得为柳子厚作序,李汉为韩退之作序。恭敬地想,阁下学问老成、文章宏大,是当时的雄杰人物,出入三朝;能够仰望您的光辉、追随您的足迹的,只有先君曾与您相交为旧识,因此这也是先君所等待的人。哪里是小子我敢有所请求呢?谨把家集若干卷抄写出来献到您的门下,只希望您怜悯我的诚意,幸而赐下一篇序文。
代杨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见书某闻古者尧舜禹之爲君也,有臯防益稷之徒者【五字一作稷契者之徒】爲其臣;而汤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兴也,有周公召公其复【一作后】兴也,有方叔召虎申【一作山】甫之徒;下而至汉,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称善相者曰萧曹,其后曰丙魏;唐之始则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徳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众而见于世者。夫诗书之所美,莫大乎尧舜三代;其后世之盛者,莫盛乎汉与唐;而其兴也,必有贤哲之臣出其际,而能使其君之功业名誉赫然光显于万世而不冺。故毎一读其书,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瓌杰竒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识也。夫其人巳亡,其事巳久,去数千百嵗之后,徒得其书而一读之,犹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际,使人希慕称述之不暇;况得身出【此字作生】一于其时,亲见其所爲而一识其人,则虽奔走俯伏,从妾圉执鞭扑,犹爲幸欤。某尝诵于此而私自爲恨者,有日矣。国家之兴【一有也字】七十有五年矣,礼乐文章可谓太平,而杰然称王公大人于世者,徃徃而出。凡士之得身出于斯时者,宜爲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逺,违目而信耳?且安知后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实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贱而愚贱,则不接乎朝廷之间,愚故不能与于事,则虽有王公大人者并出,而欲一徃识之,乃无一事可因而进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间;今之君子在上,幸而亲见矣。又以愚贱见隔而莫可望焉,是眞可闵叹也。已然尝独念昔有闻于先君大夫者,似有可以籍而爲说以干进于左右者,试一陈之。先君之生也,好学勤力,以孤直不自进于时;其晩也,始登朝廷,享荣禄,使终不困其志而少伸者,葢实出于大君子之门。则相公【一冇阁下二字】之于杨氏,不爲无恩矣。某不肖,岂【一作莫】能继【一作光】大先君之世,而又苟欲借之以有请于阍人,诚宜获罪于下执事者矣。然而不询于长者,不谋于蓍龟,而决然用是以自进者,葢冀万一得偿其素所愿焉。虽及门而获罪,不犹愈于望古而自爲恨者邪?言狂讣愚,伏惟聪明,幸赐察焉。
与黄校书论文章书修顿首啓:防问及丘舍人所示杂文十篇,窃尝览之,惊叹不已。其毁誉等数短篇,尤爲笃论。然观其用意,在于防论,此古人之所难工,是以不能无小阙。其救弊之说甚详,而革弊未之能至,见其弊而识其所以革之者,才识兼通,然后其文博辩而深切,中于时病而不爲空言。葢见其弊,必见其所以弊之因,若贾生论秦之失,而推古养太子之礼,此可谓知其本矣。然近世应科目文辞,求若此者葢寡,必欲其【一作至于】极致,则宜少加意,然后焕乎其不可御矣。文章系乎治乱之说,未易谈,况乎愚昧,恶能当此?愧畏愧畏,修谨白。
译代杨推官洎给吕相公请求拜见的信 我听说古代尧、舜、禹做君主时,有皋陶、契、益、稷等人【五字一作“稷、契之徒”】做他们的臣子;商汤称王时,也有仲虺、伊尹;周朝开始兴起时,有周公、召公;周朝再次兴盛时,有方叔、召虎、申甫【一作“山甫”】之类的人;往下到汉朝,汉初功臣尤其多,称道善于辅佐君主的人,有萧何、曹参;后来有丙吉、魏相;唐朝初年则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来有姚崇、宋璟。这些人都能以功业德行辅佐君主,卓然出众,因名声超越众人而显现于世。《诗》《书》所赞美的,没有比尧舜和三代更大的;后世盛大之时,没有比汉、唐更盛的。它们兴起时,必定有贤哲之臣在其间出现,能够使君主的功业名誉赫赫光显,流传万世而不湮没。所以每当读到那些书,考察其中的事情,衡量其中的功劳,想象其中的人物,便疑心他们奇伟杰出、非同寻常,仿佛神人一般,不是如今世上的人所能认识的。那些人已经死去,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距离数千百年以后,我们只是得到他们的书读一读,却仍然明亮地如同处在眼前耳边,使人来不及仰慕、称述他们;何况能够亲身出生【此字作“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他们所做的事,亲自认识那些人,那么即使奔走俯伏,替他们驱使仆役、拿鞭执杖,也仍然是幸运的吧。我曾经吟诵到这里,私下为此感到遗憾,已经很久了。国家兴起已经七十五年,礼乐文章可以说达到了太平,而杰出到可以称为王公大人的人物,也往往不断出现。凡是士人能够亲身生在这个时代,本来应当感到幸运。又何必忽视眼前而仰慕遥远,违背亲眼所见而只相信耳朵所听呢?况且怎么知道后人仰望今天,不如今天的人仰望古代呢?然而事实上,我却像是有所不幸:我出生时年少、卑贱而愚昧;卑贱,所以不能接近朝廷;愚昧,所以不能参与政事。这样,即使王公大人同时出现,我想前往认识他们,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借以进身。唉!古代君子在上位,我不幸不能生在他们之间;如今君子在上位,我有幸亲眼见到他们,却又因愚昧卑贱而被隔绝,不能仰望,实在值得怜悯叹息。我曾经独自想到,从前听先君大夫说过一些事情,似乎有可以凭借来作为言辞、向您求进的理由,因此姑且试着陈述一番。先君在世时好学勤勉,因为孤高正直,不肯自行向时人求进;到了晚年,才开始进入朝廷,享有荣禄,使他最终不至于困顿自己的志向,稍稍得到伸展,大概确实是出自大君子的门下。那么相公【一作“阁下”】对于杨氏,并不是没有恩惠。我不肖,哪里【一作“莫”】能够继承、光大【一作“光”】先君的事业,却又想姑且借先君之名向守门人有所请求,确实应当获罪于执事大人。然而不向长者询问,不与蓍龟谋议,却果断地用这件事来求进,大概是希望万一能够实现自己平素的愿望。即使到了门下而获罪,难道不仍然胜过仰望古人而独自遗憾吗?言语狂妄愚昧,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幸而赐予体察。给黄校书谈论文章的信 欧阳修叩头启告:承蒙询问丘舍人所给我的十篇杂文,我私下曾经阅读,惊叹不已。其中《毁誉》等几篇短文,尤其是笃实的议论。然而看它的用意,在于辩论问题;这正是古人也难以写好的地方,所以不能没有小的缺失。它挽救弊病的说法很详细,但革除弊病还没有达到;只有看见弊病并认识到应当怎样革除它,才是才华和见识兼通。这样文章才会广博善辩而深切,切中时代的弊病,而不是空话。大概看见弊病,必须看见造成弊病的原因;像贾谊论述秦朝的过失,又推究古代养育太子的礼法,这才可以说是知道根本。可是近世应试科举的文章,想达到这样境界的人大概很少;如果一定要达到极致,就应当再稍加用心,然后文章才会光彩焕发而无可抵挡。文章关系到政治的治乱,这种说法不容易谈,何况我愚昧,哪里能够胜任呢?惭愧,惶恐,欧阳修谨此告白。
与髙司谏书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牓,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逺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厠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爲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爲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三字一作不疑之】也。自足下爲諌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歴歴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説。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眞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爲人,予始闻之,疑是戯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爲,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爲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巳,遂随而诋之,以爲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一作禄利】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昻然自得,了无媿畏,便毁其贤以爲当黜,庶乎饰已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爲,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爲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爲司諌,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爲天子辨其不贤,反黙黙【一作然】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爲贤,亦不免责;以爲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黙黙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鳯爲忠臣,望之与章爲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鳯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諌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諌,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諌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諌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諌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爲朝延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为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徃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懐,故輙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译给高司谏的信 欧阳修叩头再拜告白于司谏足下: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开始知道您的姓名。当时我年少,还没有同人交往,又住在远方,只听说如今的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几个人,因为文学很有名,号称朝廷得到了人才;而您夹杂在他们中间,唯独没有特别突出、值得说道的地方,因此我本来怀疑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后来过了十一年,我再次到京师,您已经做了御史里行,但我仍没有机会认识您的面貌,只是不时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您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仍然怀疑。正直的人不能屈曲,有学问的人必定能够辨别是非;凭着不可屈服的节操,又有辨别是非的明见,且担任言事之官,却俯仰沉默,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怀疑。自从您担任谏官以来,我才得以认识您。您神色刚直,正色而立,谈论前代事情,条理清楚,听来明白;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的话。唉!凭这样的辨析能力给人看,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开始怀疑您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您的名字到同您相识,总共十四年,我三次对您产生怀疑。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为,加以比较之后,才断定知道您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以后,同您在安道家相见,您诋毁讥笑希文的为人。我刚听见时,怀疑那只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也说您深深非难希文所做的事,这以后我的疑惑才终于确定。希文一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始有终,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又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宰相而获罪,您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见识的人责备自己,于是随声附和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贬黜,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刚强果决或怯弱柔软,是天生的,不能勉强;即使圣人,也不以不能做到某事来责备人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家中有老母,自己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惜利禄【一作“禄利”】,不敢稍稍违逆宰相以接近刑祸,这本来只是庸人的常情,不过是做了一个不才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将怜悯您做不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完全没有惭愧畏惧之意,随即毁谤他的贤能,认为他应当被贬黜,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发言的过错。力量所不敢做的事,是愚者能力不及;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是君子的敌人。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三四年以来,他从大理寺丞升至前行员外郎,任待制,天天在朝廷中备受顾问,如今朝班之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这就是天子突然任用了一个不贤之人。假如天子把不贤之人当作贤人,是天子的聪明有所未尽。您身为司谏,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在天子突然重用希文时,为什么不为天子辨明他并不贤,反而默默无言,等到他自己失败以后,才跟着非难他?如果他果真贤能,那么今天是天子和宰相因他违逆己意而驱逐贤人,您不得不进谏。如果认为他贤能,您不能免罪;认为他不贤能,您也不能免罪。大体说来,您的罪过就在于沉默罢了。从前汉朝杀害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参与议论的人,必定不肯明说是在杀害贤人,一定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望之、王章是不贤而获罪。如今您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望之、王章果真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必定不肯自己说是因为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二人应当诛杀,不值得进谏。如今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足下又想欺骗今人,而不怕后世无法欺骗吗?何况今天的人也未必能欺骗。谨以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任用谏臣,容纳言论,像曹修古、刘越这样的人,虽已去世,仍然得到褒扬。如今希文和孔道辅都是由于进谏而被擢用的,足下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如此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却还不敢说一句话,这是什么缘故?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言事,那么能够进言的就只有谏臣了。足下如果又终于不说话,那么天下就没有能够说话的人了。足下身居其位却不进言,就应当离职,不要妨碍别人担当这个职务。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足下还能够厚着脸面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而自称谏官,这就是足下已经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朝有事,谏官却不说话,反而让别人来说;这些事记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羞耻的,就是足下。《春秋》的法则,是对贤者的责备要全面。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足下能进一言,就是不忍心立即断绝与足下的关系,不把贤者的责任加在你身上。如果足下仍认为希文不贤,应该被驱逐,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话,就正是一个结党邪恶之人的言论了。希望足下直接把这封信带到朝廷,让朝廷判定我的罪过并诛杀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当被驱逐,这也算是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足下在安道家召我前去讨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在座还有别的客人,不能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冒昧写下这些微薄的意见,恭请足下幸加察看。不再多说。修再拜。
与尹师鲁第一书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一作又】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廹,不知所爲,是以又不留尺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絶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曽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徃徃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爲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叅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葢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闇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髙书时,葢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爲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爲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軰,沈黙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軰作此事,下至灶间【一作门】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徃时事久矣。徃时砧斧鼎镬皆足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葢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爲竒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軰亦自当絶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爲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毎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眞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爲大不爲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曽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徃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同前某顿首,自荆州得吾兄书,后寻便西上,十月二十六日到县。倐兹新年,已三月矣。所幸者,老幼无恙。老母旧不饮酒,到此来日能饮五七杯,随时甘脆,足以尽欢。修之旧疾渐以失去,亦能饮酒矣。不知师鲁爲况如何?到此便欲遣任进去,又爲少事,且遣伊入京师,于今未回。前者于朱驾部处见手书,略知动静。夷陵虽小县,然诤讼甚多,而田契不明,僻逺之地,县吏朴鲠,官书无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齐整,无不躬亲。又朱公以故人日相劳慰,时时颇有宴集,加以乍到,闺门内事亦须自营。开正以来,始以无事治旧史,前嵗所作十国志,葢是进本,务要巻多,今若便爲正史,尽宜删削,存其大要。至如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检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曽细看,路中昨来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此传爲此外,亦有繁简未中,愿师鲁亦删之则尽妙也。正史更不分五史而通爲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次唐晋,师鲁爲之,如前嵗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而爲二,分手作传,不知如此于师鲁意如何?吾等弃于时,聊欲因此粗伸其心,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遣介驰此奉咨,且希一报。如可以便各下手,只▯任进归,便令赍国志草本去。次春寒,保重。同前【庆厯三年春】
译给尹师鲁的第一封信 某顿首拜见师鲁十二兄、书记。前些日子在京师分别时,曾约定让人到河边接我。我接受任命后,便派白头奴出城返回,他说没有看见船。当天晚上又收到师鲁的亲笔信,才知道你留船等候,责怪我没有依约前来,这才明白是这个奴仆懒得去,反而欺骗了我。临行时台吏百般苛催,不像催促师鲁的人那样有礼,使人惶恐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又没有留下片纸只字。在京师,只好深深托付君贶,请他通过书信转达我的意思。向西出发时,起初打算走陆路到夷陵,后来因为天气酷热,又没有马匹,才改走水路。沿汴河经过淮河,泛舟大江,共五千里,走了一百一十程,才到荆南。路上没有可以托人寄信的地方,不知君贶是否曾写信转达我的意思。到了这里,问荆州人,说从这里到郢州只需两程,才高兴可以写信向你问候。又听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估计如今已经在郢州很久了。师鲁的喜悦和忧愁,不问也可以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分别以后你是否平安,家人安排得怎样,是否不要过分责怪自己。六郎的旧病痊愈了吗?我虽然走了很久,但江湖都是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常常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亲听了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幸运的。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和京洛一样;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都可以供饮食,因此更加替你高兴祝贺。昨天因参见转运使,行庭参礼,才觉得自己确实已经是县令了。其余情形都和从前一样。师鲁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并不是别的,只是害怕责备别人太过而招致正直之名罢了。如今想来,我已经决不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不善于对待朋友,这似乎还不了解我的内心。我给高书时,大概已经知道他不是君子,所以是因极度愤怒而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作朋友来对待。那种作为有什么值得惊骇的呢?路上常有人因为我获罪出行,前途难测而来慰问,这些人都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记亲人,这也不是事实。获罪即使死去,也不能说是忘记亲人;这件事必须见面后才能把其中的道理说尽。五六十年来,上天生下了这样一类人,他们沉默谨慎、畏缩小心,遍布世间,彼此效法而成了风气。忽然看见我们做这样的事,甚至连灶间的老妇也惊讶,众口议论不止,却不知道这种事情古人天天都有,只需问所说的话是否正确罢了。还有人对此深深赞叹,这也只是因为他们不习惯见到这种事情罢了。可叹世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那样的事情了。从前砍人的砧、斧、鼎、镬,都是足以烹煮斩杀人的刑具;然而士人若宁死也不失义,就走近刑具赴死,与走到几席之间、枕藉而卧没有什么不同。有义之士在旁边看见有人赴死,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分赞叹。史册之所以记载这种事,只是特意警戒后世愚昧怯懦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理应如此,不能逃避,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惊吓世人。幸而当今世上使用刑罚已经十分仁慈,即使有这样的刑具,也没有人会走上去;若真有一人赴死,不知会被惊骇成什么样子。然而我们也应当闭口不谈,不可再提从前的事情了。居住在偏僻之处,每天只知道增进自己的道业罢了。这件事本不必说,但师鲁认为我有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究竟如何处置它,所以略微说明。安道和我在楚州详细谈过祸福之事,安道也认为如此。等到了夷陵,我写信寄去,那时你就会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处置此事的。我又常对安道说,每当看见前代有名的人,在议论政事时慷慨激昂,不避诛杀之祸,真像是懂得义的人;等到了贬谪之地,却忧愁叹息,忍受不了困顿忧苦,把这种情绪表现在文字中,他们内心的喜怒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即使韩文公也免不了这个毛病。我用这话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愁哀怨的文章。师鲁若能体察我这番话,那么我处置此事的心情也就可以知道了。近世有人因为进言而被贬,然而有的人傲慢放纵、狂饮酗酒,自称“我只做大事,不做小事”,所以师鲁临别时亲口说自己会更加谨慎地履行职务,不饮酒。这件事我如今也遵照这句话去做,自从离开京城后,咽喉的病就好了,到现在不曾饮酒。到县任职后,勤勉办公,是为了惩戒在洛中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路,只需几天便可到郢州,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已经寒冷,千万保重。不再多说。修顿首。同前 某顿首。从荆州收到我兄的信,后来找到便利的机会向西赶路,十月二十六日到达县城。转眼到了新年,如今已经三个月了。所幸老少都平安。老母亲从前不饮酒,来到这里后每天能喝五七杯,随时有甘甜脆美的食物,足以尽兴。我的旧病也渐渐消失,如今也能饮酒了。不知师鲁近况如何?到这里便想派任进进京,又因为事情少,暂且让他进入京城,至今还没有回来。前些时候在朱驾部那里见到你的亲笔信,大略知道了一些情况。夷陵虽是小县,但争讼很多,田契又不清楚;这是偏僻遥远的地方,县吏质朴刚直,官府文书没有簿籍,吏曹不识字,各种制度不像正规官府那样一一重新整顿,无不需要亲自办理。又因为朱公是故交,每天来慰问我,时常还举行宴集;加上刚刚到任,内宅中的事务也必须亲自料理。正月以来,才因公务稍少而整理旧史。前几年写的《十国志》,大概是准备进呈的本子,当时务求篇卷多;如今若作为正史,就应当尽量删削,只保留大意。至于细小的事情,虽有可记之处,但与大体无关,自可保存在小说中,不足以牵累正史。这几天检查旧稿,于是全部删去,十分之中删掉了三四分。师鲁所撰的史稿,在京师时没有仔细看,途中近来细读,实在写得很好。师鲁一向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传》写得极妙。我原本以这篇传记为取法对象来写其他篇章,其中也有繁简不当之处,希望师鲁也替我删改,那么就更加完美了。正史不再分成五部史书,而是合并写成纪传体。如今打算先修撰《梁纪》,接着修《汉》《周》,并且试着编撰《唐》《晋》;师鲁来做这件事,就像前一年商议的那样。其他列传暂且大略把各代功臣随同本纪分别撰写传记,等继续编纂时,再把五代列传的人名写出来,分成两组,分头作传。不知这样安排合乎师鲁的意思吗?我们被时代弃置,姑且想借此略微伸展自己的抱负,稍稍希望获得后世的名声。像我这样的人,幸而能和师鲁相互依靠;如果这部书能够完成,也是一件光荣的事。现在特意告诉朱公,派使者带这封信飞驰送去,暂且希望得到一封回信。如果认为可行,便各自开始动手;只等任进回来,就让他带着《国志》草稿前去。来年春天还会寒冷,保重。同前【庆历三年春】
某顿首啓:两路地壤相接,幸时文字徃还。然阙附状,葢书生责以钱谷,强其所不能,自然公私不济。况其素懒于作书也?然时闻师鲁动止,苏子美事,深欲论叙,但避犹豫。闻有极言,乃知自信爲是,甚善,甚善。子美虽未亟复,其如排沮羣议爲益不少。晋潞师鲁,少所乐游,其况如何?春寒,千万保爱。列传人名,便请师鲁録取一本,分定寄来。不必以人死年月断于一代,但着功一代多者,随代分之。所贵作传与纪相应,千万递中却告一信,要知尊意。同前【庆厯四年】某顿首啓:始闻师鲁徙晋,乃骇然。本初与郭推官计师鲁必离渭而受晋命,中道无所淹留,径之晋,则谓于晋得相见。既闻待阙至九月,又计当入洛,则谓于洛得相见。又闻方留邠州有所陈,来期未可知,则谓遂不相见而东也。及陜,乃知直趋绛州。修在绛,阻雨数日,苟更少留,犹得道中相遇。奈何前后相失如此?尚欲留陜,走人至觧期,一爲防而大暑,惧烦徃复,亦须三四日,又不欲久在陜,使郡人有【官】待之劳。顾此势不得留。庆晋不足,屑屑于胸中。但向闻师鲁有失子之苦,时方走河东界,道逺多事,不暇奉慰。修尝失一五嵗小皃,已七八年,至今思之,痛若初失。时修素谓诸君自爲寡情而善忽世事者,尚如此,况师鲁素自谓有情,而子长又贤哉!语及此,虽修忽自不堪,又欲进何说以解师鲁心邪?自西事已来,师鲁之髪无黒者,其不如意事多矣。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类甚多,安能尚甘于自苦邪?得失不足计,然惟欢戚势既极,亦当自有否泰。惟不动心于忧喜,非勇者莫能焉。咫尺不相见,又无以奉慰,惟自寛自爱乃佳。同前【庆厯五年夏】某顿首,今春子渐兄云亡,修在镇阳,半月后方知,时又卧病,草率走介,托赵秉致奠,云已之洛中矣。苦事,苦事!修一春在外,四月中还家,则母妻皆病,卧在牀,又值沈四替去本司,独力出治公事,入营医药。▯得清卿来,即徃徳博视河功,比还马坠伤足,至今行履未得,以故久不及拜,书爲慰。一写朋友号呼之痛。子渐平生所爲,世谓吉人君子者,然人生固不可以善恶较夀夭,吾徒所爲,天下之人嫉之者半,故人相知不比他人易得,失一人如他人之失百人也。修徃时意鋭,性本真率,近年经人事多于世俗间,渐似耐烦,惟于故人书问尚有逭慢之僻。在因子渐亡,追思数年不以一字徃还,遂至幽明永隔,因此欲勉强于书尺,益知交游之难得爲可惜也。子渐爲人不待缕述,修自知之,然其所爲文章及在官有可记事,相别多年,不知子细,望录示一本。修于子渐不可无文字,墓志或师鲁自作则已,若不自作,则须修与君谟当作。葢他平生相知深者,吾二人与李之才尔,纵不作墓志,则行状或他文字须作一篇也。愁人,愁人!师鲁知爲士亷所讼,仇家报怨,不意亦听而行,此更不须较曲直,他不足道也。夏君来日,询以潞州事,得动静甚详,差慰。夏热,千万保重。回丁判官书【景祐三年】九月十四日,宣徳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谨顿首复书于判官秘校足下: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诛,与之一邑,而告以训曰:「徃字吾民,而无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惧而后喜,自谓曰:「幸而谓夷陵之不幸也。」夫有罪而犹得邑,又抚安之,曰「无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时,郑詹自齐逃来,传者曰:「甚佞人来,佞人来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恶其来甚之【一作之甚】之辞也。修之是行也,以为夷陵之官,相与语于府吏,相与语于家民,相与语于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鲁国之恶郑詹来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宁县,人来自夷陵,首蒙示书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恶之,而又加以厚礼,出其意料之外,不胜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
译某顿首启:两地疆域相接,幸而可以时时往来书信。然而没有附上书信,大概是因为书生被责令办理钱粮,强迫他做不擅长的事,自然公事私事都不能周全。何况他一向懒于写信呢?但我时时听说师鲁的行止以及苏子美的事情,很想写信谈论,只是仍然犹豫回避。听说有人极力进言,才知道他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很好,很好。子美虽然还没有立即恢复原职,但他排斥阻止众人的议论,益处也已经不少。师鲁在晋州潞州一带,游乐之事很少,近况如何?春寒,千万保重身体。列传中的人名,请师鲁抄录一份,分定后寄来。不必按照人物死亡的年月把他限定在某一朝代,只要看他在哪一代功劳较多,就归入哪一代。重要的是所作传记要和本纪相互照应,请务必在中途回信告诉我一声,好让我知道你的意见。同前【庆历四年】某顿首启:起初听说师鲁迁往晋州,便十分惊讶。本来我和郭推官料想师鲁必定离开渭州接受晋州的任命,中途不会停留,直接前往晋州,那么就认为可以在那里相见。后来听说你等候空缺到九月,又料想你应当进入洛阳,于是认为可以在洛阳相见。又听说你正留在邠州有所陈述,来期尚不能确定,于是认为我们终究不能相见,你将向东而去。等我到陕州,才知道你直接赶往绛州。我在绛州时被雨阻隔了几天,如果再稍微停留一会儿,还能在路上相遇。为什么前后竟这样错过呢?我还想留在陕州,派人到解期那里去;但一来要防备天气,二来正值酷暑,担心往返会耽误三四天,又不想长久留在陕州,使郡人有官府等候我的劳苦。考虑这种形势,实在不能留下。遗憾不能在晋州相见,这件事一直郁结在心中。只是从前听说师鲁有丧子之痛,当时我正奔走于河东一带,道路遥远、事务繁多,来不及写信慰问。我曾经失去一个五岁的小儿,已经七八年了,至今想起,痛苦仍像刚失去时一样。当时我一向认为各位朋友只是自己寡情而且善于忽略世事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师鲁一向自称重感情,而子长又是贤者呢!说到这里,即使我自己也忽然承受不住了,又怎能再说什么来解开师鲁心中的悲痛呢?自从西部战事以来,师鲁的头发没有黑的部分了,可见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人生已经白头了,外界能够侵扰人的事物种类很多,怎么还能一味甘愿让自己苦恼呢?得失本来不足计较,但喜忧的形势既然已经发展到极点,也应当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只是要做到不因忧喜而动心,除了勇者没有人能够做到。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又没有办法亲自安慰你,只希望你自己宽解、自己珍爱身体,这才是最好的。同前【庆历五年夏】某顿首。今年春天子渐兄去世,我当时在镇阳,半个月后才知道;那时又卧病在床,只草率地派人带着赵秉所致的奠仪前去,听说他已经送到洛中去了。真是苦事,苦事!我整个春天都在外面,四月中旬回家,母亲和妻子都生病,卧在床上;又遇到沈四调离本司,只能独自办理公事,兼顾医药。刚刚得到清卿来,便前往德博察看河工,回来时马又坠倒,伤了脚,至今还不能行走,因此很久没有来拜访,只写信表示慰问。先写一封信,来共同抒发朋友去世的悲痛。子渐一生的作为,世人都认为他是吉人君子;然而人的寿命本来不能用善恶来衡量长短,我们这一类人,天下嫉恨的人占了一半,所以故人之间相互知心,不像普通人那样容易得到;失去一个这样的人,就像别人失去一百个人一样。我从前意气锐利,性情本来真率,近几年在世俗人事中经历多了,渐渐像是能够忍耐烦琐之事了,只有对于故人的书信问候,仍有拖延怠慢的毛病。正因为子渐去世,追想这些年来竟没有用一个字互通音问,终于隔绝于幽明两界,因此想在书信方面勉强勤快些,更加知道朋友之交难得,实在值得痛惜。子渐为人的情况,不必一一叙述,我自己知道;但他所写的文章以及做官时有值得记载的事情,我和他分别多年,不知道详细情况,希望抄录一份给我。对于子渐,我不能没有文字纪念。墓志如果由师鲁亲自写,那就算了;如果不亲自写,就必须由我和君谟来写。大概他平生深交并且相知最深的,只有我们二人和李之才;即使不写墓志,行状或其他文字也必须写一篇。真令人悲痛,真令人悲痛!听说师鲁被士廉控告,是仇家报复,却没想到他竟然听信并实行了。这件事不必再计较谁是谁非,那个人不值得一提。夏君来时,我向他询问潞州的事情,得知了很详细的消息,稍微感到安慰。天气炎热,千万保重。给丁判官的复信【景祐三年】九月十四日,宣德郎、权知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谨顿首,再写信给判官秘校足下:我得到夷陵这个任命,是因为天子认为我虽有罪却不忍立即诛杀,给了我一个县,并告诫我说:“往那里去治理我的百姓,不要再加重以前的悔过。”所以我接受任命时,开始害怕,后来又高兴,心里对自己说:“幸好是我的不幸,而不是夷陵的不幸。”有罪却还得到一个县治理,又让他安抚百姓,并说“不要再加重以前的悔过”,因此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从前春秋时期,郑詹从齐国逃来,传记作者说:“很会谄佞的人来了,会谄佞的人来了。”这是不愿让谄佞之人进入本国,并且极其厌恶他到来的说法。我这次前往夷陵,认为自己是去夷陵任官,和府吏交谈,和百姓交谈,在道路上交谈,他们都说:“罪人来了。”夷陵人没有不厌恶我、不希望我进入他们国家的,就像鲁国厌恶郑詹到来一样,所以说这是夷陵的不幸。等船停泊在江陵建宁县时,有夷陵人来,首先拿出一封信给我看,说话写信都十分诚恳;他们不但不厌恶我,反而还加以厚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非常高兴,同时又有一种不能自我满足的惭愧之心。
夫人有厚已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当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无师传,而学出已见,未一▯其蕴,忽发焉,果輙得罪,是其学不本实,而其中空虗无有而然也。今犹未获一见君子,而先辱以书,待之厚意,以空虚之质,当甚厚之意,窃惧既见而不若所待,徒重媿尔。且爲政者之惩有罪也,若不鞭肤刑肉,以痛切其身,则必择恶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颠踬,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后蒺藜,动不逢偶吉,而輙竒凶,其状可爲闵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爲善也,此亦爲政者之仁也。故修得罪也,与之一邑,使载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之江湖,冐大热而履深险,一有风波之危,则呌号神明,以乞须防之命,幸至其所,则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连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则趋而走,设有大防,则坐之壁下,使与州校役人爲等伍,得一食未彻爼,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诃诘,常敛手栗股,以伺顔色,冀一语之温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爲善也,故修之来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独蒙加以厚礼,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穷戹而得其所爲,以无重悔如前训,可谓幸矣。然惧其顽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穷,莫不欲人之闵已然非有深仁厚义君子之闵矣【疑】则又惧且慙焉。谨因弓手还,敢布所懐,不胜区区,伏惟幸察。
文忠集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八宋 欧阳修 撰外集十八
书三
与谢景山书修顿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马人,还得所示书,并古瓦砚歌一轴,近着诗文又三轴,不胜欣喜。景山留滞州县,行年四十,独能异其少时隽逸之气,就于法度根蔕【一作柢】前古作为文章,一下其笔,遂髙于人。乃知驵骏之马,奔星覆驾,及节之銮和以驾五辂,而行于大道,则非常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则多躁愤佯狂,失其常节,接舆、屈原之軰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一作安】然习于圣人之道,贤于古人逺矣。某常自负平生不妄许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贤才,今景山若此,于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负也。幸甚,幸甚!与君谟往还书不如此,何以发明?然何必惧人之多见也?若欲▯长而耻短,则是有争心于其中,有争心则意不在于谋道也。荀卿曰:“有争气者不可与辨”,此之谓也。然君谟既规景山之短,不当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当责之,而欲自蔽也。愿试思之。此县常有人入京,频得书信往还,今者兹人入京作书,多未能子细。夏热,千万自爱。
答李淑内翰书修啓:修违去门馆,今三年矣。罪弃之迹,不敢自齿于人。是以虽有诚心饥渴之勤,而奏记通问,弥时旷阙。惟恃怜悯寛而置之。今月六日,邮中防赐手书,加以存恤憔悴之意,感悦何胜,幸甚,幸甚。问及五代纪传,修曩在京师,不能自闲,辄欲妄作。幸因余论发于教诱,假以文字力,欲奬成。不幸中间自罹咎责,尔来三年,陆走三千,水行万里,勤职补过,营私养亲,偷其暇时,不敢自废,收拾缀缉,粗若有成。然其铨次去取,须有义例,论议褒贬,此岂易当?故虽编摭甫就,而首尾颠倒,未有巻第,当更资指授,终而成之,庶几可就也。蕞尔之质,列【一作限】于囚拘,瞻望门墙,岂任私恨。
答孙正之【侔】第一书修白,孙生足下:丁元珍书至,辱所示书及杂文二篇,辞博义髙,而不违于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自守,不妄接人,虽居乡闾,罕识其面,其特立如此,而乃越千里以书见及,若某者,何以当之?岂足下好忽近而慕逺邪?得非以道见谋,不为逺近亲疎然者也?仆愚学不足以自立,而气力不足以动人,而言不见信于世,不知足下何为而见及?今又岂足下所取信者?丁元珍爱我而过誉邪?学者不谋道久矣,然道固不茀废,而圣人之书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者,则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不止,则不必相见以目,而后可知其心;相语以言,而后可尽其说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则仆将见足下大发于文,着于行,而质于行事,以要其成焉。
译一个人受到别人厚待而能够泰然自若,是因为自信内心有足以承受这种厚待的东西,因而不感到惭愧。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年轻时没有得到老师传授,学问出自自己的见解,还没有一次把胸中的积蓄发挥出来,忽然一旦发作,果然就立即获罪,这正是因为我的学问没有建立在真实根基上,内心空虚而一无所有。如今我还没有能够见到君子,君子却先用书信来辱临,给予我深厚的情意;以我空虚的资质来承受如此深厚的情意,私下害怕见面以后不能像对方所期待的那样,只会更加惭愧罢了。况且执政者惩罚有罪之人,如果不鞭打皮肤、刑伤肌肉,使身体感到痛苦,那么就一定会选择恶劣的地方把他贬斥出去,让他奔走颠沛,困窘艰苦,左边是山、右边是沟壑,前面有毒蛇猛虎,后面有蒺藜,行动从来遇不到一点吉利,反而总是遭逢奇祸;这种情形足以让人怜悯,也足以让人讥笑。之所以把他困辱到这种地步,是想让他知道悔过并改行向善。这也正是执政者的仁慈。所以我获罪以后,朝廷给了我一个县,让我带着老母和寡妹,渡过五千五百里的江湖,冒着酷暑走过深险之地;一旦有风浪的危险,就呼号神明,祈求暂且保全性命。幸而到达任所,就弯下身子低下头,侍奉上官;吏人连续呼喊我的姓名,呵斥我出去,命令我行礼、起身,我就快步奔走;如果有大规模集会,就让我坐在墙边,和州学的校役人员列在一起;得到一顿饭还没有吃完,就先让我离开。上官遇到我时,或喜或怒,呵斥盘问,我常常收拢双手、两腿发抖,观察他的脸色,希望听到一句温和的话,却不可得。之所以这样困辱我,也是想让我能够悔过自责、改行向善。所以我来到这里,只期待受到困辱;如今却不是这样,唯独受到厚礼,而没有因为有罪受到困辱,使我不至于穷困厄难,并得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遵守前面“不要再加重悔过”的训诫,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我又害怕自己的顽固之心不懂得自行改过。士人处在困境中,没有不希望别人怜悯自己的;但如果并不是具有深厚仁德义气的君子来怜悯他【此处疑有脱文】,那么又会感到害怕和惭愧。谨借弓手返回的机会,冒昧陈述心中所想,内心的微薄情意实在难以尽述,恭请幸加察看。《文忠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六十八 宋欧阳修撰 外集十八 书三 给谢景山的信 修顿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天送马的人回来,我收到你所寄的信,以及《古瓦砚歌》一轴、近作诗文三轴,欣喜之情实在难以言表。景山长期滞留在州县之间,年纪已经四十岁,却独能使自己少年时代俊逸的气质发生变化,归依于法度根柢和前代成法来写文章,一下笔便超过常人。由此可知,骏马奔跑如流星、能够驾覆车乘,等到配上节奏协调的銮铃和和铃,驾着五辂车行走在大道上时,便不是普通马匹所能比拟的了。古人长期困顿、不能实现志向,往往急躁愤懑,假装狂放,失去平常的节度,接舆、屈原这一类人就是如此。景山越是困顿,越是用心刻苦,又能安然学习圣人之道,远远胜过古人。某常常自负,认为平生不会随意许人为友,而一旦交友,必定是天下贤才。如今景山如此,对我的交友也增添了光彩,所以我更加可以自负了。幸甚,幸甚!你和君谟往来的书信并非如此,为什么要拿出来使人明白呢?然而又何必害怕让人多看见呢?如果想要夸大长处而遮掩短处,那么其中就是有争胜之心;有争胜之心,心思就不在谋求道上了。荀卿说:“有争胜之气的人,不可同他辩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但是君谟既然规劝景山改正缺点,就不应当把这封信给别人看;他既然已经拿给别人看,景山也不应当责怪他,而应该想办法自行遮掩。希望你试着思考这件事。这个县常有人进京,常常可以借他们往来寄信;如今这个人进京替我写信,大多不能写得详细。夏日炎热,千万爱护自己。答李淑内翰书 修启:我离开门馆,至今已经三年了。获罪而被弃置的处境,不敢在人前自称。因为这样,虽然内心有如饥似渴的诚意和勤勉,却很久没有上奏、致书问候。只希望您能够依仗怜悯,宽容地把我置之不问。本月六日,在驿站收到您特意赐下的亲笔信,其中又有慰问我憔悴困顿的情意,我感激欣喜,实在难以言表,幸甚,幸甚。您问及《五代纪传》一事,我过去在京师时不能安闲,总想冒昧写作;幸而承蒙您从其他议论中加以教诲诱导,借助文字的力量,希望帮助我完成它。不幸中途自己遭受罪责,此后三年,陆路走了三千里,水路行了万里,勤勉任职以弥补过错,料理私事以奉养亲人,偷偷利用空闲时间,不敢自我荒废,搜集整理,粗略看来似乎已经有所成就。然而其中的编次、取舍,必须有一定的义例;评论褒贬,这哪里是容易承担的呢?所以虽然编录采集刚刚完成,但首尾颠倒,还没有卷次,还需要得到您的指点,才能最终完成,希望这样或许可以成书。我这微小的身分,处在囚禁拘束之中,抬头遥望门墙,哪里承受得了私下的遗憾。答孙正之【侔】第一封信 修启:丁元珍的信到了,承蒙你寄来信以及杂文两篇,文辞博大,义理高深,又不违背正道,我十分欣喜,十分欣喜。元珍说你喜好古道、谨守操行,不随便与人交往,虽然居住在乡里,却很少有人见过你的面貌,你的独立特行竟然如此;如今却越过千里寄信给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当得起呢?难道足下是喜爱轻视近人而仰慕远人吗?莫非是因为你向我请教道理,并不以远近、亲疏来区别吧?我愚昧,学问不足以自立,气力不足以感动人,说的话又不被世人相信,不知足下为什么来见我?如今又难道是足下所取信的人吗?莫非丁元珍爱护我而过分称誉我吗?求学的人不谋求道已经很久了,然而道本来不会被废弃,圣人的书像日月一样光明卓越,完全值得追求。如果不被刑罚、灾祸、俸禄、利益动摇内心,那么努力去做,人人都可以达到。希望足下竭力前进而不停步,那么不必一定见面之后才能知道你的心志,也不必一定相互交谈之后才能说尽你的道理。根据你寄来的文章来推求你的志向,如果你不迷惑、不停止,那么我将看见足下在文章上大有成就,在行动上有所表现,并且在实际事务中得到验证,以求达到完成。